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全集（第8卷）

一個真實，真切，真誠，清醒的卡夫卡……也是卡夫卡之所以是卡夫卡的原因。我不能認爲卡夫卡在愛情裏是專一的，但他的真誠，對於自己，對於別人，卻無可辯駁。與其說他會愛一個人，不如說他需要一個愛人。通過這個人，能幫助他更清晰地認識自我，更真切地感受到寫作纔是他唯一的救贖。他的生命似乎就是爲着寫作而來，但他一次又一次地懷疑自己，由此而來的焦慮、恐懼導致的失眠，身體受損，也都因爲這一種極致的精神潔癖，因爲只有在寫作中才能感到自己的存在。他試圖讓一個人去理解自己，不惜一次又一次地書寫，要求一個回覆，但除了恐懼，終沒有得到一個他希望的答覆，直至在訂婚之夜被審判一般退回到自己。 我不知道您是否能夠正確想象我的生活並理解我的敏感，我的敏感是神經質的，並且無時無刻地存在，什麼時候誘發了，剩下的我就猶如一塊石頭。 第二個想法當然總是這樣的：我有你，親愛的，這是生活的第二個理由。但從戀人的存在中尋找生活下去的理由，這依然是恥辱。 小說就是我，所有的故事就是我，你哪裏有一絲一毫嫉妒的餘地呢？我求你了！如果其他一切都不出差錯的話，所有我筆下的人物都將爲了最終能爲你服務而手挽手奔向你。即使有你在，我也不會和小說分手，如果我能和它分手就糟了，因爲寫作讓我得以生存，讓我跟上有你——菲莉斯身影的小船悲哀的是我沒能躍上小船。不過，最親愛的菲莉斯，你要知道，一旦我失去寫作，我就將失去你和一切。 歸根結底，沒有什麼比一個人的小說更美麗，更與他徹底絕望相稱的地方能埋葬他。 寫作就是敞開心扉直至超越極限，外在的坦誠與獻身使人們以爲在人與人的交往中失去了自己，而且只要他還擁有理智，那麼面對坦誠與獻身他一定會望而卻步——因爲一個人只要活着，他就要生活——因此，這種坦誠與獻身對寫作來說遠遠不夠。從這個表面現象裏被吸收到寫作中的——若沒有別的情況發生且深泉乾涸——是虛無的東西，它將在真實感情震撼其上層土地的那一瞬間崩潰。因此當一個人寫作的時候，無論怎麼讓他一個人獨處他也不會滿意，當一個人寫作的時候，他的四周無論怎麼安靜他也覺得不夠，夜晚還嫌不晚。因此，他的時間總是不夠，因爲路是那樣長，而且很容易迷路，有時他甚至會害怕，並在沒有強制力和誘惑的情況下有了往回跑的慾望（一個以後不斷遭重罰的慾望），就像從前當一個人意外地得到了他最親愛的人的吻似的。我經常想，對我來說，最好的生活方式即帶着我的書寫工具和檯燈住在一個大大的、被隔離的地窖的最裏間。有人給我送飯，飯只需放在距我房間很遠的地窖最外層的門邊。我身着睡衣，穿過一道道地窖拱頂去取飯的過程就是我唯一的散步。然後，我回到桌邊，慢慢地邊想邊喫，之後又立即開始寫作。那時我將會寫出些什麼來！我會從怎樣的深處將它們挖掘出來，毫不費勁！因爲表面的精力集中並不等於使勁。只是，也許我不能長期這樣幹，我將在遇到第一個在這種狀態下也許不可避免的挫折時精神發生錯亂。 我並非存在於自我中，我並不總是“存在”的，如果什麼時候我“存在”了，我爲此付出的代價便是數月的“不存在”。如果我不能及時清醒過來，深受其害的便是我對人的評價及我對整個世界的評價；這個世界之所以令我絕望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爲這一歪曲評價，雖說這種評價經過深思熟慮之後可以自行得以糾正，但也只是徒勞的一瞬間。 不要以爲萬惡之源是我們相距遙遠，正相反，恰恰是因爲有了這一距離，我才擁有對你的權利，至少是這種權利的假相，我緊緊抓住這一假相，只要還可以用無把握的手去抓無把握的東西。 寫作就是敞開心扉直至超越極限，外在的坦誠與獻身使人們以爲在人與人的交往中失去了自己，而且只要他還擁有理智，那麼面對坦誠與獻身他一定會望而卻步——因爲一個人只要活着，他就要生活——因此，這種坦誠與獻身對寫作來說遠遠不夠。從這個表面現象裏被吸收到寫作中的——若沒有別的情況發生且深泉乾涸——是虛無的東西，它將在真實感情震撼其上層土地的那一瞬間崩潰。因此當一個人寫作的時候，無論怎麼讓他一個人獨處他也不會滿意，當一個人寫作的時候，他的四周無論怎麼安靜他也覺得不夠，夜晚還嫌不晚。因此，他的時間總是不夠，因爲路是那樣長，而且很容易迷路，有時他甚至會害怕，並在沒有強制力和誘惑的情況下有了往回跑的慾望（一個以後不斷遭重罰的慾望），就像從前當一個人意外地得到了他最親愛的人的吻似的。我經常想，對我來說，最好的生活方式即帶着我的書寫工具和檯燈住在一個大大的、被隔離的地窖的最裏間。有人給我送飯，飯只需放在距我房間很遠的地窖最外層的門邊。我身着睡衣，穿過一道道地窖拱頂去取飯的過程就是我唯一的散步。然後，我回到桌邊，慢慢地邊想邊喫，之後又立即開始寫作。那時我將會寫出些什麼來！我會從怎樣的深處將它們挖掘出來，毫不費勁！因爲表面的精力集中並不等於使勁。只是，也許我不能長期這樣幹，我將在遇到第一個在這種狀態下也許不可避免的挫折時精神發生錯亂。 我覺得，如果不寫作，我就會被殘酷無情的手從生活中排擠出去。 所有事物都充滿了預兆，但我們只有在親身經歷時才能發現。 生活是痛苦的，只有懂得揮鞭長驅直入的人才真正把握生活。 每一種真實的情感都不必去尋找可以表達這種情感的話語，感情是和話語相碰撞的，或者根本就是被話語所驅動着的。 我缺乏信任感，只有在寫作的快樂時刻我纔有，否則整個世界都和我過不去。 在熟悉的房間裏，與二三個熟人在一起，最能令我忍受，因爲我是自由的，不存在需要不斷引起注意和進行合作的壓力。可是如果我有興趣，我願意什麼時候參加就可以參加共同談話，願意多長多短都可以，誰也不會在意我，我也不會引起任何人的不快。倘若有一個陌生人在場，且能激發我，那麼更好，我甚至可以像借用外力似地完全活躍起來。可是，倘若我處在一個陌生人家，處在幾個陌生人中間，或者令我感到陌生的人們中間，那整個房間對我說來如同壓在胸膛上，自己一動也不能動，表面看去我這個人成了別人的負擔，一切便很可憐。 寫作是我唯一精神生存的可能。不足爲奇的是，我總是表達錯誤，只是在精神形象中我纔是清醒的，對此以及對於我的行爲舉止，我也不能令人信服地進行描寫和敘述。 “沒有她我無法生存，和她在一起我也無法生存。” 我真希望，你不存在這個世界上，而完全在我的心中，或者更好些，是我不存在這個世界上，而完全在你的心中，依我的感覺，咱們當中有一個是多餘的，兩個人的分離是令人無法忍受的。 要是我無名無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你的”該多好 不管沉默的時間有多久，應最輕微但卻是真正的召喚，我便屬於你，今天到永遠。 你不知道有的文學在某些人腦子裏是什麼。它像猴子在樹尖上蕩悠一樣，而不是在地上行走。它迷失了方向，並且別無選擇。 沉默是可以想象出來的最嚴厲的懲罰。 愛情是不可侵犯的。這只是獨有的悲傷。 如果你與他們閒談，那我就將與你一起陷入他們之中。 愛好寫作，不，不是愛好，寫作完全就是我自己。愛好可以戒掉，或被抑制。但寫作就是我本身；當然我也可以被撕裂、被壓抑，但你怎麼辦呢？你將孤孤單單，卻生活在我身邊。如果我按照自己不得不採取的方式生活，你將覺得孤獨。倘若我不那樣，你會真正的孤獨。我小小的心聲將被支配，被絞殺。最親愛的人，你寫道，你將習慣於我，但要承受何種、也許難以忍受的痛苦啊。你能夠真正設想這樣的生活嗎？像以前我已經寫過的那樣，至少秋天和冬天，我們每天只有一個小時在一起，而且，你當了妻子後將比現在做姑娘時在你熟悉、適應的環境裏，只從遙遠的地方設想，更加難以忍受孤獨。在修道院前，你將被笑聲嚇退，你願意和一個天生有義務過修士生活的人一起過日子嗎（他的其他情況都是次要的）？ 我把全部生命都獻給文學，這個方向我認認真真地堅持到了三十歲，倘若我離開它，自己也就不存在了。我之爲我或不爲，原都在此。我沉默寡言，不合羣，鬱懣，自私，愛猜疑，並且真的有病。其實，我對這一切並不抱怨，這是至高無上的必要性在世間的反映（我真正能做的，在這裏當然不存在疑問，與此無關）。我生活在自己家中，處在最好最親切的人們中間，比陌生人還陌生。過去的幾年，我和我母親平均每天說不上二十句話，和我父親甚至有時只相互問候一句。和我出了嫁的妹妹和妹夫們我根本不說話，並非對他們懷有什麼惡意。家庭對我失去了任何共同生活的意義。 我一直有一個無法實現的心願：坐在一扇大窗子前的桌子邊，窗外景色寬廣，在太陽落下時靜靜地睡去，感受不到光線及景物的干擾，無聲地、均勻地呼吸。 這個爲報答太陽而只擁有他房內冰冷的人，寧可把冰冷留給自己。 希望獨自擁有每一個，而不要讓我接受全部；我愛每一個獨立的，但不一定愛他們的整體。我不善交往，幾乎成了一種病態，這不僅關係到我，還關係到所有我愛的人。這是一種病，或許是可以治癒的病吧。

首先，前言裏關於聯翻質量參差不齊的預警是真的，部分翻譯連人物關係都沒搞對，和四川人民出版社《卡夫卡情書》一起看才能看明白 其次，忘掉《判決》、《變形記》、《城堡》、《審判》、日記和書信集，在這裏你只能看到一個熱愛寫作到恐婚的老猶太地雷男 最後，也不用太同情菲利斯，能和卡夫卡極限拉扯5年，並在歷經了婚姻、二戰、兩次移居（一次瑞士、一次美國）後仍能完整保存大部分情書的高精力人士，並不需要他人憐惜

卡夫卡天生是爲寫作而出生的，或者反過來說，他是巡着寫作這條路被養育長大的。 不是說他的雙親以培養作家的方式在培養他，恰恰相反，他父親的童年遭遇，導致其在養育卡夫卡過程中採取了一種打擊否定以期卡夫卡變強大的方式在養育卡夫卡。 很遺憾，卡夫卡沒有在這種教育方式下強大起來，而是真正成爲了其父親的內在小孩。 膽小、懦弱、不善與人溝通，並自幼就退縮到自我世界裏，並在自我世界裏形成與自己及世界對話的一種方式，即寫作。 這是卡夫卡天生成爲作家的天然土壤。 所以他可以對戀人書寫四十頁的情書，卻不能與對方當面完整的說出所想。 其是幸運，也是一種不幸。 幸運是，他有一顆敏感細膩的心，創作出讓人無可比擬的作品，被後世稱爲現代主義文學先驅，在世界文壇佔有一席之地。 不幸的是，同樣，一顆敏感細膩的心導致他人的一個不友好行爲或言論，都能讓其陷入萬劫不復痛的苦之中，無力自拔。 他在現實裏是一位懦弱的人，但在精神世界裏，他實現了自我拯救。

看一封信很快，可以一氣呵成，往往只用眼睛；寫一封信很慢，字詞得準確，內容得詳細，感情得真實，有時還得修改，往往筆下見情，筆下見心！

卡夫卡的書信完全不像他的日記和小說那樣冷靜莊重，而是熱烈明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