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的底氣

這本書剛讀到一半，驚悉傅國湧先生逝世。難過。 書讀完了，可說些什麼呢？想說又不想說。摘幾句傅國湧先生在這本書的“後記”裏的幾句話吧： 我們能不能在一個文明社會里像文明人類一樣有尊嚴地面對世界。 一個沒有表達自由的民族，它的生機就會被斫喪，活力就會停止。 歷史從來就是那些有血有肉有缺點的人創造的，不是虛無縹緲的神仙、上帝、完人、救世主創造的。 西哲有言，要理解生活，必須學會向後看。 雖然離我們最近的霧最重，但在霧障中總是可以看到一點真跡象的，只要你願意看。

“船完全被撞翻之後也就不會沉沒了。它的每塊零散的木板將永遠漂浮在海上。” “我一次次地想起根子的這幾句詩，確實，出現在我筆下的那些早已遠去的人物、報紙、刊物，如今都像一塊塊木板，漂浮在蒼茫無際的大海上，而且必然會繼續漂浮下去，再也沒有力量能擊沉它們。” －－作者

衡量一個社會是不是文明社會有一些基本的尺度，其中，有沒有言論的空間，有沒有言論的自由就是主要的標準之一。     沒有人格上站起來的精神獨立的國民，什麼樣的共和制度都會變形，什麼樣的旗幟都不可能給我們帶來真正的自由與幸福。     愛因斯坦的那句不朽的名言：“在長時期內，我對社會上那些我認爲是非常惡劣的和不幸的情況公開發表了意見，對它們的沉默就會使我覺得在犯同謀罪。”     當年，《大公報》不黨、不賣、不私、不盲，做到了兩項最低限度的報紙職務：第一是登載確實的消息，第二是發表負責任的評論”。     陳布雷在蔣介石身邊，經常想拉攏一些很優秀的報人，像徐鑄成，也有意讓他走他這樣的路。對此徐鑄成有一句很著名的話，他對陳布雷說：“我願抱獨身主義。”他認爲自己做報人就是抱定一個獨身主義，叫他加入國民黨那就是失身，所以他不願意幹。在我看來，這就是一個報人要保持自己的無黨無偏之身，保持獨立人格。沒有這樣的獨立人格，他要去批評別人，要批評這個社會，恐怕是沒有底氣的，也沒有這個資格。     每讀中國史，我們總是看不到社會的進步，不能夠用流血之外的辦法加以解決，歷史的“週期率”還是沒有跳出來，黃炎培的高興還是早了一點。

傅國湧先生的這本《文人的底氣》聚焦百年言論史（因爲衆所周知的原因，實則不滿百年（建政之後的鮮有涉及）。作者通過爬梳塵封史料，把百年言論史分爲四個階段：1）由《時務報》《新民叢報》開啓的“梁啓超時代” （1896 －1907)2)陳獨秀的《新青年》時代（1915-1919） 3)以“四不” （不黨，不賣，不私，不盲）爲辦報宗旨的《大公報》時代（百年言論史上最成熟的一個時代，也是延續時間最長、最具有包容性的一個時代）4)儲安平的《觀察》週刊時代。在這幅歷史畫卷中，作者以濃墨重彩的筆法爲讀者雕刻了一組組具有傳統“士人風骨”和現代“獨立自由”精神的充滿浩然正氣的報人和知識分子的羣像：梁啓超，陳獨秀，胡適，張季鸞，王芸生，魯迅，周作人，邵飄萍，林白水，沈藎，王實味，羅隆基，儲安平等等。他們在晚清、北洋軍閥及蔣介石國民政府或建政時期，通過辦報紙雜誌，開啓明智，並藉助報刊這個公共平臺，把筆桿子當槍桿子，“寧鳴而死，不默而生”，通過犀利的言論直接鍼砭時弊，在權勢面前始終保持了獨立人格，爲百年言論史這一幅波瀾壯闊而又驚心動魄的歷史畫卷寫下了一個個大寫的人字。 讀完印象較深的是傅國湧先生對當年的風雲人物（魯迅與胡適）以及言論史的一，二階段作了細心的比較，記錄如下： 一）關於魯迅與胡適 和魯迅隱晦曲折的雜文不同，胡適、羅隆基他們以筆爲刀以真實姓名連續發表一系列文章展開對國民黨直接而犀利的批評，“可以說20世紀書生論政的巔峯之作，以後的人們幾乎很難再攀到這樣的高峰”這是本民族最優秀的一羣知識分子面對血泊中浮出來的國民黨政權所公開表達的立場，也就是胡適等一貫主張的“用真姓名發表負責任的文字”。而決不是魯迅所嘲諷的那樣：胡適他們批評國民黨就是奴才焦大在賈府門前罵街，得到的報酬只是馬糞。因此作者認爲在爭取言論自由的長路上，胡適等自由知識分子公開直接、真名實姓的言論，要比富有文學色彩的雜文更有力量，更有感召力，更容易引起社會共鳴，也在更大程度上拓展了公共空間。 二）關於梁啓超《新民報》時代與陳獨秀《新青年》時代 《新青年》時代的特點除了批評時政（梁時代主要特點）（是謂“批評時政非其旨也” ）主要把目光鎖定在思想文化，倫理道德的變革上，是謂“倫理的覺悟是最後覺悟的覺悟” （他們猛烈向孔家店開火，向儒家文化，向小腳、貞節牌坊、宗法禮教制度開火）而超越了梁啓超時代除了政治還是政治的侷限。它所朝向努力的方向，就是要推倒幾千年來以舊文化、舊道德、舊倫理、文言文爲核心的整個價值標準，引入以法蘭西文明中自由、平等、博愛爲核心的新文化、新價值、新觀念。“ 《新青年》時代”的主要知識分給後代提供了一種新的多元價值尺度，一種不以單一標準衡量世界的價值尺度。 最後摘抄書中的一段話“西方文明國家早已成爲習慣的言論自由也不是與生俱來的，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而是無數人流了無數的鮮血，歷經數百年才慢慢確立下來的。言論自由作爲人類文明無可辯駁的準則經歷了文藝復興、宗教改革、啓蒙運動等一系列抗爭，經過英國革命、美國獨立戰爭、法國大革命的洗禮，在血與火中才贏得的。報刊及以後新出現的一切媒體都是人民言論自由的載體，而不僅僅是政黨和政府的喉舌、工具，不是政治的附屬物。這樣的自由確乎來之不易，所以才彌足珍貴。今天，在東西方許多文明國度已沒有人懷疑這一原則，它已經和其他自由權利一起成爲人類文明的堅強基石”以此作結束，也作爲對終生追求自由主義的已故作者傅國湧先生的致敬詞！

傅國湧的《文人的底氣》是一本讓人讀後心潮澎湃的書。它以百年中國言論史爲脈絡，透過樑啓超、胡適、魯迅等文人的精神肖像，讓我觸摸到了一種近乎失傳的文人風骨——“寧鳴而死，不默而生”的勇氣。書中那些在黑暗中執燈前行的身影，如《大公報》報人直面權力的獨立發聲、魯迅對“沉默中滅亡”的痛斥，讓我深感言論自由的血脈曾如此滾燙。 傅國湧的筆下有歷史的重量，更有穿透時代的力量。他並非堆砌史料，而是將文人置於家國命運的激流中，展現他們如何以筆爲矛，在動盪年代守護思想的尊嚴。讀時我常熱血沸騰，卻又在合書後陷入沉思：當鍵盤取代鋼筆的今天，我們是否還配得上這份“底氣”？書中對公民精神的呼喚，恰如一道銳利的光，照見當下言論的困境與希望。 短短二百餘頁，卻讓我重新認識了“文人”二字的分量——它不僅是學識，更是對真相的忠誠、對自由的擔當。這份底氣，值得每個珍視思想火種的人傳承。

傅國湧也一直是我推崇的歷史學者，買過紙質書，當時沒有太多感悟，更多是當作歷史掌故了，現在回頭看，說真話，說實話，實在是需要勇氣！所謂文人的底氣，首先應有文人之操守。如書中提及梁啓超、胡適、羅隆基、葉聖陶等等，不爲名利所動的言者，他們把自己生命中最寶貴的時光貢獻於言論事業。他們中間有的人，爲了堅持真理和獨立性，以及爭取言論自由、抨擊弊政，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換來之言論自由不容隨意用“鍵盤”踐踏。

恕孤陋，傅先生逝世後方知曾有此公。由推送的公衆號對先生生平有了一定了解，於是開始閱讀本書。 本書主要圍繞清末至建國前文人爲爭取民族進步之作爲，讀後令人感慨，原來咱們的土地上曾經也有過相對寬鬆的氛圍，雖有壓力，文人秉筆直書酣暢淋漓，政客抓耳撓腮氣急敗壞，十分活躍的輿論環境！ 令我尤爲印象深刻的是《大公報》當年的四不原則獨立辦報底線；常凱申包容張季鸞之批評甚至以其爲鏡；唐紹儀的容言雅量；宋教仁過於超前的理想主義以及蔡鍔說到做到的功成身退（讓人想起華盛頓獨立戰爭勝利後主動向國會交兵權）。原來咱的同胞也有這樣的人物，民族大有希望！ 這些應該成爲歷史常識。

前面講近代言論史的時候，還算比較有可讀性。但是在最後一章，作者開始夾雜大量私貨。恕我直言，這個作者對人性的認知實在有些淺薄，而且似乎很喜歡站在西方“民主”的制高點發言，甚至可以說，他恨不得跪着舔西方的溝子。他自認爲是站在百姓、人民的利益上來發言。但實際上，他只是站在新聞從業者的立場上、爲新聞從業者發言，爲人民的發言只是他虛僞的外衣。後記描述，書成於2006年，內容也是之前的，也許現在作者已經改變了想法了吧（畢竟他只是喜歡舔強者的勾子）。最後的那些想法、言論實在是太“典”了。

讓人讀的洶湧澎湃，血脈噴張的一本書，近代中國處於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在歷史的關口，一大批文人應運而生，他們秉持文人的操守，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他們通過辦報實現自己文人論政的政治理想，可以這樣說近代知識分子的另一個重要身份是報人，王韜的《循環日報》、梁啓超的《時務報》、由吳鼎昌、胡政之、張季鸞創辦的《大公報》、儲安平創辦的《觀察週刊》、鄒韜奮創辦的《生活日報》、成舍我創辦的世界報系列《世界日報》、《世界晚報》、《世界畫報》等等，邵飄萍、林白水、王芸生等著名記者。他們共同推進了近代中國思想的偉大變革，當然還有魯迅、胡適等思想大佬。他們真正做到了寧鳴而死，不默而生，爲時代發聲，爲國家之言論自由、新聞自由、出版自由而奔走呼號。他們的人格力量在今天看來仍然是熠熠生輝的，他們的思想無疑是我們這個國家最寶貴的財富。

2023～0415(33)這裏記錄一羣秀才，很多人連名字都沒聽說過。俗語說得好：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秀才造反三年不成；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可是文人的底氣何來？是寬闊的視野，讓他們不僅看到了眼前，更因心中有夢想。以夢想校驗現實，現實很難滿足夢想的願望。縱然困難重重，一羣報人開啓了時代的新風尚。每個人都是一條船，即便被撞得七零八落，也不會沉沒，每塊船板都會漂在歷史記憶的海洋裏。（2023.0415 山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