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劉知幾
本書爲公版書,爲不受著作權法限制的作家、藝術家及其它人士發佈的作品,供廣大讀者閱讀交流。匯聚授權電子版權。
劉知幾《史通》(一) 長安二年,餘以著作佐郎兼修國史,尋遷左史,於門下撰起居注。會轉中書舍人,暫停史任,俄兼領其職。今上即位,除著作郎、太子中允、率更令,其兼修史皆如故。又屬大駕還京,以留後在東都。無幾,驛徵入京,專知史事,仍遷祕書少監。自惟歷事二主,從宦兩京,遍居司籍之曹,久處載言之職。昔馬融三入東觀,漢代稱榮;張華再典史官,晉朝稱美。嗟予小子,兼而有之。是用職思其憂,不遑啓處。嘗以載削餘暇,商榷史篇,下筆不休,遂盈筐篋。於是區分類聚,編而次之。 睿文批註:劉知幾出生於唐高宗龍朔元年即公元661年,其父五十有四,其兄知柔一十有三。他生長在“鼓簧史撰,柱石邦家”的官宦之家和書香門第裏。他的曾祖劉珉爲北齊唯陽太守,祖父劉務本爲隋留縣長。劉知幾的從祖父劉胤之“少有學業”,在隋時即與信都丞孫萬壽、宗正卿李百藥爲“忘年之友”。唐高祖武德年間,爲信都令,曾與國子祭酒令狐德棻、著作郎楊仁卿等,一同撰成國史和實錄,並因之授封陽城縣男。此中之序乃爲《史通》之原序。劉知幾認爲史學家須兼備才、學、識三長,尤重史識。強調直筆,提倡“不掩惡、不虛美”,“愛而知其醜,憎而知其善”。故此,乃展卷細讀。 自古帝王編述文籍,《外篇》言之備矣。古往今來,質文遞變,諸史之作,不恆厥體。榷而爲論,其流有六:一曰《尚書》家,二曰《春秋》家,三曰《左傳》家,四曰《國語》家,五曰《史記》家,六曰《漢書》家。今略陳其義,列之於後。 睿文批註:劉知己所言史學之六家流派,一曰《尚書》二曰《春秋》三曰《左傳》四曰《國語》五曰《史記》六曰《漢書》其後之《後漢書》,《三國志》皆未納入其流派。 至孔子觀書於周室,得虞、夏、商、週四代之典,乃刪其善者,定爲《尚書》百篇。孔安國曰:“以其上古之書,謂之《尚書》。”《尚書璇璣鈐》曰:“尚者,上也。上天垂文象,布節度,如天行也。”王肅曰:“上所言,下爲史所書,故曰《尚書》也。” 睿文批註:《尚書》者,上書也,即上古之書也,此中之註腳,後世多納其言。故筆者曰:‘其所載,皆典、謨、訓、誥、誓、命之文。至如《堯》、《舜》二典,直序人事,《禹貢》一篇,唯言地理,《洪範》總述災祥,《顧命》都陳喪禮,茲亦爲例不純者也。’ 至太史公著《史記》,始以天子爲本紀,考其宗旨,如法《春秋》。自是爲國史者,皆用斯法。然時移世異,體式不同。其所書之事也,皆言罕褒諱,事無黜陟,故馬遷所謂整齊故事耳,安得比於《春秋》哉! 睿文批註:王國維言北狄者,匈奴,突厥,柔然等,雖名稱不同,實爲時移世異之故也,或與此類同。 《左傳》家者,其先出於左丘明。孔子既著《春秋》,而丘明受經作傳。蓋傳者,轉也,轉受經旨,以授後人。或曰傳者,傳也,所以傳示來世。案孔安國注《尚書》,亦謂之傳,斯則傳者,亦訓釋之義乎。觀《左傳》之釋經也,言見經文而事詳傳內,或傳無而經有,或經闕而傳存。其言簡而要,其事詳而博,信聖人之才羽翮,而述者之冠冕也。 睿文批註:孔子著《春秋》,左丘明著《左傳》,司馬遷著《史記》,班固著《漢書》,其核心,皆爲著書立說,傳之於後世,如此便可鑑古,可傳承中華民族之文明與智慧,因鑑古而溯源,因溯源而知流長,因流長而拓淵博。 三、五之代,書有典、墳,悠哉邈矣,不可得詳。自唐、虞以下迄於周,是爲《古文尚書》。然世猶淳質,文從簡略,求諸備體,固已闕如。既而丘明傳《春秋》,子長著《史記》,載筆之體,於斯備矣。後來繼作,相與因循,假有改張,變其名目,區城有限,孰能逾此!蓋荀悅、張璠,丘明之黨也;班固、華嶠,子長之流也。惟此二家,各相矜尚,必辨其利害,可得而言之。 睿文批註:在三皇、五帝那個時代,就已經有了《典》《墳》一類的典籍,但年代久遠,已無法詳細考究。自唐堯、虞舜以下直到周代,這一時期的史料合在一起,就被稱作《古文尚書》。然而當時世人仍很淳樸,文字從簡,若要求他們寫出完備體系的史書,本來就已經很欠缺了。到了春秋時期,左丘明編寫,西漢司馬遷撰寫,史書寫作的體例這纔算完備。後來各種史書相繼而出,大家只是沿襲舊式,偶爾改動名稱,在有限的格局裏,誰也不能再超越這兩大體系!荀悅、張璠屬於左丘明這一派;班固、華嶠則繼承了司馬遷的傳統。只有這兩家各自矜誇推崇,必須分辨它們的利弊,才能說得清楚。 夫《春秋》者,系日月而爲次,列時歲以相續,中國外夷,同年共世,莫不備載其事,形於目前。理盡一言,語無重出。此其所以爲長也。至於賢士貞女,高才俊德,事當衝要者,必盱衡而備言;跡在沉冥者,不枉道而詳說。如絳縣之老,杞梁之妻,或以酬晉卿而獲記,或以對齊君而見錄。其有賢如柳惠,仁若顏回,終不得彰其名氏,顯其言行。故論其細也,則纖芥無遺;語其粗也,則丘山是棄。此其所以爲短也。 睿文批註:《春秋》這部書,按照日月的次序來編排,把年歲一條條連接起來;凡是中國與四方外族,在同一時期出現的人物與事件,沒有不被網羅其中的,所以一切事情都呈現在讀者眼前。它用極少的文字表達完備的道理,一句話也不重複。這就是它的好處。 然而,到了賢士貞女、高才俊德之輩,若事蹟關係到國家大政,就必須舉目詳述;至於隱跡埋名的人,也不必捨近求遠去搜求。像晉國絳縣的老人、杞梁的妻子,有人因爲酬謝晉卿而被記載,有人因爲回答齊君而被收錄。又有賢者柳惠、仁者顏回,卻終究不能顯赫其姓名,詳述其言行。所以,論到細處,連最細微的塵芥也無所遺漏;談到粗處,則連高山大嶽都被捨棄。這正是它的短處。 《史記》者,紀以包舉大端,傳以委曲細事,表以譜列年爵,志以總括遺漏,逮於天文、地理、國典、朝章,顯隱必該,洪纖靡失。此其所以爲長也。若乃同爲一事,分在數篇,斷續相離,前後屢出,於《高紀》則雲語在《項傳》,於《項傳》則雲事具《高紀》。又編次同類,不求年月,後生而擢居首帙,先輩而抑歸末章,遂使漢之賈誼將楚屈原同列,魯之曹沫與燕荊軻並編。此其所以爲短也。 睿文批註:《史記》這部書,用“紀”來囊括一代的大事端,用“傳”來細寫人物的曲折事蹟,用“表”來按年月譜列諸侯與羣臣的世系爵位,用“志”(又稱“書”)來綜合遺漏的典章制度與社會萬象;直到天文、地理、國家典制、朝廷儀章,顯赫的與隱微的都一網打盡,巨大的與細微的都沒有遺漏,這就是它的長處。然而,同一件事往往分散在幾篇裏,斷斷續續地出現:在《高祖本紀》裏就說“詳情在《項羽列傳》”,而在《項羽列傳》裏又說“詳情俱在《高祖本紀》”。又有些同類人物不按年代先後編次,後輩反而列在卷首,前輩卻被壓到末章,於是出現漢代的賈誼與楚國的屈原並列,魯國的曹沫與燕國的荊軻同編的錯位。這就是它的短處。 古者言爲《尚書》,事爲《春秋》,左右二史,分屍其職。蓋桓、文作霸,糾合同盟,春秋之時,事之大者也,而《尚書》缺紀。秦師敗績,繆公誡誓,《尚書》之中,言之大者也,而《春秋》靡錄。此則言、事有別,斷可知矣。逮左氏爲書,不遵古法,言之與事,同在傳中。然而言事相兼,煩省合理,故使讀者尋繹不倦,覽諷忘疲。至於《史》、《漢》則不然,凡所包舉,務在恢博,文辭之記,繁富爲多。 睿文批註:從前,史官的分工是:左史負責記錄君王的言論,右史負責記錄國家的事件,因此就有了《尚書》和《春秋》。比如春秋時期齊桓公、晉文公憑藉霸主身份聯合諸侯訂立盟約,這是當時的大事,而《尚書》卻缺了這一段記載;秦軍在殽之戰失敗,秦穆公發佈誓師之言,這是《尚書》裏最重大的言論之一,卻不見於《春秋》。由此看來,言論與事件本應分開,這一點已經很清楚了。到了左丘明撰寫《左傳》時,不再遵循舊法,把言論和事件都寫進同一部書裏。不過這樣做使記事與記言相互補充,篇幅詳略搭配得當,所以讀者反覆研讀也不覺厭倦,誦讀不已。到了司馬遷、班固編寫《史記》《漢書》時,體例又發生變化:它們廣泛包羅,務求內容宏闊,文字辭采繁富,但一事屢出、重複散見於多篇,編次也不按年代先後,因此後世史家沿襲此風而未改。 昔幹寶議撰晉史,以爲宜準左丘明,其臣下委曲,仍爲譜注。於時議者,莫不宗之。故前史之所未安,後史之所宜革。是用敢同有識,爰立茲篇,庶世之作者,睹其利害。如謂不然,請俟來哲。 睿文批註:"從前,幹寶提議撰寫晉史,認爲應該效仿左丘明,對於臣下的事蹟要詳細記錄,並加以註釋。當時參與討論的人都非常推崇他的觀點。所以,前代史書存在的不足之處,後世史書應當加以改革。因此,我斗膽與有見識的人持相同看法,特地設立這篇論述,希望未來的史學家能夠看到它的利弊。如果認爲我的觀點不對,請等待後來的賢人來評判。 當漢氏之有天下也,其諸侯與古不同。夫古者諸侯,皆即位建元,專制一國,綿綿瓜瓞,卜世長久。至於漢代則不然。其宗子稱王者,皆受制京邑,自同州郡;異姓封侯者,必從宦天朝,不臨方域。或傳國唯止一身,或襲爵方經數世,雖名班胙土,而禮異人君,必編世家,實同列傳。而馬遷強加別錄,以類相從,雖得畫一之宜,詎識隨時之義? 睿文批註:"當漢朝擁有天下時,其諸侯與古代不同。古代諸侯都即位建元,專制一國,綿延不絕,卜世長久。至於漢代則不然。那些宗室子弟稱王的,都受制於京城,自同州郡;異姓封侯的,必須到天朝做官,不臨地方。有的傳國只止一身,有的襲爵才經數世,雖然名義上分封土地,但禮儀不同於君主,一定要編入世家,實際上如同列傳。而司馬遷強行另立類別,以類相從,雖然得到整齊劃一的好處,卻不識隨時變通的道理。" 夫紀傳之興,肇於《史》、《漢》。蓋紀者,編年也;傳者,列事也。編年者,歷帝王之歲月,猶《春秋》之經;列事者,錄人臣之行狀,猶《春秋》之傳。 睿文批註:"紀傳體的興起,起源於《史記》和《漢書》。所謂'紀',就是編年體;所謂'傳',就是列事體。編年體,是按照帝王的年歲順序記錄歷史,就像《春秋》這部經書一樣;列事體,是記錄臣子的行爲事蹟,就像《春秋》的傳注一樣。 劉知幾《史通》(二) 觀馬遷《史記》則不然矣。夫天子有本紀,諸侯有世家,公卿以下有列傳,至於祖孫昭穆,年月職官,各在其篇,具有其說,用相考覈,居然可知。而重列之以表,成其煩費,豈非謬乎?且表次在篇第,編諸卷軸,得之不爲益,失之不爲損。用使讀者莫不先看本紀,越至世家,表在其間,緘而不視,語其無用,可勝道哉! 睿文批註:"觀察司馬遷的《史記》就是這樣。天子有本紀,諸侯有世家,公卿以下有列傳,至於祖孫昭穆、年月職官,各自在篇章中,都有其說法,用來互相考覈,顯然可知。而再加上表格,造成繁瑣浪費,難道不是錯誤嗎?而且表格在篇章順序中,編入卷軸,得到它不增加好處,失去它不減少損失。因此讓讀者無不先看本紀,跳過世家,表格在中間,閉口不看,說它無用,怎能說得完啊!" 檮杌Táowù:1.楚國的史籍名。2.傳說中的怪獸名。3.常用以喻指惡人。4.傳說中的神名。 子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又曰:“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又曰:“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是知也。”嗚呼!世之作者,其鑑之哉!談何容易,駟不及舌,無爲強著一書,受嗤千載也 睿文批註:孔子說:“大概有那種自己什麼都不懂卻妄自寫書的人,我卻沒有這種毛病。”又說:“君子對於自己所不知道的,應當保留不說。”還說:“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這纔是真正的智慧。”唉!後代的寫作者們,可要以此爲鑑啊!話一出口,駟馬難追,不要爲了逞能而硬寫一本書,結果讓千秋萬代的人笑話。 《春秋左氏傳》每有發論,假君子以稱之。二《傳》雲公羊子、穀樑子,《史記》雲太史公。既而班固曰贊,荀悅曰論,《東觀》曰序,謝承曰詮,陳壽曰評,王隱曰議,何法盛曰述,常璩曰撰,劉昺曰奏,袁宏、裴子野自顯姓名,皇甫謐、葛洪列其所號。史官所撰,通稱史臣。其名萬殊,其義一揆。必取便於時者,則總歸論贊焉。 睿文批註:《春秋左氏傳》每逢記事之後有所議論,就假託“君子”的名義來發表。《公羊傳》《谷粱傳》稱“公羊子”“穀梁子”,《史記》則稱“太史公”。此後,班固寫作《漢書》時用“贊”字,荀悅撰《三國志》時用“論”字,《東觀漢記》用“序”字,謝承《後漢書》用“詮”字,陳壽用“評”字,王隱《晉書》用“議”字,何法盛《晉書》用“述”字,常璩《華陽國志》用“撰”字,劉昺《敦煌實錄》用“奏”字,袁宏、裴子野則直接寫出自己的姓名,皇甫謐、葛洪等人則在篇末註明自己的號。這些出自史官之手的評論,總稱爲“史臣”。名稱雖然千差萬別,意義卻都是一致的:都是用來對史事進行評論、加以褒貶。如果要取其便時,就可以把它們統稱爲“論”或“贊”。 夫史之有例,猶國之有法。國無法,則上下靡定;史無例,則是非莫準。昔夫子修經,始發凡例;左氏立傳,顯其區域。科條一辨,彪炳可觀。降及戰國,迄乎有晉,年逾五百,史不乏才,雖其體屢變,而斯文終絕。唯令升先覺,遠述丘明,重立凡例,勒成《晉紀》。鄧、孫已下,遂躡其蹤。史便中興,於斯爲盛。 睿文批註:治史既然有了體例,就像國家有了法律。國家如果沒有法律,上下就無法安定;史書如果沒有體例,褒貶功過就無所依據。從前孔子編修《春秋》,首先確立條例;左丘明撰寫《左傳》,更把這些條例加以彰顯。條分縷析、粲然可觀。可是到了戰國,以至晉朝,時間過了五百多年,史家人才輩出,雖然體例屢有變化,而這條文脈終究斷絕。只有令升(杜預)率先覺悟,遠承左氏,重新制定條例,編成《晉紀》。鄧禹、孫盛等人隨後跟進,史學於是中興,盛況尤以此爲最。 夫事不師古,匪說攸聞,苟模楷曩賢,理非可諱。而魏收作例,全取蔚宗,貪天之功以爲己力,異夫範依叔駿,班習子長。攘袂公行,不陷穿窬之罪也? 睿文批註:做事如果不效法古人,就不會聽到合理的說法;如果模仿前賢,道理上就不能隱瞞。然而魏收制定體例時,完全抄襲范曄,貪天之功據爲己有,這不同於范曄依靠叔駿(范曄祖父範汪,字叔駿),班固學習子長(司馬遷)的做法。公然掠奪他人成果,難道不會陷入偷竊的罪責嗎? 上古之書,有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其次有《春秋》、《尚書》、檮杌、志、乘。自漢已下,其流漸繁,大抵史名多以書、記、紀、略爲主。後生祖述,各從所好,沿革相因,循環遞習。蓋區域有限,莫逾於此焉。 睿文批註:上古時期的書籍,有《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其次是《檮杌》《志》《乘》。從漢代以後,史書的流派逐漸繁多,大體上史書名稱大多以“書”“記”“紀”“略”爲主。後人遵循前人的做法,各自根據喜好沿襲發展,體例演變相互繼承,循環往復地學習。大概範圍有限,沒有超過這個範疇的。 註釋: 三墳、五典、八索、九丘: 出自《左傳·昭公十二年》,相傳爲上古時期的典籍。 《三墳》:指伏羲、神農、黃帝的著作,講述“大道”(宇宙哲理)。《五典》:指少昊、顓頊、帝嚳、堯、舜的著作,講述“常道”(治國原則)。《八索》:指八卦的學說,探索其含義(“索”意爲求索)。《九丘》:指九州的志書,記錄各地風土人情、地理物產(“丘”意爲聚積)。 這些典籍均已散佚,是中華文化源頭的象徵。 自五胡稱制,四海殊宅。江左既承正朔,斥彼魏胡,故氐、羌有錄,索虜成傳。魏本出於雜種,竊亦自號真君。其史黨附本朝,思欲凌駕前作,遂乃南籠典午,北吞諸僞,比於羣盜,盡入傳中。但當有晉元、明之時,中原秦、趙之代,元氏膜拜稽首,自同臣妾,而反列之於傳,何厚顏之甚邪!又張、李諸姓,據有涼、蜀,其於魏也,校年則前後不接,論地則參、商有殊,何與魏氏而橫加編載? 睿文批註:自五胡(匈奴、鮮卑、羯、氐、羌)掌握政權、天下分裂之後,江左(南朝)既然繼承了中原的正統年號,就把北魏視作“胡虜”。因此,氐、羌等族的事蹟被寫成“錄”,而北魏則被編入“傳”。魏本出於雜種夷族,卻私自號稱“真君”;他們修史偏袒本國,想壓倒前人,於是把南方典午(東晉)的史事籠入北魏紀,把北方各僞政權的事蹟吞併進來,像對待羣盜一樣,統統寫成“傳”。可是在晉元帝、明帝時期,中原的秦、趙諸國正相繼更替,元氏(北魏拓跋氏)還曾向南朝稱臣,卻仍被列在“傳”中,這臉皮該說有多厚!再如張氏、李氏等姓,在涼州、蜀地自立,與魏相比,年代前後不接,地域亦相隔甚遠,和魏氏毫無統屬,卻也被強行編入魏史,這是什麼道理? 若夷狄本系種落所興,北貊起自淳維,南蠻出於槃瓠,高句麗以鱉橋獲濟,吐谷渾因馬鬥徙居。諸如此說,求之歷代,何書不有?而作之者,曾不知前撰已著,後修宜輟,遂乃百世相傳,一字無改。蓋駢指在手,不加力於千鈞;附贅居身,非廣形於七尺。爲史之體,有若於斯,苟濫引它事,豐其部帙,以此稱博,異乎吾黨所聞。 睿文批註:後世撰寫史書的人,往往喜歡旁徵博引。例如談到夷狄的本源,便說北方的貊族起源於淳維,南方的蠻族出自槃瓠;又說高句麗憑藉魚橋得以渡水,吐谷渾因馬鬥而遷居。類似這樣荒遠而冗長的敘述,到哪一部史書裏找不到?可撰寫者卻不知道前面的史書早已記過,後面修撰的應當停止,於是千百年來照抄不改。這就像在手上多長了一根手指並不增加力量,身上多了一塊贅肉並不會使身形魁梧;史書的體例如果充斥這類無用之文,隨意牽強引入其他材料來充篇幅,自以爲博洽,其實與我們所主張的史法大相徑庭。 古者兩軍爲敵,二國爭雄,自相稱述,言無所隱。何者?國之得喪,如日月之蝕焉,非由飾辭矯說所能掩蔽也。逮於近古則不然。曹公嘆蜀主之英略,曰“劉備吾儔”;周帝美齊宣之強盛,雲“高歡不死”。或移都以避其鋒,或斷冰以防其渡。及其申誥誓,降移檄,便稱其智昏菽麥,識昧玄黃,列宅建都,若鷦鷯之巢葦,臨戎賈勇,猶螳螂之拒轍。此所謂厚顏也。 睿文批註:"古代兩國交戰時,雙方會坦率地評價彼此,毫不掩飾。爲什麼呢?因爲國家的興衰如同日食和月食一樣明顯,不是靠華麗的言辭就能掩蓋的。但到了近代卻不是這樣了。比如曹操讚歎劉備的英明謀略,說‘劉備是我的對手’;周文帝宇文泰讚美高洋的強大,說‘高歡還沒死’。有時爲了避開對方的鋒芒而遷移都城,有時爲了防止對方渡河而鑿破冰面。等到他們發佈正式公告或檄文時,就開始貶低對方,說對方愚蠢如分不清豆子和麥子,見識淺薄如辨不明顏色,建立都城如同小鳥在蘆葦上築巢般脆弱,臨陣作戰如同螳螂擋車般可笑。這就是所謂的厚顏無恥。" 古者國有詔命,皆人主所爲,故漢光武時,第五倫爲督鑄錢掾,見詔書而嘆曰:“此聖主也,一見決矣。”至於近古則不然。凡有詔敕,皆責成羣下,但使朝多文士,國富辭人,肆其筆端,何事不錄。是以每發璽誥,下綸言,申惻隱之渥恩,敘憂勤之至意。其君雖有反道敗德,唯頑與暴。觀其政令,則辛、癸不如;讀其詔誥,則勳、華再出。此所謂假手也。 睿文批註:古代國家頒佈詔令,都由君主親自決定。所以漢光武帝時期,第五倫任督鑄錢掾,看到詔書後感嘆:“這纔是聖明的君主啊,見識決斷如此!”到了近代就不是這樣了。凡是發佈詔敕,都交給下面的文臣辦理,只要朝廷多一些文士,國家富足善辯之人,讓他們揮筆撰寫,還有什麼事情不能寫進詔書呢?於是每當頒發璽書、發佈綸言,都極力表現惻隱之恩,炫耀憂勤之至意。即使君主行爲違背正道、品德敗壞,看起來依舊頑固而粗暴。單看他的政令,還不如夏桀、商紂那樣直率;一旦誦讀詔誥,又彷彿舜、禹再世出現。這正是所謂的“假手”啊。 蓋天子無戲言,苟言之有失,則取尤天下。故漢光武謂龐萌“可以託六尺之孤”,及聞其叛也,乃謝百官曰:諸君得無笑朕乎?是知褒貶之言,哲王所慎。 睿文批註:“天子向來不隨便開玩笑,如果說話有差錯,就會招來天下的責難。所以漢光武帝曾稱龐萌是‘可以託六尺之孤的人’,可一旦聽說龐萌叛變,便愧謝百官說:‘諸位難道不會笑話我嗎?’由此可見,聖明的君主對待褒獎與貶責的話語都是十分謹慎的。” 劉知幾《史通》(三) 至於近古則不然。凡百具寮,王公卿士,始有褒崇,則謂其珪璋特達,善無可加;旋有貶黜,則比諸斗筲下才,罪不容責。夫同爲一士之行,同取一君之言,愚智生於倏忽,是非變於俄頃,帝心不一,皇鑑無恆。此所胃自戾也。 睿文批註:到了近代就不是這樣了。凡是朝廷中的百官、王公卿士,剛受到褒獎時,就稱他們像珪璋一樣品質卓越,完美無缺;一旦稍後被貶斥,又把他們比作斗筲之輩的庸才,認爲罪不可恕。同是一士人的行爲,同是君主的一句話,愚昧或明智卻在瞬息之間判定,是非也隨刻而變。這正是所謂“自戾”——君主自己的言行互相矛盾。 大抵撰史加註者,或因人成事,或自我作故,記錄無限,規檢不存,難以存一家之格言,千載之楷則。凡諸作者,可不詳之? 睿文批註:總的來說,那些爲史書撰寫註釋的人,有的是依仗他人而成事,有的則憑空自行其是;他們把無窮無盡的材料都寫進去,卻毫無規範約束,因此難以形成一家之言的格言,也難爲後世留下可遵循的楷模。難道所有的作者都不值得詳細考察嗎? 且人無定質,因地而化。故生於荊者,言皆成楚;居於晉者,齒便從黃。涉魏而東,已經七葉;歷江而北,非唯一世。而猶以本國爲是,此鄉爲非。是則孔父裏於昌平,陰氏家於新野,而系纂微子,源承管仲,乃爲齊、宋之人,非關魯、鄧之士。求諸自古,其義無聞。 睿文批註:“況且人沒有一成不變的本性,會隨着環境而變化。所以出生在荊州的人,說話都帶有楚音;居住在晉地的人,連牙齒都染上晉地的黃濁色。跨越魏國而東行,已經歷七代;渡過長江而北上,也不止一兩代。可他們仍把本國視爲正確,把此鄉視爲荒蕪。比如孔子的祖先里居在昌平,陰氏的家世在新野,但(後世)卻把他們編入微子的世系,稱是管仲的後代,於是成了齊、宋之人,與魯、鄧的士族無關。查諸古代典籍,這種做法從未聽聞。” 夫上古之世,人惟樸略,言語難曉,訓釋方通。是以尋理則事簡而意深,考文則詞艱而義釋,若《尚書》載伊尹之訓,皋陶之謨,《洛誥》、《牧誓》、《泰誓》是也。周監二代,鬱郁乎文。大夫、行人,尤重詞命,語微婉而多切,言流靡而不淫,若《春秋》載呂相絕秦,子產獻捷,臧孫諫君納鼎,魏絳對戮楊幹是也。 睿文批註:上古時代,人們質樸粗略,言語不易理解,所以必須經過解釋才能通曉。因此,探求義理時,事情簡要而含義深遠;考察文辭時,則字句艱深而意義需要闡釋。例如《尚書》記載伊尹的訓誡、皋陶的謀謨,《洛誥》《康誥》《牧誓》《泰誓》等篇都是這樣。周朝借鑑夏、商兩代,文化鬱鬱蔥蔥,頗爲繁盛。大夫、行人(外交官)尤其重視辭令,話語委婉而切當,言辭流暢而不淫靡。例如《春秋》所載:呂相斷絕與秦的盟好,子產奉獻捷報,臧孫勸君主納鼎,魏絳應對君主誅殺楊乾等,都屬於這種體例。 蓋善爲政者,不擇人而理,故俗無精粗,鹹被其化;工爲史者,不選事而書,故言無美惡,盡傳於後。若事皆不謬,言必近真,庶幾可與古人同居,何止得其糟粕而已。 睿文批註:善於治理國家的人,不挑剔具體人選來處理政務,因此無論風俗高低,都能受到教化;擅長寫史的人,不挑選事件來記錄,所以無論言論好壞,都完整流傳於後世。如果事件沒有錯誤,言辭接近真實,或許就能與古人並肩而立,何止獲得他們的糟粕而已。 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以言取人,失之宰我。”光武則受誤於龐萌,曹公則見欺於張邈。事列在方書,惟善與惡,昭然可見。不假許、郭之深鑑,裴、王之妙詧,而作者存諸簡牘,不能使善惡區分,故曰誰之過歟?史官之責也。 睿文批註:孔子說:“以貌取人,會錯失子羽這樣的賢才;以言取人,會錯失宰我這樣的能人。”光武帝(劉秀)曾被龐萌所誤導,曹操(曹公)則被張邈所欺騙。這些事情都記載在史書中,善惡分明,顯而易見。不需要像許允、郭林宗那樣有深邃的洞察力,也不需要裴楷、王衍那樣的巧妙觀察,但作者(史官)在書寫史書時,未能區分善惡,所以這是誰的過錯呢?這是史官的責任。 夫人稟五常,士兼百行,邪正有別,曲直不同。若邪曲者,人之所賤,而小人之道也;正直者,人之所貴,而君子之德也。然世多趨邪而棄正,不踐君子之跡,而行由小人者,何哉?語曰:“直如弦,死道邊;曲如鉤,反封侯。”故寧順從以保吉,不違忤以受害也。況史之爲務,申以勸誡,樹之風聲。其有賊臣逆子,淫亂君主,苟直書其事,不掩其瑕,則穢跡彰於一朝,惡名被於千載。言之若是,籲可畏乎! 睿文批註:人稟賦五常(仁、義、禮、智、信),士人兼具各種行爲準則,邪惡與正直有區別,彎曲與直立不同。邪惡彎曲的人,是人們所鄙視的,這是小人的道路;正直的人,是人們所珍視的,這是君子的品德。然而世上很多人趨向邪惡而拋棄正直,不追隨君子的足跡,卻行事如同小人,爲什麼呢?俗話說:“正直如弓弦,死在路邊;彎曲如鉤,反而封侯。”所以寧願順從而保全吉祥,不違抗以招致災禍。何況史書的作用,是申明勸誡,樹立風氣榜樣。如果有賊臣逆子、淫亂君主,如果直書他們的事蹟,不掩蓋他們的瑕疵,那麼污穢的行爲在一時彰顯,惡名流傳千年。這樣說來,真是可怕啊! 蓋霜雪交下,始見貞松之操;國家喪亂,方驗忠臣之節。若漢末之董承、耿紀,晉初之諸葛、毌丘,齊興而有劉秉、袁粲,周滅而有王謙、尉迥,斯皆破家殉國,視死猶生。而歷代諸史,皆書之曰逆,將何以激揚名教,以勸事君者乎! 睿文批註:只有在霜雪都降下時,才能看出松樹的堅貞;只有在國家遭遇喪亂時,才能檢驗臣子的忠誠。例如漢末的董承、耿紀,晉初的諸葛誕(通“諸葛”)、毌丘儉,南朝齊初有劉秉、袁粲,北朝周滅之際有王謙、尉迥,這些人都是傾家蕩產、以死報國,把死亡視同歸家。然而歷代史書卻把他們統統寫成“逆臣”,這怎麼能表彰正道、鼓勵後來的臣子效忠君主呢! 夫人廢興,時也。窮達,命也。而書之爲用,亦復如是。蓋《尚書》古文,《六經》之冠冕也,《春秋左氏》,三《傳》之雄霸也。而自秦至晉,年逾五百,其書隱沒,不行於世。既而梅氏寫獻,杜侯訓釋,然後見重一時,擅名千古。若乃《老經》撰於週日,《莊子》成於楚年,遭文、景而始傳,值嵇、阮而方貴。 睿文批註:人的興衰取決於時機,困窘或顯達取決於命運,而書籍的命運也是如此。古文《尚書》是《六經》中的冠冕(最高地位),《春秋左傳》是《三傳》中的雄霸(最傑出)。但從秦朝到晉朝,歷經五百多年,這些書被埋沒,不流行於世。後來梅賾(或梅氏)抄寫並獻上,杜預(杜侯)訓釋(解釋),然後它們才被推崇一時,名垂千古。至於《老子》(老經)撰寫於周代,《莊子》成書於楚國,遇到漢文帝、漢景帝時纔開始流傳,碰上嵇康、阮籍時才受重視。 昔夫子之刊魯史,學者以爲感麟而作。案子思有言:吾祖厄於陳、蔡,始作《春秋》。夫以彼聿修,傳諸詒厥,欲求實錄,難爲爽誤。是則義包微婉,因攫莓而創詞;時逢西狩,乃泣麟而絕筆。傳者徒知其一,而未知其二,以爲自反袂拭面,稱吾道窮,然後追論五始,定名三叛。此豈非獨學無友,孤陋寡聞之所致耶? 睿文批註:從前孔子修訂魯國史書(《魯史》),學者們認爲他是因見到麒麟而作《春秋》。但據子思(孔子之孫)所說:我的祖父(孔子)被困在陳國和蔡國時,纔開始寫作《春秋》。他以此筆耕不輟,傳給後人,想追求真實記錄,難以出錯。因此,含義包含微妙委婉,因捕捉到麒麟(象徵祥瑞)而創造辭藻;時機遇到西狩(指獲麟事件),於是哭泣麒麟而停止寫作。傳言者只知道其一(獲麟絕筆),卻不知道其二(陳蔡困厄始作),以爲孔子因反袖擦面、感嘆“我的道路窮盡了”,然後才追溯論述“五始”(《春秋》的五種開端),定名“三叛”(指三個叛亂事件)。這難道不是因爲獨自學習、沒有朋友交流,導致孤陋寡聞的結果嗎? 夫述者相效,自古而然。故列禦寇之言理也,則憑李叟;揚子云之草《玄》也,全師孔公。符朗則比跡於莊周,范曄則參蹤於賈誼。況史臣註記,其言浩博,若不仰範前哲,何以貽厥後來? 睿文批註:凡是撰寫著作的人,彼此之間都會互相效法,自古以來都是如此。因此,列禦寇闡述道理時,就憑藉李耳(李叟)的學說;揚子云撰寫時,完全師法孔子。符朗與莊周並肩,范曄追隨賈誼。何況史家記述往事,要向衆多前賢取法,如果不效仿這些前輩,又憑什麼留給後世可遵循的範式呢? 大抵作者,自魏已前,多效《三史》,從晉已降,喜學《五經》。夫史才文淺而易摸,經文義深而難擬,既難易有別,故得失亦殊。蓋貌異而心同者,摸擬之上也;貌同而心異者,摸擬之下也。然人皆好貌同而心異,不尚貌異而心同者,何哉?蓋鑑識不明,嗜愛多僻,悅夫似史而憎夫真史,此子張所以致譏於魯侯,有葉公好龍之喻也。袁山松雲:“書之爲難也有五:煩而不整,一難也;俗而不典,二難也;書不實錄,三難也;賞罰不中,四難也;文不勝質,五難也。”夫擬古而不類,此乃難之極者,何爲獨闕其目乎?嗚呼!自子長以還,似皆未睹斯義。後來明達,其鑑之哉! 睿文批註:自魏國以前,作者們大多效法“三史”(《史記》《漢書》《後漢書》);到了晉朝以後,人們又偏愛模仿“五經”(《詩》《書》《禮》《易》《春秋》)。史書文辭淺顯而容易模仿,經書義理深奧卻難以企及。既然難易不同,所以成敗也就有別。所謂“貌異而心同”者,是模仿的上乘;“貌同而心異”者,是模仿的下品。可是世人偏偏喜好“貌同而心異”,而不追求“貌異而心同”,這是爲什麼?因爲鑑賞力不足,嗜好偏頗,喜歡似是而非的史書而討厭真實的史書,這正是子張譏諷魯侯、葉公好龍的譬喻。袁山松說:“寫文章有五大難處:內容繁雜卻不條理,一難;語言鄙俗而不典雅,二難;記載不符事實,三難;獎懲不當,四難;文采勝過質樸,五難。”模仿古人而又不像,正是最難的一種,爲什麼偏偏把這一條遺漏了?唉!自司馬遷以來,似乎都沒有看到這一點。後來的通達之士,可要警惕啊! 昔荀悅有云:“立典有五志焉:一曰達道義,二曰彰法式,三曰通古今,四曰著功勳,五曰表賢能。”幹寶之釋五志也:“體國經野之言則書之,用兵征伐之權則書之,忠臣、烈士、孝子、貞婦之節則書之,文誥專對之辭則書之,才力技藝殊異則書之。”於是採二家之所議,徵五志之所取,蓋記言之所網羅,書事之所總括,粗得於茲矣。然必謂故無遺恨,猶恐未盡者乎?今更廣以三科,用增前目:一曰敘沿革,二曰明罪惡,三曰旌怪異。何者?禮儀用舍,節文升降則書之;君臣邪僻,國家喪亂則書之;幽明感應,禍福萌兆則書之。於是以此三科,參諸五志,則史氏所載,庶幾無闕。求諸筆削,何莫由斯? 睿文批註:"過去荀悅說過:‘編寫史書有五個宗旨:一是通達道義,二是宣揚法則,三是貫通古今,四是記錄功勳,五是表彰賢能。’幹寶解釋這五條宗旨是:‘規劃治理國家的言論就記載,用兵征伐的權謀就記載,忠臣、烈士、孝子、貞婦的節操就記載,朝廷文誥、外交應對的言辭就記載,才能、氣力、技藝方面的特殊人才就記載。’於是借鑑這二人的論述,驗證五條宗旨的概括,大概史書記言所遵循的規範,史書記事所依據的綱領,基本都包含在這裏了。但一定要說沒有遺漏,恐怕還有沒說到的地方吧?這裏再擴充三條,來增補前面的條目:一叫敘述制度變遷,二叫表明罪惡行爲,三叫宣揚奇異事件。是什麼呢?禮節的採用或廢棄、儀式的簡化或繁化就記載;君臣的邪惡行爲、國家的動亂滅亡就記載;神靈感應、災禍祥瑞的徵兆就記載。因此用這三條,加上五條宗旨,那麼史書所記載的,幾乎就無缺漏了。" 劉知幾《史通》(四) 蓋語曰:“衆星之明,不如一月之光。”歷觀自古,作者著述多矣。雖復門千戶萬,波委雲集。而言皆瑣碎,事必叢殘。固難以接光塵於《五傳》,並輝烈於《三史》。古人以比玉屑滿篋,良有旨哉! 睿文批註:“正如俗語所說:‘衆多星星的光芒,比不上一個月亮的光輝。’縱觀自古至今,著述的作者實在太多了。儘管他們的作品數量龐大,如同千門萬戶、波浪堆積、雲霞聚集一般。但那些言論都瑣碎零散,事蹟必然殘缺不全。本來就難以追趕上《五傳》(指《公羊傳》《穀梁傳》《左傳》《鄒氏傳》《夾氏傳》)的光輝,更無法與《三史》(指《史記》《漢書》《後漢書》)的輝煌相媲美。古人將這種現象比作‘玉屑滿篋’(玉屑堆滿箱子),實在是意味深長啊!” 然則芻蕘之言,明王必擇;葑菲之體,詩人不棄。故學者有博聞舊事,多識其物,若不窺別錄,不討異書,專治周、孔之章句,直守遷、固之紀傳,亦何能自致於此乎?且夫子有云:“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知之次也。”苟如是,則書有非聖,言多不經,學者博聞,蓋在擇之而已。 睿文批註:“因此,割草打柴人的話,英明的君王也必定加以採擇;卑微之人的作品,詩人也絕不捨棄。所以學者廣泛蒐集舊事、博識萬物,如果不去瀏覽諸家別錄、不探討異聞奇書,只鑽研周公、孔子的章句,固守司馬遷、班固的紀傳體例,又怎能自行達到這種境界呢?況且孔子說:‘博聞強記,擇其善者而從之。’這不過是‘知之次也’。如果能夠這樣,那麼書中難免有失當之處,言論也常有不經之談,學者只要博聞羣言,關鍵在於善於取捨罷了。” 史之爲務,厥途有三焉。何則?彰善貶惡,不避強御,若晉之董狐,齊之南史,此其上也。編次勒成,鬱爲不朽,若魯之丘明,漢之子長,此其次也。高才博學,名重一時,若周之史佚,楚之倚相,此其下也。苟三者並闕,復何爲者哉? 睿文批註:史書編纂的任務,大體上有三種途徑。第一種是:彰顯善良、貶抑邪惡,不迴避權貴,像春秋時期晉國的董狐、齊國的南史,這是上等。第二種是:把散亂的史料編排整理,成就不朽之作,像魯國的左丘明、漢代的司馬遷,這是次等。第三種是:才情卓著、學識淵博,一時名聲顯赫,像周代的史佚、楚國的倚相,這是下等。如果這三條都缺失,還談什麼史學呢? 昔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子曰:“爾愛其羊,我愛其禮。”又語云:“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觀歷代之置史臣,有同嬉戲,而竟不廢其職者,蓋存夫愛禮,吝彼典刑者乎!昔丘明之修《傳》也,以避時難;子長之立《記》也,藏於名山;班固之成《書》也,出自家庭;陳壽之草《志》也,創於私室。然則古來賢俊,立言垂後,何必身居廨宇,跡參僚屬,而後成其事乎? 睿文批註:過去子貢想廢除每月初一告祭祖廟用的那隻活羊,孔子說:“賜啊!你愛惜的是那隻羊,我愛惜的是那套禮。”又有人說:“即使缺少年高德劭的老臣,仍然還有舊日的法度可循。”考察歷代設置史官的做法,好像在做遊戲,卻始終不曾廢止,大概是因爲珍惜那套禮儀,吝惜那些舊典法吧!昔日左丘明編寫《左傳》,是爲了躲避當時的政治災難;司馬遷撰寫《史記》,把它藏在名山;班固完成《漢書》,是在家裏寫成;陳壽草創《三國志》,是在私宅裏完成的。由此可見,自古以來的賢能之士,要想立下著作流傳後世,何必要身居官署、列入同僚,然後才能成事呢? 予幼奉庭訓,早遊文學。年在紈綺,便受《古文尚書》。每苦其辭艱瑣,難爲諷讀。雖屢逢捶撻,而其業不成。嘗聞家君爲諸兄講《春秋左氏傳》,每廢書而聽。逮講畢,即爲諸兄說之。因竊嘆曰:“若使書皆如此,吾不復怠矣。”先君奇其意,於是始授以《左氏》,期年而講誦都畢。於時年甫十有二矣。所講雖未能深解,而大義略舉。父兄欲令博觀義疏,精此一經。辭以獲麟已後,未見其事,乞且觀餘部,以廣異聞。次又讀《史》、《漢》、《三國志》。既欲知古今沿革,歷數相承,於是觸類而觀,不假師訓。自漢中興已降,迄乎皇家實錄,年十有七,而窺覽略周。其所讀書,多因假賃,雖部帙殘缺,篇第有遺,至於敘事之紀綱,立言之梗概,亦粗知之矣。 睿文批註:劉知己爲大唐之史學大家,他生長在“鼓簧史撰,柱石邦家”的官宦之家和書香門第,自幼便奉家訓,鑽研〈尚書〉每苦其辭艱,難爲誦讀,故屢遭鞭撻,足見自大唐之時《尚書》仍爲艱澀之文,迨至大清太傅王國維僅能稍解全篇之半矣。 按《詩·邶風·靜女》之三章,君子取其彤管。夫彤管者,女史記事規誨之所執也。古者人君,外朝則有國史,內朝則有女史,內之與外,其任皆同。故晉獻惑亂,驪姬夜泣,牀笫之私,房中之事,不得掩焉。楚昭王宴遊,蔡姬對以其願,王顧謂史:“書之,蔡姬許從孤死矣。”夫宴私而有書事之冊,蓋受命者即女史之流乎? 睿文批註:"根據《詩·邶風·靜女》的第三章,君子取其彤管。彤管是女史記事規誨所執的工具。古代君主在外朝有國史,在內朝有女史,內外職責相同。所以晉獻公迷惑混亂時,驪姬夜裏哭泣,牀笫私事、房中之事無法掩蓋。楚昭王宴遊時,蔡姬回應她的願望,王回頭對史官說:'記下來,蔡姬願意跟隨我死。'宴飲私事都有記事的冊籍,這些受命記錄的人就是女史一類吧?" 大抵自古史官,其沿革廢置如此。夫仲尼修《春秋》,公羊高作《傳》。漢、魏之陸賈、魚拳,晉、宋之張璠、范曄,雖身非史職,而私撰國書。若斯人者,有異於是,故不復詳而錄之。 睿文批註:自古以來,史官的設置、廢止和變革大體如此。孔子修訂了《春秋》,公羊高爲《春秋》作了《傳》。到了漢、魏時期,有陸賈、魚豢;西晉、宋時期有張璠、范曄,這些人雖然本身並不擔任史官職務,卻私下撰寫了國家史書。像他們這樣的人,與我們討論的正式史臣不同,所以我不再詳細記述。 《易》曰:“上古結繩以理,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儒者雲:“伏羲氏始畫八卦,造書契,以代結繩之政,由是文籍生焉。”又曰:“伏羲、神農、黃帝之書謂之‘三墳’,言大道也;少昊、顓頊、高辛、唐、虞之書謂之‘五典’,言常道也。”《春秋傳》載楚左史能讀三墳、五典。《禮記》曰:“外史掌三皇、五帝之書。”由斯而言,則墳、典文義,三、五史策,至於春秋之時猶大行於世。 睿文批註:《易經》說:“上古時代用繩子打結來處理事務,後來世間的聖人用文字和契據取而代之。”儒者又說:“伏羲氏首先畫出八卦,創造書契,用來替代結繩記事,從此文獻典籍開始出現。”還說:“伏羲、神農、黃帝的書稱爲‘三墳’,講述的是大道;少昊、顓頊、高辛、唐堯、虞舜的書稱爲‘五典’,講述的是常道。”《春秋左氏傳》記載,楚國的左史能夠閱讀三墳、五典。《禮記》說:“外史掌管三皇、五帝的典籍。”由此看來,三墳、五典這些典籍,在春秋時期仍然廣泛流行。 馬遷持論,稱堯世無許由;應劭著錄,雲漢代無王喬,其言讜矣。至士安撰《高士傳》,具說箕山之跡;令升作《搜神記》,深信葉縣之靈。此並向聲背實,捨真從僞,知而故爲,罪之甚者。近者,宋臨川王義慶著《世說新語》,上敘兩漢、三國及晉中朝、江左事。劉峻註釋,摘其瑕疵,僞跡昭然,理難文飾。而皇家撰《晉史》,多取此書。遂採康王之妄言,違孝標之正說。以此書事,奚其厚顏。 睿文批註:"司馬遷主張,上古堯的時代沒有許由這個人;應劭的著作中記載,漢代沒有王喬這個人,這些說法都很正確。但到了皇甫謐撰寫《高士傳》,詳細敘述了許由在箕山的事蹟;幹寶創作《搜神記》,深信王喬在葉縣顯靈的故事。這些都是偏聽偏信、違背事實,捨棄真實而相信虛假的,明明知道是假的卻故意這樣做,罪過就更大了。近來,南朝宋的臨川王劉義慶寫了《世說新語》,上篇敘述兩漢、三國以及晉朝中朝和江左時期的事情。劉峻作註釋時,指出其中的錯誤和破綻,真相明顯得無法掩飾。然而,皇家編撰《晉史》時,大多采用了這本書。於是採納了劉義慶的荒謬言論,違背了劉峻的正確說法。用這樣的書來記錄歷史,有什麼臉面! 《宋書》載佛狸之入寇也,其間勝負,蓋皆實錄焉。《魏史》所書,則全出沈本。如事有可恥者,則加減隨意,依違飾言。至如劉氏獻女請和,太武以師婚不許,此言尤可怪也。何者?江左皇族,水鄉庶族,若司馬、劉、蕭、韓、王,或出於亡命,或起自俘囚,一詣桑乾,皆成禁臠。此皆魏史自述,非他國所傳。 睿文批註:《宋書》"記載佛狸(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入侵的時候,其中的勝負情況,大概都是實錄。《魏史》所記載的,則完全出自沈約的《宋書》。如果有可恥的事情,就隨意增減,含糊其辭地修飾。至於像劉宋獻女求和,太武帝以軍中聯姻不合禮儀而拒絕,這種說法尤其奇怪。爲什麼呢?江南的皇族和庶族,比如司馬、劉、蕭、韓、王等家族,有的是亡命之徒,有的起自俘虜,一旦到達桑乾(北魏都城平城,今山西大同),都成爲特殊的貴族(禁臠)。這些都是《魏史》自己記載的,並非其他國家所傳。" 又人之品藻,貴識其性。明公視僕於名利何如哉?當其坐嘯洛城,非隱非吏,惟以守愚自得,寧以充詘攖心。但今者黽勉從事,攣拘就役,朝廷厚用其才,竟不薄加其禮。求諸隗始,其義安施?儻使士有澹雅若嚴君平,清廉如段幹木,與僕易地而處,亦將彈鋏告勞,積薪爲恨。況僕未能免俗,能不蒂芥於心者乎? 睿文批註:“況且評判一個人,貴在瞭解他的本性。您(指對方)如何看待我在名利上的態度呢?當初我在洛陽閒居時,既不是隱士也不是官員,只是以‘守愚’自得其樂,寧願保持質樸而不讓名利擾亂內心。但現在我勉強從事公務,被束縛於官職之中,朝廷雖然重用我的才能,卻未給予相應的禮遇。如果按照郭隗(燕昭王招賢的故事)的先例,這種做法有何意義?假使有像嚴君平那樣淡雅、段幹木那樣清廉的賢士,與我交換處境,也會抱怨勞苦、怨恨待遇不公。何況我未能完全超脫世俗,怎能不心懷芥蒂呢?”
此書用時9個小時。 此版史通有一失在於目錄,言內容則有內、外篇之分,語目錄乃惟內篇之名,實則自敘(1)中便已起史官之建置,其下盡乃外篇之論,而篇名失載於目錄。 他日抽空或將此書抄錄一遍
這是我看的最費勁的一本書,就是那種硬着頭皮看完,有點必須完成任務的意思。究其主要原因,是我高估了自己的古文閱讀能力和《史通》這類歷史專著的精深程度。我頂多算是個愛好者,以爲自己多看了幾本書,多聽了些流言村語,便覺於史有所得,豈不知術業有專攻,非要拿自己的愛好挑戰人家的專業,只有自討沒趣。所以,我覺得什麼水平幹什麼事,說放棄了也行,換一種方式也行,總之以後還是換一些自己感興趣的淺顯易懂的書來讀,纔不至於又費時間又無所得。歷史還是會讀,但經此一書讓我明白,我又不治史,故不必太較真,哈哈,人生就是遊戲,笑我貶我隨意。 故知餘生也如此,沒有大成就,沒有大驚喜;父母養育傾盡所有,只是生於此時代,生於此制度之國,下有應試填鴨之教育,上有愚弱弄虛之宣傳,堂堂健兒,囿於高牆,縱鯤鵬也斂翼,欲伸志而窮途,嗟予此生,三十而立,如此而已! 但此書治史之人必讀,總結了唐以前絕大多數史書的得失,思想千多年後觀之也猶算真知灼見,不枉任公推薦!
中國歷史,何談歷史? 人民血淚,朝廷奢淫。
武則天到唐中宗時代的劉知幾,寫的歷史文獻的一個總結和評述,適合在閱讀傳世歷史文獻之前閱讀!該書讓讀者對唐以前的歷史書籍有一個總體的瞭解,方便選擇適合自己的歷史書籍閱讀!行文風格,接近現代人的習慣,好懂!四言對仗句子用的比較多,和文心雕龍的文風相近!強烈推薦,是一部好書!
直如弦,死道邊,曲如勾,反封侯。 古代的史學思想如何,可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