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臘悲劇喜劇全集5：歐里庇得斯悲劇（下）

本週翻書不足5小時。箇中狀態，《小星》差可描述：“嘒彼小星，三五在東。肅肅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斷斷續續翻完，寥寥記錄如下。         #印象•筆記#        《瑞索斯》：特洛伊戰爭期間，色雷斯王瑞索斯搬兵來助特洛伊。希臘軍奧德修斯、狄奧墨得斯夜探敵營。瑞索斯遇刺，命喪他鄉。        《特洛伊婦女》：特洛伊城破，王后赫卡柏、女兒卡珊德拉、兒媳（赫克托爾之妻安德洛瑪刻 ）及一干特洛伊婦女淪爲奴隸的一出悲歌。        《獨目巨人》：特洛伊戰爭後，奧德修斯返家途中，智鬥獨目巨人波呂斐摩斯的故事。獨目巨人有段唱詞，有點意思：         我自己和我的肚皮，是我最大的        神道，除此而外，我不向任何神靈獻祭。         一個人每日裏喫飽喝足，無憂無慮，         在聰明人看來，他就是宙斯了。          那些制訂法律的人，去他們的吧！        《酒神的伴侶》：忒拜國王彭透斯不敬酒神狄俄倪索斯，遭神降罪，爲其母及一衆狂女手撕而亡。神的睚眥必報叫人心驚。        《安德洛瑪刻》：特洛伊城破後，赫克托爾妻安德洛瑪刻（女1）被阿喀琉斯之子涅奧普托勒摩斯（男1）帶走，爲奴、爲妾，生一子。涅（男1）又娶墨涅拉俄斯（男3）之女赫爾彌奧涅（女2）。赫爾（女2）因嫉妒及不育，欲殺安（女1）母子。阿喀琉斯父佩琉斯（男1祖父）救下。阿伽門農（男3兄）之子奧瑞斯（男2）特斯設計殺涅（男1），並帶走赫爾（女2）。        錯綜複雜的宮鬥劇情。女人一日依附男人，便永不缺乏此類爭鬥。奇怪，第一場中兩個女人的互罵對話，非常現代，毫不過時。        《阿爾克斯提斯》：斐賴城王后阿爾克斯提斯，替國王阿德墨託斯死。國王忍痛接待路過的赫拉克勒斯。赫拉克勒斯感其高貴，自冥界救回王后。國王一邊哀痛妻子替自己死，肝腸寸斷；一邊指責年邁父母不肯替自己死，出語惡毒，挺有意思。        希臘悲劇之後，神話世界就開始轉入哲學世界了。

卡珊德拉 … （向塔爾提比奧斯） 啊，你，這神祕的禮物，我最親愛的神的花環！ 啊，別了，往日的快樂！因爲我不再主持廟祭了。 去吧！趁還清白時我把這花環從身上扯下， 把它交給輕快的風送還給你，啊，預言之神。 歐里庇得斯 - 特洛伊婦女 張竹明、王煥生譯·（三）第一場

三的最後一本，追劇不如讀這劇，很多劇情和詞句，都讓我想起如今的編劇和詞作家，這就是他們的寶庫啊。。。

《瑞索斯》歐里庇得斯的作品 在這個劇本中看到了一個粗心大意的赫克托爾，爲了友誼或是榮譽來幫助特洛伊人作戰的瑞索斯，依然狡詐謹慎的奧德修斯。 睡夢中的赫克托爾被哨兵喊醒，一問才知道希臘人打着火把在船艦周圍，就想當然地以爲他們要逃走，哈，大好的機會來了，趁他們逃走，趕緊去攻打他們！這時歌隊和埃涅阿斯都 出來提醒，不要這樣魯莽，萬一有去無回呢？赫克托爾採納了他們的建議，要派人去偵探，誰去啊？“不能總是我衝鋒陷陣”——多隆毛遂自薦 ，先說好阿基琉斯的戰馬歸他，然後呢？被奧德修斯抓住，在威逼利誘之下，說出了軍隊的暗號。與此同時，瑞索斯帶領着軍隊來到赫克托爾的軍營，訴說自己軍隊遭遇到的戰爭和忍受的寒冷，並不是不想來協助友人，而是路途坎坷不平。赫克托爾勉強原諒了他，卻把他帶向了死亡的門口——那張柔軟的大牀，使他疲倦的身軀安然入睡，很難想像作爲一個王子居然那樣放鬆警惕，在敵人軍營附近沉沉的睡去，連個哨兵都沒有設置。奧德修斯潛入赫克托爾的軍營，在雅典娜的指引下，殺死了瑞索斯。 這出悲劇的悲劇在於求榮譽之人得到的卻是無名之死，我認爲。 《特洛伊婦女》 十年戰爭之後，勝者爲王，敗者爲寇，要麼死去，要麼成爲俘虜，要麼成爲俘虜再死去。 讓我感到悲哀的並不是戰爭給婦女們帶去的家破人亡，而是婦女對自己認識的缺失，對自己價值的無知，對男性的絕對服從，以及女性對女性的否定或是侮辱。 赫卡柏作爲特洛伊的王后，她對特洛伊城被攻破、丈夫死去、兩個兒子死去、孫子死去感到悲傷，並把這一切都歸在海倫的婚姻上。呵，就算是聽了海倫爲自己的辯護之後，赫卡柏還是站在男人的視角去辱罵海倫，一點都不會反省自己兒子的行爲。 海倫被帕里斯拐走，背後又隱含着什麼樣的故事呢？金蘋果，三女神誰最美。海倫被阿芙洛狄忒當作一個獎勵，許諾給帕里斯——他不要顯赫的戰功或榮譽，不要巨大的權力，而要最美的女人，這和當時追求戰功和榮耀的英雄相比真的是非常不同啊。 海倫爲什麼被拐，她的意願被忽視，爲自己辯護的證詞也被一個“自殺來證明自己的貞潔”懟的沒話說。公理何在啊？ 安德朵瑪刻被掠爲阿基琉斯兒子的戰利品，阻攔不了自己與赫克托爾的兒子被從城牆上推下來摔死，只能嫁給敵人，就像動物世界中，新的獅子王把老王的兒子都殺死，再把獅羣中新生的獅子幼崽殺死，然後再和母獅子交配繁衍。 還有嫁給阿伽門農的阿波羅的女祭司卡珊德拉看到自己悲殘的命運，卻只能乘坐他們返鄉的船隻。還有其他的特洛伊婦女，只能作爲戰利品被希臘聯軍分配，和其他武器、馬只一樣，被分配。 悲劇啊，你的名字是女人。 《酒神的伴侶》 酒神的伴侶的雷擊和瘋狂 卡德摩斯的女兒塞墨斯被宙斯看上，招來了赫拉的嫉妒，被雷擊中，未足月的狄奧倪索斯被宙斯帶走，在森林中撫養成大，自稱爲酒神。他母親的姐妹的兒子不承認他是神，他要報仇。最後，作爲酒神信徒的阿高埃——彭透斯的母親——在迷醉中殺死了彭透斯 當她醒悟過來，才發現自己懷中抱着的不是公牛，也不是野獸，而是最親愛的兒子，忒拜國王，彭透斯。作爲國王的彭透斯被酒神輕易地玩弄於股掌之中——一方面只能說明這個國王自負，不善識人，另一方面更突出當時人們的命運觀，國王也逃不出自己的命運。 和寒冷的天氣有關，心中不耐煩地讀完了這個劇，再聯想某人喝醉酒之後，打罵妻子，就更討厭酒了。迷醉，失去意識，人還是人嗎？ 酒神自己的悲劇在於他的身份得不到他者的認可，或是敬拜。 彭透斯和母親的悲劇都是偏激的結果，前者是對酒神不屑一顧，後者則是太沉迷其中。然而卡德摩斯這個相對中庸的人，得到的卻是有關自己將要變成一條龍的預言，也是悲劇。 詩人在劇中提到了“不論思想還是實踐，藐視習慣法永遠不可以的”“自制和重視敬神儀式是最高的美德” 如果把“酒神”當作自然法的代表，那這部悲劇則是在宣揚遵守自然法的重要性，就算你不違背，卻不攔阻其他人違背，也會得到悲殘的下場，正如卡德摩斯。 《安德洛瑪刻》 在第一次讀《荷馬史詩》時並未發現特洛伊衆多婦女中的安德洛瑪刻，之後在《特洛伊婦女》中逐漸熟悉這個悲劇式的女性：本爲女王，特洛伊戰爭結束後，國破家亡，父死子喪，淪爲阿基琉斯兒子的俘虜，成爲他的一個妾。阿基琉斯兒子的正房想要趁丈夫不在家時，殺了她們母子，幸好阿基琉斯的父親出面阻擋，才死裏逃生。那麼，這劇裏誰死了呢？阿基琉斯的兒子——死於俄瑞斯忒斯的陷害or復仇——赫爾彌奧涅，墨涅拉奧斯的女兒原本是要被父親嫁給俄瑞斯忒斯，但是因爲其他原因又被嫁給了涅奧普托勒摩斯。 明顯的悲劇在女性身上發生——當我從現今的眼光去看時——赫爾彌奧涅沒有自己擇偶的選擇權，全都是父親說了算；結婚之後，丈夫又帶回一個女人，她又不得不接受？憑什麼啊！她爲了自己的婚姻，剷除第三者，又有什麼過錯呢？然而，安德洛瑪刻並不是自願成爲“妾” 這一切悲劇的起源不是她們的丈夫嗎？根源不是財產的私有或戰爭嗎？利益的糾紛？好像沒這麼簡單——如何一下子看到“悲劇的起源”呢？好想一下子就可以看到詩人在劇中表達的思想或是主題。 《阿爾克斯提斯》 有點驚喜，在歐里庇得斯的悲劇集中看到了一個大圓滿的結局——阿爾克斯提斯爲自己的丈夫阿德墨託斯去死，最後又被赫拉克勒斯救回到有太陽照射的地面上。 劇中討論的問題真的有些沉重——父母是否應該替孩子死？妻子是否應該替丈夫死？ 看到阿德墨託斯和父親斐瑞斯的對罵，父親認爲自己把該給兒子的都已經給了，生命是自己的，不能去替兒子死，就算自己已經年老的。父親認爲兒子是懦夫中的懦夫，居然讓妻子，一個女人替自己死；兒子認爲父親是無恥的，活了那麼久，應該死去，讓自己和妻子長長久久地活下去。哈，父親真的很會罵兒子，“你就這樣娶妻子，讓她們替你死去，你長生不老”。 反觀現在，一些父母不忍心看自己的孩子生病，如果可以的話，甚至想替孩子生病——不同的生死觀？ 我比較贊同斐瑞斯的立場，每個人的生命都是不可替代的，該誰生，就該誰生；誰該死，誰就要死——憑什麼要讓別人替自己去死？自己有什麼理由藉着別人的死繼續活着？阿德墨託斯在埋葬了妻子後，被悲傷淹沒，感覺到這種帶着痛苦的生，太痛苦，於是又想着“死”——這種想法，很人性，也很不負責。 當赫拉克勒斯帶着一位年輕女子又來到阿德墨託斯家裏，要求阿德墨託斯把她帶回家，阿德十分堅守自己對妻子的承諾，不會再讓其他女子躺在他們的婚牀上。幾個來回之後，阿德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牽了“年輕姑娘”，發現她是自己的右手妻子。可是，當他伸手時——在不知她是自己的妻子、迫於赫拉克勒斯的“壓力”——算不算違背了自己的承諾？ 在父母都不願意爲自己去死，妻子願意，這種“愛”超過了血緣，是否合理呢？ 所有人都稱讚的阿爾克斯提斯是否真的配得上稱讚，如果最大的善/德性是“生”，那麼她就算不得是“德性”的代表。她行爲背後又有哪些故事呢？最後“重返人間”，是悲劇還是喜劇呢？

《歐里庇得斯悲劇全集》完，令人讚歎。以一種博大、深沉又激烈的風格對人生種種問題進行探討，與之相比，後世的悲劇簡直像營養不良一樣。希臘古典悲劇之所以不同於後世悲劇，我想主要的是他們的世界有“諸神”的存在，他們的“神”固然與人相似，但總體還是代表了一種更高的抽象的存在，如正義、命運、美德、愛慾等等，這使得他們對人世間問題的探討有了一種對照、標準或申訴（甚至控訴）的對象，由此構成的張力，給了他們在更加宏大範圍將問題推進到更加深層的途徑。又因爲希臘的“諸神”是人的，他們本身代表的那些東西也同樣都是人的，如此，雖是在與“神”對話，討論的卻還是實實在在人的問題，這就與基督教的“神”統治下不同。而現代的悲劇則失去了這種張力。我們沒有“神”，更沒有“諸神”，我們的世界提不出更加宏闊和高的標準、對照，我們也沒有申訴的對象，只能一元地單單在自身打轉子，永遠在人的一種變動不居中摸索、彷徨，對着虛空訴說。這是現代人的可憐。《阿爾克斯提斯》本來是歐里庇得斯早期的作品，卻被編到最後一篇，也是有意思，這或者因爲它探討的問題更加是現代的，而其大團圓的結束也正好給悲了一路的悲劇劃上句號？

很神奇，一方面歐里庇得斯是三大悲劇家中對女性品德說教意味最重、最經常在劇中說“女子天性的弱點”“女性帶來的災害”的，但是另一方面相比其他兩位，他的劇作又更經常把視線聚焦在女性身上、同情女性遭受的苦難。就連在《安德洛刻瑪》中，結尾也使赫爾彌奧涅令人同情，而非是一個全然的惡人。感覺他日常進行一個左右腦互搏

至此，歐里庇得斯完，古希臘悲劇完。 阿里斯托芬曾認爲悲劇的最大目的是描寫過去的神話和英雄，而普通人則由喜劇來寫。他對歐里庇得斯的諷刺，就源於此。而亞里士多德對歐里庇得斯的推崇，恰恰也在於此。 在歐里庇得斯身上，一直存在詩人與哲人之爭。所以，他的代表作，也以《美狄亞》和《酒神的伴侶》分裂成兩個體系。前者集中體現了歐里庇得斯對女性意識的思考，對她們的命運和心理的關注，以一種哀歌的形式，回應仍然爲古希臘人不能理性認知的外力。在歐里庇得斯這裏，神不再以主宰的形象、神力的代表出現，反而是作爲道德說教的權利話語出現。至於後者，酒神儼然是諸神告退後，這人間的新主宰。

看完五本悲劇了，幾乎所有悲劇，都在神的注視下發生的，也許是一發神諭，也許是神親自參與，所有的人都受到神意的擺佈。神意表現爲神律、秩序和正義，神律至上，節制的生活纔有秩序，秩序的生活纔是正義的。符合神律的生活，虔誠的敬神，在某種意義上，是原始自然法的表現，蘇格拉底與遊敘弗倫的對話，顯示出自然神論的萌芽，可以肯定的說，蘇格拉底心中的神有自然神論的影子，詩人與他的友誼，與智者學派和阿納克薩哥拉斯的交往，都是他哲學思想的重要來源。

期待的事情沒做成， 不指望的事情神卻找到了辦法； 這裏事情的結局就屬這類。

故事是2000多年前創作的。可這些故事告訴我們的道理現今仍然很實用，表達的情感現今仍然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