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董其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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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其昌《畫禪室隨筆》(一) ◆ 第一章 作書最要泯沒棱痕,不使筆筆在ㄌ素成板刻樣。東坡詩論書法雲:“天真爛漫是吾師。”此一句,丹髓也。 睿文批註:董其昌所言東坡書法玄妙處在於“天真爛漫”四字爲精髓,或可稱道,然無雕琢之痕者,必先有其形後方可“盡情揮灑”。 顏平原,屋漏痕,折釵股,謂欲藏鋒。後人遂以墨豬當之,皆成偃筆。癡人前不得說夢。欲知屋漏痕、折釵股,於圓熟求之,未可朝執筆,而暮合轍也。 睿文批註:“顏筋柳骨”向爲後世所稱頌,思白先生雖在書法方面頗有造詣,出此訾議,似有不公。 發筆處,便要提得筆起,不使其自偃,乃是千古不傳語。蓋用筆之難,難在遒勁;而遒勁,非是怒筆木強之謂。乃如大力人通身是力,倒輒能起,此惟褚河南、虞永興行書得之。須悟後,始肯餘言也。 睿文批註:發筆之先,已是運轉乾坤,凝神靜氣,落筆後才見遒勁,觀褚遂良、虞世南之行書方有所悟。 文待詔學智永千文。盡態極妍,則有之。得神得髓,概乎其未有聞也。嘗見吳興臨智永故當勝。 睿文批註:智永,名法極,會稽人,南朝陳與隋朝間之書法大家。他是被譽爲“書聖”的王羲之第五子王徽之之後代,王羲之第七代孫。因與兄孝賓舍家入道,爲山陰永欣寺禪師,人稱“智永禪師”。智永幼承家學,並跟蕭子云學習二王(王羲之、王獻之)祖法,曾住永欣寺樓上數十年,發誓“書不成,不下樓”。他學書非常勤奮,被他寫禿之筆頭換下來,投入大竹簏之多,並將禿筆埋於地下,成堆成冢,並親筆書之曰“退筆冢”以示紀念。書名大振後,求書者紛至沓來,日日門庭若市,竟將寺廟門檻踏破,不得已以鐵皮將門檻包裹,故時人又有“鐵門檻”之稱。 米元章嘗奉道君詔,作小楷千字,欲如黃庭體。米自跋雲:“少學顏行,至於小楷,了不留意。”蓋宋人書多以平原爲宗,如山谷、東坡是也。惟蔡君謨少變耳。吾嘗評米書,以爲宋朝第一,畢竟出東坡之上。山谷直以品勝,然非專門名家也。 睿文批註:此章節所例,皆爲書法大家,米元章、黃魯直、顏清臣、蘇東坡、蔡君謨,此中蘇、黃、米、蔡中之蔡君謨,即爲蔡襄是也,而民間所傳爲蔡京,而蔡京書法或可稱一流,然與其族兄蔡襄不可相提並論,此中即可爲證,畢竟董其昌之書法,在大明一朝與之匹敵者罕有。 東坡先生書,世謂其學徐浩。以予觀之,乃出於王僧虔耳。但坡雲:“用其結體,而中有偃筆,又雜以顏常山法。”故世人不知其所自來。即米顛書,自率更得之。晚年一變,有冰寒於水之奇。書家未有學古而不變者也。 睿文批註:王僧虔(426—485),南朝齊書法家。字簡穆,琅邪人。初仕宋,累官尚書令,入齊,遷侍中。王僧虔善書法,工楷、行書。他的書法能繼承祖法,時人將他比作王獻之。泰始中爲吳興太守,昔王獻之亦曾守吳興,又都善書法,有書名,前後輝映,實爲難得。《書評》稱其書法 “奕奕皆有一種風流氣骨”。張懷瓘《書斷》 曰: “(僧虔書法)夜述小客,尤尚古直,若溪澗含水,岡巒被雪,雖極清肅,而寡於風味。”《述書賦》曰: “神氣高全,耿介鋒芒。髮捲伸紙,滿目輝光。” 其書跡《淳化帖》和《大觀帖》存有《劉伯寵》、《謝憲》,見《中國法帖全集》。又著有《論書》、《筆意贊》。王僧虔是王羲之的四世族孫,他的書法風流不羈,內含筋骨,別具一格,受到時人推重,如宋文帝劉義隆就稱讚王僧虔,說他不但書法超過了王獻之,才能和氣量也超過了王獻之。王僧虔有子王慈和王志,書學其父,也寫得一筆好字。 呂純陽書,爲神仙中表表者。今所見,若東老詩,乃類張長史。又云:題黃鶴樓,似李北海。仙書尚以名家爲師如此。孫虔禮曰:妙似神仙。餘謂實過之無不及也。昔人以翰墨爲不朽事,然亦有遇不遇,有最下而傳者;有勤一生而學之,異世不聞聲響者;有爲後人相傾,餘子悠悠,隨巨手譏評,以致聲價頓減者;有經名人表章,一時慕效,大擅墨池之譽者。此亦有運命存焉。總之,欲造極處,使精神不可磨沒,所謂神品,以吾神所着故也。何獨書道,凡事皆爾。 睿文批註:董其昌著述此章節,最悟書法之道,故方纔有云:“欲造極處,使精神不可磨沒,所謂神品,以吾神所着故也。何獨書道,凡事皆爾。” 王介甫金陵懷古詞,東坡於壁上觀之,嘆曰:“此老狐精也。”其推服若此。米元章又稱荊公書,絕似五代楊少師。蘇之詞,米之書,皆橫絕於古,獨不敢傲介甫。此公若不作宰相,豈至掩其長耶。 睿文批註:王荊公爲一代賢相,睿文此語或於梁啓超先生所著之書之故,其文韜武略自可比先賢,而東坡觀其書法,驚歎曰:“此老狐精也。”足可見書法造詣之深,而我等寡陋於此可見。 蘭亭序,最重行間章法。餘臨書,乃與原本有異,知爲聚訟家所訶。然陶九成載禊帖考,尚有以草體當之者,政不必規規相襲。今人去古日遠,豈在行段乎? 睿文批註:清代書法家梁巘總結歷代書法特徵時曰:晉人尚韻,唐人尚法,宋人尚意,元明尚態。而董其昌於上文自謙拙於正楷,善於行草,而其書法作品兼具其韻。 黃涪翁雲,大字無過瘞鶴銘,小子無過遺教經。今世所傳遺教,直唐經生手耳。瘞鶴則陶隱居書,山谷學之。餘欲縮爲小楷,偶失此帖,遂以黃庭筆法書之。 睿文批註:《瘞鶴銘》是原刻於鎮江焦山西麓崖壁上的楷書書法作品、摩崖石刻,其書者傳爲南朝梁的書法家陶弘景。原石刻因山崩墜入江中,後打撈出,只存五殘石,現陳列於江蘇省鎮江焦山碑林中。《瘞鶴銘》是一位隱士爲一隻死去的鶴所撰的紀念文字。此摩崖原刻有華陽真逸撰,上皇山樵書。然對書者,歷來衆說紛紜,一直爭論不休。一說爲東晉王羲之所書,由唐人孫處玄所撰的《潤州圖經》最早記載,故而黃庭堅等學者認爲出於王羲之筆下。二說是爲南梁天監十三年(514年)刻,南朝道教首領陶弘景所書。此說最早由北宋學者、書法家黃伯思提出,他認爲陶弘景隱居茅山時,晚年自號“華陽真逸”,而銘文也頗有道教口風,此說宋代即得到大批學者認可,明清也有許多學者贊附。 三說書者爲唐朝的王瓚。宋張邦基在《黑莊漫錄》雲:“⋯⋯觀銘之側,復有唐王瓚刻詩一篇,字畫差小於《鶴銘》,而筆法乃與瘞鶴極相類,意其王瓚所書”。 ◆ 第二十六章 畫訣 畫人物,須顧盼語言。花果迎風帶露,禽飛獸走,精神脫真。山水林泉,清閒幽曠。屋廬深邃,橋渡往來。山腳入水,澄明水源,來歷分曉。有此數端,即不知名,定是高手。 睿文批註:董其昌言畫人物,需顧盼生輝,觀其形態便知喜怒哀樂;畫花果應是迎風帶露,搖曳生姿;畫飛禽走獸,必是靈光異彩,精神脫真;畫山水林泉,清閒幽曠,畫外生響,如此便是高手。 畫樹之竅,只在多曲。雖一枝一節,無有可直者。其向背俯仰,全於曲中取之。或曰,然則諸家不有直樹乎?曰:樹雖直,而生枝發節處,必不都直也。董北苑樹,作勁挺之狀,特曲處簡耳。李營丘則千屈萬曲,無復直筆矣。 睿文批註:畫樹之巧,只在多曲。此等或可稱一家之言,古人畫松,蒼翠勁直,直上雲端,檜、柏、楊、柳、椿、槐多以入畫,而其槐也,睿文曾於“人大”院內見一槐樹,樹高十餘米,虯然曲枝,於晚秋向暝之時,落葉已盡,遠觀仰視,如蛇盤曲,甚爲怪異,先前曾數幅作中觀此樹,以爲畫者臆造,得以親歷,便知天下之奇,不能盡覽。 畫家之妙,全在煙雲變滅中。米虎兒謂王維畫見之最多,皆如刻畫,不足學也,惟以雲山爲墨戲。此語雖似過正,然山水中,當着意煙雲,不可用粉染。當以墨漬出,令如氣蒸,冉冉欲墮,乃可稱生動之韻。 睿文批註:畫家之妙,全在煙雲幻滅之間,貴在皴染之間,令其雲蒸霞蔚,變化萬端,就如南宋陳容畫龍,出神入化,雲託龍起,龍借雲勢,肅然生威,不敢直視。 元季四大家,以黃公望爲冠,而王蒙、倪瓚、吳仲圭與之對壘。此數公評畫,必以高彥敬配趙文敏。恐非偶也。 睿文批註:元季四大家,係指元代中晚期活動於江南畫家黃公望、吳鎮、倪瓚、王蒙,因皆在筆墨技法上成就顯著,畫山水以寄託清高避世之格調,畫風雖各有千秋,然宗師於董源、巨然演化而來,重筆墨、尚意趣,講究“逸氣”,爲元代山水畫之主流,對明清兩代影響深遠,在畫史上被稱作“元季四大家”。 董其昌《畫禪室隨筆》(二) 畫無筆跡,非謂其墨淡模糊而無分曉也。正如善書者,藏筆鋒如錐,畫沙印印泥耳。書之藏鋒,在於執筆,沈着痛快。人能知善書執筆之法,則能知名畫無筆跡之說。故古人如大令,今人如米元章、趙子昂。善書必能善畫,善畫必能善書。其實一事耳。 睿文批註:大令:古代對縣官尊稱。戰國至宋以前,縣官都稱令,故稱。秦漢以後縣官一般稱令,後來用作對縣官的尊稱。此中所稱“大令”係指王獻之,王獻之曾任中書令,因其英年早逝,43歲死於任上。他死之後,朝廷就從他的堂弟中選王珉爲中書令,王珉僅任職兩年,仍死於任上,年僅38歲。這二位中書令名聲極好,時人便稱王獻之爲王大令,王珉爲王小令。 范寬山川渾厚,有河朔氣象。瑞雪滿山,動有千里之遠,寒林孤秀,挺然自立。物態嚴凝,儼然三冬在目。營丘作山水,危峯奮起,蔚然天成。喬木倚磴,下自成陰。軒暢閒雅,悠然遠眺。道路深窈,儼若深居。用墨頗濃,而皴散分曉。凝坐觀之,雲煙忽生。澄江萬里,神變萬狀。予嘗見一雙幅,每對之,不知身在千巖萬壑中。 睿文批註:讀此便知清朝之時,西人郎世寧所畫百駿圖,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其畫技可謂中西合璧,然西人作畫,多在近處,難見有大氣象,而中國畫則落筆之處便起風雲,氣象萬千,由近及遠,千山萬壑盡在其中,如王希孟之《千里江山圖》,黃公望之《富春山居圖》等,氣勢磅礴,乾坤盡藏。 幽亭秀木,古人常繪圖。世無解其意者。餘爲下注腳曰:亭下無俗物,謂之幽。木不臃腫,經霜變紅黃者,謂之秀。昌黎雲:坐茂樹以終日,當作嘉樹。則四時皆宜。霜松雪竹,雖凝寒亦自堪對。 睿文批註:古人之山水畫卷,多有此類,然不解其意,此中註腳,已爲冰釋。 畫秋景,惟楚客宋玉最工。“寥慄兮若遠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無一語及秋,而難狀之景,都在語外。唐人極力摹寫,猶是子瞻所謂寫畫論形似。作詩必此詩者耳。韋蘇州落葉滿空山,王右丞渡頭餘落日,差足嗣響。因畫秋林及之。 睿文批註:所畫秋景,非其工筆,非其寫意,圖其形可謂畫,寫其意亦爲畫,故稱宋玉亦可畫師也。 傳稱西蜀黃筌畫,兼衆體之妙,名走一時。而江南徐熙,後出作水墨畫,神氣若湧,別有生意。筌恐其軋已,稍有瑕疵。至於張僧繇畫,閻立本以爲虛得名。固知古今相傾,不獨文人爾爾。吾郡顧仲方、莫雲卿二君,皆工山水畫,仲方專門名家,蓋已有歲年。雲卿一出,而南北頓漸,遂分二宗。然雲卿題仲方小景,目以神逸。乃仲方向餘斂衽雲卿畫不置,有如其以詩詞相標譽者,俯仰間,見二君意氣,可薄古人耳。 睿文批註:此中所言:“固知古今相傾,不獨文人爾爾。”何其如此?德國悲觀主義哲學家叔本華一生被其同行打壓,年至六旬,方得喘息,如此者,皆爲人性之卑劣之故也。看似相輕,實則嫉恨。 武林公署旁午,日撿宋人事。因寫圖而系以詩。武林爲五溪,馬伏波所謂五溪何毒淫,鳥飛不度,獸不敢侵者,至今笛聲悲怨。計餘去故園五千裏矣。頗憶作少遊,何能聽車生耳哉。此詩此畫,於餘情有當也。 睿文批註:馬援(前14年-49年),字文淵。扶風茂陵(今陝西省興平市竇馬村)人。著名軍事家,東漢開國功臣之一。馬援是最著名的伏波將軍,被人尊稱爲“馬伏波”。其詩《武溪深》雲: 滔滔五溪一何深。鳥飛不度獸不敢臨。嗟哉五溪多毒淫。 題畫牡丹花品從衆香國中來,臨風獨笑,足令姚魏氣短。便有羣芳競妒,其亦自絕。 睿文批註:姚黃魏紫,原指宋代洛陽兩種名貴牡丹品種。後泛指名貴花卉。出自《綠竹堂獨飲》。《洛陽牡丹記》當中有所記載:“姚黃者,千葉黃花,出自民姚氏家。”姚黃花之態,形如細雕,質若軟玉,自有一種高潔氣質,被詩人稱道:“姚家育奇卉,絕品萬花王。若意如金粉,舒顏遞異香。斜簪美人醉,盡綻一城狂。且倚春風裏,遙思韻菊芳。”“魏家花者,千葉肉紅花,出於魏相(仁溥)家。”據《桑籬園牡丹譜》所載,趙粉是將冰棱罩住紅石,從洛陽移植到趙氏園培育而成,其花芳香濃郁,具有單瓣、半重瓣、重瓣三種花型,或有三種花型同生一樹之上。歐碧是一種淺綠色的牡丹花,宋代陸游在《天彭牡丹譜》當中記載:“碧花止一品,名曰歐碧。其花淺碧而開最晚,獨出 歐氏 ,故以姓著。” ◆ 第四十八章 記事 餘每謂晉書無門,唐書無態,學唐乃能入晉。晉詩如其書,雖陶元亮之古淡,阮嗣宗之俊爽,在法書中未可當虞褚。以其無門也,因爲唐人詩及之。 睿文批註:此中之論,或可稱道,詩書相喻,便見不同。陶潛之古淡,阮籍之俊爽,可否與虞世南、褚遂良同日而語? 唐人詩律,與書法頗似,皆以濃麗爲主,而古法稍遠矣。 ◆ 第五十章 雜言上 以蹊徑之怪奇論,則畫不如山水;以筆墨之精妙論,則山水決不如畫。 睿文批註:畫不如山水,以其假不及真也;山水不如畫,以其假可亂真故也。 沈明遠畫魚,不點雙睛,嘗戲詫人曰:“若點當化龍去。”有一童子拈筆試點,沈叱之,魚已躍去矣。欲詰童子,失其所在。鯉魚躍龍門,必雷神與燒其尾,乃得成龍。李思訓畫一魚甫完,未施藻荇之類。有客叩門,出看,尋入,失去畫魚。童子覓之,乃風吹入池水。拾視之,惟空紙耳。後常戲畫數魚投池內,經日夜,終不去。 睿文批註:哈哈,神來之筆,畫魚點睛,便可成龍,畫龍點睛,破壁入雲。或陳容有此妙法。 嘉興有濟舟和尚,蚤歲不曾識字,因口授禮觀音文經。三歲,忽發智慧,於內外典豁然通曉,腹爲篋笥,辯若懸河。晉陵唐應德時就訪之,與談濂洛關閩之學,尤似夙悟。大士冥加顯被之力,不可誣也。濟有語錄行於世,因書此文志之。 睿文批註:濟舟開悟,爲人驚歎,似我佛夾持,天予慧根,而濂洛關閩,宋朝理學四個學派合稱。濂指周敦頤,因其原居道州營道濂溪,世稱濂溪先生,爲宋代理學之祖,程頤、程顥的老師。洛指程頤、程顥兄弟,因其家居洛陽,世稱其學爲洛學。關指張載,因其家居關中,世稱橫渠先生,張載之學稱關學。閩指朱熹,朱熹曾講學於福建考亭,故稱閩學,又稱“考亭派“。 士君子貴多讀異書,多見異人。然非曰宗一先生之言,索隱行怪爲也。村農野叟,身有至行,便是異人。方言里語,心所了悟,便是異書。在吾輩自有超識耳。 睿文批註:讀異書,見異人,以去俗世之常也,即便傖父野叟,身有至行,便是異人,有悖常理,振聾發聵,便是異書,亦當多讀。 張安道、歐陽永叔,子瞻輩人也,子瞻以其譽而重;王荊公、程伊川,子瞻輩人也,子瞻亦以其仇而重。作家之相仇,勝於疇人之相譽。何則?妒之厲,由其知之真也。知薛道衡者,隋煬也。知駱賓王者,武后也。若乃蚍蜉之撼,無損參天。蒼蠅可憎,等之飄瓦而已。 睿文批註:子瞻以其譽而重,以其仇而重,皆爲妒之故也,然煬帝知薛道衡之才高,武后知駱賓王之才廣,不可並提也,煬帝不容薛氏正如阿瞞不能容楊修,武氏雖歹毒,聽聞謗詈,不能釋憾,以其惜才,有容人雅量。 曹孝廉視餘以所演西國天主教,首言利瑪竇,年五十餘,曰已無五十餘年矣。此佛家所謂是日已過,命亦隨減,無常義耳。須知更有不遷義在,又須知李長者所云:一念三世無去來。今吾教中,亦云六時不齊,生死根斷。廷促相離,彭殤等倫。實有此事,不得作寓言解也。 睿文批註:明代大書畫家董其昌(1555—1636),字玄宰,號思白、香光居士,華亭人;萬曆十七年(1589)進士,授翰林院編修,官至南京禮部尚書,董其昌才溢文敏,通禪理、精鑑藏、工詩文、擅書法、精繪畫。他執藝壇牛耳數十年,是晚明傑出書法家。不惶論董其昌在信仰上與天主教有什麼關聯,非常清楚的是董其昌與徐光啓以及利瑪竇那些西方傳教士關係密切,周旋不逆,往來頻繁,此中所言便是一證。
簡體公版書有文字錯漏,應當是繁轉簡的問題,是爲遺憾。 依舊從《意境美學與詮釋學》中來,這樣的閱讀習慣,或許是因《大唐李白》的結構設定影響。既然已尋源,此刻便待收束。 文章以書法、繪畫、詩文起,以雜感記敘兼之。通讀下來,先賢以書、畫、詩爲“神韻”之載體,對每個技藝的神品、逸品做了歸納與推薦,並在彼此之間做了比較,最終上升對人存於世的認知。 我喜歡這兩段: 昔人以翰墨爲不朽事,然亦有遇不遇,有最下而傳者;有勤一生而學之,異世不聞聲響者;有爲後人相傾,餘子悠悠,隨巨手譏評,以致聲價頓減者;有經名人表章,一時慕效,大擅墨池之譽者。此亦有運命存焉。總之,欲造極處,使精神不可磨沒,所謂神品,以吾神所着故也。何獨書道,凡事皆爾。 畫之道,所謂宇宙在乎手者。眼前無非生機,故其人往往多壽。至如刻畫細謹,爲造物役者,乃能損壽,蓋無生機也。 從中亦能對我們如今看待世事或是如何表達給予幫助。 古人寄情萬物,萬物便以情相和,一切有情,皆無掛礙。相對於如今世事,我常感覺技術降臨,神明遠去,此處“神明”並非宗教意義上的,而是我們對萬物的感觸。 技術輕易滿足我們對慾望的追求,或是提供了滿足欲求的方式(不論代價),而我只希求不墮入餓鬼。 從短暫的夢醒來,與追求效率的現在相比,緩慢就成爲奢望,這裏的緩慢有點木心《從前慢》的感觸。 自然,我明白這裏的歷史實際是滿足了生存的士人所發展的技藝,古代與現代,在本質上沒有太多區別,總有辛苦生存者,總有一番成就者,命運一直也是同一個樣子。
免費的公版書排版就是有點散裝,每章中的多節段全都糊在了一起。 不過這本書的內容還是非常豐富的。 對於字畫的運筆和用墨直截了當下了論斷—— “字之巧處,在用筆,尤在用墨。然非多見古人真跡,不足與語此竅也。” 對於書法,作者亦有評判—— “書楷,當以黃庭懷素爲宗。不可得,則宗女史箴。行書,以米元章、顏魯公爲榮。” 尤其推米芾的行草—— “米海嶽行草書,傳於世間,與晉人幾爭道馳也。” 在這沒有名字的第一章,論述了用筆用墨的同時也對歷代書家和書帖有所點評。比如盛讚米芾的——“米元章評紙,如陸羽品泉,各極其致。” 對於作畫,主張天地造化—— “畫家以古人爲師,已自上乘,進此當以天地爲師。”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胸中脫去塵濁,自然丘壑內營,立成鄄鄂。隨手寫出,皆爲山水傳神矣。” 論畫尤其提了王摩詰—— “文人之畫自王右丞始。” 而作者的論調似乎也正正應了王維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絕世風采。 “山下孤煙遠村,天邊獨樹高原。非右丞工於畫道,不能得此語。” 山水畫的南北宗論,總結得比較系統,給山水畫風格流派打上了烙印—— “北宗則李思訓父子着色山水,流傳而爲宋之趙幹、趙伯駒、伯驌(書中缺失,據查應是此字,sù)以至馬(遠)、夏(圭)輩。南宗則王摩詰始用渲淡,一變勾研(估計是斫,山水畫技法之勾斫)之法,其傳爲張琮、荊、關、郭忠恕、董(源)、巨(然)、米家父子,以至元之四大家。亦如六祖之後有馬駒、雲門、臨濟兒孫之盛,而北宗微矣。” 作者這略微偏激的畫之理念和藝術思想在這一章表現得淋漓盡致,他崇南貶北(說北宗畫家入了“邪道”,以至稱之爲“野狐禪”而加以排斥)的山水畫南北宗論(以及更嚴重的文人畫論)到近代現代應該是不太討喜的,說實話,的確讀來就像一種明顯而生硬的地域黑論。 第三章的紀事和第四章的雜言,大多是奇風異俗的軼事怪聞,一些通俗的大道理難免讓人提不起太大興致,不過對於第二章中提到的頓悟,尤其指山水畫南宗所具備的“徒有功力者不可及”的頓悟,在這兩章裏也有進一步的着墨—— “作文要得解悟。時文不在學,只在悟。平日須體認一番,纔有妙悟,妙悟只在題目腔子裏思之。思之思之不已,鬼神將通之。到此將通時,才喚作解悟。了得解時,只用信手拈神,動人心來。頭頭是道,自是文中有竅,理義原悅人心。” 不得不說,這全憑妙悟的理論,與前文一脈相承,但似乎過分積極了。沒錘鍊實打實的功夫又談何神來妙悟! 另外,感覺作者真的非常喜歡用各種不一樣的稱呼,比如他所提及最多的米芾,就有米元章、米海嶽、米襄陽、米癲、米漫士、米南宮。先不講別的,這下起碼對於書中人物的網名有了全方位的瞭解認知。
董其昌《畫禪室隨筆》崇佛,提倡畫家應以天地爲師的理解念,這是他之所以稱其爲繪畫大師的根基。推薦!
董其昌《畫禪室隨筆》閱讀推薦語:一個自稱爲懶人的頂級藝術家學習書法和繪畫從漸悟到頓悟的“學習日記”;一部微縮的“書畫理論著作”;一個晚明文人圈的“社交圖景”。
《畫禪室隨筆》是董其昌的書畫隨筆集,四卷:首卷論書,次卷談畫,三卷評詩文、記遊記事,末卷雜言與禪說。 全書以禪喻畫,融合書法與繪畫的深層見解,分爲十五門類,涵蓋用筆、評法書、畫訣、題畫等,系統闡述文人畫的美學追求。董其昌強調“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修養觀,主張通過“仿”與“擬”重構經典筆墨,提出“以蹊徑之怪奇論,則畫不如山水;以筆墨之精妙論,則山水決不如畫”的核心觀點,突顯藝術高於自然的獨立性。書中對山水畫南北宗論的劃分(如推崇王維、董巨爲南宗,李思訓爲北宗)——“南北宗”畫論,以禪喻藝,倡“淡意”與“師造化”,對晚明至清初書畫(轉型標誌)影響深遠,康熙十七年已有刊本。
董其昌雖然爲人處世很不怎麼樣,但藝術修養不可否認是極高的
Mark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胸中脫去塵濁,自然丘壑內營,立成鄄鄂” 出處
錯字漏字過多,公版書當認真對待
讀完書論部分,很有收穫。 學書還是要多看看大書家的見解,普通人雖可鸚鵡學舌,但實證不到位,還是難切骨入髓。 有趣的是,董三句不離趙吳興趙松雪趙文敏趙子昂趙榮祿趙孟頫,雖多批評,但亦見愛得深沉。 “同能不如獨勝” “餘年十八,學晉人書,得其形模,便目無吳興。今老矣,始知吳興書法之妙。每見寂寥短卷,終日愛玩。吳興亦云:俗子朝學執筆,夕已自誇。今知晚矣。董其昌爲信儒兄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