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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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曾是人間地獄: 夜讀曾羽王《乙酉日記》,明清易代之際一個普通上海教書先生,奉賢青村人,記載了那個亂世天變的見聞。 開頭一則神神叨叨的故事:有一戶人家,夫妻倆夜裏商量,打算賣牛給屠戶,被牛聽到了,第二天一早,以草餵牛,牛不喫,作人言曰:“爾家殺我,家必敗亡:留我則興旺。” 怎麼像我爸講的那種民間故事! 細斟之下,頗可玩味,有一種微言大義在裏面。 這本書頭尾都附有幾則神鬼異事,因果報應,中間卻都講人間造孽,刀兵橫死,悲慘萬狀,則牛馬生於亂世,可能比人還幸福,則人間果真是人間,抑或更像鬼域? 以我觀之,則本書可以當上海版真實的《聊齋》看! 而作者深藏微言的另一番用意,猶李敖當年,禁書藏於色情小說封面中,恐怕是以其稍避文字獄。 且看什麼是亂世,上海人曾經歷過什麼鬼世道: 1、天災 書中記載,“至崇禎十四年,我地大旱,飛蝗蔽天。餘家後牆,蝗高尺許。……餘時館於新市王與卿家,每歸,以扇蔽面,而蝗之集於扇上及衣帽間,重不可舉。” 蝗蟲多到重不可舉,扇子擋不住的程度……這種事發生在北方時有,在上海江南,幾時見過? 禍不單行,還有洪水,“路絕行人,撐船者直至檐下。平地之水,有高六七尺者。” 蝗災次年,饑荒四起,松江郡飢死者數千人。“餘船過青浦,見榆樹旁有六七人取其皮以爲食。” 想起馮小剛的《1942》中原大饑荒,而饑荒的記憶,一再上演,建國後也不例外,我媽常常跟我講過,她小時候,只有粥喫,舅舅偷喝了她的粥,她哭得地上打滾……那年頭,餓死人比比皆是,肚子變大,腳浮腫,挖草根樹皮……竟然不過是我們父輩的事情,短短几十年前。 2、殺戮是家常便飯 一是起義軍也不是好東西 清兵的野蠻不必說,我讀《揚州十日記》時,渾身不寒而慄,嘉定三屠也是讓人膽落的。 地方義軍也不是好東西,“諸人名爲起義,志在打糧。”打糧,恐怕是元朝蒙古人的作風,不帶軍糧,縱兵搶劫,殺人當乾糧也正常。 我讀周作人《秉燭談》,裏面就記載靖康之恥時,官兵喫人肉,甚至“人肉之價賤於犬豕,肥壯者一枚不過十五錢,全軀曝以爲脯。” 一邊是清軍要求剃髮,另一邊是起義軍禁止剃髮,“獨孔師統鄉兵十餘萬,攻打川沙,凡見剃髮者即殺”,老百姓只能剃陰陽頭了! 二家奴的復仇 趁着亂世,無法無天,家奴解放,“千百成羣,沿家索契。奴殺其主者,不一而足。” 明朝的奴僕,大概源於嚴重的田地兼併和遊民問題,兼可以逃稅。像《紅樓夢》裏,第六回講“按榮府中一宅人合算起來,人口雖不多,從上至下也有三四百丁”,哪有那麼多人,恐怕多半是丫鬟奴僕,數量十倍於主人。 三相互仇殺,冤冤相報 有個鹽商叫聞謀,跟新鎮的士人叫方含章有仇,相互糾集幾千人打殺。 最後,“聞黨將九飛斫爲數段,令諸人食其肝肺,又作肉圓以祭聞謀。” 3、漢奸製造大屠殺 我聽說過,清軍南下,人數有限,真正製造大屠殺的都是漢奸。 比如嘉定三屠的元兇李成棟,作者親見其如何作威作福。“李尚烏紗玉帶,用八座大轎,抬於門首,馬步卒皆疾趨而過,軍威嚴肅,莫可名狀……門首執大棍而列於東西者五六十人,威赫之勢,擬於王者。” 李成棟無愧王者,殺人魔王! 想起前幾天讀到魯迅《燈下漫筆》 中幾句話,“奴隸看起來溫順,但不代表着善良;奴性極重的人,對同類一定極其兇殘。 因爲它們從奴隸主那裏失去的自尊,需要從同類中得到補償。” 漢奸往往比敵人更敵人。 4、告密緻富 有個叫張香的狠人,告發浦東高橋人錢九青,鍾子良,“展轉期年,鍾、錢皆遣口外,卒於煙瘴之地,皆香一人貽之也。登第得千金,張香以一牌得八十餘金,其他稱是,青村衙役所從未有之事也。” 靠告密緻富!又一明清易代時的常見現象,這不算有名,最有名的是那位“莊廷鑨案”的烏程知縣吳之榮,據說得到莊允城、朱佑明兩家大量財產! 文革時期,人們也被鼓勵“檢舉揭發”,人性之惡,猶如《水滸傳》開首洪太尉放出天魔! 家破人亡後,“金珠衣飾,書籍器皿,遍列通衢,其價甚賤。有錢買歸者,後獲大利。” 想起文革,抄家也是某些人發家時,馬未都就說當年文物不值錢,尤其抄家時。中國歷史真是一再的輪迴,長不了記性。 5、物價暴漲43倍 作者所在奉賢青村,靠近金山衛,靠海喫海,魚鮮無數,受到海禁、倭寇和明清易代影響,寸網不能入海。 “憶餘兒童時,海中有裙帶魚,其價甚賤,每斤三厘,人莫之問。及餘三旬後,此物每斤三分,後增至五分,人爭珍之爲上品,其製法亦與前迥別。……鼎革後,海中多故,此魚遂至絕跡。康熙二年冬,傳言杭州有賣此魚者,每斤一錢三分。” 小小帶魚,二十年物價漲16倍!明清易代,更暴漲43倍! 我在《蕭紅大傳》讀到過,蕭紅臨死,香港正淪陷於日軍之手,“棺材價格陡漲,最次一副也過百元。” 6、宏光皇帝的末日崑曲 揚州十日,有個當兵的上海人僥倖逃脫,把消息傳了出來。 “青村施普,字雨公,爲揚州守備。到任不一月,城破被獲幾死。逃歸,述之甚確。南都聞言膽落,宏光尚演戲爲樂,次朝同奸相脫逃。” 宏光演戲,想起電視劇《天龍八部》裏慕容復最後的下場,身穿戲服龍袍,與一幫小孩子過家家……原來有真實的原型。 明朝魏良輔改革崑腔,則宏光所演,必然是崑曲!他一個荒唐子弟,被馬士英駕上皇位,大江東去,戲夢人生,責備已經不必要了。 7、亂世兒女皆不幸 書中記載,“有南邑千戶董海藩女,絕色也,兵逼,罵不絕口,砍爲數段而死。” 身在亂世,長得好看是一種不幸! 天地如羅網,普通人何以存身?“時雨下數日,天色昏暗。元兒、登女,一十五齡,一十四齡,皆已睡熟。餘同室人提包裹、立檐下大雨中,一有風聲,以便逃竄,即兩兒亦不能顧也。” 讀到這裏,我淚目了! 前面亂紛紛,焚燒劫掠,你殺我斫,作爲2024年盛世中華的後人讀來不知頭緒,只記得那個被仇殺了挖心肝,做肉圓的……甚是可惡! 但到這裏,作者膝下一兒一女,雨夜酣睡,才十四五歲,而做父親的他卻無法安眠,驚風怵雨……無處話淒涼。 此時此刻已經夜深,三點多了,室內溫暖,飽食終日,我卻讀得一陣冷暖夾抱,尤可嘆息的是這些都曾發生在上海,我當下棲身的這塊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