舊唐書

安史叛軍攻破潼關那夜，長安更夫在《舊唐書》裏留下驚恐的墨跡："是夜，監門宦官私啓玄武門"。這部由五代史官輯錄的唐史，保存着未經宋代文人修飾的原始記憶：藩鎮奏表上的火漆封印、回紇可汗求親的國書措辭、甚至甘露之變中宦官挾持文宗的細節。翻開泛黃的紙頁，能觸摸到天寶年間漕運賬簿的墨漬，聽見元和殿試時舉子策論的抑揚頓挫。當司馬光編纂《資治通鑑》時，在"李林甫口蜜腹劍"的段落旁批註"此據《舊書》"，足見其史料之珍貴。那些被宋人刪削的"不雅馴"記載——如武周時期酷吏來俊臣的《羅織經》全文，恰是解讀權力異化的關鍵密碼。今人若細讀吐蕃列傳中盟誓儀式的牲禮記錄，會驚覺千年後的邊疆治理仍暗合着古老智慧。

藉助序言中的一句話來說：子惟三古聖人作爲經書，人極立矣，十九朝史官述爲史書，往事鑑矣，去聖既遠，後儒蠹經，經不可蠹，猶雲翳白日，日行空自如也。吏又可以新掩舊哉！且文章之作，率視共區宇之全缺。巨唐疆域幅員萬里，其廣大與軒後等，是以詞華蔚茂有至光焰萬丈者。 史書的厚重，唯有讀過的人才能領略一二。不管多麼恢弘的文字與辭藻在煌煌大唐面前都顯得那般渺小與脆弱！

每讀書史，多求理道。始知文章合爲時而著，歌詩合爲事而作。

經典需要反覆閱讀才能，方能悟出新知

李唐氏有天下三百年，三代而降，英君明闢若唐文皇，功德固在首列。厥後子孫迭興，雖中更喪亂，猶不失爲盛朝。而玄、憲二宗至配貞觀，與漢七廟同稱，何也？其典章法度貽謀之善，不可及已。

«明史»給我的感覺——春秋筆法！史官：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但是說出來會死人的，你懂的！你懂吧？ «舊唐書»——紙短情長！史官：我多想~把前半生對你講~怎麼把2個字併成1個字寫（擼袖子大汗） 看高祖太宗——啊好帥好牛好厲害，我要嫁給你！ 後面的李治武后李賢李顯韋后ect.——（破口大罵）一家子抽風貨，大唐的根基都被你們敗壞了…… BUT越荒唐的史書越有趣！猶如«新五代史»禮崩樂壞！！！ BUT«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比起兵荒馬亂的五代，唐朝好太多了。 明顯感覺這盛唐不負盛名。«明史»賑災賑災賑災，«舊唐書»嬉戲玩樂內鬥也沒玩壞。 經濟繁榮到一定程度，纔有女性的覺醒。如果天后能延續……如果韋后皇太女上位……這盛唐的無盡可能啊，好迷人😉😉

我不同情崇拜任何人 也不會推崇某個朝代 就拿大唐來說，知道香積寺之戰嗎 可能有人聽說過，也可能知道這戰役的意義多大多大 歷史書上的香積寺之戰，大唐軍隊在回紇的幫助下，在香積寺血戰叛軍，斬首六萬，收復長安，再造大唐，長安百姓見到官軍，無不感動涕零。 這是一段正義打敗邪惡，英勇收復失地的壯烈史吧？ 事實上呢？ 這是大唐最精髓的西北集團軍和河北集團軍的對決。郭子儀率領的官軍是西北集團軍，安慶續所謂叛軍，是大唐精銳河北集團軍。雙方都覺得對方是叛軍。也就是說，誰輸了誰是叛軍。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唐代宗李肅請回紇支援，給出的酬謝是，攻破長安，土地男人歸大唐，財寶女人歸回紇。你們隨便姦淫擄掠，這纔是歷史。 哪裏有什麼王師解救百姓，不過一羣狼，怎麼分配羊而已。 但長安最終沒被搶，拿下長安，李肅覺得這時候姦淫擄掠，那洛陽的百姓會死守，於是乎，許諾回紇人，到時候洛陽讓你們更瘋狂，於是洛陽，以及周邊幾個郡都遭了殃。回紇兵搶完了，正義的官軍當然不能喫虧，於是變本加厲。。。 假設回到古代，你覺得你是誰？你可能覺得自己是大人物。但是 我無能，我是被搶被殺的普通百姓。

二十四史中，唯有唐史兩部並列， 一部修於後晉， 一部修於宋朝。各有千秋。 前者，可以體悟唐時的風土人情， 後者內容考證更爲詳細嚴格，對於一些事件的發生經過考證更爲具體。 比如：貞觀十二年，巡視鹽池時，到底有沒有去蒲州？ 《舊唐書》裏，寫的是“隋鷹揚郎將…忠於本朝，贈蒲州刺史”。 那這裏有兩個疑惑， 一個是這個隋將忠於的是哪個本朝？隋朝？唐朝？總不會是作者的後晉吧？ 二個是，是這個降將來鹽池覲見的李世民？還是李世民大軍開到他的地盤上商量的？這裏對李世民的行進路線確認也非常的 重要（可以用來支持考證鹽池附近的地理變化）。 《新唐書》刪除了這個人物，只用了三個字“如蒲州。”這就是很明確的去了。 對照着讀，則別有一番風味。 ……………… 所有歷史人物中，一直以來最不敢直視，也不願意去讀的是唐太宗傳。 實在是李世民先生太牛掰了，謂之為彼時的地球最強碳基生物都不為過。 唐宗漢武，唐宗也在前面。 李世民——中國唐代政治家、戰略家、軍事家、書法家、詩人。 自古以來集齊這些稱號的有五個人：曹操、李世民、範仲淹、王陽明、毛澤東； 在此基礎上，還能終結亂世、開創新朝盛世的卻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李二哥，一個是教員。但教員有成長期，而二哥一路高歌。 李二哥履歷， 599年1月23日，出生； 大業十一年（615年），17歲，隋煬帝在雁門被突厥包圍，李二哥響應招募去救援，獻策救隋煬帝； 616年，18歲，其父李淵被賊軍圍困，李二哥率精銳，在萬眾敵營之中救出李淵； 617年，19歲，鼓動父親李淵起兵反隋，是為「晉陽起兵」。李二哥率軍攻打西河並宣佈政令。攻下西河後，李淵封李二哥為敦煌郡公、右領軍大都督，統帥右三軍。不久李二哥與大軍平定大興城。李淵輔佐國政，任命李世民為唐國內史，改封為秦國公，食邑萬戶。 617年十二月，李二哥再次被任命為右元帥，統兵十萬攻取東都洛陽， 被遷徙改封為趙國公。 618年五月，20歲，隋恭帝楊侑禪位於李淵，李淵改國號為唐，建元武德，封李二哥為尚書令、右武侯大將軍，進封秦王，加授雍州牧。七月，平定薛舉，獲封為太尉、陝東道行臺尚書令，鎮守長春宮，關東兵馬全部受他節制調度。不久又加授左武侯大將軍、涼州總管。 619年十月，21歲，率精兵三萬，抵禦劉武周，輓狂瀾於既倒； 620年二月，22歲，消滅平定劉武周，克復汾、晉。李淵詔命就在軍中加拜李二哥為益州道行臺尚書令。 621年二月，23歲， 平定洛陽王世充、河北竇建德。李二哥在虎牢之戰中連破夏王竇建德、鄭王王世充兩大割據勢力，並俘獲二人至首都長安，為唐王朝統一了中國北方。李淵認為自古以來原有官職不足以彰顯李世民的特殊功勳，於是專門為他擬定尊崇稱號，加封他為天策上將、陝東道大行臺，地位在親王、公爵之上。令其在洛陽開府（天策府） ，專掌國家征伐。 622年，24歲，平定劉黑闥、徐圓朗，李淵加授李二哥左右十二衛大將軍，李二哥的天策上將府遂成為唐朝最高統帥部。 武德七年（624年），26歲，突厥侵犯邊境，李二哥與突厥軍在豳州相遇，他帶領一百騎士隨從與突厥首領會談，結盟後突厥軍撤離。 武德八年（625年），27歲，李二哥晉升為中書令（中書令，是中國古代官職名稱。最初是幫助皇帝在宮廷處理政務的官員，負責直接向皇帝上奏的密奏“封事”。司馬遷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中書令。）。 武德九年六月四日（626年），28歲，發動玄武門之變；626年9月3日，28歲登基爲帝； 貞觀四年（630年）三月十五日，32歲，打擊突厥，西北蕃邦上尊號爲“天可汗”。 貞觀八年（634年），37歲，討伐吐谷渾。 貞觀十二年（638年）二月十三日，41歲，視察砥柱，刻銘文以紀功德。二月十五日，駐紮陝州，從新橋駕到河北縣（今山西省運城市平陸縣），祭祀夏禹廟。十七日，駐紮柳谷頓（今山西省運城市鹽湖區），視察鹽池。 貞觀十四年（640年），43歲，攻克高昌國。 貞觀十五年（641年），44歲，打敗薛延陀。 貞觀十八年（644年），47歲，討伐高句麗。 貞觀二十一年（647年），50歲，二伐高句麗。 貞觀二十二年（648年），51歲，三伐高句麗。四月二十七日，薛萬徹在泊灼城與高句麗軍交戰，打敗高句麗軍。 貞觀二十三年（649年），唐太宗生病，五月己巳日 （7月10日），唐太宗駕崩於終南山上的翠微宮含風殿，年五十二歲。 看看看看，強如如此，打高句麗都打了三次才成功。 可見我們平凡人，在人生中做事，也要敢於接受失敗，一次次挑戰嘗試，不要輕易放棄。

舊唐書 後晉劉昫（實 後晉趙瑩） 李唐 618—907年 書評： 1.前半篇缺乏故事性，少事例；書郭子儀、李晟、李愬等武將盡忠報國時，極其令人感動 2.有多批奸臣列傳，如玄宗朝李林甫、楊國忠，德宗朝盧杞裴延齡順宗朝王叔文 3.舊唐書將王叔文、柳宗元視爲奸佞，可以理解，但對擬發動甘露政變的李訓、鄭注等大加鞭笞，試圖收攏天子權柄，雖不成功，但其忠心爲國，精神可嘉，如此貶低，實屬費解，只能說閹宦勢力影響流毒太深。 史敘： 1.高祖太武皇帝 神堯大聖大光孝皇帝 李淵，葬獻陵 2.太宗文皇帝 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 李世民，葬昭陵 3.高宗天皇大帝 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 李治，葬乾陵 4.中宗大和大聖大昭孝皇帝，李顯，葬定陵 5.睿宗玄真大聖大興孝皇帝，李旦，葬橋陵 6.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李隆基，葬泰陵 7.肅宗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李亨，葬建陵 8.代宗睿文孝武皇帝，李豫，葬元陵 9.德宗神武孝文皇帝，李適，葬崇陵。該朝多奸相，如盧杞裴延齡，亦多良將，如李晟李愬 10.順宗至德大聖大安孝皇帝，李誦，葬豐陵 11.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李純，葬景陵 12.穆宗睿聖文惠孝皇帝，李恆，葬光陵 13.敬宗睿武昭愍孝皇帝，李湛，葬莊陵 14.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李昂，葬章陵 15.武宗至道昭肅孝皇帝，李炎，葬端陵 16.宣宗元聖至明成武獻文睿智章仁神聰懿道大孝皇帝，李忱，葬貞陵 17.懿宗睿文昭聖恭惠孝皇帝，李漼，葬簡陵 18.僖宗惠聖恭定孝皇帝，李儇，葬靖陵 19.昭宗聖穆景文孝皇帝，李曄，葬和陵 20.哀帝 昭宣光烈孝皇帝，李柷，廢爲濟陰王，葬溫陵 史論： 1.唐王朝避諱非常明顯，應爲舊唐書特別點出，與武曌名字下半部分相同亦需改名。李賀因父名犯諱而不得官，德宗朝李涵因父名少康而不得少傅官職 2.田弘正以魏博歸朝廷，壯哉大丈夫，而終爲帳下亂卒殺，悲哉。田弘正田布、張孝忠張茂昭父子皆能忠心爲國，歸心朝廷，一代賢臣。 3.李唐封王爵太濫，武將皆能得郡王以上。應如劉漢，異性不得封王 4.唐中後期黨爭太甚，新舊黨爭、牛李黨爭、李逢吉與李紳之互相傾軋，足見政治之殘酷 5.李唐氏有天下三百年，三代而降，英君明闢若唐文皇，功德固在首列。厥後子孫迭興，雖中更喪亂，猶不失爲盛朝。而玄、憲二宗至配貞觀，與漢七廟同稱，何也？其典章法度貽謀之善，不可及已。蓋李唐天子文治武功，臻於至境。雖天寶安史叛後，諸侯林立，國運中頹，但頹而不廢，代、憲、武、宣諸帝，拯唐於不墜。奸哉朱賊，毀唐基業，墮李家室，可恨可憾。 奇錄： 1.唐人稱呼節度使，多稱呼其中朝的官職。如高仙芝因軍功受鴻臚卿、攝御史中丞、四鎮節度使，屬下稱之“中丞” 2.玄元皇帝，老子李耳 3.李晟平朱泚、李懷光叛，其子李愬雪夜襲蔡州擒吳元濟，兩父子皆忠心爲唐室，誠大丈夫也。 摘抄： 1.德宗對李晟詔:在中宗，則桓彥範等著其輔戴之績；在玄宗，則劉幽求等申翼奉之勳；在肅宗，則郭子儀掃殄氛昆；今則李晟等保寧朕躬。——可謂將遇良主。德宗雖亦爲逃跑天子，但惜情感恩 2.興元元年，收京城，公異爲露布上行在雲：“臣已肅清宮禁，祗奏寢園，鍾虡不移，廟貌如故。”德宗覽之，泣下不自勝，左右爲之嗚咽。既而曰：“不知誰爲之？”或對曰：“於公異之詞也。”上稱善久之。——於公異好詞藻，李晟上功勞，德宗真性情 3.其王初嗣位，便密選子才堪承統者，書其名字，封而藏之。王死後，大臣與王之羣子共發封而視之，奉所書名者爲主焉。 ——《舊唐書·西戎·波斯》 與康熙朝之後的密櫃傳位法一模一樣，可能爲清之王公大臣對舊唐書深有研究？ 4.李克用率山西諸軍，由蒲、陝濟河，會關東諸侯，赴援陳州。三月，諸侯之師復集。——唐室還是有很大號召力的

以下是這段時間個人對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兒的評價，希望不要影響大家讀史。 今天把舊唐書中散落在本紀、職官志和各人物列傳裏的記載連起來看，我才真正意識到，只讀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兒各自的本傳，幾乎不可能理解她們真實的政治分量。太平公主在外戚傳中的篇幅很短，史書花了大量文字描寫她豪橫、奢侈、田園遍於近甸，卻很少解釋她如何參與決策、如何延攬官員、怎樣組織起一個足以與東宮抗衡的政治集團。上官婉兒的情況同樣如此。舊唐書一方面不斷用邪說、淫亂、姦通、樹用親黨等詞爲她定性，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認她有文詞、明習吏事，百司表奏多令參決，中宗即位後專掌制命。真正能夠還原她們政治身份的材料，反而散落在別人的傳記裏。 從這些零散記載中看到的太平公主，首先是一個擁有明確制度地位的宗室政治人物。她因參與神龍政變獲得政治功績，後來又在唐隆政變後進一步加號鎮國，實封最終累至萬戶。她開府置官屬，儀比親王，其他公主的待遇甚至以她爲標準加以增減。吐蕃使者入朝時，除皇帝外，還分別向中宮、相王和太平公主饋贈禮物。她的身份已經不僅是皇帝的妹妹，而是被正式納入國家禮儀、宗室等級乃至對外交往中的權力人物。 舊唐書寫她軍國大政事必參決，若不入朝，宰相便到公主府詢問可否。這意味着她並不是偶爾向兄長進言，而是長期參與國家最高層決策。她的公主府也不僅是居住和享樂之所，而是有官屬、有屬吏、能夠接見朝臣和議論政事的正式政治空間。宋璟、姚崇後來主張讓她移居東都，同時將宗室諸王外放，目的顯然也不只是改變一個公主的住處，而是要切斷她與長安宗室、宰相、京官和宮廷人員之間的聯繫，瓦解以她爲中心形成的政治網絡。睿宗收到這項密奏後，又將內容直接告知太平公主，更說明涉及她和宗室佈局的重大決策，皇帝無法繞開她單獨處理。 太平公主最清晰的權力體現在用人。不同人物列傳中反覆出現薦、引、爲之言、申理、復舊職、將引知政事等詞。她可以推薦新人入禁中，可以爲遭貶官員向皇帝進言，可以幫助地方官重新進入中央，也能夠直接運作誰進入宰相集團。崔湜先託附上官婉兒，得到婉兒與安樂公主申理，後來又爲太平公主所引，重新進入中書門下。蕭至忠爲了從地方回到京師，祕密遣使向太平公主申意，公主接受請求後，他隨即重返中央。姚元之等人出任刺史，也是因爲太平公主特別進言，才一併恢復舊職。她還多次讓女婿唐晙邀請韋安石到公主府，試圖將其吸納進自己的政治陣營，只是韋安石始終拒絕。 這些成功與失敗並存的材料，使她的政治運作方式變得十分具體。她不是簡單依靠公主身份命令朝臣，而是在持續地聯絡、延攬、舉薦和重組高級官僚。她所吸納的人也並非來自單一集團。岑羲出自岑文本一系，是貞觀名臣家族的後代。蕭至忠、崔湜、竇懷貞等人都曾位居宰輔。宗室、名臣後裔、中書門下官員、地方長官、姻親和宮中人員，都能在她的關係網絡中找到位置。史書因此不斷出現潛附太平者、私附太平公主、附會太平公主、坐預太平公主謀逆等表述。一個人可以因她的支持而進入中樞，也可能在她失敗後僅僅因爲曾經依附她便遭到流放或誅殺。這說明太平公主並不是某個派系中的普通成員，而是一個能夠被朝廷識別、依附和清算的獨立政治中心。 上官婉兒所掌握的則是另一種權力。舊唐書在不同卷中反覆寫她專掌制命、獨當書詔之任、每侍帝草制誥、代中宗手詔、給草遺詔。這些記載來自人物傳、職官志和其他大臣列傳，卻始終指向同一件事。婉兒並不是偶爾爲皇帝潤色文章，也不是隻在宴會上代作詩賦，而是長期承擔中宗朝最高等級政治文書的起草工作。皇帝的口頭意志、朝廷的人事決定、重大政治安排以及最後的遺詔，都要通過她的文字轉化爲具有國家效力的正式命令。 比有文詞更重要的是明習吏事。這個評價說明她真正的核心能力不只是文學，而是熟悉公文制度、官僚運轉和行政事務。百司表奏多令參決，也表明她並非只負責抄寫既定結論，而是能夠接觸各部門奏章，並參與意見形成。她既掌握文書，也參與政務。她勸行則天故事，涉及的是禮制等制度問題。她能與安樂公主替崔湜申理，說明她同樣可以影響官員的處分與任用。崔湜之所以託附於她，也正是因爲她在中宗身邊擁有實際的政治影響力，而不是因爲她只是後宮妃嬪。 這也使舊唐書中關於婉兒與武三思、崔湜關係的敘述值得重新審視。史書一方面使用淫亂、姦通、私通等極具道德色彩的詞語，另一方面在具體事件中寫的卻是託附、申理、阿黨、共同參與人事與朝局。這些材料至少說明，他們之間首先存在政治依附、相互支持和共同進退的關係。即使不能據此否定私人關係的可能，也不能再把一個複雜的政治集團簡化成男女私情。尤其是在李重俊兵變、廢立謀劃和官員升降等重大事件中，真正貫穿始終的是政治合作，而不是史書最醒目的道德標籤。 婉兒與太平之間的角色差異，在中宗遺詔的相關記載中表現得尤其清楚。舊唐書寫太平公主矯爲陳遺，上官昭容給草遺詔。矯字當然包含史官對遺詔合法性的否定，但即使暫時放下這種定性，只看這句話所呈現的分工，也已經十分明確。太平公主參與最高層政治安排，婉兒則負責將這一安排寫成正式遺詔。一個掌握宗室聯絡、人事佈局和政治方案，一個掌握制誥、詔令與國家文書。太平提供政治意志，婉兒使政治意志獲得制度形式。她們的權力來源不同，卻恰好位於國家權力運行中能夠彼此銜接的兩個環節。 舊唐書還寫韋后、上官昭容用事禁中，皆以爲智謀不及太平公主，甚憚之。這句話把中宗朝三位最有權勢的女性放在了同一個政治座標中。她們比較的不是誰更受寵，而是誰更能判斷朝局、組織力量和影響皇帝。韋后掌握皇后名位，婉兒控制中樞文書，太平則擁有宗室威望、朝臣網絡和政治謀劃能力。她們不是後宮故事裏的幾名女性，而是以不同方式進入國家權力核心的政治人物。 兩人的歷史形象卻在後世遭遇了極爲相似的處理。太平公主明明能夠參決軍國大政、左右宰相任免、使宰相到府議政，外戚傳卻更多寫她豪橫、奢侈和廣佔田園。上官婉兒明明長期掌制誥、參決百司、熟悉吏事，她的傳記卻不斷將注意力引向淫亂、姦通和邪說。史書無法完全刪去她們真實承擔的政治職能，卻又不斷用私德和道德語言重新解釋這些職能。太平的薦舉被寫成結黨，婉兒的政治合作被寫成私通。她們的權力越真實，史書便越需要用豪橫、淫亂和謀逆來說明這種權力爲何不正當。 她們的失敗也來自不同層面。婉兒雖然掌握國家文書，卻沒有自己的軍隊，也沒有能夠在政變中直接保護自己的獨立權力基礎。唐隆政變發生時，她即使拿出由自己起草的遺詔，也無法抵抗已經控制羽林軍和宮門的李隆基。文書能夠賦予政治行動合法形式，卻無法在軍隊已經進入宮城時替她保命。她所掌握的是國家命令形成的關鍵環節，卻不是決定政變勝負的武裝力量。 太平的政治基礎則更爲龐大。她擁有宗室身份、睿宗信任、宰相集團和名臣世家的支持，也能夠組織起遍佈中樞的人事網絡。但她的力量主要建立在聯絡、薦舉、聲望和聯盟之上。李隆基的力量卻建立在唐隆政變的直接軍功、皇太子的法定名位和北衙禁軍的實際支持之上。太平可以決定誰進入中書門下，卻不能保證所有受她提拔的人在政變當夜仍然服從自己。郭元振等人的選擇已經說明，願意同她合作處理朝政，並不等於願意爲她承擔生死風險。她的人脈極廣，卻沒有完全轉化爲由她親自掌握、能夠立即調動的軍事力量。 太平也確實低估了李隆基。宋璟、姚崇提出讓她遷往東都，本來明顯有利於東宮，李隆基卻反而上疏，請求以離間兄弟爲名處分二人。表面上，他維護姑侄和宗室關係，不借大臣之手排斥太平。實際上，宋璟等人已經替他公開指出太平勢力的危險，而他自己卻避免承擔攻擊公主的政治責任。這種以退爲進，使他的每一步都可以被解釋爲維護父皇、宗室和儲君秩序，而太平相同性質的政治行動卻更容易被表述爲干預朝政、圖謀儲位。 不過，她們最終面對的並不只是一個更擅長軍事和權術的李隆基。她們還面對着一個可以暫時接受女性參政，卻未必願意再次接受女性掌握最高權力的時代。武則天已經以個人能力和皇權打破過一次秩序，但武周結束以後，恢復李唐又成爲新的正統敘事。朝臣可以接受太平參決軍國大政，可以藉助她獲得官位，也可以承認婉兒獨當書詔之任，卻不一定願意承認她們的政治權力本身具有與男性儲君完全相同的合法性。 李隆基爭奪權力，可以被寫成維護東宮、宗廟與李唐正統。太平爭奪同樣的權力，卻更容易成爲專權和謀逆。男性宰相控制人事，可以稱爲秉政。太平控制人事，則被寫成用事、干政。男性文臣結成政治集團，是朋黨與政爭。婉兒與男性官員密切合作，卻可以被簡化爲淫亂和私通。這種語言上的不對等，本身就是她們所面對的政治環境的一部分。 因此，太平公主與上官婉兒不能再被分別理解爲一個野心勃勃的公主和一個才華橫溢的昭容。散見諸傳的材料顯示，她們代表了女性進入唐代國家權力核心的兩條不同路徑。太平公主通過宗室身份、政治組織、人事網絡和決策能力成爲獨立的權力中心。上官婉兒通過制誥、文書、吏事和參決政務進入皇帝命令形成的核心。一個組織政治力量，一個掌握國家語言。一個能夠推動決策，一個能夠將決策轉化爲詔令。 她們最後都輸給了軍權，也輸給了勝利者重新書寫歷史的能力。婉兒去世後，太平公主哀悼其遺文散佚，上奏睿宗請求蒐集整理，朝廷遂命張說編成文集二十卷並作序。後世舊唐書卻將此事記作“玄宗令收其詩筆”，遮蔽了太平公主在保存婉兒作品過程中真正發揮的作用。所以我一直覺得，唐昭容上官氏文集序最大的價值，不是證明婉兒文采好，而是提供了一個幾乎與舊唐書完全不同的視角。舊唐書更多站在後來政治結果上寫她，張說則是站在一個曾經和她共事、見過她處理政務的人角度寫她，這種史料特別珍貴。太平失敗以後，與她有關的大量官員被以附會太平、預謀逆等名義清算，她原有的政治網絡也被統一改寫爲謀逆集團。她們的才能沒有被完全抹去，卻被限制在才女與公主的範圍內。她們真正參與政務、塑造政策和運轉國家機器的部分，則長期被私德、奢侈和謀逆的敘事遮蔽。 真正的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兒，並不完整地存在於她們自己的傳記中。她們散落在宰相、宗室、侍郎、將領和政敵的生平裏，散落在一次次薦舉、申理、制誥、遺詔和政變之中。只有把這些碎片重新拼起來，才能看見她們並非偶然闖入政治的兩名女性，而是中宗至睿宗時期國家權力運行中不可繞開的兩個核心人物。她們不是依附在男性政治史旁邊的插曲，她們本身就是那段政治史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