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範受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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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親記》體現出較明顯的早期南戲特徵,它既沒有《琵琶》那種向觀衆宣講綱常的強烈慾望,又沒有《浣紗》那種獨屬文人的命運思考,它只給觀衆講述一個平凡家庭悲歡離合的故事。 與南戲的特徵一致,《尋親記》的語言風格極質樸。但或許是因爲後世不斷加工,也出現了語言風格前後不一的情況,各出優劣也不相同,如《剖面》一出剛柔並濟,以樂景襯哀情,有《刺虎》的感覺;《相逢》一出的語言,能在簡練中見出意境。另有《修築》《就教》《應試》等,都是語言出彩的出目。而語言最劣者,當屬第二十三出《誚夫》,竟使張敏用“訪戴”的典故喻指自己逼婚不成的行爲,大抵改編者爲了賣弄文采,全然不顧內容,又不本色,最終兩頭落空。 人物刻畫方面,最生動的人物當屬反派張敏。這個人物身上,帶有元代戲曲里舍人一類角色的共性特徵,同時又具備獨有的生存智慧,他派人作惡時,總能站在對方的角度遊說,令對方心甘情願地爲虎作倀。傳奇善於塑造這種“壞而不蠢”的角色。相比“壞而又蠢”者,他們更能使劇本有機趣。我想,這種情況的出現,除了傳奇的龐大體制更利於展現性格之外,是否與淨行功能的變化有關?後世傳奇裏出現了更多立體、遊走於善惡之間的人物,這一形象,是否體現出這一趨勢萌發的端倪? 郭氏的形象塑造同樣出色,作者着力寫出了人物的成長軌跡。起初,她是“自來不出閨門”的女子,丈夫失蹤之後,她不得不與惡人周旋抗爭,獨自扛起家庭重擔。與其將郭氏歸爲趙五娘式的貞女,不如將她視作程嬰一般的復仇者。她越是隱忍,越是屈辱,就越要尋夫,越要復仇。最終,這份執念成爲她生命的支撐。 情節結構上,全劇共三十四出,篇幅較短,因此結構緊湊,敘事緊鑼密鼓。比如,開篇作者便以激烈的戲劇衝突切入主要情節。又如,雖然全劇大抵遵循了一生一旦的雙線結構,但對於周羽這條線索,作者似常有無暇顧及之感。這正是緊湊的結構與繁雜的頭緒之間不協調的結果。除此之外,劇中多處抒情段落也略顯倉促,使人不太盡興。可能《尋親記》的文本由舞臺演出本輯錄而來,本身已經經過了藝人的刪改壓縮? 《尋親記》雖然是產生較早的南戲,但在明清兩代歷經多次改寫,由此帶來一個思考:劇本誕生之時,南戲創作尚缺乏嚴密的法度,而中晚明時期戲曲理論已經趨於成熟。當後世修改者以成熟的戲曲理論審視《尋親記》這類早期作品時,對於不合於後期理論規範的地方,他們評判、取捨、改動的標準是什麼?
《尋親記》又名《周羽教子尋親記》,爲明朝王錂所作崑曲傳統劇目。講述的是宋時秀才周羽一家人悲歡離合的故事,共三十四出。 北宋時,河南封丘縣秀才周羽和妻子郭氏生活貧困,周羽因此苦悶不已,郭氏常以好言相勸。一日,縣衙差役和當地保正黃德到周家,要周羽去做修築黃河大堤的役夫,周羽以體弱力薄推辭,又無錢僱人替役,黃德讓他向前村張敏員外告借。周羽只得寫好空契,着郭氏攜契前去借錢。張敏爲富不仁,見郭氏貌美,竟生歹念。他借了兩錠銀子給郭氏,卻在契上填上二十錠。隔日,他派院子張千去周家索取四十錠銀子。周氏夫婦才知上當,周羽無錢還債又不肯以妻抵債。張敏又生一計,利用周羽痛恨黃德訛詐勒索的心理,派家中養馬的宋清殺了黃德,移屍周家門前,然後又唆使黃德之弟黃文告周羽挾怨殺人。縣令昏聵,將周羽屈打成招,定爲死罪。郭氏到新任太守處替夫鳴冤,太守重審此案,發現缺乏兇器及見證,就免了周羽死罪,發往雝州(廣南雍州)爲民,由解子張文押解前去。周羽行前囑託懷孕的妻子,如生下男兒,取名瑞隆,養大替自己伸冤。張敏買通張文,讓他在路上殺了周羽。一天晚上,兩人投宿金山大王廟,張文見廟中冷落無人,準備行兇,不料金山大王顯靈救了周羽,又託夢給兩人,張文醒悟,於是放了周羽。周羽獲釋後流落街頭,幸被鄂州富戶李員外收留,教書爲生。張敏得知周羽已死的假報後,逼郭氏嫁給他。郭氏生下兒子瑞隆,爲了保全節操,自毀容貌,張敏只得罷休。郭氏含辛茹苦撫養瑞隆,待他長到十二歲,送他進義學讀書。瑞隆不堪富家子弟欺凌,逃學回家,受到郭氏斥責,郭氏要他忍耐讀書,求取功名。瑞隆勤勉苦讀,考中進士。解子張文向郭氏報喜時,告訴她周羽未死流落鄂州界。周瑞隆榮歸故里,準備接母親赴任吳縣縣令,郭氏告訴他當年一家人受張敏迫害的情況,要他去尋父。瑞隆於是喬裝去鄂州界,以刺血寫經爲名尋找周羽,碰巧遇見李員外,李員外得知他是周羽兒子後,告訴他周羽因朝廷大赦已回家了,並且把周羽留下的《臺卿集》交給瑞隆,讓他去追父親。瑞隆一天夜裏投宿客店,與一老客同室。瑞隆輾轉難眠,拿出《臺卿集》誦讀,豈料同室老客竟是周羽,父子相認,悲喜交集,同返故鄉。此時范仲淹出任開封府尹,一日喬裝在茶坊飲茶,見張敏等逼迫茶博士借他的高利貸,范仲淹瞭解到張敏的累累罪行後,就提審張敏,把他發配雝州。周羽、瑞隆回家與郭氏相會,一家人皆得封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