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隨緣下士
《林蘭香》,是產生於清代康熙所音的中國古代家庭小說的一部重要作品。小說從始至末,一直籠罩着一種人生始夢的幻滅感。作者全力塑造出一個完美女性的悲劇形象,通過這樣一個完美女性的毀滅,揭示出封建社會女性的悲慘的生存狀況和不可避免的悲劇。
後人看到此間,皆以爲夢卿節孝之報,又皆以爲夢卿之心至此可平矣。不知人生貴賤修短,本自然之數。古今來強似過夢卿,比夢卿賤而且短者,不知多少。古今來不及耿順,比耿順修而且貴者又不知多少。氣運造化誰爲之主?處治斯人至於如此者,恐天地亦不自知也。然則人本無也,忽然而有。既有矣,忽然而無論其世,不過忽然一大賬簿。誦其詩,讀其書,令人爲之泣,令人爲之歌者,亦皆忽然之事也。
金瓶梅之下次品,差可一讀,與醒世姻緣傳共賞
百年前的女性悲歌 《林蘭香》,彷彿推開了一扇封建貴族家庭的朱漆大門,門內是燕夢卿等女性用一生寫就的悲劇,門外是現代人站在時光彼岸的唏噓與反思。這部成書於康熙年間的家庭小說,以文言篇幅勾勒出耿朗家族的興衰,塑造了德言工容兼備卻終至凋零的完美女性燕夢卿,其筆下封建女性的生存困境,跨越三百餘年,仍能讓當代讀者感受到刺骨的壓抑,也讓我們在對比中看清女性獨立的珍貴。 作爲一部被視作《紅樓夢》先行者的世情小說,《林蘭香》最具震撼力的,莫過於對“完美女性”悲劇的極致刻畫。燕夢卿是封建禮教鍛造出的“理想範本”:她知書達理、溫婉賢淑,爲代父贖罪甘願放棄正室之位屈居側室,對丈夫耿朗一往情深、恪守婦道,甚至在被猜忌、被冷落時,仍以隱忍包容面對一切不公。可就是這樣一個符合封建時代所有女性標準的人,最終卻落得23歲含恨而終的結局。站在現代視角看,她的完美恰恰是她的枷鎖——封建禮教將女性的價值捆綁在“順從”“忠貞”“犧牲”之上,要求她們磨滅自我,成爲男性的附屬、家族的點綴,卻從未賦予她們被尊重、被珍視、追求自我幸福的權利。燕夢卿的悲劇,不是個人的不幸,而是整個封建時代女性的集體宿命:她們的優秀不被看見,她們的委屈不被在意,她們的生命如同庭中落花,開得再絢爛,也逃不過被時代風雨摧殘的命運。 而小說中耿朗的六房妻妾,各有各的悲哀,更讓我們看到封建一夫多妻制下女性的生存百態。有人爭寵上位,有人隱忍度日,有人才情被埋沒,有人一生爲子女奔波,她們看似身處錦衣玉食的貴族家庭,實則被困在一方宅院之中,彼此成爲情敵,互相消耗,最終都淪爲男性權力與慾望的犧牲品。在現代社會,婚姻的平等、兩性的尊重尚且不能成爲共識,更何況是古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一羣女性,因爲封建制度的桎梏,失去獨立的人格,將一生的希望寄託在一個男人的垂憐之上,是常情。 她們的掙扎與無奈,恰恰印證了封建制度對人性的扭曲:它不僅壓迫女性,也讓男性在權力與慾望中迷失,變得冷漠、自私,最終讓整個家庭陷入冰冷的荒蕪。 《林蘭香》的深刻,還在於它不止寫女性的悲劇,更借耿府的興衰,將家庭的命運與社會的弊病相連。貴族階級的奢靡、腐朽、勾心鬥角,朝廷的忠奸不分、官場的黑暗,最終都折射在家庭的分崩離析之上。而女性的悲劇,正是這整個封建體系腐朽的縮影。作者以“人生如夢的幻滅感”貫穿全書,既是對一個家族沒落的感慨,也是對一個時代的反思。站在現代視角,我們能清晰地看到,封建制度的消亡,不僅是社會的進步,更是人性的解放——它讓女性走出深宅大院,擁有了受教育、工作、自主選擇人生的權利,讓兩性關係迴歸平等與尊重,讓每個個體都能成爲自己的主人。 當然,以現代眼光審視這部古典小說,也能看到其時代的侷限性。作者雖刻畫了女性的悲劇,卻未能跳出封建禮教的框架,只是對悲劇表示惋惜,並未提出對女性解放的思考,這也是受其所處時代的限制。但這並不影響《林蘭香》的價值,它如同一面鏡子,照見了封建時代女性的苦難,也讓當代讀者更加珍惜當下的平等與自由。 三百餘年過去,燕夢卿們的悲劇早已不再上演,但《林蘭香》所揭示的問題,仍有其現實意義。它提醒我們,女性的解放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性別平等的道路仍需要我們不斷前行;它也讓我們明白,真正的女性美,從來不是“順從”與“犧牲”,而是獨立、自信、勇敢地做自己。這部百年前的小說,是中國古典世情小說的重要遺產。 每一個生命,都值得被尊重,每一個女性,都擁有追求自我幸福的權利。 那麼,人人都有幸福了嗎?
天下之事,隨緣而已。 人之所居不過片席,所食不過簞食壺漿,何必汲汲營營?作者通篇強調人生如夢,直至結尾盪開數次筆墨,寫書中羣像之結局,寫耿朗家藏寶閣焚燬。 然而作者筆墨離不開功名利祿,寫耿朗之子功高家興,即便強調人生若夢,富貴浮雲,也只捨得燒掉一座樓閣。 作者大概是士大夫,描寫多用駢文,筆調清麗雕琢,有許多精細字句,上接金瓶梅,下啓紅樓夢。人物夢生夢死,看得出對紅樓影響之大。 香兒是照着潘金蓮所寫,而大大不如潘金蓮之惡甚,形象也較爲單薄刻板,收場也比較溫和。香兒出身富商之家,本是萬千寵愛於一身的獨女,因家庭變故,爲救父親,只得垂淚嫁給耿朗爲妾。思來想去,香兒怎麼不算緹縈,其行爲,怎就不及夢卿上書救父偉大?殆因一自願,而公然上表皇家;一被迫,而假作買來的女子直接送於耿朗。她是夢卿的對照組。做了和夢卿類似的義舉,而且似乎更“孝”,直接獻身(當然作者看作是香兒不堅貞),可收場卻遠遠不如夢卿,這也許纔是她愱恨夢卿的深層原因? 暗自覺得香兒以及彩雲嫁給耿朗的原因都很不合理。。 香兒的形象因爲漏洞太多,而她對夢卿之害,又太不直接。直接害死夢卿的無疑是耿朗,所以我要把他們兩個連在一起考量。 文中雖說,耿朗因香兒“浸潤”而疑心夢卿,種種事情,乃至沙場寄回書信,刻意不提夢卿之名,都是他自己作孽,這回可沒有香兒在旁進讒言了,惹得夢卿從腳底涼到心臟,不多時就逝去。耿朗的冷心促使夢卿離世。 越看越有一個離奇的觀點,覺得最忮忌夢卿的是耿朗。耿朗聽了香兒一席話,馬上想到夢卿得到過皇家的匾額,怕夢卿驕縱壓人,於是想着打壓夢卿。夢卿的勸諫免除他的一些災禍,而他實則“又愛聽又怕聽”,怕聽多過愛聽。耿朗是庸人中的不庸人,夢卿是不庸人中的庸人。很明顯耿朗實則沒有才幹,他作爲一個庸人,對不庸人,而尚且沒能收斂才華的夢卿生出忮忌之心太正常不過。和《蘭花夢奇傳》的男主人公類似,勢必要對比自己優秀的妻子“君臨之、狎褻之”。 香兒可以被看作耿朗愱心的外化。香兒和耿朗感情最好,因爲多狎私。評點者因此批判香兒“色之淫者”還是“淫之惡者”,記不清了。可事實上觀香兒彩雲醉酒,耿朗興起調笑,最狎邪者是耿朗。香兒死後,耿朗最爲懷念,懷念得情真意切,又要做佛事又要夢見香兒與之纏綿。相比之下對夢卿的懷念愧疚居多,演戲成分更多。香兒死後,耿朗不久跟着身體衰弱一命嗚呼,跟着自己最張揚熱鬧陰暗的那一部分前往地下了。
燕夢卿被道學坑慘了,用《好笑的愛》中的一句話評價就是: “她願意他全身心地屬於她,而她也全身心地屬於他,但是,她越是努力地全身心給予他,就越是感到自己拒絕了他一種輕薄的、膚淺的愛所能給予的東西,一種調情所能給予的東西。” 不過本來無論怎麼做,封建社會的女性本身就是個悲劇。
上承襲金書,下到石頭記,爲過渡之作,讀來多家國身世飄零衰敗之感。
林蘭香諸色,塵緣結耿朗。 五美共歡樂,吟詩醉花叢。 蘭謝九畹軒,香消因妒心。 流水光陰過,不復佳人語。 生年不滿百,莫懷百歲憂。 秉燭以夜遊,諸事隨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