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文道
從最微觀到最宏觀,飲食串起了最可感的個體肉身與最抽象的文化網絡。假如食物註定要被人喫掉,假如食物真是一種藝術,那麼我們欣賞這種藝術的唯一方式便是毀滅它。我們有時候會用“幹掉”去形容進食,比如說“乾掉一碗面”,“把整桌菜乾掉”;那個“幹”字正正是最粗暴的破壞。形容一頓喫完的飯,我們會說那場面真是“狼藉”;這豈不是一樁慘案的遺留現場?只有透過喫的動作,我們才能完整體驗食物之美,才能領會食物作爲一種藝術的精髓。可是喫的動作同時也就是一種破壞、吞沒與消化。食物一生的高潮在於它的死亡,不消滅食物,我們就無從欣賞食物。飲食藝術乃是一種關於毀滅和敗亡的殘酷的黑色藝術;最美的剎那,就是崩解朽壞的一刻。
連着看道長寫食物停不下來,這一本是我個人最喜歡的(也就是說對論文幫助最大的,逃跑)。 用文化人類學的眼光審視食物跳不出對“懷舊”的消費,而所謂“懷舊” nostalgia,打上引號就是因爲我們消費的往往只是文化建構的“舊”,同歷史悠久時間空間沒太大關係,就像nostalgia這個詞,nosta- (homecoming)+algo- (pain)不過是時間上空間上都回不去的家鄉帶來的痛。 因爲懷舊不必忠實於歷史,它不是對史實的忠誠追溯,而是一種情緒的需要,一種和身份認同有關的情緒。 舉例而言,依舊用我畢業論文的主體火鍋來說,中餐火鍋根據地域來分有幾十種,最出名的莫過於老北京銅鍋涮肉和重慶毛肚火鍋,前者從宮廷步入尋常百姓家不過是民國後期的故事,後者更是隻有起源於民國縴夫這樣的傳說佐證,那麼道長所說的粵菜輻射地區過年“圍爐夜話”的傳統又怎麼可能有千百年歷史呢?他自己也在最後關於懷舊的探討裏面反省了一下: 懷舊是種無人可以免疫的病,人類歷史有多長,這種病就存在了有多久。它不是記憶,它是一種對待記憶的方式。它總是讓過去比現在美妙,有時候還會創造出一個不曾存在的過去。 不過不管歷史如何記憶如何,道長還是溫柔地給喫火鍋找好了文化上的解釋,簡直像是活廣告: 火鍋是最極致的團圓,取消了前菜和主菜的分別,從頭到尾只有一種烹調的技法,喫的過程和烹調的過程合二爲一,所有食材共時出現共時享用,每一種東西都染上了別的東西的味道,是徹徹底底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農曆新年喫火鍋,誰曰不宜? 港臺喫火鍋過年的傳統,以及這些年興起的喫蒙古烤肉過中秋的所謂“傳統”真的是文化產業的invented tradition~ 其實關於火鍋的文化表徵,說句題外話,Chinatown課上討論,美國文化類比成什麼食物最合適?沙拉碗和大燉鍋都不夠好,火鍋最適合了,每個不同個體就像不同的食材煮進來,帶來自己的一點點味道更多的吸收了鍋底的味道。其實我覺得呀,中國政府就應該宣揚一下這幾年推行的“天下”理論其實就是火鍋文化,可能羣衆接受度會更高。 關於文化創造記憶的另一種現代化的方式則是攝影和攝像,道長用了我論文裏也用的這段本雅明(反省一下是不是該換一句不太被人引用的唉╯﹏╰) 當攝影成爲飲食經驗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之後,所謂的飲食經驗可有什麼變化?前代德國大哲本雅明(Walter Benjamin)曾有一段關於經驗之消亡的文字,值得引述:“人們(從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場上)回來了,變得沉默——能夠拿來和他人交流的經驗反而變得更加貧乏。……十年後出版的戰爭書籍中應有盡有,但卻沒有人們口頭流傳的經驗。這也沒什麼奇怪的。經驗從未遭遇到如此徹底的牴觸。……曾經坐着馬車上學的一代人如今面對空曠天空下的鄉村,除了天上的雲彩,一切都已改變。在毀滅和爆炸的洪流般的力場中,是那微細脆弱的人類軀體。” 鏡頭和網絡是新人類用來進食的新器官,除此之外,別無經驗可言。 在這個喫什麼看大衆點評,喫什麼發朋友圈,甚至喫什麼拍抖音的時代,我們是否把鏡頭和網絡這個器官放到了胃前面呢?後現代進食方式是否會扭曲我們對食物的追求呢? 一個人喫什麼怎樣喫,覺得什麼好喫什麼不好喫,從來不是他一個人決定得了的;我們都在社會里喫,食物與人的關係是一種社會的關係。
因爲我爸喜歡看鳳凰衛視,小時候我家電視常年都播着鳳凰衛視的新聞和各類節目,所以我從小就知道梁文道,那時候還小,沒太能看懂他的《開卷八分鐘》,但總歸覺得他像長輩一樣很親切。最近這些年呢又常常聽他的播客節目,從《一千零一夜》到《八分》,對於他部分觀點立場我並沒有完全認同,但他的廣博知識儲備真的擴展了我的認知視角,也總能引起我思考,這是我很喜歡的地方。 說來慚愧,要不是微信讀書給我推了《味道之味覺現象》,我都沒意識到自己竟然沒看過一本道長的書,一篇篇小文,讀來頗有趣,而且太熟悉道長的聲音了,所以看書的過程自帶音效,就像在聽他的讀書播客一樣,每篇都不長,說是講美食講味道,其實也引申出了很多他看事物的觀點,語言輕鬆不乏幽默,是有意義的消磨時間好讀物。
跳出美食散文的溫情套路,以犀利視角剖析飲食的哲學內核。在他筆下,喫是毀滅也是創造,讀完對“味道”有了全新的思考與理解。
《味道之味覺現象》這本書,與其說在探討感官,不如說在解剖一種“存在的證據”。作者從味覺這條看似私密的感官通道切入,最終抵達的卻是文化、記憶與身份的宏大版圖。 最觸動我的是“味覺地圖”的概念。我們每個人的舌苔上,都長着一條隱祕的地圖——它標註着故鄉的經緯、童年的標記、家族的密碼。鹹、甜、苦、酸、鮮,早已不是單純的化學信號,它們是時間的容器。一口熟悉的味道,瞬間就能撬開塵封的記憶,將你完整地送回某個午後、某個人身邊。從這個角度看,味覺或許是最誠實的、最不會背叛的感官檔案。 書中對“共情式味覺”的闡述尤其精妙。當我們品嚐一道菜,我們不僅僅在感知它的化學成分,更是在“解碼”背後烹飪者的意圖、情感與故事。這解釋了爲何同一道菜,被不同的人、以不同的心意烹飪,味道會有如此巨大的差異。我們喫的,從來不只是食物,更是心意、歷史與關係。 閱讀之後,再看日常一餐一飯,都多了一分敬畏。每一次味覺體驗,都是一次複雜的、多感官的、有溫度的“世界解碼”。味道,是現象,更是哲學——它以最本能、最直接的方式,告訴我們“存在”是如何被體驗、被理解、被記住的。 或許,懂得品嚐,就是懂得如何全然地活着。
所謂文以載道。這不是一本正兒八經的食經類讀物,更像是中國版的廚房裏的哲學家。正如梁老自己說的,寫的不是飲食,但是筆固執地圍繞着飲食,分析飲食就是分解人類最日常最體己的經驗,再從中抽出一絲又一絲的線,再把它們還原成更大的一張網,從最微觀到最宏觀,飲食串起了最可感的個體肉身與最抽象的文化網絡。或許,這是所謂的“味覺現象”了。
美食的書近幾年陸陸續續也看了幾本,陳曉卿的《至味在人間》、蔡瀾的《暖食》、袁枚的《隨園食單》。陳曉卿是舌尖的編劇,寫的書卻完全不是舌尖體,充滿了接地氣的江湖味道,對不爲人知的鄉野美食也搜尋的最徹底。蔡瀾的書嘛…每道菜都要先考據,弄出一串串夾雜着外語的食物的來源,寫食物寫的不過癮,寫感悟也寫的不深入,越看越不喜歡。袁枚,這個能寫出隨園詩話的文豪,寫出的隨園食單卻是活脫脫的菜譜,不厭其煩的細節中透露着獨屬於文人雅客的講究,很適合做新東方學校的教材。 梁文道先生的這本卻是最不像食經的一本。據他講,他是順德人,童年是在當年各省正宗的美食薈萃的臺灣,長在香港,又是學哲學出身,所以他這本書其實是以食物爲契機引發的對歷史、政治、經濟、社會、人文的思考,看完感慨,梁先生,畢竟骨子裏是個文人啊。引用他寫葡萄酒的一篇文末感慨爲證: 在老一輩人的心目中,酒不該是這樣喝的。我們應該放鬆心情,爲不同的氣候、不同的環境選擇最恰當的酒,而且要配上美食。一口食物一口酒當然會影響我們對酒本身的判斷,可是在搭配絕妙的情況下,它們產生的化學作用又豈足爲外人道呢?先不管它,且讓我們繼續聊天,談談這瓶酒的故事和酒莊主人的趣聞。又想起那一年的盛夏曾經與朋友在他家的後花園開過同一款酒,當年它仍是含苞待放,如今竟已繁花似錦。 時光流逝,有酒爲證,豈不妙哉?我們愛酒,以酒釀出生命中的美好,視之爲友。又何勞把自己放在實驗室裏穿上白袍,玩弄記憶的遊戲,猜測試管內的物質來源,雖然像是法官,其實淪爲酒奴?到底是人喝酒,而非酒喝人。 這段文字算是本書特點的一個縮影。這也是爲什麼我看完這本美食類的書後印象最深的是書裏引用的一位建築師的話[糗大了]也是爲什麼我看了美食的書卻認同了書裏一個與主題自相矛盾的觀點: 人生不以美食爲目的,正如衣服存在的理由是人,人卻不能爲了穿衣而活。[憨笑] 夜深人靜這個晚飯消耗殆盡的時段,儘量還是不要看這本書了,既逗饞蟲,又費思量。
隨便 子皿 20210626 關於喫,我們是認真的。然而,和梁文道老師比,我們只能算喫的隨便。喝咖啡喝酒喝水都很隨便。梁文道老師真是非常Nerd, 非常可愛的生活觀察者和親歷者。 第一篇講荔枝,剛讀完晚上就收到穎送來的妃子笑。第二篇講榴蓮,也是我的最愛。去上派拉提的路上一邊開車一邊聽這本書,感覺像有老朋友坐在車裏一路嘮着嗑,常常不知覺的笑起來,同時又感慨自己還真是個全方位湊合的人呀。 上完課,和派拉提老師約着喝茶聊天。排隊買點心的時候,老師說另外一家的咖啡更好喝,於是我們就在這家打包點心又去另一家買咖啡。通常我是不會花時間品茶也不會品咖啡的,對用料也不講究,只要能提神醒腦。喫東西也是喫飽肚子就好,隨便將就。 總之,很喜歡的雜文隨筆,勝於他更深刻的那些文章。人是懸掛在自我定義的意義之網的動物,特別是喫和用。梁文道講到他喜歡一個人下館子,還會因爲喫或者買書花光了路費一路走回家。 我希望我也可以進入那樣的自由境界,喫好喝好, 爲了喜歡的人和事都可以不遺餘力。
一篇篇娓娓道來的飲食文化,適合零碎時間看。
梁文道被戲稱爲“腰封小王子”,各大暢銷書都能看到他寫的推薦語,區別於其它文化學者,讀者很容易能感受到梁的真誠和熱心。 梁文道之前開了一個音頻節目,內容談天說地,形式很粗曠,不是常規的錄音棚,也不是電視臺,是他在上下班的地鐵上錄製而成,恰巧聽節目的那段時間我騎自行車上下班,聽這個地鐵電臺很有感覺,背景人聲鼎沸,町町哐哐,梁老師超然於物外,和你剖析時事,講人生大道理。 這本書和喫有關,章節標題就十分親切,讀來很有帶入感。無論是西餐中餐,街頭小喫,還是在米其林飯店,還是蒼蠅館子茶餐廳,梁給讀者講食物的歷史,講習俗不同,再結合自己豐富的閱歷,談食物背後的人情風俗。本書最後寫到,美食只是表象,順着寫美食小談到風俗,大談到時弊,纔是真正的寫作目的,有心的讀者更能看到寫美食後面的用意和態度。 梁文道老師肯定是一個有趣的人,生活裏最俗不可耐的喫,都能琢磨出這麼多想法,但這個有趣的人,酒肉朋友應該不會太多。 我還是覺得,喫飯就是喫飯,就是要膚淺到色香味的層面,用耳口鼻,堅決不要用腦,單純就是感官刺激,我們要追求飲食的本意,爭取讓喫飯時間,生活裏稀缺的“無腦時刻”,專心的浪費掉吧。 講道理,等喫飽了再說!
看完後忘記寫書評了,補寫一個,然而時過多日記憶模糊了,這樣吧,把依稀的感覺提煉出來,應該是梁文道寫喫的體悟,不是描述食物的印象而是怎樣的出現了對食物的印象。在那些對食物美好的記憶裏發掘生活,發掘過去,發掘有或未曾改變的過往,味覺靈敏的現象是大腦的靈敏還是遲鈍呢。來,咱們來討論一下吧[調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