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之花

天色逐漸黑下來了。他卻還熱心地繼續讀書脊上的字。那裏陳列的，與其說是書籍，毋寧說是世紀本身。 他在薄暮中掙扎，數着他們的名字，可是書籍自然而然地湮沒在陰鬱的暮色中。他終於失去耐性，想從西式梯子下來。他頭上剛好懸着個禿燈泡忽然亮了。他就立在梯子上，俯視在書籍之間移動的店員和顧客。他們顯得怪渺小的，而且非常寒磣。 人生還不如波德萊爾的一行詩。 他立在梯子上，朝着這些人望了片刻。

波德萊爾這種波西米亞文人，與資本主義國家或社會秩序規範格格不入——他們並不埋頭於書房、沉迷精英主義文字與閒趣，而是常常出沒在稠人廣衆之中，在邊緣冷眼關注體察社會。 本雅明同樣說道“英雄才是現代主義真正的主題。”在前資本主義時代，英雄是聲名顯赫、功勳卓著的在象牙塔備受尊敬的傑出人物；而現代主義的英雄，是身處被剝削的社會底層、被命運摧殘但始終心存詩意、反抗精神、愛與美的無產階級和同情大衆的文人。他們是密謀家，是遊蕩者，是形而上學的煽動者，頭也不回要在這個罪惡的虛僞的城市廢墟中帶去唯美和真實。 從19世紀的巴黎到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嬉皮士，從蘭波到朋克的Patti，他們都在用自己的身體和生活來爲弱者所受的壓抑感到不公。 我們身處機械化高速發展的現代城市中，我們都會失去自主性張着嘴巴驚顫於城市眼花繚亂的景色驚訝於每天都有一個新的品牌、一座新的大樓、一部新的商業電影、一個新的城市空間和創造發明。每個人所見的城市景觀看似豐富多彩，卻都是如此的單調統一，因爲他們沒有靈韻，只是過眼雲煙。

“人生不如一行波德萊爾。”芥川龍之介的這句感慨值得細品…

所有什麼寫詩和世界上最偉大的詩作，都是假的。我哭着跑回家，像個詩人一樣，看到什麼都想哭。我喃喃低語，像女屍一樣躺在冰冷的大地上，渴望和寂靜的月亮互訴衷腸。

乖一些，我的痛苦，要保持安靜。 你一直企求黃昏；如今它來到： 一種幽暗的氣氛把城市包緊， 給有的人寧靜，給有的人煩惱。 正當黑壓壓一大羣卑污的人 在歡樂這無情劊子手的鞭下， 到可鄙的節慶中去採摘悔恨， 我的痛苦，伸手給我，這邊來吧， 遠離他們。你看已逝去的年代， 身穿過時長袍，憑倚天的陽臺； 微笑的懷念從水底冒出、飄蕩； 垂死的太陽在橋拱下面睡熟， 如同長長的屍布拖曳在東方， 親愛的，你聽溫柔的夜在漫步。

《惡之花》是夏爾·波德萊爾（1821-1867）的一部詩集。內容表現出一種極富病態的詩歌藝術。詩人用隱祕和真實的感情的藝術手法，採用獨特地完美地顯示自己的精神境界。波德萊爾藝術手法包含着一切手段”，以象徵手法,抽象觀念，含義豐富、複雜、深邃，具有哲理性。在他筆下，時間、美、死亡、偶然、羞恥、憤怒、仇恨……都擬人化。《惡之花》出色地完成這樣的美學使命。採取了絕望的反抗態度。他揭露生活的陰暗面，用惡臭觸鼻的反派來表現其獨特的愛情觀、價值觀。如書中：（那時，我的美人，請告訴它們，/那些吻喫你的蛆子，/舊愛雖已分解，可是，我已保存/愛的形姿和愛的神髓！）(你，像刀扎一樣，進入我悲傷的心；/你，強大得像一羣魔鬼的你;/來了，瘋狂，穿着盛裝。/爲了把握羞辱的精神,/變成你的牀和領地，——我和這無恥的東西捆在一起，/像苦刑犯之於鏈條，/像偏執的賭徒之於賭博，/像酒鬼至於他的酒瓶，/像蛆蟲之於屍體，——該死，你這該死的！詩人從幻景轉向直面罪惡的“花朵.“發掘惡中之美”。同時還把社會之惡和人性之惡作爲藝術美的對象來描寫。是對傳統觀念和道德價值的衝擊。

醜陋中的美！唉，註釋太長了……

《從泥濘污濁中開出的花》建築學上有個概念叫做“消極空間”，指的是日常生活帶有一些無序和混亂的公共空間。簡·雅各布斯的著作《美國大城市的死與生》中寫道，相比干淨整潔的“積極空間”，“消極空間”反而更有能量和創造力。很多表面的無序混亂的背後都存在隱藏的秩序，正是這種秩序維持着整個城市的活力和安全。就像是詩歌彷彿永遠在讚美光明和美，但是好像生活並不總是這樣，像是無盡森林，有美也有陽光所照不見的陰暗角落，那裏也會有花盛開，張牙舞爪更加有生命力，這些角落也許就是詩歌中的“消極空間”，也是我們的“惡之花”——從泥濘污濁中開出來的花，從混亂生活中誕生的美。這是我最佩服作者的地方，去探索詩歌未曾探索的“惡”的領域，並從塵埃中開出花來。 像是在看被刻意展示的形象，好像只有積極與昂揚被擺在檯面上，有時候會想，什麼時候生命中的悲涼也可以被畫出一幅畫，光明正大掛在生活的牆上，展示它的累累傷痕，展示它在絕境中默默汲取力量，“噢，懶散的修士！我到什麼時候 才能把我的生活的淒涼悲愁 畫成生動的圖景，看得我眼花？” 就像是青春，當所有人都在讚美她的美好熱烈與寶貴時，他說：“我的青春只是一場狂風暴雨，燦爛的陽光不時斜穿過雲霓，雷霆和驟雨帶來了破壞無數，我的園裏紅色果實寥寥無幾。”也許追憶青春的人會讚美青春的無限可能和生命力，可是青春中的我卻更和作者感同身受，我更願把青春比作無限可能性的喪失，當我們在迷茫中努力找清前路做出一個個選擇的時候，便也拋棄了一種種可能性，最終園裏的果實也寥寥無幾，對青春的讚美就好似一個陷阱，20出頭的我是最富裕的窮人，正在變成一個貧窮的富人。 “——噢，痛苦！噢，痛苦！時間吞噬生命，我的心，像鼓聲沉悶，敲着葬禮曲走向前。” 回顧作者生平，年少孤苦，有的；青年玩世不恭，有的；浪子回頭，也好像有的；憤世嫉俗，有的；老年疾病纏身，也有的。不幸的人自有自己的不幸，也許正是這些經歷使他的文字對不同境遇但有相似情感的我們如此有感染力，“波德萊爾的“頹廢”或者“頹廢主義”成爲了他詩歌最重要的標籤，而也有人說是波德萊爾第一次爲文學藝術打開了“審醜”之門，這一點也坐實了波德萊爾對於象徵派的先潮意義。這似乎也一定程度上印證了波德萊爾的一生必定是潦倒困苦而一如曾經有學者將其比喻爲法國的杜甫，當然確實有一定的相似之處。[1]” “憂鬱是對現實生活不滿而產生的病態情感，也反映了小資產階級青年一代命運不濟，尋找不到出路而陷於悲觀絕望的心境”，波德萊爾融入衆人的孤獨，又保持獨立和清醒，從而真實表現衆人的孤獨體驗。波德萊爾詩歌中的否定性體驗所描繪的正是衆人的世紀病心態，是差異性個體所體驗到的衆人生活的、惡濁的平庸現實，揭示世人包括自己心靈的陰暗與病態。[2] 他不但是法國象徵派詩歌的先驅，而且是現代主義的創始人之一。現代主義認爲，美學上的善惡美醜，與一般世俗的美醜善惡概念不同。現代主義所謂美與善，是指詩人用最適合於表現他內心隱祕和真實的感情的藝術手法，獨特地完美地顯示自己的精神境界。《惡之花》出色地完成這樣的美學使命。[3] 雨果稱讚波德萊爾“創造了新的戰慄”。用作者的詩句就是“他翱翔在生活之上，善於理解百花之語和無聲事物的語言。” 在他的筆下，“許多花捨不得吐放，像祕密的甜蜜芬芳，深深感到惆悵寂寞。”我問玫瑰，美麗如你，是否也曾感到悲傷？ 在他筆下， “海是你的明鏡，你向狂濤萬頃， 無邊無際，默默凝望你的心靈， 你的精神是同樣痛苦的淵底。” “人啊，沒人探索過你內心底蘊；海啊，沒人瞭解你內在的繽紛，你們多麼急於保守本身祕密！” 在他筆下的愛情，熾熱美好神聖但也好像是毒藥，愛也帶着腐爛和傷害，它可以是美的，可以帶着致命的誘惑性，也可以成爲心碎的前奏—— “你的眼裏落日和黎明都包容；你像山雨欲來之夜濃香飄散；你的吻是媚藥，你的嘴是古甕，它使英雄怯懦，它使孩子勇敢。” “你在隨意地播撒歡樂和災禍，你統治一切，卻什麼也不負責。” “她的一切令人醉心，用不着你偏愛什麼。” 此外，我最喜歡的一句： “並不愚蠢的人，大膽熱愛瘋狂， 逃脫被命運圈住的廣大畜羣， 在浩瀚無垠的鴉片煙中躲藏， ——這就是整個地球的永恆要聞。” 波德萊爾的“美”也不等同於古典主義藝術家提倡的“完美無瑕”，很多“不美”甚至是醜陋的形象也進入波德萊爾的視線中。波德萊爾也影響着將他視之爲領袖的象徵主義畫家們，畫家不再專注於表現“美”的事物、美好的生活，嘗試呈現一些扭曲的，邪惡的，“醜陋的”東西。原版詩集的插圖我也喜歡，作者是亨利·馬蒂斯，他的畫很有張力和震懾力。 我也在想，是應該的，接受所有，美亦或是醜。以及那朵惡之花，是應該從伊甸園裏走出來了。 最後補充一句，特別喜歡鄭克魯這一版的翻譯，在看之前比較了好幾版翻譯本，數他的我認爲最好，某種意義上翻譯也是一種二次創作，反映了翻譯家自身的審美和對語言的駕馭程度，真心覺得老先生翻譯的很妙，我最近也在學法語，希望以後去看看原版。 以上便是我的一些心得和體會了，未來肯定還得再來重溫，這次便是第一次走馬觀花了。 [1] 評《巴黎的憂鬱》：波德萊爾的“醜”即是“美”．易文網．2012-4-18 [引用日期2023-08-27] [2] 詩人的自沉與對抗．易文網．2012-5-13[引用日期2023-08-27] [3] 孫曉昕，盧陽．波德萊爾美學對象徵主義繪畫的影響．遼寧大連：大連醫科大學，江蘇：南通大學，2009

“愚蠢，錯誤，罪惡，還有錙銖必較，     佔據我們頭腦，糾纏我們身軀，     而我們將自己可愛的悔恨培育，     如同乞丐供養着他們的跳蚤。” 我還蠻喜歡這段翻譯的 但是後面有些部分翻譯得差強人意 而且有些詩的名字和註釋的序號容易弄混 閱讀體驗不是很好。 波特萊爾擅長寫死亡、腐屍、糜爛歡愉和複雜人性 不過也有一些小片段挺可愛的：     “而且春天和那綠樹     大大挫傷了我心窩，     我便採下鮮花一朵，     懲罰大自然的可惡。” 這一小節就很可愛 像小孩子的筆法。 我會去讀一下別的翻譯版本。

“我知道你給詩人保留了位置， 就坐在天使的真福隊列裏面， 你邀請他去參加第三級天使、 力天使、權天使的永恆歡宴。” “我知道痛苦是唯一高尚情懷， 永遠不會被人間和地獄損傷， 爲了編織我至高的花冠，應該 收羅一切日月星辰、歲月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