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郁達夫
“秋天,無論在什麼地方的秋天,總是好的;可是啊,北國的秋,卻特別地來得清,來得靜,來得悲涼。”近百年前郁達夫在《故都的秋》中爲這北國之秋沉迷輾轉。本書以這篇聲名遠播的文章爲根基,收錄了《給一位文學青年的公開狀》《懷魯迅》《志摩在回憶裏》等最廣爲人知的經典散文名篇,同時精選了《歸航》《飲食男女在福州》《日本的文化生活》《回憶魯迅》等之前少見的作品編輯成書,共26篇。作爲一代人小學時聽過的民國文學家中的代表人物。郁達夫就像你身邊那位熱心的學長、真誠的同事,看似大大咧咧,實際上卻是敏感憂鬱。每篇散文,讀完最多不過十幾分鍾,卻如電影一般,呈現了郁達夫自身從文學青年到真誠中年的一生……
大約是高中的課文,當時爲了一篇《故都的秋》看完一整本《故都的秋》,對郁達夫產生極高的信賴和期待,但看完還是覺得這一篇最好。過了六七八九年,還是覺得這一篇每句話都是平淡的驚雷,每一下都將從未特別留意的記憶都從深處照亮,恍然覺得本以爲無味的生活也是處處可被細品咂摸的。碌碌的日子看似重複沉悶,但可以有因爲觀察與記錄而獨爲己有獨自欣喜愉悅的璀璨珍藏。 這次期待一下多年後的我再看除了《故都的秋》的《故都的秋》能否挖掘到其他寶藏。
郁達夫,一個太響亮的名字,之前零散的讀過幾篇散文,但成冊成輯的作品還是第一次讀。 他在作品中毫不掩飾地勾勒出自己的思想感情和人生際遇,文字直白坦誠,沒有絲毫的做作,讀起來很是過癮,《故都的秋》如同一桌匯聚了南北特色小喫的午後茶點品鑑會,口味色澤極爲豐富,不用擔心過於油膩,熱量過高,可以隨心所欲的細嚼慢嚥,用心品味。 他對於與女性的那種情而不色描述尤其讓我記憶深刻,打心眼裏喜歡,同時代的大家中他真的獨樹一幟,全心全意的爲自己活着,一切從心所欲。
這本是郁達夫的散文集,分三部分:「醉引·伴遊」是遊記,「青年·休旅」是從日本歸省的心情記錄,「書信·悼友」是對友人的思懷。遊記的部分真的很好,是用文字表述出來的民國風物畫。另外對於喜歡魯迅的朋友,最後一篇《回憶魯迅》非常非常值得一讀。其他部分就一般了。郁達夫的文風,寫得太滿,沒有留白,讀起來很累。能看出他的才情和細膩,但同時也能看出他的輕薄和雙標。尊敬,但愛不起來。
秋天,很適合讀一本應景的書。 郁達夫先生文筆細膩,沉鬱的底蘊中又飽含深情,作者以他對生活敏感的觸覺和靈動的感知力,記錄了幾十年前那個動盪時代下文藝青年的秋思和秋感。 透過一篇篇細膩優美的散文,我看到了有着文學家、革命者這些偉光正title的郁達夫先生,生活中也是一個到各處玩耍首先要喫遍各地美食的喫貨,是個西子湖泛舟看到年輕漂亮的女大學生也是會心動加速想去搭訕的凡夫俗子,是個遇到煩心事也會跟基友寫信吐槽喪氣小夥。這就是文字的力量和記錄的魅力——穿越時空,作者的biological生命會終結,但作品和名篇的literary生命會生生不息,感染和啓迪一代又一代的讀者。 最後再次感嘆一下郁達夫先生深厚的文學功底和他所展示的漢語言文字之美。今人看見美景只會掏出手機拍照發圈,配着些乾巴巴的文字,而先人沒有手機,只能用心感受目之所及的美景,然後再用文字細細描繪,景中有情情中有景,堆壘出流傳千古的名篇。技術誠然便捷了我們的生活,卻也加速地丟失了心靈的感知力和文字描繪的功力。這是不應該的。
因爲《故都的秋》這篇散文,來讀郁達夫,文筆細膩,沒有華麗的辭藻,沉鬱的底蘊中又飽含深情,對生活敏感的觸覺和靈動的感知力,記錄了幾十年前那個動盪時代下文藝青年的秋思和秋感。
《故都的秋》 讀郁達夫的文章,能感受到他性格中的敏感與執拗。他年少時的文章多帶着牢騷和惆悵,有時甚至不加掩飾地流露出某種陰鬱甚至自嘲。他從不掩飾自己的慾望與缺陷,甚至願意直白地寫下自己最隱祕的想法,比如對美的執着,對情感的幻想,這種毫無矯飾的表達,常常讓人感到一種獨特的坦誠。正是這份不加修飾的真誠,使得他的文章帶着一種獨特的魅力,不僅讓人覺得親切,更讓人覺得可信。 其中《故都的秋》這一篇不僅僅是描寫北國秋天的散文,更是一種對人生況味的總結。秋天的清冷與蕭瑟,似乎正是郁達夫內心世界的映照。那種略帶傷感的溫柔、對時光流逝的惆悵、對過往歲月的回顧,都交織在字裏行間。讀他的文章,就像是在聽一個老朋友緩緩訴說着他的故事,既有對過往的緬懷,也有對生活的真實記錄。
2021年10月5日 星期二 祝福早安 天氣晴朗 氣溫16℃ 郁達夫🍃 《故都的秋》🍃 我與秋風皆是客 你攜秋水攬星河 1. 看完郁達夫的《故都的秋》,突然想要寫一篇《昆明的秋》,汪曾祺先生已經寫過了《昆明的雨》與《昆明的花》,甚至還有作家專門研究過《昆明的雲》,或許我的生命可以來感受一下昆明的秋了。 2. 這或許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在昆明度過秋天了,因爲明年畢業以後,我就很難回來昆明瞭,我不知道我未來會去哪裏讀書或者工作,但我會且行且珍惜此刻上帝讓我遇見的所有美好。 3. 昨天有幸與教會里面的弟兄姊妹一起“秋遊”,還看到小朋友爬樹摘柿子,我還第一次見識什麼是板栗樹,板栗外面的殼居然還是帶刺的,這些回憶都會裝進我的生命裏,永生難忘。 郁達夫 (1896-1945) 原名鬱文,字達夫,浙江富陽人。中國現代著名小說家、散文家、詩人,代表作有《春風沉醉的晚上》《沉淪》《懷魯迅》等。諾貝爾文學獎大江健三郎評價其爲“亞洲現代主義文學的先驅”。 1913年,赴日留學,起初學醫,後改學文科 1921年,與郭沫若等日本留學生組創文學團體“創造社”,同年出版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第一部白話短篇小說集《沉淪》 1945年,於蘇門答臘島被日本人殺害,後被人追認爲革命烈士 主要作品集: 《沉淪》《蔦蘿集》《文學論集》《文學概說》《孤獨者的愁哀》 《在寒風裏》《達夫自選集》《展痕處處》 《達夫日記裏》《達夫自選集》《故都的秋》 故都的秋 秋天,無論在什麼地方的秋天,總是好的;可是啊,北國的秋,卻特別地來得清,來得靜,來得悲涼。我的不遠千里,要從杭州趕上青島,更要從青島趕上北平來的理由,也不過想飽嘗一嘗這“秋”,這故都的秋味。 江南,秋當然也是有的,但草木凋得慢,空氣來得潤,天的顏色顯得淡,並且又時常多雨而少風;一個人夾在蘇州上海杭州,或廈門香港廣州的市民中間,混混沌沌地過去,只能感到一點點清涼,秋的味,秋的色,秋的意境與姿態,總看不飽,嘗不透,賞玩不到十足。秋並不是名花,也並不是美酒,那一種半開,半醉的狀態,在領略秋的過程上,是不合式的。 不逢北國之秋,已將近十餘年了。在南方每年到了秋天,總要想起陶然亭的蘆花,釣魚臺的柳影,西山的蟲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鐘聲。在北平即使不出門去罷,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來住着,早晨起來,泡一碗濃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綠的天色,聽得到青天下馴鴿的飛聲。從槐樹葉底,朝東細數着一絲一絲漏下來的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靜對着像喇叭似的牽牛花(朝榮)的藍朵,自然而然地也能夠感覺到十分的秋意。說到了牽牛花,我以爲以藍色或白色者爲佳,紫黑色次之,淡紅者最下。最好,還要在牽牛花的花底,教長着幾根疏疏落落的尖細且長的秋草,使作陪襯。 北國的槐樹,也是一種能使人聯想起秋來的點綴。像花而又不是花的那一種落蕊,早晨起來,會鋪得滿地。腳踏上去,聲音也沒有,氣味也沒有,只能感出一點點極微細極柔軟的觸覺。掃街的在樹影下一陣掃後,灰土上留下來的一條條掃帚的絲紋,看起來既覺得細膩,又覺得清閒,潛意識下並且還覺得有點兒落寞,古人所說的梧桐一葉而天下知秋的遙想,大約也就在這些深沉的地方。 秋蟬的衰弱的殘聲,更是北國的特產;因爲北平處處全長着樹,屋子又低,所以無論在什麼地方,都聽得見它們的啼唱。在南方是非要上郊外或山上去才聽得到的。這秋蟬的嘶叫,在北平可和蟋蟀耗子一樣,簡直像是家家戶戶都養在家裏的家蟲。 還有秋雨哩,北方的秋雨,也似乎比南方的下得奇,下得有味,下得更像樣。 在灰沉沉的天底下,忽而來一陣涼風,便息列索落地下起雨來了。一層雨過,雲漸漸地卷向了西去,天又青了,太陽又露出臉來了;穿着很厚的青布單衣或夾襖的都市閒人,咬着煙管,在雨後的斜橋影裏,上橋頭樹底去一立,遇見熟人,便會用了緩慢悠閒的聲調,微嘆着互答着地說: “唉,天可真涼了——”(這了字念得很高,拖得很長。) “可不是麼?一層秋雨一層涼啦!” 北方人念“陣”字,總老像是“層”字,平平仄仄起來,這唸錯的歧韻,倒來得正好。 北方的果樹,到秋來也是一種奇景。第一是棗子樹;屋角,牆頭,茅房邊上,竈房門口,它都會一株株的長大起來。像橄欖又像鴿蛋似的這棗子顆兒,在小橢圓形的細葉中間,顯出淡綠微黃的顏色的時候,正是秋的全盛時期;等棗樹葉落,棗子紅完,西北風就要起來了,北方便是塵沙灰土的世界,只有這棗子、柿子、葡萄,成熟到八九分的七八月之交,是北國的清秋的佳日,是一年之中最好也沒有的 Golden Days。 有些批評家說,中國的文人學士,尤其是詩人,都帶着很濃厚的頹廢色彩,所以中國的詩文裏,頌讚秋的文字特別的多。但外國的詩人,又何嘗不然?我雖則外國詩文念得不多,也不想開出賬來,做一篇秋的詩歌散文抄,但你若去一翻英德法意等詩人的集子,或各國的詩文的Anthology來,總能夠看到許多關於秋的歌頌與悲啼。各著名的大詩人的長篇田園詩或四季詩裏,也總以關於秋的部分,寫得最出色而最有味。足見有感覺的動物,有情趣的人類,對於秋,總是一樣的能特別引起深沉、幽遠、嚴厲、蕭索的感觸來的。不單是詩人,就是被關閉在牢獄裏的囚犯,到了秋來,我想也一定會感到一種不能自已的深情;秋之於人,何嘗有國別,更何嘗有人種階級的區別呢?不過在中國,文字裏有一個“秋士”的成語,讀本里又有着很普遍的歐陽子的《秋聲》與蘇東坡的《赤壁賦》等,就覺得中國的文人,與秋的關係特別深了。可是這秋的深味,尤其是中國的秋的深味,非要在北方,才感受得到的。 南國之秋,當然是也有它的特異的地方的,譬如廿四橋的明月,錢塘江的秋潮,普陀山的涼霧,荔枝灣的殘荷等等,可是色彩不濃,回味不永。比起北國的秋來,正像是黃酒之與白乾,稀飯之與饃饃,鱸魚之與大蟹,黃犬之與駱駝。 秋天,這北國的秋天,若留得住的話,我願意把壽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換得一個三分之一的零頭。 一九三四年八月在北平 日本的文化生活 無論哪一個中國人,初到日本的幾個月中間,最感覺到苦痛的,當是飲食起居的不便。 房子是那麼矮小的,睡覺是在鋪地的席子上睡的,擺在四腳高盤裏的菜蔬,不是一塊燒魚,就是幾塊同木片似的牛蒡。這是二三十年前,我們初去日本唸書時的大概情形;大地震以後,都市西洋化了,建築物當然改了舊觀,飲食起居,和從前自然也是兩樣,可是在飲食浪費過度的中國人的眼裏,總覺得日本的一般國民生活,遠沒有中國那麼的舒適。 但是住得再久長一點,把初步的那些困難克服了以後,感覺就馬上會大變起來;在中國社會里無論到什麼地方去也得不到的那一種安穩之感,會使你把現實的物質上的痛苦忘掉,精神抖擻,心氣和平,拼命地只想去搜求些足使智識開展的食糧。 若再在日本久住下去,滯留年限,到了三五年以上,則這島國的粗茶淡飯,變得件件都足懷戀;生活的刻苦,山水的秀麗,精神的飽滿,秩序的整然,回想起來,真覺得在那兒過的,是一段蓬萊島上的仙境裏的生涯。中國的社會,簡直是一種雜亂無章,盲目的土撥鼠式的社會。 記得有一年在上海生病,忽而想起了學生時代在日本喫過的早餐醬湯的風味,叫醫院廚子去做來喫,做了幾次,總做不像,後來終於上一位日本友人的家裏去要了些來,從此胃口就日漸開了。這雖是我個人的生活的一端,但也可以看出日本的那一種簡易生活的耐人尋味的地方。 而且正因爲日本一般的國民生活是這麼刻苦的結果,所以上下民衆,都只向振作的一方面去精進。明治維新,到現在不過七八十年,而整個國家的進步,卻儘可以和有千餘年文化在後的英法德意比比;生於憂患,死於逸樂,這話確是中日兩國一盛一衰的病源脈案。 刻苦精進,原是日本一般國民生活的傾向,但是另一面哩,大和民族,卻也並不是不曉得享樂的野蠻原人。不過他們的享樂,他們的文化生活,不喜鋪張,無傷大體;能在清淡中出奇趣,簡易裏寓深意,春花秋月,近水遙山,得天地自然之氣獨多,這,一半雖則也是奇山異水很多的日本地勢使然,但一大半卻也可以說是他們那些島國民族的天性。 先以他們的文學來說吧,最精粹最特殊的古代文學,當然是三十一字母的和歌。寫男女的戀情,寫思婦怨男的哀慕,或寫家國的興亡,人生的流轉,以及世事的無常,風花雪月的迷人等等,只有清清淡淡,疏疏落落的幾句,就把乾坤今古的一切情感都包括得纖屑不遺了。至於後來興起的俳句哩,又專以情韻取長,字句更少——只十七字母——而餘韻餘情,卻似空中的柳浪,池上的微波,不知所自始,也不知其所終,飄飄忽忽,嫋嫋婷婷;短短的一句,你若細嚼反芻起來,會經年累月的使你如喫橄欖,越喫越有回味。最近有一位俳諧師高濱虛子[插圖],曾去歐洲試了一次俳句的行腳,從他的記行文字看來,到處只以和服草履作橫行的這一位俳人,在異國的大都會,如倫敦、柏林等處,卻也遭見了不少的熱心作俳句的歐洲男女。他回國之後,且更聞有西歐數處在計劃着出俳句的雜誌。 其次,且看看他們的舞樂看!樂器的簡單,會使你回想到中國從前唱“南風之燻矣”的上古時代去。一棹七絃或三絃琴,撥起來聲音也並不響亮;再配上一個小鼓——是專配三絃琴的,如能樂、歌舞伎、淨琉璃等演出的時候——同鳳陽花鼓似的一個小鼓,敲起來,也只是鼕鼕的一種單調的鳴聲。但是當能樂演到半酣,或淨琉璃唱到喫緊,歌舞伎舞至極頂的關頭,你眼看着臺上面那種舒徐緩慢的舞態——日本舞的動作並不複雜,並無急調——耳神經聽到幾聲琤琤琤與鼕鼕篤拍的聲音,卻自然而然地會得精神振作,全身被樂劇場面的情節吸引過去。以單純取長,以清淡制勝的原理,你只要到日本的上等能樂舞臺或歌舞伎座去一看,就可以體會得到。將這些來和西班牙舞的銅琶鐵板,或中國戲的響鼓十番一比,覺得同是精神的娛樂,又何苦嘈嘈雜雜,鬧得人頭腦昏沉才能得到醍醐灌頂的妙味呢? 還有秦樓楚館的清歌,和着三味線太鼓的哀音,你若當燈影闌珊的殘夜,一個人獨臥在“水晶簾卷近秋河”的樓上,遠風吹過,聽到它一聲兩聲,真像是猿啼雁叫,會動盪你的心腑,不由你不撲簌簌地落下幾點淚來;這一種悲涼的情調,也只有在日本,也只有從日本的簡單樂器和歌曲裏,才感味得到。 此外,還有一種合着琵琶來唱的歌,其源當然出於中國,但悲壯激昂,一經日本人的粗喉來一喝,卻覺得中國的黑頭二面,絕沒有那麼的威武,與“春雨樓頭尺八簫”的尺八,正足以代表兩種不同的心境;因爲尺八音脆且纖,如怨如慕,如泣如訴,跡近女性的緣故。 北平的四季 對於一個已經化爲異物的故人,追懷起來,總要先想到他或她的好處,隨後再慢慢地想想,則覺得當時所感到的一切壞處,也會變作很可尋味的一些紀念,在回憶裏開花。關於一個曾經住過的舊地,覺得此生再也不會第二次去長住了,身處入了遠離的一角,向這方向的雲天遙望一下,回想起來的,自然也同樣的只是它的好處。 中國的大都會,我前半生住過的地方,原也不在少數;可是當一個人靜下來回想起從前,上海的鬧熱,南京的遼闊,廣州的烏煙瘴氣,漢口武昌的雜亂無章,甚至於青島的清幽,福州的秀麗,以及杭州的沉着,總歸都還比不上北京——我住在那裏的時候,當然還是北京——的典麗堂皇,幽閒清妙。 先說人的分子吧,在當時的北京——民國十一二年前後——上自軍財閥政客名優起,中經學者名人,文士美女教育家,下而至於負販拉車鋪小攤的人,都可以談談,都有一藝之長,而無憎人之貌;就是由薦頭店薦來的老媽子,除上炕者是當然以外,也總是衣冠楚楚,看起來不覺得會令人討嫌。 其次說到北京物質的供給哩,又是山珍海錯,洋廣雜貨,以及蘿蔔白菜等本地產品,無一不備,無一不好的地方。所以在北京住上兩三年的人,每一遇到要走的時候,總只感到北京的空氣太沉悶,灰沙太暗淡,生活太無變化;一鞭走出,出前門便覺胸舒,過蘆溝方知天曉,彷彿一出都門,就上了新生活開始的坦道似的;但是一年半載,在北京以外的各地——除了在自己幼年的故鄉以外——去一住,誰也會得重想起北京,再希望回去,隱隱地對北京害起劇烈的懷鄉病來。這一種經驗,原是住過北京的人,個個都有,而在我自己,卻感覺得格外的濃,格外的切。最大的原因或許是爲了我那長子之骨,現在也還埋在郊外廣誼園的墳山,而幾位極要好的知己,又是在那裏同時斃命的受難者的一羣。 北平的人事品物,原是無一不可愛的,就是大家覺得最要不得的北平的天候,和地理聯合上一起,在我也覺得是中國各大都會中所尋不出幾處來的好地。爲敘述的便利起見,想分成四季來約略地說說。 北平自入舊曆的十月之後,就是灰沙滿地,寒風刺骨的季節了,所以北平的冬天,是一般人所最怕過的日子。但是要想認識一個地方的特異之處,我以爲頂好是當這特異處表現得最圓滿的時候去領略;故而夏天去熱帶,寒天去北極,是我一向所持的哲理。北平的冬天,冷雖則比南方要冷得多,但是北方的生活的偉大幽嫺,也只有在冬季,使人感受得最徹底。 先說房屋的防寒裝置吧,北方的住屋,並不同南方的摩登都市一樣,用的是鋼骨水泥,冷熱氣管;一般的北方人家,總只是矮矮的一所四合房,四面是很厚的泥牆;上面花廳內都有一張暖炕,一所迴廊; 廊子上是一帶明窗,窗眼裏糊着薄紙,薄紙內又裝上風門,另外就沒有什麼了。在這樣簡陋的房屋之內,你只要把爐子一生,電燈一點,棉門簾一掛上,在屋裏住着,卻一輩子總是暖烘烘像是春三四月裏的樣子。尤其會得使你感覺到屋內的溫軟堪戀的,是屋外窗外面嗚嗚在叫嘯的西北風。天色老是灰沉沉的,路上面也老是灰的圍障,而從風塵灰土中下車,一踏進屋裏,就覺得一團春氣,包圍在你的左右四周,使你馬上就忘記了屋外的一切寒冬的苦楚。若是喜歡喫喫酒,燒燒羊肉鍋的人,那冬天的北方生活,就更加不能夠割捨;酒已經是禦寒的妙藥了,再加上以大蒜與羊肉醬油合煮的香味,簡直可以使一室之內,漲滿了白濛濛的水蒸溫氣。玻璃窗內,前半夜,會流下一條條的清汗,後半夜就變成了那花色奇異的冰紋。 到了下雪的時候哩,景象當然又要一變。早晨從厚棉被裏張開眼來,一室的清光,會使你的眼睛眩暈。在陽光照耀之下,雪也一粒一粒地放起光來了,蟄伏得很久的小鳥,在這時候會飛出來覓食振翎,談天說地,吱吱地叫個不休。數日來的灰暗天空,愁雲一掃,忽然變得澄清見底,翳障全無;於是年輕的北方住民,就可以營屋外的生活了,溜冰,做雪人,趕冰車雪車,就在這一種日子裏最有勁兒。 我曾於這一種大雪時晴的傍晚,和幾位朋友,跨上跛驢,出西直門上駱駝莊去過一夜。北平郊外的一片大雪地,無數枯樹林,以及西山隱隱現現的不少白峯頭,和時時吹來的幾陣雪樣的西北風,所給予人的印象,實在是深刻、偉大、神祕到了不可以言語來形容。直到十餘年後的現在,我一想起當時的情景,還會得打一個寒戰而吐一口清氣,如同在釣魚臺溪旁立着的一瞬間一樣。 北國的冬宵,更是一個特別適合於看書、寫信、追思過去,與作閒談說廢話的絕妙時間。記得當時我們弟兄三人,都住在北京,每到了冬天的晚上,總不遠千里地走攏來聚在一道,會談少年時候在故鄉所遇所見的事事物物。小孩們上牀去了,傭人們也都去睡覺了,我們弟兄三個,還會得再加一次煤再加一次煤地長談下去。有幾宵因爲屋外面風緊天寒之故,到了後半夜的一兩點鐘的時候,便不約而同地會說出索性坐坐到天亮的話來。像這一種可寶貴的記憶,像這一種最深沉的情調,本來也就是一生中不能夠多享受幾次的曇花佳境,可是若不是在北平的冬天的夜裏,那趣味也一定不會得像如此的悠長。 總而言之,北平的冬季,是想賞識賞識北方異味者之唯一的機會;這一季裏的好處,這一季裏的瑣事雜憶,若要詳細地寫起來,總也有一部《帝京景物略》那麼大的書好做;我只記下了一點點自身的經歷,就覺得過長了,下面只能再來略寫一點春和夏以及秋季的感懷夢境,聊作我的對這日就淪亡的故國的哀歌。 春與秋,本來是在什麼地方都屬可愛的時節,但在北平,卻與別地方也有點兒兩樣。北國的春,來得較遲,所以時間也比較的短。西北風停後,積雪漸漸地消了,趕牲口的車伕身上,看不見那件光板老羊皮的大襖的時候,你就得預備着遊春的服飾與金錢;因爲春來也無信,春去也無蹤,眼睛一眨,在北平市內,春光就會得同飛馬似的溜過。屋內的爐子,剛拆去不久,說不定你就馬上得去叫蓋涼棚的纔行。 而北方春天的最值得記憶的痕跡,是城廂內外的那一層新綠,同洪水似的新綠。北京城,本來就是一個只見樹木不見屋頂的綠色的都會,一踏出九城的門戶,四面的黃土坡上,更是雜樹叢生的森林地了;在日光裏顫抖着的嫩綠的波浪,油光光,亮晶晶,若是神經系統不十分健全的人,驟然間身入到這一個淡綠色的海洋濤浪裏去一看,包管你要張不開眼,立不住腳,而昏厥過去。 北平市內外的新綠,瓊島春陰,西山挹翠諸景裏的新綠,真是一幅何等奇偉的外光派的妙畫!但是這畫的框子,或者簡直說這畫的畫布,現在卻已經完全掌握在一隻滿長着黑毛的巨魔的手裏了!北望中原,究竟需要到哪一日才能夠重見得到天日呢? 從地勢緯度上講來,北方的夏天,當然要比南方的夏天來得涼爽。在北平城裏過夏,實在是並沒有上北戴河或西山去避暑的必要。一天到晚,最熱的時候,只有中午到午後三四點鐘的幾個鐘頭,晚上太陽一下山,總沒有一處不是涼陰陰要穿單衫才能過去的;半夜以後,更是非蓋薄棉被不可了。而北平的天然冰的便宜耐久,又是夏天曾住過北平的人所忘不了的一件恩惠。 我在北平,曾經過過三個夏天;像什剎海、菱角溝、二閘等暑天遊耍的地方,當然是都到過的;是在三伏的當中,不問是白天或是晚上,你只要有一張藤榻,搬到院子裏的葡萄架下或藤花蔭處去躺着,喫喫冰茶雪藕,聽聽盲人的鼓詞與樹上的蟬鳴,也可以一點兒也感覺不到炎熱與燻蒸。而夏天最熱的時候,在北平頂多總不過九十四五度(華氏),這一種大熱的天氣,全夏頂多頂多又不過十日的樣子。 在北平,春夏秋的三季,是連成一片;一年之中,彷彿只有一段寒冷的時期,和一段比較的溫暖的時期相對立。由春到夏,是短短的一瞬間,自夏到秋,也只覺得是過了一次午睡,就有點兒涼冷起來了。因此,北方的秋季也特別的覺得長,而秋天的回味,也更覺得比別處來得濃厚。前兩年,因去北戴河回來,我曾在北平過過一個秋,在那時候,已經寫過一篇《故都的秋》,對這北平的秋季頌讚過一遍了,所以在這裏不想再來重複;可是北平近郊的秋色,實在也正像是一冊百讀不厭的奇書,使你愈翻愈會感興趣。 秋高氣爽,風日晴和的早晨,你且騎着一匹驢子,上西山八大處或玉泉山碧雲寺去走走看;山上的紅柿,遠處的煙樹人家,郊野裏的蘆葦黍稷,以及在驢背上馱着生果進城來賣的農戶佃家,包管你看一個月也不會看厭。春秋兩季,本來是到處好的,但是北方的秋空,看起來似乎更高一點,北方的空氣,吸起來似乎更乾燥健全一點。而那一種草木搖落,金風肅殺之感,在北方似乎也更覺得要嚴肅、淒涼、沉靜得多。你若不信,你且去西山腳下,農民的家裏或古寺的殿前,自陰曆八月至十月下旬,去住它三個月看看。古人的“悲哉秋之爲氣”以及“胡笳互動,牧馬悲鳴”的那一種哀感,在南方是不大感覺得到的,但在北平,尤其是在郊外,你真會得感至極而涕零,思千里兮命駕。所以我說,北平的秋,纔是真正的秋;南方的秋天,不過是英國話裏所說的Indian Summer或叫作小春天氣而已。 統觀北平的四季,每季每節,都有它的特別的好處;冬天是室內飲食奄息的時期,秋天是郊外走馬調鷹的日子,春天好看新綠,夏天飽受清涼。至於各節各季,正當移換中的一段時間哩,又是別一種情趣,是一種兩不相連,而又兩都相合的中間風味,如雍和宮的打鬼,淨業庵的放燈,豐臺的看芍藥,萬牲園的尋梅花之類。 五六百年來文化所聚萃的北平,一年四季無一月不好的北平,我在遙憶,我也在深祝,祝她的平安進展,永久地爲我們黃帝子孫所保有的舊都城! 一九三六年五月廿七日
“對於一個已經化爲異物的故人,追懷起來,總要先想到他或她的好處,隨後再慢慢地想想,則覺得當時所感到的一切壞處,也會變作很可尋味的一些紀念,在回憶裏開花。”
第一次來北京,適逢秋天,便想起以前課本中學過的郁達夫先生所寫的散文《故都的秋》,原本計劃是在秋天結束之前讀完這本書,卻也不曾想竟拖到了已經下過一場雪的初冬。之前除《故都的秋》外並未拜讀過先生的其他文章,也未了解過先生的生平,如今讀完這部散文集大概有了粗淺的認識,也對那個年代也有了更多的瞭解,正如編者所說的“他是一個極爲坦誠的人”,他在文章絲毫不掩飾壓抑自己的情感,如此便使得文章更加一針見血,讓人動容。 讀散文集也確實會比讀小說更消耗時間,形散神不散,另外也覺得句句需在意,生怕放過一句話一個詞而與美好意境擦肩而過。 來北京不知是對還是錯,但已經來了就只能好生在此處待着了,正如曾經不滿但現在的我卻懷念的成都一樣,三年後不論是走是留,對北京的情緒或許也是懷念,即使現在也是不滿。可能正如郁達夫先生所說“對於一個已經化爲異物的故人,追懷起來,總要先想到他或她的好處,隨後再慢慢地想想,則覺得當時所感到的一切壞處,也會變作很可尋味的一些紀念,在回憶裏開花。關於一個曾經住過的舊地,覺得此生再也不會第二次去長住了,身處入了遠離的一角,向這方向的雲天遙望一下,回想起來的,自然也同樣的只是它的好處。” 關於讀完就隨便寫些什麼,現在也沒什麼想說的了,或許以後再來說吧。 以上。
真的是秋天了。有時在想,人怎麼珍惜時間?工作、娛樂、社交、酒精,幸運的話有一些真正的愛好。時間過去了,這就是全部了。珍惜時間,是一種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