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音：學術史隨筆選（1992—2015）

學術史上的十幾位大家，個性不同，際遇各異，然而學問淵博，建樹卓越，如黃鐘大呂，餘音繞樑。可嘆如今雖是盛世，文人風骨難支，書中大有“恐成絕響”之嘆。

最是文人不自由—讀《陳寅恪詩集​》一篇對義寧在政治上的看法我並不贊同，在我看來，義寧身上並無多少政治情結，學術文化是他一以貫之的最大關懷。 談朱維錚一篇說1999年同朱維錚互相傾訴京江滬無人談學問，則身處當下的我們不是更加寂寞麼？實在是令人愴然淚下。

讀這本書真是壓抑裏帶着欽佩。餘音雖然都是記錄着已故的大家們但明顯還是能分成清末、清末民初、建國前後、近現代四代的。讓人印象最深刻的是王國維，陳寅恪，顧頡剛，吳宓四位了。他們面對一整套完整嚴密的西方史學研究方法，仍然要堅持開發出具有中國特色的研究方法。讓人想到面對着擁有幾千年歷史的埃及神明們的摩西堅持說我要信我的神，我要帶領他們離開埃及。但就是這麼有理想有志向的人，最後卻在社會現實面前低下了頭。太唏噓太壓抑了。 也感慨當年留洋的中國史學者被迫在西方的研究範式下研究自己的文化，這種壓迫感實在是讓人窒息。 明顯感到作者有未盡之言，但能說到這已經很讓人欽佩了。

紙質書買過、初次看到還是在成都，回來網購，其中還有一些不愉快的插曲，如今隨風飄散了，唯獨記得看有關陳老的“吾儕所學關天命”言尤在耳，振聾發聵，激勵我這些年前行。

在道政坼離的大變局之下，陳寅恪、吳宓等人只能將大概即使在顧炎武那代人身上也未曾失去的對於“天下”和“道”的整體關懷委付於書齋和學問，如果把他們和胡適等人對待歷史的科學態度相比，似乎可以發掘出一條隱祕的線索：在新派可以爲學問而學問時，前者仍然保持着已然去魅的終極價值，這一餘音，不得不令人聯想起韋伯對於現代性的追問。

“國家與民族的動盪不安，把所有學者拋進巨浪顛簸之中，把那個時代知識人的心靈撕得四分五裂。在這些學者身上，可以看到時代的弔詭、潮流的變遷和思想的動盪，一個時代的學風與人格，彷彿在暗黑之霧中漸漸消失，學術和思想在互相刺激，知識與政治在彼此糾纏，理智與情感在相對角力。” 本書讓我瞭解到“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之外的陳寅恪，自負但不被認同的黃仁宇這些久負盛名的大師人物和他們折射出的千年未有之變化時局，時代成就了他們，也戲弄着他們，（人文）知識分子如果有痛苦，往往就是現實與希望不合但又無法放下執念。懂的越多希望越多失望也越多，他們很難放低自己隨波逐流，天生悲憫家國蒼生，天生難以傻樂。 從《到後臺看歷史卸妝》轉而《餘音》，最過癮的仍是附錄一的“運化細推知有味”。

2026年第22本書，紙質書，葛兆光先生關於文脈消失的悲嘆，但這個是沒有辦法，社會走向商品經濟，以金錢作爲衡量標準，宗族一系列組織的消解，道德謙虛這些反而會阻礙成功，社會沒有福利體系，誘惑消費，人爲製造產品分級，必然逼得都向錢看。

葛佬回憶自己與上一代大師交往的點滴。情真意切，感人頗深。我自己也一直有讀大家口述自傳和回憶錄的習慣，以前也剛升學那會也逢人安利過葛劍雄先生、章開沅先生的自傳集子，但是後來就沒有時間了，整日埋頭故紙堆，搜腸刮肚，抓耳撓腮，寫那“文不文、質不質”的東西。本書裏黃仁宇章感觸最深。黃先生是個懷才不遇之人，與何炳棣“順風順水”的北美生涯不同，黃先生晚進學界，四處碰壁，中年被辭。他始終沒有成功者的自豪，成功者的自豪會改變一個人的心情。在美國的半生裏，他能回憶起來的，是很多失敗，失敗詩人沮喪。讓他沮喪地想起一樁又一樁不如意的事。有點同感了。

學者八卦雖稍遜明星藝人八卦，卻亦可圈可點、不泛精彩。 近期我的思想漸趨悲觀虛無，以至讀到這些學者的種種逸事及探尋學術、篳路藍縷、上下求索的描述時，唯尊敬佩服而已，並無親近感情，——倘是莊子、陶潛，當佳餚美酒相邀、把臂入林矣。 書末關於宗族傳承和麪子的討論，似是隔靴搔癢，我更願意相信利益關係和基因生存的觀點。

看了幾頁葛兆光的《餘音》，講的不過就是晚清民國大師的故事經歷，但是看的我失魂落魄冷汗直流。一時間生出時空錯亂，遊離在世界之外。感覺時間好像往後撥了五十年，自己已經成了一個歷經滄桑的老人。又好像時間是往前撥了幾十年，自己還活在那個動盪變革的年代，新舊思潮學術裹挾着自己，只好無可奈何的迷茫。難道這就是讀書讀魔怔了，還是因爲我中午沒有睡覺。到現在還是悵然若失，又想睡覺又好想寫點東西，記住自己這次神異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