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榜
本書爲公版書,爲不受著作權法限制的作家、藝術家及其它人士發佈的作品,供廣大讀者閱讀交流。匯聚授權電子版權。
無土不安:南宋以來的喪葬危機 1、北宋木材危機,棺材本與賣身葬父: 《金瓶梅》中,王婆道:“眼望旌捷旗,耳聽好消息。不要交老身棺材出了討挽歌郎錢。”王婆之所以攛掇姦情,是爲了積攢棺材本。 《水滸傳》裏,閻婆答道:“實不瞞押司說,棺材尚無,那討使用?”宋江道:“我再與你銀子十兩,做使用錢。”……取了一具棺材,回家發送了當,兀自餘剩下五六兩銀子。 棺材本要四五兩銀子,的確是大錢了!宋代木材危機,喪葬困難,所以我們戲文裏常聽到賣身葬父這種事,閻婆惜就是。 殺閻婆惜那一節,路遇賣湯藥的王公,宋江便道:“王公,我日前曾許你一具棺木錢,一向不曾把得與你。今日我有些金子在這裏,把與你,你便可將去陳三郎家買了一具棺材,放在家裏。你百年歸壽時,我卻再與你些送終之資。” 看來,在宋代,撈棺材本是很重要的事情,木材很貴。 而爲什麼木材貴?我讀過《杉木與帝國》,講到宋代木材危機與蔡京森林革命,正處北宋晚期,《水滸傳》和《金瓶梅》的時代(我指的是宋江故事所指向的北宋,書本身體現的卻是明朝的物價) 2、明清時期的棺材價格: 《紅樓夢》秦可卿的棺材,一副原本爲義忠親王老千歲準備的檣木棺材。這副棺材“幫底皆厚八寸,紋若檳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璫如金玉”,薛蟠開口要價便是1000兩銀子。 話說,五品龍禁尉能這麼貴的棺材?不是僭越了嗎? 當然,秦可卿據說是公主,康熙大阿哥的女兒。 《宛署雜記》:萬曆十四年間,奉司禮監傳取用潞王長女送葬棺木銀伍拾兩,七七紙叄拾兩,香油貳百斤,銀四兩,往回人夫伍百叄拾名,折價柒拾玖兩五錢,往回大車壹拾貳輛,折價壹拾肆兩肆錢…… 萬曆十六年間,壽陽公主薨逝,取用棺木銀伍拾兩,發引往回人夫五百三十名,折價柒拾玖兩伍錢,往回大車一十二輛,折價壹拾肆兩肆錢…… 《被犧牲的局部》:父母或夫歿,存者“募棺以葬”被視爲最高道德。 如,銅山周文運妻劉氏,“夫卒無殮具,乃剪髮截二指,募棺葬畢,遂自縊”(吳世熊等總修:《同治徐州府志》卷二十三(中)“列女傳”,同治甲戌冬刻本,第55頁上);桃源尤氏,“夫死募棺以葬”(張相文總纂:《泗陽縣誌》卷二十五“節烈”,民國十五年刻本,第11頁下);潁上縣生員馬柏妻郭氏,“夫死募棺以葬”(都寵錫等主修:《潁上縣誌》卷十“列女”,光緒四年刻本,第6頁上)。 1950年以前的沭陽、東海、灌雲等地一具厚板松木棺材的價錢與一頭水牛的價錢相當,足夠一個五口之家全年的開支。20世紀80年代,蘇北地區基層政府強行平墳造田,在挖開的墳塋中,我們發現清代中後期的墳墓,甚少使用棺材下葬,而極普遍的使用蘆蓆裹屍掩埋。 尤令人震撼的是,淮北的盜墓賊與其他地區不同,他們盜墓通常只是爲了偷盜墳塋中那些半腐的棺木。道光年間山陽歲貢汪桂的《伐冢行》中寫道:……是時相約荷鍬钁,舊壟新塋任剽括。先揭棺蓋次棺腔,拆開塊塊肩可扛。金椎控爾頤,鐵斧觸爾肉。豈有玉斂與珠含?但利爾棺六寸七寸之厚木!掩骸填坎留墳形,事已竣矣東方明。東方既明匿茅舍,村徑人聞鋸鑿聲。造水車,作犁箭,木屑恆於爨下見。……貧兒棺換富兒棺,富鬼宅爲貧鬼宅。 3、南宋開始的南方“權厝”與“火葬”現象:人多地少 《漢族風俗文化史綱》:南宋時杭州多南遷的北人,故流行“緩葬”和“權厝”之俗,即死後要等三天再入棺,又停柩不葬,希望“返骨”故鄉。 宋六陵就是,開始是權厝,後來埋葬很淺。蔣介石在臺灣也是權厝。 1488年《漂海錄》:江南人死,巨家大族或立廟、旌門者有之,常人略用棺,不埋委之水旁,如紹興府城邊白骨成堆。江北如揚州等地,起墳塋或於江邊或田畔、裏閈之中。 爲什麼紹興人不下葬?大概因爲人多地少,無處下葬,有口棺材就不錯了。 《儒林外史》馬二先生遊西湖:往前走過了六橋,轉個彎便像些村鄉地方,又有人家的棺材厝基。 古代西湖邊全是墳墓,權厝則是南方習俗了。 所以會有白娘子女鬼出現……清明時節,風流浪子勾搭掃墓小寡婦,是白娘子故事的原型。 《潮州府志》曰:喪葬“多感於堪輿,擇地尋龍,有停棺數十年未就窆者”。 所以,南方的“權厝”現象既有南宋南渡遺民風俗,也許還有“二次葬”的地方傳統影響,又有人多地少的現實原因,還有風水因素,比如地下水位。 《廣志繹》:卑溼之地當以閩、廣爲最,漳、泉葬者,若全棺入地則爲水所宿。 所以南方流行棺材權厝,也有地下水的因素。若要葬在山上,宋代開始山林又私有化了,有產權,得買山地。 我又談過,從伍子胥用糯米作爲黏合劑築姑蘇城,南方用糯米三合土包裹槨室,也是防水的原因吧? 《日知錄》曰:火葬“自宋以來,此風日盛”。爲什麼宋元民間火葬流行? 一是宗教,佛教與鬼教的影響,洪邁《容齋隨筆》載曰:“自釋氏火化之說起,於是死而焚屍者,所在皆然。” 二是人口衆多,土地稀缺。 三是木柴危機,大木才能做棺材,稀缺,貴。 4、中唐時期的森林匱乏與賣炭翁 《碌碌有爲》:中唐時期,薪炭短缺日益嚴重,政府又多設了一個“木炭使”,由京兆尹兼任,可見這已是全國性的大問題。 柳宗元的詩文中已經有森林被毀的記錄了:“虞衡斤斧羅千山,工命採斫杙與椽。深林土剪十取一,百牛連鞅摧雙轅。萬圍千尋妨道路,東西蹶倒山火焚。” 北京從元朝時期開始作爲首都,趕上了使用煤炭的時代,避免了木材荒。元明政府先後在北京附近的門頭溝等煤炭區開挖煤窯上百座,所產之煤全部供給京師之用。即使如此,京師仍需要一部分薪材,北京附近的林區很快就被砍光,結果使得北方的風沙長驅直入,年年要遭受風沙之害。這樣看來,北京的沙塵暴也不是從近代纔開始刮的。 看來《賣炭翁》爲什麼在中唐出現,明代景山爲什麼叫煤山……完全是有歷史原因的。 《廣志繹》談漢代爲什麼宮闕高大,而明代完全沒法比:長安中殿惟秦、漢最盛。想當時,秦、隴大木多取用不盡,若今嘉靖間午門、三殿災,萬曆間慈寧、乾清災,動費四五百萬金、府庫不足,取之事例,不足,又取之捐俸,不足,又取之開礦,一木之費輒至千金,川、貴山中存者亦罕,千溪萬壑,山水爲難,即欲效秦、漢,百一未能也。 北宋《涑水記聞》:韓王將營西宅,遣人於秦、隴市良材以萬數,盧多遜陰以白上,曰:“普身爲元宰,乃與商賈競利。”
本書爲公版書,爲不受著作權法限制的作家、藝術家及其它人士發佈的作品,供廣大讀者閱讀交流。匯聚授權電子版權。
《宛署雜記》是明萬曆十八年宛平知縣沈榜用三年時間編成的二十卷地方誌,1593年刻印。它以縣署檔案爲骨,詳載宛平(今北京西城)山川、街道、賦役、經費、民風、寺觀、節令等,是研究明代北京社會經濟與風俗的“官方賬本”。
一本明史永不可忽略的書,我自己寫書時多次引用其中的內容。可以這麼說,有了這本書,我們與400多年前明朝人的距離又近了許多!
很有意思的一本書。看完之後對整個宛平有了一個大致的瞭解。也被沈榜記載的各種數據細節震驚。而且數據詳細得讓我開始懷疑,大明朝第二天滅亡也不是一件不能發生的事情。 以田地賦稅爲例。宛平沒有空置的田地。官府有記載的田地圖冊有一半散失了,官府只能對在冊的田地收稅。而在冊的三分之一的田地都是不用交稅的。也就是說,整個宛平有三分之二甚至更多田地是沒有交賦稅的。平頭百姓除了賦稅,還有各種攤派徭役,苛捐雜稅。明朝如果不亡纔是很難理解。
《兩京十五日》:關於他的陪葬宮妃人數與名字,《大明會典》《太常續考》《宛署雜記》《宣宗實錄》《萬曆野獲編》等材料記述不一。 《萬曆十五年》:有關十六世紀地方行政的資料不多,沈榜的《宛署雜記》所載,爲京師的情形,而非一般概況,顧炎武的《天下郡國利病書》過於瑣碎,唐鶴徵的敘南直隸、歸有光的敘浙江長興縣,也都有欠完整。
有部分口口口希望能顯示一下文字,謝謝
本來想讀點北京名勝的資料,但內容卻更像地方檔案和社會報告。作者就內心還是個對民生問題有底線有思考的官員。京畿一帶下層生活異常艱辛。時值萬曆,風起於青萍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