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敬澤
李敬澤如考古學家般穿行於博雜的歷史文本,收集起蛛絲馬跡、斷簡殘章,編織出逝去年代錯綜複雜的圖景。他嘗試去尋找那些隱沒在歷史的背面和角落的人,那些曾在東方和西方之間傳遞文明的使者,在重重陰影中辨認他們的蹤跡,傾聽他們含混不清、斷斷續續的聲音:他讓我們的目光再次駐足那些久遠的往事,我們會沉醉於“沉水、龍涎與玫瑰”;可能會想象“布謝的銀樹”;或者懷揣心中的“八聲甘州”遠行;更有可能,我們會把目光放在基督傳教士利瑪竇的身影之上。在想象中,逝去的事物重新生動展現,一個個曾在東方和西方之間銜遞交流的人,如一隻只青鳥,倏然劃過天空,它們飛翔的路徑和姿勢被想象、被銘刻。
趣!!! 只想用這一個字來描述讀本書的感受。一個人有趣,來源於智慧,難得的是還有思想。 作者從龐雜的文字瀚海中,覓得那些人們在世俗歷史所見之外的那部分“歷史”——生活,隱祕又生動,甚至是平靜處的驚心動魄,似乎都由有着“鳥”意的“譯”字所起: 書名中的“青鳥”參見書中《飛鳥的譜系》。漢語中,翻譯之“譯”字源出於鳥。此義不僅漢語如此,志費尼《世界征服者史》中,講述畏吾兒(維吾爾)人的起源:畏吾兒各族推舉不可的斤爲汗,“他們彙集在一起,舉行盛會,把他推上汗位。全能真主賜給他三隻盡知各國語言的烏鴉(Zāgh),他在哪兒有事要辦,烏鴉就飛到那兒去偵察,把消息帶回”。 兩千年前的清晨和現在一樣瀰漫着煙火氣。香氣滿長安…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文學史,那是一個祕密的圖書館,其中收藏着我們讀過的書、最初的書和最新的書,它們之間有着由時間、際遇,由層層覆雪般的印象和感悟偶然形成的秩序,只是在這個秩序中,文學才真正關乎我們的生命。 一羣小鳥尖聲悽鳴地飛翔在那個還是大張着口的水塘上;一陣悲慘的白浪拍擊着它那峻削的四周;接着,一切都消失了,可是,那個大壽衣似的海洋,又像它在五百年前一般繼續滔滔滾去。 一個祕密是,語言之外無意義,意義就在語言之中。
考據嚴謹如學術,行文舒展如散文,敘事靈動如小說。它不提供標準答案,只邀請你一同進入歷史的迷宮,在碎片裏拼湊真相,在沉默中聽見迴響。讀來不疾不徐,卻處處有智識的閃光與文字的詩意。
將個人的感情投入到每一個筆下的人物當中,作者在談論翻譯的同時,本身也是做着“翻譯”的工作。這部作品實際上也是在遠古的聲音裏,發出了作者自己的聲音。讀的時候很有畫面感,也是在固有的歷史映象中增添了新的元素,可能漸漸的生動,關於歷史的色香味。在總結和發散的過程中,作者加入了關於歷史的思索,關於一些作品的哲思,關於人文的關懷。 大部分的時候會有一些讀《火鳳燎原外傳小說》的感覺,有一種浪漫的元素,給人以思索。
他像是海邊拾貝的男孩,東撿一塊,西撿一塊,看似無心,最後竟神奇般地拼出了一副炫彩如詩的畫。
歷史的背面,時空的角落,遺落的人和事。讀此書要有想象力,要有文史知識,要懂幽默,要天馬行空,旁徵博引,總之,是一本有趣有料的書。
文章越長越容易鬆散,而名氣越大的作者,下筆越愛扯得老遠,還美其名曰信馬由繮信手拈來。李敬澤此集裏的文章,就有這樣的毛病——於是難免信口開河,就如第78頁這處硬傷: 然而,人與大事的聯繫神祕難測,比如1914年4月2日,有人在日記上寫:“俄國向德國宣戰——下午游泳。”你就很難猜得出那個破折號究竟意味着什麼。 把關注點落到破折號上,這是李敬澤別緻眼光的體現。但“有人”是誰?爲何不明說?即使想賣個關子,後文也該適時補充說明這人是卡夫卡。更不能容忍的是,李敬澤引用時沒有核對原文,而是對自己的記憶力充滿了文化自信,卻錯得離譜。實則應爲,1914年8月2日卡夫卡日記稱,“德國向俄國宣戰——下午游泳。”從另一角度講,如果碰上較真的編輯,這類差錯也能堵住,畢竟現在有了網絡搜索引擎,“十萬個爲什麼”全都有答案。當然,或許編輯已經幫作者堵了更多的差錯。 瑕不掩瑜,李敬澤的文思依然可觀,爬梳故紙堆的功力也了得。他對清少納言的感發,對“浮辭”“浮生”“浮佛”的感悟,大約很是得意。 我還想再次呼籲:散文集最好每篇都註明寫作日期,天頭最好隔頁附上篇名,而版權頁也應該儘量把信息報完整——比如此書就懶得標註字數。 此書譯林出版社2017年1月1版,2018年3月6印,精裝定價68元。數了一下,滿頁19行,滿行26字,363頁,約179千字。 2018-09-03記
坊間傳聞,文學青年進京必做三件事,登長城,喫烤鴨,見敬澤。敬澤也就是李敬澤。此言大概不假。李敬澤在文學青年心中頗有分量,很足,很重。他是導師。他是上帝。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文學景觀一片大繁榮大昌盛,各路英豪各領風騷。李敬澤以批評家的身份踏入文壇,初爲《人民文學》雜誌社編輯,後副主編,後主編,後轉戰作協,現任中國作協書記處書記,國內重要文學獎項的參評都繞不過他,李敬澤也沒少提拔文學新秀,有點像古時的文壇大佬歐陽修,這也就是那些文學青年們進京“見敬澤”的深層原因。 當然,《青鳥故事集》並非批評之作,接近於筆記,裏面充滿了靈動和理趣,李敬澤放下批評家的架子,懷着對大歷史中被遮蔽被掩埋的幽微細節的興趣,如同一個考古學家鑑賞者,對着一件件古器物雕琢打磨,力圖呈現還原“真實”的記憶。不枯燥,不學究氣,不嚴肅,不賣弄學識,有故事,有小說意味,有情懷,有獨特洞見。 我們大概要思考這樣一個問題,除了思想內涵和藝術特色,在探究一部作品時,還可能從哪裏切入? 對。趣味。 老莊開始,經陶淵明,蘇軾,沈復,進入“現代”,梁實秋,錢鍾書,汪曾祺,阿誠,王小波,黃永玉,馮唐,皆沾染了些趣味。讀他們的作品,不沉重,自帶幽默,好玩,有趣,能大笑,也能掩卷深思。 當然,李敬澤也是,有思想,可,趣味要比思想重要。 以上只是皮毛,捨本逐末,只打了一個擦邊球而已,或許,一點偏見而已。不要對李敬澤“評頭論足”,那是在找死。就好像,不要跟女人講道理,因爲那是在找死。所以,姑妄言之,姑妄聽之。 2017年11月7日於苦齋
《時間與玫瑰》 物比人走得遠,也許你沒想到香物的行走綿長了海上絲綢之路。 李敬澤的《沉水、龍涎與玫瑰》通過三種香物之於中國古代的商貿遷徙,宏大的爲我們敘述了城市之殤,香物之需。時空輪轉更迭,古老的城市總會因基礎設施和市政管理不足越發達越顯渾濁,香物散發之燻於強烈的反差中瀰漫飄拂、深入身心,人們用可企及的香物薰陶出了審美,也薰陶出了階級。順着李敬澤的文字,本想嘗試着把時間與玫瑰往封存的歷史進一步延展,結果不得始終。 我到過出產玫瑰精油最遠的國度是埃及,公元前4500年前,古埃及人已開始提取植物精華製成香料用於醫療及宗教領域。古埃及人的足跡在公元前15世紀已出現在地中海東岸的大馬士革,玫瑰的種子是埃及人帶到大馬士革,還是埃及人從大馬士革帶回尼羅河三角洲,這一點不得而知。據記載,第一次使用玫瑰蒸餾精油的是一位公元10世紀的波斯國(今伊朗)大夫,直到公元1612年,玫瑰蒸餾作坊纔在波斯的設拉子誕生,也意味着玫瑰精油批量化生產的開始。那麼,公元前70-30年那段時間,伴隨埃及豔后克利奧帕特拉七世香豔一生的玫瑰精油又是如何萃取的呢。 五代時後周世宗顯德五年(公元958年),占城(今越南)國王遣使朝貢,貢品中的十五瓶玫瑰水被登記爲薔薇水。這算是有記載的關於玫瑰之香物在中國行走的時間。於是,李敬澤似乎便開始了浩瀚的查閱古籍之旅,在宋徽宗政和三年(公元1113年),寫下《鐵圍山叢談》的蔡絛在宮中的倉庫清點五代宋初以來各國的貢品時,他驚異地發現當年占城進貢的玫瑰水仍有數瓶留存,“從公元958到1114年,一百五十六年時間,改朝換代,世事如白雲蒼狗,原來都經不得薔薇水一缶之香。” 不知道李敬澤爲何如此眷顧這十五瓶玫瑰水不放,硬是在時隔156年後的古籍中發現了它們的影子,又不得不感慨故國不堪回首,不得始終。當年占城的使臣蒲訶散是誠實的,留下了玫瑰水來自“西域”的線索,我們順着這條線索沿着海上絲綢之路出發,經由馬六甲海峽西去,在波斯灣北岸登陸波斯往北行至法爾斯,我們便可回到前文所提及的設拉子。這是蒲訶散言道的“西域”嗎,爲何不是再往西去的大馬士革,公元1612年,已步入明朝萬曆四十年,大片的玫瑰在設拉子的土地上綻放,蒸餾作坊不時冒出濃郁的水霧,如果我們一句話問過去,波斯人是否能肯定的回答,第一朵玫瑰綻放在設拉子還是綻放在大馬士革。 不好說是香物之韻被時間包裹,還是時間之美被香物繚繞。從玫瑰水到玫瑰精油再到今天的香奈兒5號,從埃及豔后到時尚T臺上妖嬈的模特,再到世俗中依舊如花籃般行走的女人們,那一絲絲現世的玫瑰之燻,與封存在記憶中持久散發的香味是否一樣悠遠而綿長。 …………………………………………………………………… 字在微信讀書時長200小時
2018年1月16日讀完李敬澤《青鳥故事集》,這是一部非常有趣的作品。何爲青鳥?可以理解爲職司偵伺並傳遞消息之鳥,在唐詩中,青鳥“跨越蓬山之遠、雲外之遙,傳遞人類的心意和情感” 。據作者考證,漢語中,翻譯之“譯”字源也出於鳥。 作者恰如殷勤的青鳥,在中西曆史的斷簡殘章中,蒐羅那些尋常難見的人和事,以一種你意想不到的方式,把故人故事串聯起來,通過細節再現歷史。 這是一部知識之書,作者旁徵博引,每一個掌故,都以小字標示其出處,有考據之嚴謹。同時,作者以其高超的文字駕馭能力和豐富的想象力,對歷史進行剪輯並重新建構,呈現出歷史的另類模樣,發掘出形成歷史的另類邏輯。如,我們熟知的“鴉片戰爭”,不只是教科書中告訴我們的那些結論式的話語,在作者這裏,前有肇因於馬嘎爾尼的覲見禮儀之爭,後有錯誤百出的、經由無數次“鳥譯”而面目全非的奏報,並因此形成的一系列對洋人的誤讀誤判,最終釀成戰禍。 閱讀其書,每讓讀者在驚詫之餘不禁莞爾,莞爾之餘不禁深思。驚詫者,如開羅會議上,宋美齡的言行居然也“返與他心腹”“翻來誘同族”,如此者甚多。莞爾者,如作者選取的美國人威廉·亨特《舊中國雜記》中的案件:印度水手被解遞廣州,知府審案,請來行商蔡懋(綽號老湯姆)作翻譯,老湯姆又請來會說幾句印度話的木匠阿樹,於是,幾個人進行了一場“驢脣不對馬嘴”的對話,知府在審訊,老湯姆胡說八道之餘不忘自矜,阿樹在推銷自傢俬貨,印度水手則一頭霧水,旁邊一羣洞若觀火的人在圍觀。這個場景太令人捧腹,很像一部舞臺劇,作者也喻之以《三岔口》並以詼諧幽默的語氣寫到: “你看我哄他哄得很漂亮吧?”。 細思上述場景,又有很深的隱喻性,語言在人羣上空亂飛,沒有達成任何交流。但是,誠如作者所言,“語言的相遇是兩種互不交融的‘現實’的碰撞,是聾子和聾子的對話,只有他們(老湯姆們)能夠將雙方引入同一個現實平面。”而“歷史就這樣在多種多樣的想象和幻覺的衝突中展開”。這正是十六世紀以來中國和西方相遇時的基本狀況。 作者用幽默風趣的語言,栩栩如生的描繪帶我們探尋歷史的幽深處,作者深信“歷史的面貌、歷史的祕密就在這些最微小的基因中被編定,一切都由此形成,引人注目的人與事不過是水上浮沫。”
這是本稀奇古怪、好玩有趣的書,作者李敬澤以一種獨特的方式以物爲媒介寫東西方的碰撞,比如香、花、抹香鯨、絲綢、鍾……,而這些發生在遙遠的唐宋元明清。如此,你還能說今天才是“全球化”嗎?在李敬澤看來,人的境遇其實並未發生重大變化。 所以說用日常來講歷史故事,寫者有一份閒情逸致,讀者更是收穫了一份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