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介亭雜文

可以親近的大先生 《且界亭雜文》​看完了，這是我今年讀完的第二本書，今年讀的第一本書是先生的小說，這一本是雜文。人到中年讀大先生，不亦快哉！ 讀完本書，我最大的感受是，大先生是可以親近的。年輕的時候，我怕讀先生，一是基本上看不懂，一是閱歷不夠理解不了先生。 中年讀迅哥，剛剛好。閱歷夠，知識也夠，已經對雞湯反胃，讀先生剛剛好，借先生的眼，學習怎樣觀察人，觀察社會。 讀到《附記​》，才知道大文豪也有無奈。原來，先生的這些文章在報章雜誌發表時不順利，當局對先生的文章刪刪改改，把先生的文章弄得面目全非。 自己的文章是自己的孩子，看別人在自己孩子身上動刀子，做父母的是什麼心情呢？我想大先生的苦處是可以想見的了。 ​“我們活在這樣的地方，我們活在這樣的時代。”大先生如是說。你看看，這是大先生的無奈。作爲人，誰沒有無奈呢？人的能力是有邊界的。 當我們想處理我們能力邊界之外的問題時，我們唯有無奈。 這本雜文，大先生講到了讀史的方法，讓我大開眼界。首先，先生說讀史要警惕，寫史者寫的到底有幾分真，要深思。先生說，他討厭朱棣勝過討厭張獻忠。 張獻忠是流寇，他亂蜀，殺人剝皮令人髮指。朱棣對待他的反派——朱允炆的忠臣，殘忍至極，總之，他的壞超過了張獻忠。先生的意思是，朱棣你一個皇子，你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你當了皇帝，你的手段爲何如此下作。 有人說歷史無真相。我說多角度看歷史，或者可以看出些許真相。我佩服大先生的冷靜，冷峻，他腦子極爲清楚。 大先生對底層人物的觀察細緻。他寫《阿金》​，寥寥幾筆，阿金的形象就畫出來了。阿金是個傭人，替外國人做事，男朋友多。無情，男朋友被打，逃到她這裏，她迅速關門。 阿金是大先生的鄰居，阿金的陋習影響了先生工作。先生先前以爲女人的力量有限，直至看到阿金——一個傭人竟然有如此大的能力——把小區幾個月搞得雞犬不寧。先生的世界觀改變了：女人的能量不可小覷。 先生沒有盲目同情底層人。正如他對阿Q，是哀其不幸更是怒其不爭​。 從《且界亭雜文》​裏，我還看到了先生無比接地氣，他絕不清高，他生活艱難時賣書，買書者出價低了他不幹：我不賣了。 大先生冷峻，同時很接地氣，可以親近。 字真於鷺島 2023.2.9​

以後總要少管閒事，要煉到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炸彈落於側而身不移！ 聞韶，是一個世界，口渴，是一個世界。食肉而不知味，是一個世界，口渴而爭水，又是一個世界。 “雅”要地位，也要錢，古今並不兩樣的。 主人是新主人，宅子也就會成爲新宅子。 方士的最高理想是仙道，儒士的便是王道。 我自己覺得我的記憶好像被刀刮過了的魚鱗，有些還留在身體上，有些是掉在水裏了； 將水一攪，有幾片還會翻騰，閃爍，然而中間混着血絲，連我自己也怕得因此污了賞鑑家的眼目。 尼采就自詡過他是太陽，光熱無窮，只是給與，不想取得。然而尼采究竟不是太陽，他發了瘋。 一認真，便容易趨於激烈，發揚則送掉自己的命，沉靜着，又齧碎了自己的心。 所謂親近，不過是多談閒天，一多談，就露出了缺點。 做兒子時，以將來的好父親自命，待到自己有了兒子的時候，先前的宣言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了。 所謂“洋氣”之中，有不少是優點，也是中國人性質中所本有的，但因了歷朝的壓抑，已經萎縮了下去，現在就連自己也莫名其妙，統統送給洋人了。 我還見過一幅這位倉頡的畫像，是生着四隻眼睛的老頭陀。 可見要造文字，相貌先得出奇，我們這種只有兩隻眼睛的人，是不但本領不夠，連相貌也不配的。 我一向不相信昭君出塞會安漢，木蘭從軍就可以保隋；也不信妲己亡殷，西施沼吳，楊妃亂唐的那些古老話。 我以爲在男權社會里，女人是決不會有這種大力量的，興亡的責任，都應該男的負。 但向來的男性的作者，大抵將敗亡的大罪，推在女性身上，這真是一錢不值的沒有出息的男人。 殺人者在毀壞世界，救人者在修補它，而炮灰資格的諸公，卻總在恭維殺人者。 這看法倘不改變，我想，世界是還要毀壞，人們也還要喫苦的。 矇蔽是不能長久的，接着起來的又將是一場血腥的戰鬥。

- [ ] 凡一個人，即使到了中年以至暮年，倘一和孩子接近，便會踏進久經忘卻了的孩子世界的邊疆去，想到月亮怎麼會跟着人走，星星究竟是怎麼嵌在天空中。但孩子在他的世界裏，是好像魚之在水，游泳自如，忘其所以的，成人卻有如人的鳧水一樣，雖然也覺到水的柔滑和清涼，不過總不免喫力，爲難，非上陸不可了。 - [ ] 我也還有記憶的，但是，零落得很。我自己覺得我的記憶好像被刀刮過了的魚鱗，有些還留在身體上，有些是掉在水裏了，將水一攪，有幾片還會翻騰，閃爍，然而中間混着血絲，連我自己也怕得因此污了賞鑑家的眼目。 - [ ] 壁上還有一幅陀思妥也夫斯基的大畫像。對於這先生，我是尊敬，佩服的，但我又恨他殘酷到了冷靜的文章。他佈置了精神上的苦刑，一個個拉了不幸的人來，拷問給我們看。現在他用沉鬱的眼光，凝視着素園和他的臥榻，好像在告訴我：這也是可以收在作品裏的不幸的人。 - [ ] 假如將韜略比作一間倉庫罷，獨秀先生的是外面豎一面大旗，大書道：“內皆武器，來者小心！”但那門卻開着的，裏面有幾枝槍，幾把刀，一目瞭然，用不着提防。適之先生的是緊緊的關着門，門上粘一條小紙條道：“內無武器，請勿疑慮。”這自然可以是真的，但有些人——至少是我這樣的人——有時總不免要側着頭想一想。半農卻是令人不覺其有“武庫”的一個人，所以我佩服陳胡，卻親近半農。 - [ ] 不錯，半農確是淺。但他的淺，卻如一條清溪，澄澈見底，縱有多少沉渣和腐草，也不掩其大體的清。倘使裝的是爛泥，一時就看不出它的深淺來了；如果是爛泥的深淵呢，那就更不如淺一點的好。 - [ ] 聽說：中國的好作家是大抵“悔其少作”的，他在自定集子的時候，就將少年時代的作品盡力刪除，或者簡直全部燒掉。我想，這大約和現在的老成的少年，看見他嬰兒時代的出屁股，銜手指的照相一樣，自愧其幼稚，因而覺得有損於他現在的尊嚴，——於是以爲倘使可以隱蔽，總還是隱蔽的好。 - [ ] 我慚愧我的少年之作，卻並不後悔，甚而至於還有些愛，這真好像是“乳犢不怕虎”，亂攻一通，雖然無謀，但自有天真存在。 - [ ] 我一向不相信昭君出塞會安漢，木蘭從軍就可以保隋；也不信妲己亡殷，西施沼吳，楊妃亂唐的那些古老話。我以爲在男權社會里，女人是決不會有這種大力量的，興亡的責任，都應該男的負。但向來的男性的作者，大抵將敗亡的大罪，推在女性身上，這真是一錢不值的沒有出息的男人。

冷嘲熱諷看着一如既往地叫人痛快，但這本集子多了好些悲憤，他自謙“翻故紙堆”的那些篇章，反讓我覺得震驚且佩服。我還要盲目地下一個斷語：不曾懷疑仇恨過自己少年時期的信仰的人，一定是活在夢幻之中的人；但懷疑仇恨之後便自暴自棄，從此看輕理想和少年，是軟弱。

這部雜文的集子更多集中在內省上。第一是魯迅關於當今的文化該如何富有生命力的意見，第二則是對“第三種人”和“復古派”不問政治，附庸風雅的諷刺，第三則是對嚴格管控文學的當局的批判。 出版的文字要刪改，或者直接打回。所謂的文人們各懷鬼胎，見風使舵，即便是在這樣的一個時代，魯迅也一直在戰鬥。回頭看先生在《野草》時期的迷茫，便也愈發能見出他後期之堅定。

每逢腦子進水或渾渾噩噩超過一週，就會翻翻魯迅先生的短篇。重讀亦覺新鮮，有些篇目如今來看也很深刻，鞭辟入裏！有些覺出諷刺，但不知所指。很刻薄很較真很有洞察力，“我”誰也不站，“我”就是想撕你，管你是友方還是誰*⸜( •ᴗ• )⸝* “只要能思考和追問，活着就並不壞。” 我一向不相信昭君出塞會安漢，木蘭從軍就可以保隋；也不信妲己亡殷，西施沼吳，楊妃亂唐的那些古老話。我以爲在男權社會里，女人是決不會有這種大力量的，興亡的責任，都應該男的負。但向來的男性的作者，大抵將敗亡的大罪，推在女性身上，這真是一錢不值的沒有出息的男人。

小時候向語文老師借魯迅先生的書，他說我看不懂，於是不給，爲此我還忿忿了許久，想着是什麼古怪玩意兒，老師居然這麼肯定給我看是對牛彈琴。後來因爲朱安女士，我總是對魯迅先生有些偏見，這源於女性的本能，無關其他。我當然知道先生的偉大，從上個世紀閃耀至今，並且終將繼續明亮，他是中國脊樑。這是繼教科書上學他的文章之後第一次認真讀他的書，覺得甚爲欣喜，怪不得先生爲世人所敬仰，理所應當。辛辣，幽默，有深度，一針見血……他的文字值得一讀再讀，我期待和先生的下一次相遇。

認真會是人的致命傷的麼？至少，在那時以至現在，可以是的。一認真，便容易趨於激烈，發揚則送掉自己的命，沉靜着，又齧碎了自己的心。——看懂魯迅的人都秒懂這種情況（感受），然而又能怎樣呢？彼時如此，今天也如此，有些事情最好就是不要太認真……

本書收魯迅1934年所作雜文三十六篇，魯迅生前編定，去世第二年才印行。和上一本集子《花邊文學》的文章作於同一年，然而比後者內容上大膽很多，也重要很多。讀完本書可以知曉魯迅的文化觀，繼而可以理解他那些“荒唐”的主張。 中國文化傳承數千年，到清末民初，過於成熟而漸漸腐爛，一方面成爲以上御下的工具，另一方面滋生了中國人的狡猾和昏聵：爲保持尊嚴體面的樣貌，將種種自欺欺人的脂粉搽在臉上（《中國人失掉自信力了嗎》）；害怕鬼神又拜鬼神，拜鬼神又不信鬼神（《運命》）；援引不切實際的古例，爲難除去自己以外的今人（《難行和不信》）；學文崇禮，只爲在異族侵佔國土之時做一個上等奴才（《儒術》）…… 文字爲特權者所攬，文化爲特權者所持，大多數人就只能活在特權者的鼻息之下。這套文化體系成爲全民的共識，渾然一體，油潑不進，新思想若想進來萬分困難，所以要改變就要先從根基上進行破壞。（個人揣測）因此魯迅主張文字拉丁化（《門外文談》），少讀甚至不讀中國書。“五·四”已經過去十五年，一些人已經右轉，像魯迅這樣“老而彌堅”的激進派已經不多了。雖然偶爾也鬆鬆口，《論“舊形式的採用”》《拿來主義》《〈木刻紀程〉小引》幾篇流露出繼往開來的態度，但還是侷限在較狹窄的層面。提倡讀古書的人還是要罵的，魯迅說古書讀深了容易鑽進去出不來，大概是擔心年輕人貫徹不好“拿來主義”吧。 我們不應站在今天的立場來苛求和評判魯迅，如果我們對他當時所處的時代有些瞭解，認真讀一讀他的文章，就能理解他這些主張是出自怎樣的愛國之心，又需要怎樣的勇氣和魄力。也就能理解，魯迅批評“第三種人”和小品文，是恨其置身事外不問政治，《不知肉味和不知水味》說：“聞韶，是一個世界，口渴，是一個世界。”他們是隻顧聞韶而漠視口渴的人。《病後雜談》和《病後雜談之餘》寫明清的酷烈殘虐，意在戳破小品文作家所耽溺的閒適的幻象，指給他們看，那清風朗月的背後是污水橫流。對林語堂屢屢譏諷，實是諍友的作爲，乃出於惋惜而非憎恨（具體見19340813 致曹聚仁信），這與對劉半農的態度近似（《憶劉半農》）。

總閱讀時長不長，但我卻拖了很久纔看完，因爲不好懂。初看前兩篇文章的時候，甚至覺得語句都是不通順的，所以連點擊閱讀都需要勇氣。 魯迅先生有些地方的觀點和我不一樣，我原來一直覺得國家是屬於人民的國家，至於最高處站着的是誰，並不重要。但魯迅先生不是這樣認爲的，若入侵者只要有着安定之力，保護民生之實，我們便對其俯首，甚至尊爲王道，那和沒有骨氣的叛國奴又有什麼區別呢？民族要有民族的氣節，人民要有人民的尊嚴。國家就應由國人領導，若由外族代勞，那無異於被殖民。 許子東曾說，在中國的文學史上，魯迅是一座山，而現代文學有很多山，都被魯迅的影子遮蓋了，但張愛玲是一條河。我少年時，偏好似水的柔情，而現在，卻更喜山的巍峨壯闊。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爲了脫俗而求異，但魯迅先生則不然，他本就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