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漫遊在《左傳》的世界

看完這本書，我要跪了（用這樣的網絡語言，不知道是不是會得罪擅長於文字表達的作者）。 我欽佩於他的博學與感知，學貫中西，跨越千年，確實對得起胡門一派。我似乎覺得《左傳》就已經涵蓋了世間所有的表達，不止於文字，還有音樂。 “艾略特在評論《哈姆雷特》的文中講得很清楚，《哈姆雷特》不是傑作，而是一部混亂的悲劇，無法協調各種不同的頭緒。正因爲如此，它變成一個謎，讓所有人不斷探索。《哈姆雷特》不是因爲其文學品質而成爲傑作；它是因爲經得起世人的詮釋而成爲傑作。爲了流傳後世，有時候只需大放狂言。”（艾柯）正是作者揭示蘊含在《左傳》中的諸多不確定性和歷史記錄的欠缺性，讓我覺得他思考的深度和維度。我們讀歷史，正如列維——斯特勞斯說的，“不只是人們做了什麼，還有他們相信什麼，或者認爲什麼是必須做的。”但我們總陷於“不要像一個時代那樣寫，而是要像一個作者那樣寫。”（博爾赫斯）的誤區，我們似乎不加評點，就無法記錄歷史。但“道德一出，萬物披靡，尤其是專業，所有別人的專業，以及自己的專業。”博爾赫斯擔憂語言的延伸誤用（這必定發生），他告訴我們，想象（一直）是個被誇大的詞，所謂的想象，不過是“記憶和遺忘之間的不斷交換和補充而已”，他說得如此平實、準確而且聰明極了。歷史的寫作中，尤其是《左傳》這樣一部一個事件用一支竹簡就可以記錄的一個歷史事件的史書。 “中國改朝換代的所謂革命，並非我們今天所說這一意義的革命，這其實只是王朝的現實更迭，更多時候更像是戰爭（內戰），音樂性的糾舉效果和狂野暴力最多隻發生於短暫的開頭時日並一閃而逝。”“革命本身便是一首輝煌的大樂曲、一首大抒情詩，包含其全部的美好和暴力。中國的歷史走向卻是防堵和消解”，我們是不是陷於一種以平和爲謊言的難以自我擺脫的陷阱之中。 “卡爾維諾指出來的，一種精緻的模糊其實是更準確，正是人和事物最細微晃動的樣子。”歷史的記錄過於精細，也許正好消除了歷史本來的面目。

每一次我們重讀一本書，這本書就與從前稍有不同，而我們自己也與從前稍有不同/博爾赫斯 是不是稍有不同，還在於讀什麼書或什麼人讀，“稍有”的程度必然不一樣。並不是什麼書都經得起一讀再讀。 最近，一直漫遊於唐諾的“文字共和國”，包括重刷這本作者關於漫遊其中的《左傳》、《春秋》世界的所思所悟，緣於自己對曠古歷史的好奇，對典籍的無力甚解。對於很多人來說，去解讀跨越兩千多年的另一個時空、另一個社會中的人和事，個人所處時代所與生俱來的認知偏見總是如影隨形不知不覺，難以克服殆盡的，全身心融入當時的歷史處境並非易事。於是，不妨再來重溫一下唐諾是以什麼方式和視角進入到《左傳》的世界。 作者的書寫一如既往的“任性”，總能把簡單的敘述最大限度地複雜化，作爲讀者與其吐槽，不如耐下心去細細品讀，何況“文字共和國沒有王，人們任性而行”。囉嗦的好處在於會泥沙俱下地提供更多瑣碎的細節，更無微不至的視角。不得不說，唐諾的敘述歷史的視角、融入跨時空情境的洞察力確實令人服氣，這大概就是長期閱讀積累而成的素養，一種熟能生巧的手藝吧，不是任誰都可以做到的。 細讀第二遍，讀書的享受卻總是隻在閱讀的那個當下，那個眼前，合上書又彷彿並沒記住更多。對於書寫者已落入他樂此不疲嘮嘮叨叨的敘事窠臼，再無力吐槽，更不用說他是存心的。好在，他切入故事或事件或現象的視角或技巧，每每讓人擊節，姑且作爲繼續閱讀唐諾的理由。

留意書中引用最多的論述，或博爾赫斯，或卡爾維諾，或米蘭·昆德拉，皆是將世界置於荒謬與真實的交錯中。他們從解析虛構中推演出人生實然，反倒發現了被一些歷史通則所匡定的事實本應是它的反面。唐諾用的也是這種方法，他所“眼見”的左傳，荒謬與真實之間沒有清晰的邊界，一種真實也就容易被另一種真實所覆蓋。唐諾無疑是想從中分出真實的層級的，這種睿智的努力使得此書非常好看，因爲它顛覆了很多被通則左右的錯誤認知，最典型的是對“趙盾弒君”一案的再討論。趙盾本人未弒君，相反他被昏君所追殺。但昏君被他人殺掉之後，重掌重權的趙盾並未追責弒君兇手，從而被史官董狐認定需承擔弒君責任，趙盾最終也默認了將載入史冊的這一裁決。孔子在《春秋》中直錄了董狐的主張，卻在《左傳》中表達了對趙盾的同情。他爲什麼不對“真相”較真？仔細一想，如何較真？昏君當誅，但是否可由凡人一念間誅之？殺君者不受懲治，那應由誰來承擔這種失序大罪？越琢磨越能理解孔子筆削《春秋》的不易。然，時過境遷。以蓋棺定論式的文字來警戒後人的機制越來越限制了好人，卻對惡人無甚作用。董狐秉筆直書的故事雖美，卻未能擋住亂世之亂，歷史的走向反而是從春秋到戰國，權力越來越難以制約。不是任何時候，董狐都能遇到趙盾，春秋都能生出孔子。

唐諾的知識點太多，讀起來讓人覺得有一種自己讀書太少的羞愧。無法評說，自己看吧。

很有意思的一本書，作者用這種方式帶讀者進入《左傳》，讀來輕輕鬆鬆。本書序的結尾這段話：“這樣一部破舊沉厚的闔上之書，仍讓我感覺蓄着風雷，有我還不知道以及永遠不可能知道的某些東西，好像還聽得到遠方隱隱滾動的雷聲。現在它就躺在咖啡館桌上我的手邊，不知道是巧合而已還是有着另外的奇妙原因，我最近幾本書總是結束在這樣天氣轉涼的時日…”，我也想說，最近一直在看先秦文學，這些書總是結束在疫情感染人數節節上升的時日…（苦笑）。

只有作家才能理解作家。我閱讀了兩遍左傳春秋白話文，聽了兩遍劉勳老師的領讀，還是不得其門而入。感謝唐諾先生的解讀，想要思考的東西都是模糊的，沒有想到作者都寫出來了。 我是先學習的論語，解讀的大家很多，比如楊伯俊先生，錢穆先生，南懷瑾先生，朱熹先生，但是總覺得猜測的部分更多。 比較相似的作品，也許會有所啓示。但丁的《神曲》，巴爾扎克的《人間喜劇》，左丘明的《左傳》，把哲學思考變成歷史的批判。司法和法律無法解決的問題，小說家用更細膩的體驗去說明。 啓發也不少，比如左傳裏邊最有名的樂師是師曠，最有名的美人是夏姬，以一個爲主角，仔細看看這個世界的變化。或者諡號是桓的諸侯，各自的故事。或者各國有名的大臣，比如鄭國的子產，齊國的晏平仲，魯國的叔孫穆子，秦國的百里奚，衛國的蘧伯玉，晉國的叔向，宋國的子魚，楚國的子文，吳國的季扎，越國的范蠡，周朝的劉定公。

不是對歷史的收束性總結，更不是解剖歷史的利刃，更像是滲入世界的水滴，一滴一滴，不知道會落到哪裡，但總會溶解某些頑固的東西，讓謎題慢慢洇開。（閱讀時間：2018年10月30日-11月1日；自評：7.7；推薦指數：★★★★）

1、湧起N次期待，希望看到唐諾寫孔子！《左傳》爲《春秋》的實然對照，這一點頗受益。2、非常難能可貴，閱讀時始終感受或說享受得到文本的彈性、互動空間，或讚賞或懷疑或發思發笑或着迷或也索然，快慢急平趣味十足。3、唐諾說他“想精確描述整個思維”，而重點是“抵達那個點的思維路徑”——書中那些引人反思的筆觸和話題，充滿了溫和的深徹的言之諄諄的善意提醒，聽來殷殷，確實感動。4、收穫了一串（不多）有興趣、受啓發的大家名字，但重要也緊緊警誡自己的是：去讀，去一一親近，讀自己的，然後變成自己的真正經驗。5、就像讀者不能要求一位作家哪怕是大師每一部作品都出色、一本書裏每個句子都出彩一樣，是人都有擅長與否的自然偏重，所以當作者談得不那麼有吸引力（比如夢、衝突、時間）時，我反而歡喜此閱讀之旅的起伏：它本身成了一種變奏。

歷史的樣子，是書寫者的樣子。同樣，這本書是作者怎麼看“左傳”，顯示了他運用了敏銳的思維力進行哲辨的過程，是解構的過程，再以他見到的結構形態，恢復呈現，有點是歷史的考古，爲了是答惑解疑，應該可以是很專業的書籍。只是以我這個無知的閱讀者來說，這本書就是一次新世界的旅行，在他佈置的景點上稍稍停留了一下並仔細的看了一下。書中關於孔子的論述，我是覺得很不錯，認同感也僅此而已，因爲實在做不了太多的評述，淺薄之話不能亂寫的。非常好的一本書，推薦！

沒看過左傳，不過確實被唐諾的文字吸引。 談春秋，談子產，談個人情懷與時代背景，讀者看爽了，作者肯定也寫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