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卡夫卡著 葉廷芳主編
本書包括卡夫卡的長篇小說《失蹤者》《訴訟》。卡夫卡作品所描寫的對象多爲底層不知姓名的人物,他們深受帝國官僚體制的擠壓,內心充滿孤獨、恐懼、迷惘與不安,情節多支離破碎,從中折射出帝國末季的社會矛盾及衆生世相,成爲那個時代的典範之作。
卡夫卡的作品有一種魔力,儘管和他作品中的世界極度陌生,似乎產生不出什麼共鳴,也幾乎沒有那些能拿出來供人們稱頌引用的金句可言,但一拿起來,讀進去就想一口氣讀完。 尋思所謂緣由,覺得是那種被遺棄的孤獨和無助,被逼到絕境和殘殺的主人公(具體到這兩篇)身上散發出的人性的光輝和命運牽扯着我的心:一個是由純樸的同情讓人向善;一個是孤立無援的求真,並以此爲依託,用理智的情感構建出卡夫卡特有的美學。 他對自然環境和人物所處環境的描寫,有着截然不同的筆觸,比如在《失蹤者》中自然原本美好,是人類的介入破壞了它們美好的秩序。而在《訴訟》中所有場景幾乎逼仄黑暗,就連教堂一節,也把場景放在一個小的只有一盞燈亮着的佈道臺。如果說救贖,可是又不能走入那道門。在一個謊言構成的社會秩序中,一個人想要擺脫是多麼地難,以致付出生命的代價。 如果說”未完成“是現代藝術的重要特徵之一,那麼正如一部影片的開放性結局,我想卡夫卡也許正是用“未完成”印證了自己作品的現代性。 在讀卡夫卡的這幾天,幾乎沒晚都會做一些很奇幻的夢,比如只能放一隻腳上去的螺旋行旋轉玻璃樓梯,扶手處無比尖厲,像一粒粒箭簇;比如拖着行李在公交車上,又不知道目的地……於是知道自己在夢中依然沉浸在卡夫卡構築的世界裏,那種孤寂,那種疏離,那種無助……以及以一己之力,對於救贖的渴望,對於真善美的新秩序的呼喚……當卡爾一無所有後跑向列車,當K.最終放棄那個無望的謊言世界…… “如果對方沒有善良的意願,我就不可能爲自己辯護。” 如果K.知道了原因,肯定就會不顧手可能受傷,立即猛擊一拳把整個官司打得粉碎,讓所有的人大喫一驚。
卡夫卡全集第二捲包含了卡夫卡所寫的三部未竟長篇小說中的兩篇,《美國》和《訴訟》。 《美國》以德國少年卡爾·羅斯曼的從德國奔向美國的故事構建了一個內容豐富的寓言空間。開篇便以頗具宗教隱喻的"身體失貞"設定顛覆了傳統成長小說的範式,然而這個被放逐的現代亞當在全書中卻始終駐留在他的精神純真之中。 美國的形象在卡夫卡筆下也被顛覆,它並非烏托邦,而是卡爾的放逐地。卡夫卡在卡爾的每個“留駐驛站”都進行了道德實驗,不僅對卡爾,也是對他路遇的每個人,從爲司爐伸冤到被舅舅驅逐,從西方飯店被剝削到被流浪夥伴所壓迫。卡夫卡並非簡單展現人性善惡的兩極對應,而是體現了人性的複雜和世道的荒謬,這分明是存在主義的雛型初現。值得注意的是,隨着卡爾經歷的逐漸豐富,他精神貞潔呈現的是"知惡守善"的特質,使卡爾成爲卡夫卡筆下罕見的理想主義化身。 從未踏足新大陸的卡夫卡通過馬戲團的終幕完美擊破“美國夢”的神話。於表演者、於觀衆,馬戲團的設置都恰似現實與幻象的辯證關係。表演者人前笑顏如花、人後落寞如塵;觀衆觀時開心雀躍、觀後終將回歸現實。在這本書裏,我感覺到:對於世事,卡夫卡既葆有少年般的本真凝視,又具備哲人式的清醒認知。把這種特質放大到卡夫卡本人的生活之中,我也就不再奇怪他對於婚姻生活的卻步和對於發表作品的猶疑了。 重讀《訴訟》可以體會到卡夫卡創作的核心母題——權力體系下個體的生存困境。既單獨成爲短篇又嵌入長篇的《法的大門》是濃縮的寓言,而《訴訟》(以及《城堡》)則是對這一寓言的場景具象化。 卡夫卡的三重身份焦慮(父權壓制下的兒子、猶太社羣中的異鄉人、職業與志趣相悖的法務人員)在文本中投射出多義性的"法"意象。“法”可能代表父權的不可違抗、宗教律法的約束,或是法律體系的冰冷條款。而《法的大門》中鄉下人的被動等待至終,恰恰是K在《訴訟》中的命運縮影:他們都默認了"法"的至高無上,卻永遠無法真正理解它的邏輯。無疑《訴訟》把權力空間結構呈現得比《法的大門》更爲精妙:那些看似善意的勸阻者(親戚、情人)、利益攫取者(律師、畫家)以及體制附庸者(看守、神父),共同構成了權力的毛細血管網絡。他們不是權力的對立面,而是權力得以運轉的必要環節。他們使“法”具有了擴張性,使個體在看似自由的選擇中陷入泥潭,最終不得不走向服從。這種結構設計,恰與《法的大門》中"門後有門"形成呼應,共同構建出一個令人窒息的權力泥潭。 記得一位信教的朋友曾告訴我:“不要質疑,要先信它。”這說出的恰恰是“法”的自我規訓機制。正如鄉下人至死不敢踏進法的大門,K至死不知自己犯了什麼罪。罪過與否,不在於法庭的宣判,而在於個人內化的權力正當性。除了K之外,《訴訟》中的其他各色人等都是“法”的規訓現成品。也因此K在行刑前徹悟地喊出:"真像一條狗"。權力最可怕的不是它的壓迫性,而是它潛移默化地把人規訓爲共謀者的能力。 《訴訟》中,人們似乎永遠無法逃"法"所構建的永恆泥潭。這也恰恰是加繆《西西弗神話》中講述的人生荒謬感。人們是否還保有反抗的可能?如果有,反抗又該以何種形式存在?閱讀需要繼續,思考不能停止。
《失蹤者》,偏向用人物的真實反映世界的荒誕。 《訴訟》,則用情節的荒誕表現存在境遇的真實。 他的筆就像刻刀,一筆一筆,一刀一刀,或是真實的陽文,或是荒誕的陰文,無一例外地,書寫着人的無奈與孤獨。
雖然世界上的邏輯是不可動搖的,但它無法抗拒一個想活下去的人。
當我們用敷面膜抵抗熬夜的黑眼圈、用躺平對抗內卷時,本質上正重複着K的命運,在荒誕的規則裏尋找理性。但我們不必像K那樣,至死都困在證明自己無罪的深淵,把生命的自由抵押給審判。加繆的西西弗推着永遠會滾落的石頭,卻在重複中找到了吹口哨的自由;卡夫卡的K在處決前想到奪過那把刀,意識到他也可以是自己命運的導演。這兩個故事都提出了一種生活方式:作爲有限理性的生命體,我們可能無法完全抵達真理,世界的無理性永遠不會消失,可能會遇到諸如沒有罪名的審判,比如“沒有邏輯,只用服從”的加班文化等意識形態和權力壓迫,與其糾結世界合不合理,不如在既定的劇本里,把握好即興表演的機會,演好自己的角色。
細細感受兩部作品的共通之處:孤獨的人被社會折磨得漂泊不定。一個是犯了錯誤而被父母拋棄的未成年孩子獨自流落美國,先是受到舅舅的收留,後又被拋棄,窮途末路時又恰巧碰上兩位不安好心的“好心人”,由此又開始了一段被糾纏得“無法前進”的人生歷程,儘管在飯店遇到了好心的同鄉人,但最終還是免不了被“扯下來”的命運,這場“糾纏”以兩位“好心人”的勝利告終,小說最後,孩子終於擺脫“糾纏”坐上了充滿未知與幻想的火車,故事未完,但孩子的命運卻不得而知了,讀者們懸上來的心最終還是沒能放下。全書不論是從主角的人生經歷,還是內心獨白來看,瀰漫在讀者心頭的都是深深的孤獨感-主角對周遭環境的陌生感、周遭環境帶給他的陌生感,陌生環境的人們給予他的虛假的熱情親密(當然也有如曇花一現般真正的喜愛出現),總之,孤獨與不安是全書帶給我最大的體驗。 另一部作品的另一個男孩,乍看起來境遇比起上一位好了太多,他在一家知名銀行裏擔任的職位屬於該銀行裏最核心的一層,物質生活水平自然不用愁,但他所遭受的精神上的迫害卻是常人無法想象的-莫名其妙的攤上了官司,或許你認爲這沒什麼,但看看他們的司法程序和相關組織裏的人再回過頭來看看吧-司法程序嚴格遵循保密原則,不僅對任何公衆保密,當然也包括被告人,同時司法程序中的各級組織間也是嚴格保密的,這就好像人們在背地裏幹些不可告人的勾當一樣,再來看看相關組織裏的那些人吧,不論是法院聽差、預審法官、高級官員等,全都是行賄受賄的“底層人”,“特別是這個法庭的法官,幾乎全是些好色之徒。預審法官只要遠遠瞧見一個女人,就會把審判桌和被告撇下,迫不及待地去追她。”而預審處的環境如何呢-“大廳內煙霧瀰漫,令人難以忍受,甚至無法看清站在遠處的人的面孔。”文中有太多這類“不可思議”的對司法程序的一切的描述了,而這一切在我們看來,都是毫不符合規範的,但就是這樣一個程序、組織構成的龐大機器,卻是用來維持社會的,這不免顯得荒謬,可把這不真實的荒謬與真實的主角放在一起時所產生的強烈反差,卻足以讓讀者感受到作者內心深處窒息的絕望,但這份絕望在文中主角身上卻是以不安、無助、不解的情緒表達出來的,這三種情緒也可以說是主角在捲入這場訴訟後的三個階段,其中最後一種不解的情緒最爲讓我心痛,主角在被祕密處決前一秒,那把刀子插入他心臟前的最後一刻,他看見一棟房屋的一篇窗戶亮了,並顯露出一個人,而此時他腦中閃過的不是身爲罪惡之人的釋然,而是無辜者的呻吟-他是誰?是一個朋友?一個好人?一個同情者?一個想幫助他的人?他只是孤零零的一個人?還是整個人類?現在幫忙還來得及嗎?是不是有人提出了過去被忽略了的,然而有利於他的論點?這樣的論點肯定應該有。雖然世界上的邏輯是不可動搖的,但它無法抗拒一個想活下去的人。他從未見到過的法官在哪裏?那個他永遠無法企及的高級法院又在哪兒? 或許文中作者筆下的那個世界,正如主角所說“謊言構成了世界秩序”。令人沮喪的結果。
“我的無辜並不能使事情變得簡單。”
審判是讀過好幾遍的作品,可解讀的角度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