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彼得·漢德克
2019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彼得·漢德克作品。《無慾的悲歌》是以一位51歲家庭婦女自殺的報紙報道開始的。敘述者“我”立刻要義不容辭地撰寫自己母親那“簡單而明瞭的”故事。在對這個女人命運的回憶中,她那受制於社會角色和價值觀念的生存軌跡自然而然地展現在讀者眼前。母親出生在一個天主教小農環境裏,接受的是無慾望、秩序和忍受的道德教育,她最終依然無法逃脫社會角色和語言模式對自我生存的毀滅,於是自殺成爲她無可選擇的必然歸宿。作者以其巧妙的敘事結構和獨具特色的敘事風格表現了母親生與死的故事,其中蘊含着一種啓人深思的願望,一種值得嚮往的生存,一種無聲質問社會暴力的敘述之聲。
當活着是一種酷刑,死就成爲一種幸福。 —— 題記 《無慾的悲歌》是新晉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奧地利作家彼得·漢德克的一部半自傳體的中篇小說,講述了漢德克母親瑪利亞悲劇的一生。 母親年輕之時正值歐洲大陸萌生戰爭之時,戰爭和貧困直接改寫了她的人生軌跡。外祖父的專制壓抑了母親的天性,限制了她的自由,最終母親發現所有的抗爭都是徒勞無益的掙扎,未婚先孕的她只得下嫁酒鬼丈夫。比起戰爭對人性的摧殘和壓榨,與丈夫在一起的孤獨無助感更令瑪利亞難以承受。 文學曾是母親唯一的愛好,當活着沒有希望,只剩下絕望,文學也帶不來一絲的慰籍。她在其中尋找自我。她只看到了過去生活留下的種種陰影,卻“從來沒有對未來的憧憬”。 漢德克帶着劇作家的敏感去感受這個無比真實、極端殘酷的世界,從中探尋究竟是什麼擊潰了母親的意志,將她從一個健康活潑的農家女子,變成“躺在動物園裏的一堆落寞的行屍走肉”。在漢德克看來,日復一日的瑣碎生活對人性的摧殘,並不亞於戰爭。它磨滅人的個性,沒有愛,沒有恨,沒有夢想,也沒有慾望,鮮活的生命彷彿被非人化了,成了一臺精準的機器。 小說的結尾母親服用了大量安眠藥,在給漢德克的遺書中寫道“”她很平靜,很幸福,終於能夠安安穩穩地睡去”。當活着是一種酷刑,死就成爲一種幸福。
“這世界悲觀不被允許,樂觀又太愚蠢。”——彼得·漢德克 1、品評:故事以一位51歲家庭婦女自殺的報紙報道開始的,敘述者“我”立刻要義不容辭地撰寫自己母親那“簡單而明瞭的”故事。在對母親命運回憶中,她那受制於社會角色和價值觀念的生存軌跡自然而然地展現在讀者眼前。母親出生在一個天主教小農環境裏,接受的是無慾望、秩序和忍受的道德教育。母親鍾愛文學,因爲文學給她帶來一種解脫,至少使她有能力來“談論自己”,感受自己。那唯一一次的愛情,對方矮、禿、心不在焉、力不從心、已婚;母親懷着孩子嫁給了另一個不愛她的男人;戰時、戰後艱難的世事:餵飽孩子、丈夫失業、醉酒家暴、小兒子鬧事坐牢、自己得了醫生都說不清的病,疼痛、幻覺、無法入睡,睜着雙眼在半夜等待天亮。“每個女人身上都有清晰可見的空虛,在逃離與麻木之間沉淪。”母親最終無法逃脫社會角色和語言模式對“自我生存”的毀滅,於是自殺成爲她無可選擇的必然歸宿。這就是一個女人受制於外在現實的生存之路:“個人的命運,即便它真的什麼時候作爲某種獨有的東西有過發展,徹底被非人化了,連做夢的餘地都沒有了,並且泯滅在宗教、習俗和美好道德的禮儀中,因此,個性中幾乎連一點人性的東西都不存在了。” 2、感受:漢德克自母親1971年自殺後便開始着手寫作《無慾的悲歌》並於1972年出版,他一改以往激進、批判的敘述風格,迴歸到傳統的現實主義手法,以半自傳體的形式描寫母親被異化的人生,被德語文壇視爲70年代新主體文學的巔峯之作。 *1)題材方面:(1)回憶母親顛沛流離的一生,從一個鮮活的、敢於嘗試的人變爲一個被迫安於現狀並最終對生活和人生失去慾望而自殺。(2)故事樸素、簡單,介於虛構與非虛構之間,思考人在恐懼、羞恥、絕望等情感張力中,如何被迫退行故鄉、在絕望中自盡的情感運作機制。(3)當人被剝奪了自由和個體特性後,也就只剩下一具行屍走肉了,這正是“無慾的悲歌”的內涵;這種悲劇來源,不僅與教育缺失、生存技能薄弱有關,更在於整個社會對女性生存發展的漠視、各種僵化觀念對人們自我意識的禁錮。 *2)構思方面:探索到底是什麼導致了這無慾的悲歌?(1)短暫得到慾望釋放和嚐到自由滋味。(2)因時運變化,再次回到原本生活狀態中,慾望被覆蓋、自由被束縛、希望被撲滅。(3)恐懼感導致的逃離故鄉。(4)根深蒂固的禁慾主義思想,羞恥感的道德監控。(5)孤獨、無聊和絕望的情感。 *3)技巧方面:(1)漢德克70年代中篇小說由語言實驗敘事模式轉向近乎寫實的自傳性文學。(2)敘述風格剋制而冷峻,運用元敘事方式,偶爾讓“我”刻意站在遠處對故事進行評論和解釋,彷彿母親是與“我”毫不相干的人,這種寫作方式類似散文,將故事之下的深刻洞見和思想娓娓道來,以夾敘夾議的獨特結構道出人類對多元化、個性化生存形態的嚮往,以及對過度單一化的行爲和語言規範等社會桎梏的譴責與反思。(3)自傳性質,而非不人道地將母親“客體化”,透過大量動詞、外部觀察、非連貫場景描寫(物品,空間,動作),以一種非常剋制的情緒,見證母親一生遭遇;漢德克筆下每個動詞和名詞都有飽滿含義:磕掉搪瓷的盆、因牛奶溢出來而留下焦印的鍋、自殺前買的一把手柄彎曲的紅傘——每一個詞都是遺物,所有物品上都留着她曾經的氣息,再也不會回來了,永遠消散了。(4)視角比起全知全能的記敘者來說,更偏向自殺者外部的觀察者,這就使對自殺者的把握成爲了不可能,“母親”最終成爲了一團不可測、沒有存在性的陰影。(5)在刻畫存在主義題材時,他沒有以一種誇張、激烈的形式來表現母親內心的掙扎,反而用一種緩慢、平靜的筆調去刻畫母親自殺前所度過的平淡生活,從而將生活表面之下隱藏的內心的虛無、絕望慢慢牽出,技巧高級而深刻。 *4)背景方面:漢德克坦言:“《無慾的悲歌》講述的就是我母親的生與死,它是一個真實的編年史,這些描寫不是我想象出來的,正因如此,它成了我作品中最成功的一部。”往往,先看漢德克中期的作品,才能看懂他早期的作品,例如早期作品《罵觀衆》中反覆談到母親的“失語”,不只是語言上的失語,而是全方位表達的失語狀態,失去表情,失去反應,失去感受能力,失去表達能力,失去希望,失去將來,全方位被異化沉入無可打撈的封閉世界,唯有一點光亮就是自殺。這是她想做且做成的。但目睹這一切對讀者都太艱難了,對作者也不容易,從墓地歸來母親就要消失了,他也只能不停地寫,只要打字機上還有字,他就還沒有徹底失去她。這一切都要結束不是嗎?句號總要落下。漢德克後來把這種願望具體形象地寄託在另一部以女性爲中心的小說《左撇子女人》中,在那裏他復活了媽媽,他給了她一個異常艱難但卻充滿希望的結局。母親被異化的人生、兒子所有的心思成爲他文學創作原動力。《無慾的悲歌》很適合作爲了解漢德克的入門篇目來讀。 *5)形式方面:敘述者“我”就像母親的複製品,透過沒有章法的亂語、回憶與時光看穿母親的靈魂,那仍然是一個小男孩的眼光,略帶羞恥的看着自己粗魯的母親。母親的一生啊,作者看似節制的文字,卻讀完讓人有心梗的感覺,悲傷在心裏破了一個洞一樣流淌,因爲“我”能明白。漢德克用一種意識流式的語言表述面對目前自殺而產生遊移不定的矛盾心理:“自己正經歷的這些是不能理解、無法言語的,只有如此,方能讓人感到那驚駭是有意義的、真實的,一旦有人提起,就馬上會感到無趣,所有的一切突然間重歸空虛。” 3、啓示:“你徹底不再期待了解個人的情況,因爲你不再渴望探詢什麼,所有的問題都變成了空洞的套話,回答也空泛到不再需要人了,有物就夠了”。或許只有那些被平靜生活之下的暗流所困住的人們才能理解,在抗爭與糾結而無解後,無奈、安靜地放手也是一種無言的反抗。“人的真正死亡,並不是生理上的消亡,而是人在失去存在的慾望和自我意識的那一刻”,這對於身處“社畜”困境和焦慮時代的人們,但願會是一盞明燈。 4、譯者:韓瑞祥,北京外國語大學二級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德語文學研究會副會長,教育部跨世紀優秀人才,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
這本書看了太長時間,因爲開始實在是看不下去,每看幾章就忍不住跳出來看別的書緩解一下懊惱情緒——居然有人寫出這種東西,更可惡還得了諾貝爾文學獎!於是爲了看完這本爛書,我看了其它幾十本書(這是種自我安慰的方式)。 讓我不斷回來重翻這本爛書的動力不是因爲它得了諾貝爾文學獎。說不清是種什麼感覺,每讀完一本書就想着重回這個泥潭。回憶的泥潭,這是此書看到一半多時的感覺。泥潭中攪着冬天的雪、夏天的汗、秋天的枯枝敗葉、春天的悽風冷雨,還有各種腐臭屍體。看着看着,竟不自覺打撈起幾具自己回憶泥潭裏的屍體。 看過三分之二時,我覺得看完這本書的人都可以得個獎,雖然不知道會是個什麼樣的獎,但這終於成爲一個明確動力:我要得獎。 今天,我得了一個獎。
上一次讀到這樣零碎的敘事,大概是上輩子。 上千本書啃光光,從未如此無所適從,第一篇還好,抓得住結構,雖然散但可拼接,第二篇《大黃蜂》,你說它隨意,它還有前後呼應的意象,你說它完整,又很難抓住核心思想。 也是無所適從的一個雨天,看到機油店夫妻撐傘爲我處理車子,遇到戶外亭子內和着雨聲彈唱的小弟弟,刷到朋友圈演唱會雨水澆不滅的熱情,生活不易,同時無所畏懼,我知道失去了什麼,即將迎接什麼。下臺楊坤仰起頭看着煙花,眼神也是那麼無所適從。 今夜驚奇還有匈牙利捅進了法國的球門,明早賭球狗們排隊去天台,格列茲曼挽救了無數生命,他剛剛還說2024年要遠赴美國踢聯賽,然而一粒進球只配保命,梭哈賭球狗們依然無法擺脫喫糠咽菜。 今夜無眠的還有即將登場的德國隊,贏球或者出局,他們面對的可是C羅。 終被守恆牽制,有多少人夢醒,就有多少人夢碎。
這是一個非常殘酷的故事。《無慾的悲歌》是以一位51歲家庭婦女自殺的報紙報道開始的。敘述者“我”立刻要義不容辭地撰寫自己母親那“簡單而明瞭的”故事。在對這個女人命運的回憶中,她那受制於社會角色和價值觀念的生存軌跡自然而然地展現在讀者眼前。母親出生在一個天主教小農環境裏,接受的是無慾望、秩序和忍受的道德教育,她最終依然無法逃脫社會角色和語言模式對自我生存的毀滅,於是自殺成爲她無可選擇的必然歸宿。 1972年,漢德克的母親瑪麗亞·漢德克因爲不堪病痛與生活的雙重摺磨而自殺。他以此爲契機,以寫作紀念母親,同時也完成了他在寫作上的一次改變。作者以其巧妙的敘事結構和獨具特色的敘事風格表現了母親生與死的故事,其中蘊含着一種啓人深思的願望,一種值得嚮往的生存,一種無聲質問社會暴力的敘述之聲。 在小說中,漢德克用一種沉浸式的敘述方式表現母親的悲劇人生:她天性熱情,卻被迫終身忍受無慾的道德教育和貧窮的小市民生活;她鍾愛文學,因爲只有文學能讓她“談論自己”,讓她獲得片刻解脫。她的生活被異化,文學也無法幫助她逃脫社會角色和價值觀念的桎梏,最終以自毀的方式抵抗。當活着是一種酷刑,死就成爲一種幸福。
奧地利寒門作家彼得·漢德克,因《無慾的悲歌》榮獲諾貝爾文學獎。 他用經典細節,刻畫了一個無名的母親形象,讓世人窺視出自己的影子,有一種於無聲處聽驚雷的效果。 母親五十一歲生命中,總是噩夢連連:童年夢想破滅,青年戰爭迭起,中年困於婚姻。在生活的皮鞭下,慾望都被生活打丟了。母親童年就活在外祖父攢錢的慾望中,一次次戰爭讓他丟失了財產,所有慾望都被剿滅,外祖父陷入更瘋狂攢錢中,消減所有慾望。母親飽含學習慾望,渴望繼續讀書,不想過那種做飯伺候男人的主婦生活,外祖父斷然拒絕,母親逃離家庭,甚至跑到國外,她追求自由,即使勞作繁重,但每一幅照片都是張張笑臉。戰爭打破了封閉的環境,人們更加追求自我解放,母親愛上一個大她很多的禿頂有妻的男人,不顧一切的愛了,卻在分娩時嫁給不愛的瘋狂追求她的德國軍官!因爲想給孩子一個父親。 兒子常常看到在洗漱間出來母親紅紅的兔子眼。她的婚姻、自我都隨着納粹潰爛,社會要求獨屬於女人的羞澀,在大庭廣衆下,每一個女人活的就像影子,無聲無息。戰爭結束她卻和不愛的丈夫生活一起,丈夫酗酒家暴,迫於生計,她不得不像外祖父那樣活着。她依然用自己方式抗爭着,用針流掉孩子!雖被社會壓制着,但自己身體歸自己所有,她不屈的無助的反抗着。 她努力生活,精打細算,雞毛蒜皮算計着,無所作爲丈夫,懵懂無知孩子,她認爲自己沒有資格享受,祈求哥哥不要趕走無能的丈夫,奔波機關爲孩子爭取救濟,日復一日,毫無自我,人生被一日三餐困住。她想在讀書中求得救贖,書卻沒有拯救母親,她聯想自己苦痛,堅信自己的不幸已成定式,覺得自己就像沙灘上的魚,在怎麼掙扎都是飢渴難耐,都是死路一條。 曾經離經叛道的母親漸漸被同化,她嘲弄孩子理想,由原來常常尋找酗酒丈夫,到尋找酗酒的兒子,孩子們都怕有點神經質的母親,變得疏遠她。母親學會抽菸,在鬱悶中給孩子寫信交流,但孩子並沒給疏導。疾病糾纏,肌體疼痛,社會、婚姻、疾病就像一團團繩子,讓她喘不上氣來。她平靜的理了頭髮修了指甲,買了紅色雨傘,穿了體面睡裙,換上生理褲,用頭巾把下巴紮緊,喫下安眠藥,得體離去,認爲自己很幸福。 兒子競爲母親去世說結束了,感到很好,爲母親自殺忘我的驕傲,爲母親去世驚喜。兒子終於理解了母親,表面快樂掩飾了難言痛。母親生命在五十一歲就凋零了,她孤獨的抗爭,沒有一個同盟者,死,纔是最好的結局,也是對所有的決絕的抗爭。 母親說:“我根本就不是人了……我寧願軟弱……”。她活成機器,活的看不到路,看不到陽光,活着就是在煉獄裏掙扎,她成爲活的死人。是呀,與其不堪的活着,不如幸福的死去。 今天的很多人活成了那個無名的母親,爲了房子,爲了孩子,爲了體面……活着掙扎着,就是沒有自我。也許這就是名著的魅力吧,我們總是從人物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一本書,兩篇文章。 第一篇:無慾的悲歌是關於母親的,看完會有些思考。(母親的自殺而走進了作者描繪母親的世界,母親像那時所有眼中的平凡人一樣,照顧子女、侍奉丈夫,與各種的束縛、各類標籤下的女子沒有任何不同,可年輕時的母親對任何事物的好奇心,隨着時間慢慢的深深藏起來,因爲個性意味着不合羣,不合羣就會受到他人深深的惡意,跟隨人羣掩飾着自己的與衆不同,慢慢泯然衆人矣,也失去了自己。一成不變、沒有新意,麻木生活着這樣“今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就是母親的生活,丈夫從未疏遠,只因未曾真正親近,和他人交往也是溫和有度,卻沒有自己的意志失去靈魂,扭曲的現實社會,讓人喘不過氣,或許母親的自殺是她一次個性的彰顯,命由自己,爲自己活一次。) 第二篇:大黃蜂是作者的處女作,硬着頭皮看完的,只感覺有些喪氣,不推薦閱讀!(品讀起來感此篇前後矛盾,不是一篇文章的感覺,只是由各種碎片的記錄,貼合的起來的一段故事…搜了下這篇文章,評價寥寥無幾,只說是作者的處女座,前一篇是後來的文風。確是人是一步一步的走,這篇文章是作者的進步歷程的加踏板,確不如第一篇成熟,感興趣的話,那就大略讀過好啦~) 此作者的文風和我們經常看到的書籍,確實另類不同!
作者自母親離世後,百感交集,想爲她寫些什麼,於是有了《無慾的悲歌》。 這也令我不禁想起已離世多年的外婆——一個亦如書中的母親一般的女性。於是,我也動了念,想爲她留下些什麼,便寫下這篇名爲書評,實爲追思的文字——一篇並非真正意義上的書評。 ———————————————————————— 外婆去世的時候,我沒有哭。 那時我正被生活的重壓裹挾,情緒跌入谷底。連那個自幼待我最親的人離開,也沒能讓我更悲傷——彷彿悲傷本身,已經耗盡了。 我以爲自己麻木了,情感遲鈍,不再敏感。直到她離開後的一個月,有一晚我做了一個夢。那是她走後,第一次出現在我的夢裏——我渾渾噩噩、跌跌撞撞地走到外婆家門口。門虛掩着,我推開門,她正安然地坐在扶手椅上,面帶笑意,依舊那樣慈祥、溫暖。 眼淚在一瞬間決堤。 我撲倒在她膝前,幾乎是磕上去的,聲嘶力竭地哭,向她傾訴那些難以承受的痛苦。她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聽着,輕輕撫摸着我的頭,仍舊帶着那樣的微笑。 等我把所有的傷心都說完,她捧起我的臉,用世上最溫柔的聲音說:“不怕,沒關係,外婆一直都相信你。” 一道光落下來。那一刻,我感到久違的溫暖、安寧與輕鬆——彷彿所有壓在身上的重量,都被悄然卸下。這是那段日子裏,我第一次真正感到溫暖。 再睜開眼時,被子已經被淚水浸溼。 此後,我再也沒有夢見過她。她離開,已經快十年了。 前些時日,我在老屋裏翻出了她年輕時的日記——厚厚七百餘頁,從1965年寫到1969年。直到那一刻我才瞭解,原來外婆也曾是個愛美、會爲情愫悄然心動的小女孩;她與外公的初次約會日,是1965年的五月一日;她愛看電影;她曾是校鼓樂隊的一員;她也有屬於她自己的外婆,以及那些從未與我相逢的往昔與記憶。 我因此離她更近了,也更遠了。 然而,她想對我說的話,我始終都懂——哪怕她從未說出口。 我知道,她仍然相信我——我可以好好地、快樂地生活下去。 人類的情感連接是多麼奇妙啊——連生死,也無法將它切斷。
讀不懂的故事 入了心的情感 今天是諾貝爾文學獎2023年得主的公佈日,和彼得·漢德克(Peter Handke)一樣,又是一位我完全不知道的作家。在維基百科裏,是這樣介紹彼得.漢德克:奧地利作家。生於格里芬。他是詩人、小說家、劇作家、電影導演。他的代表作包括話劇《冒犯觀衆》、小說《守門員的焦慮》和維姆·文德斯電影《歧路》、《柏林蒼穹下》的劇本。於1968年獲霍普特曼獎,1973年獲格奧爾格·畢希納獎和奧比獎,2009年獲卡夫卡獎,2014年獲國際易卜生獎。2019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諾貝爾文學獎對彼得漢德克的授獎詞爲:“以獨創性的語言探索人類經驗的廣度和特性,影響深遠”。 1971年漢德克的母親瑪麗亞•漢德克因爲不堪病痛與生活的雙重摺磨而自殺。他以此爲契機,於2013年寫了《無慾的悲歌》,紀念母親,同時也完成了他在寫作上的一次改變。漢德克通過飄忽的文字一步步揭開母親的人生,一方面又對社會的不公大加抨擊,嘲諷現代社會如何將母親從一個健康活潑的農家女子變爲躺在病牀上的“落寞的行屍走肉”,解開事件的前因後果,讓我們看到一種觸目驚心的真實場景。 “克恩滕州《人民報》週日版的“綜合新聞”一欄裏有這樣一條消息:“星期五深夜,A地(G縣)一名51歲的家庭主婦服用大量安眠藥自殺。”” 這位自殺者是漢德克的母親,漢德克短暫而客觀地描述了自己的一系列反常反應之後(主要是麻木不仁和寫作慾望互相對抗的狀態),把時間撥回了死者出生的日子:“我的母親五十多年前就出生在她後來去世的地方。”這短短的一句,無疑表明了漢德克接下來的寫作態度。儘管是寫自己的母親,但卻像要完成一篇論文,作者也確實把這部短短五萬字的小說寫得像是論文,對母親如同對待解剖臺上的樣本一樣進行切割、研究。從她的生平中抽出一個又一個的細節作爲論據,至於究竟要論出什麼,作者好像不太在意,或者他也沒有想的太明白,他只是一直在議論,從議論的主體(母親)到論證的方法(這次寫作)——他始終在質問,他在質問中完成了對母親一生的剖析,完成了這次寫作。在最後的最後,他說,“今後我會更詳細地寫這一切。”,沒有蓋棺定論,甚至沒有“完成”的感覺,這次寫作對作者而言,好像僅僅是一次不太成功的論文。於我而言,這是一次特別的閱讀體驗,一直努力去完成作者論文裏的苦思與詰問:“怎麼看待母親的死?” “我慢慢地陷入了一種疲憊的、沒有個人成分的舒適狀態。是啊,我不斷地想,並默默而小心翼翼地重複這想法:結束了。結束了。結束了。很好。很好。很好。整個飛行過程中,我都因爲她的自殺而忘我地驕傲。接着,飛機開始下降了,越來越亮。我無法自拔地融化在一種柔軟的狂喜中,穿行在空蕩蕩的機場建築裏。” 這是書中最困惑我的一段文字,我不停地回憶着“母親”的一生,在幾十年的家庭生活中,她從丈夫到孩子,從孩子到丈夫,家務活讓她忙的沒有一點自我存在的時間和空間。她有過短暫的按自我意願生活的時期,那時候她還年輕,邂逅了愛情,甚至未婚懷孕。諷刺的是,那正是納粹德國吞併了奧地利的時期,但是那也是母親一生唯一一次看到自我實現可能的時期,因爲時代的洪流打破了原本成熟並趨於穩定的社會階層之間的代際流動。青年們擁有了共同的目標和釋放慾望的機會,站到了時代舞臺的中央。可是這樣的日子很快的結束了,母親無法逃脫絕大多數女性成爲家庭婦女的命運。最後,她不再爲了活着而活着,那從幼時就被父親教育要禁慾、守序和忍耐的自我,依然有着反抗的慾望。 “在生命裏的最後一天,她給所有的親屬寫遺書。她坐公共汽車去了區首府,用家庭醫生給她開的長期處方給自己買了大約一百片小安眠藥片。她還另外給自己買了一把紅色的雨傘,雖然沒有下雨,那傘把很漂亮,稍稍有點彎。她打發孩子去睡覺,自己坐在開着的電視機前。前一天她去了理髮店,還修了指甲。她關上電視,走進臥室,把一身兩件套的咖啡色套裙掛到櫃子裏,喫下所有的止痛片,裏面混着所有治療抑鬱症的藥,穿上生理褲,裏面還襯上紙尿褲,又另外加了兩條褲子,用一條頭巾把下巴紮緊,沒有開電褥子,穿着一條長及腳踝的睡裙躺在牀上。她舒展開身體,將手疊放在一起。在那封內容基本上是交代如何爲她辦理後事的信裏,她在結尾的地方給我寫道,她很平靜,很幸福,終於能夠安安穩穩地睡去了。” 是的,這纔是母親真正存在的真實展現自我的最後一天,最後一次生命的張揚,最後一次對整個社會的反抗,於是作者的“驕傲”與“叫好”,在讀不懂故事的同時,以“悲歌”的形式走入了我的內心。 本書的後一篇《大黃蜂》,也同樣“晦澀難懂”,同樣的一首生命“悲歌”。故事也許很簡單,“我”不明原因地成了盲人,我的一個弟弟帶着另一個弟弟在抓着藤條過河時,出了事故,於是一個弟弟溺水而亡,一個弟弟失蹤,作爲”盲人”的我,開始找尋失蹤的弟弟。整個故事沒頭沒尾,通過盲人介於“聽見”與“看見”之間,在“回憶”與“現實”穿越,在“意識”之下與“幻覺”之中,作者用”獨創性的語言”,帶領讀者如“黃蜂”般“沒頭沒腦”在字裏行間尋覓“兄弟之情”。而作者文字的精彩,超凡的想象力,特別是用聲音爲媒介而演繹出人物的細微動作,並用這些動作而更微化的細膩情感,讓讀者在歎服之後,爲如何評價本書平添幾分爲難。
無慾的悲歌|除了她自己,沒有人能真正懂她 By Ruby Li 【沒有一聲呼叫,沒有一滴眼淚,沒有一絲情感,沒有一線希望,沒有一點欲求—— 羅曼·羅蘭】 這或許是對《無慾的悲歌》裏母親一生情感最恰當的詮釋。 這本小說集是新科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彼得·漢德克早期的代表作之一。講述了兩個發生在戰爭年代的悽苦故事,其中,《無慾的悲歌》爲我們展現了飽受戰爭之苦、人性被摧殘和壓榨到極限的一個悲慘女人的一生;而《大黃蜂》則講述了一個盲童因戰亂而失去了親愛的弟弟,自己在黑暗中日夜煎熬的故事。 這兩個故事讓我們感動、悲憤、無奈的同時,也從作者多變巧妙的寫作手法和犀利的字裏行間中,感受到了這位被文壇稱爲“鬼才”作家的大膽創新和睿智。 ‘母親’從外祖父輩開始,生活方式就是以壓抑個人欲求的方式,祖輩同時還希望子女也能繼承這種駭人的無慾無求。而作爲一個女人,反正是從一落地就連做夢也不曾想過要有什麼不一樣。母親出生在這種環境裏從一開始就是致命的,所謂未來不過是個玩笑而已。 她是五個孩子裏的倒數第二個,在學校裏曾被認爲是個聰明孩子。母親“乞求”外祖父允許她去上學,外祖父打了一個手勢,就了結了此事。對他來說,這種事是無法想像的。對於母親來說,現在要做的是在家裏演習將來的家務事。 女人們總是乖乖聽命於家族的安排,沒有自己的追求和喜好,就這麼日復一日地重複着“如同行屍走肉”般的生活。時光伴隨着教堂的節日,伴隨着伴隨着對兄弟的羨慕和參加合唱團演唱的愉快流逝......母親除了對黑暗和暴風雨本能的害怕,只有冷與熱、潮溼與乾燥、快樂與不快的交替。 期間,雖然母親也曾經做過一些小小的反抗。十五六歲時乾脆離家出走,跑到一個外面的旅館裏學做飯......而後的第一次愛情的無疾而終。和一個沒有愛情的人的婚姻,只是無精打采地遵守着履行義務的原則。因爲無助,她端起了姿態,卻又對自己感到厭倦。她變得敏感,卻要用膽怯而費力的自尊心來掩飾。這樣的自尊心讓她稍受一點委屈,就立刻慌亂地顯出毫無還手之力的樣子。想讓她感到自卑是很容易的。她開始構想,甚至儘量按照自己的構想去生活——然後就是“要理智”。 早在孩提時,女人們從一開始就被脅迫任何時候都要完全維持那個形式。就像老教科書裏說的一樣:貧窮而乾淨。窮人一旦乾淨起來了,“貧窮”也就成了一個榮耀的詞。不是什麼令人愉悅的貧窮,而是爲了成就完美形式的悲慘;每天都爲維持臉面不斷操勞,臉面卻因此逐漸失卻了靈魂。母親像自己的父親一樣,她也認爲自己不應該享受,不過卻總是難爲情地笑着求孩子們讓自己舔一口他們的糖。 生活環境——只有一個房間的居室,要操心的總是一日三餐,她是家裏處於弱勢的那一半,永遠的失敗者。這不是生活!她有種傾訴的慾望——每次說起來都常常因爲厭惡和傷心而顫抖,儘管只是怯怯的,反而是將它們抖醒了。頂多在夢裏,母親的神志才變得清晰起來:因爲在那裏,她的情感如此實實在在,極端的表達慾望與極端的無語碰到一起了。 逐漸的在她的內心裏,一切變得與環境格格不入。終於,母親受夠了生活和現實的摧殘,選擇了自殺。 春天的氣息開始露出端倪,泥濘的水窪,溫暖的風,沒有雪的樹。“她把自己的祕密帶進了墳墓!”在一個夢裏,母親還有另外一張面孔,不過那張面孔也已經非常蒼老。 《無慾的悲歌》是漢德克半自傳體小說,寫作則源自他真實的人生變故。1971年,漢德克的母親瑪麗亞•漢德克因爲不堪忍受病痛與生活的雙重摺磨而最終選擇了自殺。於是,漢德克以此爲契機,通過寫作來紀念母親,同時也完成了他創作生涯的一次突破。它不僅是“母親”的悲歌,更是在那個戰爭年代,所有女性的生存悲歌。 作者的描述只是一個回憶的過程,通過嘗試儘可能合適而貼切的表達方式,從恐懼的狀態中找到些許興趣,從那恐懼的愉悅中創造出一種回憶的愉悅。《無慾的悲歌》開闢了70年代“格拉茨文學社”從抽象的語言嘗試到自傳性文學傾向的先河。這部小說是德語文壇70年代新主體性文學的巔峯之作,產生了十分廣泛的影響。它雖然講述的都是帶有戰爭色彩的故事,但是它同樣具有鮮活的現實意義,那就是珍惜和平的同時,也要珍惜自己所擁有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