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拂夜奔

【《紅拂夜奔》不是愛情，是清醒的人怎麼活下去】 很多人以爲《紅拂夜奔》是個古代愛情故事，一個女人奮力逃離舊秩序，奔向她的英雄情人。其實不是這麼回事。 王小波寫這本書，既不是爲了講傳奇，也不是爲了歌頌愛情。他寫的是一種活法——人在一個高度規範、規訓的社會中，清醒過一次，還能不能活下去。 小說表面看是李靖、紅拂、王二三條線索交織：一個裝瘋的人，一個曾經奔出去的人，一個坐在屋裏繼續做題的人。但他們共同的處境是：都知道哪裏不對勁，也都清楚真話不能直接說出來。 有人選擇跑，有人選擇躲，有人選擇沉默地堅持做自己的事。他們不是英雄，也沒有反轉命運，只是沒有完全被吞進去。王小波想寫的，就是這種人的狀態。 這也是他寫這本書最重要的目的：不是歌頌反抗，而是還原那種“清醒着也想活下去”的掙扎。 他讓紅拂跑出去，但沒有給她寫一個理想國。他讓李靖看破不說破，笑着裝瘋。他讓王二一聲不吭地寫下證明，明知道沒人看，但他還寫。他讓你看到：不是所有人都有力氣喊出“我要自由”，但有些人，哪怕只留下一點自己的邏輯方式，也不願意完全變形。 這本書還有一點可能會勸退一些人，就是它的語言。 王小波的語言風格，可能不是所有人一下子都能適應的。尤其如果你第一次讀他，剛從那種講究文采、修辭、氣質端正的小說過來，會覺得這本書“有點糙”。有些句子像是在和你開玩笑，有些用詞你可能覺得太直白了，甚至“不太像正經文學”。 但讀下去你就會發現：他不是“不會寫”，他是故意不寫得那麼體面。 他寫得粗，是因爲現實太滑。他說得不優雅，是因爲他不願意讓句子變成裝飾。他選擇了一種“讓人意識到這裏有鈍感，有硌手感”的寫法，因爲他不想讓這段話太順。 他希望你讀得進去，但不能讀得太舒服。舒服了，警覺就沒了。 他不是用語言取悅你，而是用語言敲你一下。他敲得不重，但敲得準。 整本書讀完，你不會獲得任何“完成感”。沒有真相大白，沒有命運反轉。那些看起來清醒的人，依然活得邊緣，甚至比裝傻的人更孤獨。但他們都留了一點東西下來。 這纔是《紅拂夜奔》的力量。它讓你意識到，這種掙扎、這種鈍痛、這種不願放棄的人，現實中到處都是。 王小波寫這本書，留下的不是結論，而是一種姿態。 在書的最後，他寫了一段話，沒有口號，也沒有昇華，但我讀了很多遍，覺得比什麼都真： 到目前爲止，沒有一件事能讓我相信我是對的，就是人生來有趣，過去有趣，渴望有趣，內心有趣卻假裝無趣。 也沒有一件事能證明我是錯的，讓我相信人生來無趣，過去無趣，現在也無趣，不喜歡有趣的事而且表裏如一。 所以到目前爲止，我只能強忍着絕望，活在世界上。 他不是勸你振作。他也沒打算拯救誰。 他只是告訴你，有些人，在絕望的時候，依然不想把自己交出去。

有趣即反抗——論《紅拂夜奔》中權力規訓與自由意志的悖論 □ 王小波是我知道的最會講故事的人。 他的故事裏，洛陽城的城牆是用黃土摻着小孩糞便砌成的，街道常年泥濘，百姓踩着高拐出行，貴族乘馬車橫衝直撞，泥水濺進店鋪，沒人敢吭聲。 就在這座城裏，住着數學天才李靖，他證明了畢達哥拉斯定理，投寄官府被打了板子，罪名“妖言惑衆”； 證明了費爾馬定理，只能寫在春宮圖解說詞裏； 發明了開平方機器和唧筒，要麼賣不出去，要麼被皇帝改造成鎮壓百姓的工具。 他想考數學博士，因爲學不懂《周易》考不上，於是成了街頭流氓，收保護費，糾纏妓女討錢。 □ 這個故事裏還有紅拂，太尉楊素府裏的歌妓，十七歲，被當作收藏品養在石頭花園裏。 她養三丈長的頭髮，洗完後四百多斤重。 府裏別的歌妓養長指甲、纏細腰、裹小腳——她們的身體形態，無一不是權力審美的產物。 紅拂偷偷跑到街上，遇見踩着高拐的李靖，被他攔路要保護費。 李靖翻遍她的兜，發現好多進口貨，就是沒有錢。 他開始想入非非：這個女人從哪裏來，到哪裏去，想象和她開始一場愛情。 而紅拂也被這個行爲怪異的男人吸引——她看到了他的自由和有趣。 □ 第三個人是虯髯qiú rán公，方頭方腦，眼珠子往外凸，楊素府中的劍客，劍術高到能刺流螢、劈清風，卻終日嚼麻鞋。 他暗戀紅拂，給她做麻鞋，教她劍術，同時替楊素盯梢紅拂並上報她的行蹤。 他既想守護紅拂，又屈服於體制的權威。 紅拂逃走後，他把紅拂剪掉的頭髮纏到自己身上，睡覺也不肯解下來。 後來他在扶桑國當了國王，身體變得扁平，既不能直立也不能翻身，只能在地面上爬動，活到兩百歲。 他不喜歡喫魚，廚師卻天天給他做生魚片。 他住在扶桑的宮殿裏，無比懷念洛陽城和紅拂——可他再也回不去了。 □ 這些故事是誰寫的？ 是一個叫王二的現代數學老師。他四十一歲，又瘦又高，面色憔悴，在北京一所大學教數學。 他想要證明費爾馬定理，成爲“人瑞”，讓同事大喫一驚。 他覺得開會、寫報告很無趣，所以着手寫《紅拂夜奔》。李靖、紅拂、虯髯公，都是他筆下的人物，都承載了他對自身命運的投射。 王二用了十年時間證明了費爾馬定理，論文送給教授看無人理會，送到學報，學報的同學認爲這件事“沒有用”，最終論文被加州伯克利副系主任拿去發表。 王二成了校級的“人瑞”，每月多拿一百塊錢——比他預期的少，因爲純數學沒有以前值錢了。 他的生活變得無趣，經常要開會，他在會上酣睡。 他的模樣也變了，原來渾渾噩噩、天真未鑿，現在風塵僕僕、眼露兇光。 這就是《紅拂夜奔》。 一個古代的故事，一個現代的故事，兩條線交織在一起，互爲鏡像。 □ 現在讓我們回到洛陽城。 李靖和紅拂逃跑了。紅拂去找李靖前先把頭髮鉸短了，離開太尉府以後，她再也沒有留過三丈長的頭髮。 他們跑到廢土地廟裏，李靖不再踩高蹺扮流氓，也不用藏起他的數學才華。 他們把破廟收拾得乾淨整潔，餓了就去菜園子偷菜喫。 這裏雖然生活艱苦，卻無比自由。 後來紅拂說，躲在菜園子裏的時候是她一生最幸福的時期。 可後來呢？他們跑去太原投軍，李靖開始裝神弄鬼，臉上掛着面具，腰間挺着鐵陽具，在軍中有第一奇男子的美稱。 後來他當了官，被委以建造都城的重任。 李靖設計長安城的時候有五十多歲，還保留着想象力豐富、愛好發明的本性。 他想把都城建在海邊蓬萊一帶，用風力驅動一切；又想設計在峨眉山上，用水力驅動，整個城市都由木頭建造。 但這兩個方案都被皇帝否決了。 最後李靖設計了一個用人力驅動的長安城，整座城市四四方方非常氣派，城裏的房子都一模一樣，人們穿着土黃色的衣服結成隊伍齊步走在街上。 整座城連一絲風、一隻鳥都進不來。 李靖建好了長安城後，又給它制定了各種制度，以防大家想入非非。 有敢證數學定理和寫小說的，一律杖三十。 他向皇帝建議把長安城更名爲“新洛陽”，皇帝沒同意，而且李靖還發現有人要刺殺他。 於是他明白，長安是皇帝的都城，不是他的新洛陽。 李靖想辭職，皇帝不準，於是他開始裝傻裝病裝睡，假裝老年癡呆，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 他的眼睛再也睜不開，手開始發抖，頭髮變得花白。 他不再發明創造，這座城市再也不能引起他的興趣。 他交出了兵權，但他制定的各種制度依然在起作用。 他得參加皇帝組織的將軍合唱團和將軍舞蹈團，還要寫各種回憶錄，他依然被監視着，他被困在了自己建造的長安城裏。 □ 你看到了嗎？李靖從反抗者變成了體制的建造者，從逃離洛陽的人變成了建造長安的人。 他親手打造了一座扼殺一切想入非非的都城，最終被困在自己制定的制度裏。這就是自由意志的悖論——自由與異化並非簡單的對立，而是一場在個體內部反覆拉鋸的漫長消耗。 李靖有了權力，有了財富，有了世人羨慕的一切，卻失去了“有趣”。他成了體制的一部分，成了自己曾經最討厭的那種人。 □ 而紅拂呢？她四十歲時因爲李靖的關係成了一品夫人，要到二等貴婦聯合會上班。 二等貴婦聯合會每天開會學習，改造思想，被批判的女人們不堪羞辱，紛紛自殺。 紅拂因爲不願報告她和李靖私奔的情形，也不願做奸細，就被太監倒吊起來。 下班後，紅拂覺得長安城的一切和洛陽城一樣，了無生趣，好像自己根本就沒有逃出洛陽城，於是攛掇李靖再次逃跑。 李靖開始研究逃走的路線，但他感到疲倦，也不想再在路上奔波。 李靖在過了六十歲生日後不久就死掉了。 李靖死後，皇上封他的遺孀紅拂爲長安城裏的貴婦領袖，也就是一等貴婦聯合會的主任委員，要主持會議，做大報告——一個級別極高但毫無權力的大官。 五十一歲的紅拂接到任命以後，覺得生活無趣，提出了爲夫殉節的申請。 因爲覺得自己在如何死掉這方面缺乏想象力，紅拂就跑去逛自殺用品商店。 和店裏的經理談過後才知道，此地衆多誘人的死法裏沒有一種是屬於她的。 她是朝廷命婦，死法要由領導安排。 她要按照制度，去衙門給自己辦理殉夫的手續，申請非正常死亡的指標，又要到禮部辦手續，還要註銷各種戶籍和會員，然後還要等指標空缺。 她發現這些手續老辦不完，想死掉也不容易。 後來皇后派專人魏老婆子指導，領導才分配她上吊。 爲了讓她死後更好看些，魏婆子把她倒吊在房樑上，又被衙役打斷了，要她簽收寡婦殉節福利——這是李靖制定的制度。 紅拂本來討厭上吊，但自從領導分配她上吊後，她也開始喜歡上吊了。 以前領導分配她在洛陽城裏當歌妓，她就不喜歡，和李靖一起跑掉了。 後來領導分配她在長安城裏當二等貴婦，她又不喜歡，慫恿李靖再次逃跑。 現在被分配上吊而死，她反倒喜歡了。 皇上怕她臨時改變主意，御賜她金枷玉鎖，隨時都要戴着。 爲了死得體面些，她絕食三天，請醫生灌腸，防止大小便失禁。 又花半天時間化妝，把身上的汗毛都刮光，再把手腳都捆住，把眼睛蒙上，防止七竅流血。 紅拂預見自己斷氣後，被灌入水銀和鉛，做成永不腐爛的屍體。 因爲是大唐衛國夫人殉節，各國使節都來觀禮。 但因爲繩套勒脖子時沒勒到地方，十天半月地就這麼掛着等死。 紅拂本想追求死亡的解脫，卻發現連死亡都不屬於自己，反被體制捆縛得寸步難行，她的殉夫也成了一場表演。 □ 紅拂這一輩子幹過兩件重要的事：一件是在不到二十歲時從洛陽城裏逃了出去，另一件是在剛過五十歲時企圖自殺。 這兩件事裏有一件成功了，另一件不成功。不管成功不成功，兩件事都引起了別人的詫異。 因爲這兩件事她都不該幹出來。紅拂很少想入非非，她想到了什麼就幹什麼。 在洛陽城，李靖的每一次行動都被線人監視，虯髯公穿着夜行衣跟蹤他們——權力通過“看”與“被看”的機制對個體進行規訓。 在長安城，紅拂的身體被重新編碼——皇帝賜她金枷玉鎖隨時戴着，她要把汗毛刮光、手腳捆住、眼睛蒙上、灌腸防止失禁——從養長髮到剃光頭，從裸身出逃到被金枷玉鎖囚禁，她的身體始終是權力爭奪的戰場。 虯髯公呢？他把紅拂剪掉的頭髮纏到自己身上睡覺也不肯解下來，這種近乎偏執的性壓抑，與他對權力的依附形成了一體兩面的關係。 在扶桑國當了國王之後，他的模樣變得眼睛不凸、哮喘痊癒、身體扁平，既不能直立也不能翻身，只能在地面上爬動——這是一幅性壓抑最終導致人格畸變的圖景。 □ 王小波在書中寫道： 到目前爲止，沒有一件事能讓我相信我是對的，就是人生來有趣，過去有趣，渴望有趣，內心有趣卻假裝無趣。 也沒有一件事能證明我是錯的，讓我相信人生來無趣，過去無趣現在也無趣，不喜歡有趣的事而且表裏如一。 所以到目前爲止，我只能強忍着絕望活在世界上。 這是一種極其誠實的寫作。 王小波沒有給讀者提供廉價的安慰，沒有許諾自由一定勝利，有趣一定戰勝無趣。 他坦承自己的不確定，坦承絕望的真實性。 但正是在這種坦承中，一種奇特的抵抗發生了： 寫作本身，就是這個“強忍着絕望”的人所做的選擇。 王二在寫《紅拂夜奔》，王小波在寫《紅拂夜奔》，而讀者在讀《紅拂夜奔》——每一次閱讀和寫作，都是在無趣的世界中創造一小片有趣的飛地。 所以，永不妥協就是拒絕命運的安排，直到它回心轉意，拿出我能接受的東西來。 這句話放在《紅拂夜奔》裏，分量很重。 它不像勝利宣言，更像一句咬着牙的誓言： 我不承認你給我的這套安排就是最終答案。 □ 在王小波筆下，“命運的安排”很具體——洛陽城要把紅拂養成歌妓，長安城要把她變成命婦，體制要把李靖變成自己建造的牢籠裏的一部分，也要把王二變成“人瑞”和無趣的數學老師。 所謂“我能接受的東西”，不是榮華富貴，而是有趣、自由、想入非非的權利，是活得像個人而不是一件被擺放好的器物。 李靖和紅拂都是自由主義者的象徵，卻走出了兩條截然不同的路徑。 李靖狡猾，他始終試圖與體制合作，以妥協換取生存空間； 而紅拂從不妥協，所有的步驟都出於她主動的選擇，是她帶着李靖逃出洛陽城，在精神上，她纔是他的領導者。 可悲的是，李靖最後妥協了，紅拂連死都被安排成表演，王二也只能“強忍着絕望活在世界上”。 但這句話的力量恰恰不在結果，而在姿態： 命運可以圍困我、馴服我、甚至殺死我，但我不簽字承認這就是我該要的。 “直到它回心轉意”其實是一種明知等不到、仍不肯說“算了”的指望。 王小波寫的自由，往往不是逃到某個終點，而是在漫長的無趣和壓抑裏，仍然保留一句：我不接受。 王小波曾借李靖之口道出貫穿全文的主題：“一個人只擁有此生此世是不夠的，他還應該擁有詩意的世界。” 小說中，李靖設計了三種長安城方案：風力長安裏螞蟻比較聰明，水力長安裏螞蟻比較強壯，人力長安裏螞蟻最安分守己。 風力長安和水力長安是被否決的方案，卻恰恰是“想入非非”世界的具象化，是自由和有趣的象徵。 可悲的不是束縛與無趣本身，而是權力話語將“想入非非”列爲非法，致使自由和有趣只能在想象中存在。 □ 真正的悲劇不是死亡，而是主動放棄指望。 真正的自由，不在逃離的終點，而在反抗的過程中——每一次拒絕被定義、被安排、被變成“一件事”的努力，都是對命運的一次不簽字。 所以，在洛陽城的泥濘街道上，紅拂剪掉三丈長的頭髮，跟着一個踩着高拐的流氓跑進夜色裏——那不是奔向某個確定的自由，那只是她拒絕待在石頭花園裏的方式。 在長安城的鐘樓下，王二強忍着絕望寫下一個古代妓女逃跑的故事——那不是因爲他相信故事能改變什麼，那只是他拒絕替命運簽字的方式。 有趣即反抗。 不是因爲有趣能戰勝無趣，而是因爲在無趣的世界裏，仍然選擇有趣——這件事本身，就是反抗。 – 永不妥協就是拒絕命運的安排，直到它回心轉意，拿出我能接受的東西來。 ——《紅拂夜奔》王小波

我一開始很喜歡這本書。王小波寫的李靖和虯髯公的部分都很有趣味，然而寫紅拂的地方非常令人厭惡。本文充滿了對生殖器官和性行爲的描寫，我知道這麼說肯定有人噴我“性羞恥的清朝人”，然而捫心自問，這些描寫真的是有必要的嗎？如果把這些淫猥的部分當作“趣味”，那實在是非常的低級。

普通人發的牢騷那叫牢騷。而作家發的牢騷就不能叫牢騷了，叫文學作品。 《紅拂夜奔》就是一部文學作品。通過這部文學，我深深感覺到作家“王二”對他那個年代有發不完的牢騷。 我想，每一個從那個年代過來的知識分子都有發不完的牢騷，也有着發牢騷的資格。雖然我沒經歷過，但關於那個年代的書看了一些，也從老一輩人的口中聽到了一些。如果我生活在那個年代，加上又讀了一些書，以我這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性格，大概率會英年早逝，而且還是被自己的“悶屁”憋死的，因爲我一定也會牢騷滿腹，但就是發不出來。 “王二”就把他的牢騷發了出來，不僅發了出來，還成了經久不衰的文學作品。只可惜，“王二”還是短命，45歲就因心臟病歿了。看來“王二”的牢騷發得還是晚了點，且保守了，不夠直白。不然，這本書也不至於叫《紅拂夜奔》，而是應該叫《王二夜奔》；叫《王二夜奔》還是保守了，乾脆叫《王二裸奔》。這麼一赤裸裸地揭露，興許“王二”就長命百歲了，沒準就活成了他筆下的“人瑞”。 倘若“王二”真能活到今天，又能怎樣？神經不夠大條，不得心臟病也會有別的什麼大病。時代還遠沒有發展到不生產牢騷或有牢騷就可以發的階段。《紅拂夜奔》何以如今依然膾炙人口？還不是因爲“王二”不僅僅是當年的王二，更是當今的王二，只是當今流行把王二叫“牛馬”。用“王二”的話說: “我現在夜以繼日地努力，正是要證明自己是個怪物。因爲不能證明我是個怪物，我就什麼也不是了。”多麼一針見血！長了一副人樣的牛馬，那不是怪物纔怪呢！ 書中充斥着大量關於男根的描寫。看看，即使在今天，我也只是敢這樣叫，而不敢那樣叫。有些話，你可以那樣想，但絕不能那樣說，一旦那樣說了，你可能就會被那樣了。所以，爲了不被那樣，我只好學會這樣。 有人說，“王二”在搞“生殖崇拜”。我一直沒搞明白“生殖崇拜”是怎麼回事，就跟我不理解爲什麼會有“權力崇拜”是一樣的。 我的理解是，“權力崇拜”就是“生殖崇拜”的變態，本質上都不過是一種“春藥”，催生騎在別人身上的慾望；而“權力崇拜”的藥效更猛，騎個體不過癮，騎羣體才過癮。所以“王二”說：“領導最重要的方面就是在x的方面。既要改造自己，也改造別人。” 還有人說，“王二”這樣寫反映了當時社會的x壓抑。這也是我不理解的，自古以來談x色變是真的，但人們真的有那麼x壓抑嗎？別的不論，單論如今這14多億人口，如果是x壓抑，那這些人口是從何而來？當然，男女比例失調，光棍的確越來越多，可媳婦不配擁有，“五姑娘”還是手到擒來。男兒當自強也是中華傳統美德。 竊以爲，“王二”之所以對男根有那麼多想入非非，背後的原因也許並沒那麼複雜，他既沒搞什麼“生殖崇拜”，相反，他痛恨搞一切崇拜，尤其是搞“領導上”那一套；也沒有x壓抑，相反，他的生活應該很幸福，畢竟人家老婆可是一位x學專家。也許“王二”就只是和我一樣:曾無數次想對那些假正經真虛僞的人和事痛痛快快地罵上一句“啥西巴玩意”。可他就是沒膽量罵出口，久而久之，那句國粹就鬱結在心成了執念，又久而久之，執念就催生了那些荒誕的想入非非。這樣就彰顯了知識分子的委婉～

這本書我看了不下五遍，這本書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我曾經有抑鬱傾向，最終我自己走出抑鬱靠的是兩件事：運動和讀書 而這本書，對我影響巨大 大部分看過這本書的人都會覺得這本書寫的是愛情，其實不是，這本書寫的是逃離 這個世界是個牢籠，我們將如何逃離？ 李靖的逃離方式是把自己變成自己不喜歡的樣子 虯髯公的逃離方式是對方變成自己不喜歡的樣子 紅拂的逃離方式是把自己變成喜歡的人的樣子 他們都想以自己的方式逃離痛苦的牢籠，最終卻還是困在其中 其實，這世界沒什麼牢籠，我們覺得痛苦的牢籠是因爲我們本身就應該痛苦。 痛苦不是牢籠，痛苦是本質。 當我想清楚這一點，我的抑鬱情節也隨之消散 小波在這本書的最後一段話對我有醍醐灌頂之功效。 他寫道： 到目前爲止，沒有一件事能讓我相信我是對的，就是人生來有趣，過去有趣，渴望有趣，內心有趣卻假裝無趣。也沒有一件事能證明我是錯的，讓我相信人生來無趣，過去無趣現在也無趣，不喜歡有趣的事而且表裏如一。所以到目前爲止，我只能強忍着絕望活在世界上。 我們都是強忍着絕望活着這個世界上，隨說不是呢？

天啊終於讀完了，好漫長的兩個月……感謝王小波給了我這麼久的好睡眠（也沒多好）。 王小波寫雜文還有點意思，寫長文真的是又臭又長。一個包袱瞬間點亮或許有點意思，一個包袱翻來覆去反反覆覆翻它個十五萬字真就裹腳布。 體感特別像劉暘寫脫口秀（對不起），就是一件小事然後開始無限發散，極盡誇張地講述故事中的每一個細節，但至少劉暘有梗。 陳舊的男人敘事作品，其中對生殖器與性生活的描述繁之又繁，他是不是很小啊我的天啊，真的，太在乎了，在乎到幾乎可以稱爲陽具崇拜的地步，嘔。 究竟誰說王小波尊重女性的，你們說的尊重女性，不會是跟賈平凹之流比的吧？ 說是長文，結構又很散；說是雜文，那也不能這麼說。取了兩者糟粕吧只能說。 若不是名聲在外我也不會硬着頭皮讀了那麼久，沒想到硬生生讀完了，讀完的這個清晨我摸了摸我的頭皮，別的不好說，肯定比王小波的硬。

紅拂（本名張出塵）最早出自唐末杜光庭的唐傳奇《虯髯客傳》，是楊素府中手持紅色拂塵的侍妓，因夜奔李靖、與虯髯客並稱 “風塵三俠”，是古典文學裏 “慧眼識英雄、敢愛敢奔、衝破禮教” 的俠女符號。 王小波筆下：李靖成了一個在洛陽城裏裝瘋賣傻、搞發明、證費爾馬定理、被體制規訓、晚年變成無趣官僚的 “李衛公”；紅拂從夜奔的俠女，變成逃出洛陽、又困在長安、最後想上吊都不得安寧、被世俗羞辱的悲劇女性。而原傳奇裏：李靖是少年英才、胸懷大志，紅拂是慧眼識珠、勇敢私奔，兩人一起建功立業、終成眷屬，是浪漫、英雄、自由、成功的古典理想範本。王小波借經典符號，製造巨大反差，強化荒誕感。王小波寫的，既不是歷史，也不是原傳奇，而是徹底 “現代化改寫、解構” 的新故事。 李靖（李衛公）的“靖”本義是安定、平定、安靜、秩序。歷史上李靖平定天下、建立秩序；王小波筆下，李靖年輕時反抗秩序、追求 “有趣”，晚年卻成了秩序的建立者、維護者，自己也被秩序吞噬，變得無趣、麻木 ——“靖” 字，成了他一生從反抗到歸順、從鮮活到死寂的反諷。而“衛公”何如，衛國公，是權力、體制、成功的符號。他證出費爾馬、逃出洛陽，看似實現了 “指望”，最後卻變成了自己曾經反抗的那種人，名字裏的 “衛”，就是他被體制收編、自我異化的象徵。 紅拂（張出塵）字面就是紅色的拂塵。拂塵，本是道家、宮廷裏掃塵、祛穢、象徵清淨、超脫的器物；紅色，又有熱烈、生命、慾望的意味。原傳奇裏紅拂用拂塵掃去世俗塵埃，奔向自由與英雄。王小波筆下，她手裏的 “紅拂”，變成了被囚禁、被物化、被規訓的符號—— 她再怎麼奔，也掃不掉人間的污濁、體制的枷鎖，連死都不得清淨，“紅” 的熱烈，最終被 “拂” 的無力、被現實碾碎。而“出塵”何如，原意指超脫世俗、不染塵埃；王小波寫她，恰恰是永遠出不了塵、永遠困在塵世的泥沼裏，名字和命運形成最尖銳的對照。 王小波用古人的殼，裝現代人的魂：“紅拂夜奔” 是追求自由，他就寫 “奔出去之後，還是牢籠”，更痛、更真實。最終落點，人需要的不是逃出洛陽、證出費爾馬，而是 “指望”。

年輕的，天真的，永遠是紅拂的紅拂，睜着眼睛，不悲不喜，並不意外地看着這個令人厭倦的世界。 最能想入非非的人搖身一變成爲了扼殺想入非非的最大功臣，風姿綽約的絕色佳人倒成了不檢點的淫婦，武藝高超的俠客甘成爲於一隅之王，折磨仇人也折磨自己。真亂了套，美好的事情就藏起來吧，珠蚌吐露自己的漂亮的珍珠只會遭受漫長的苦果和不間斷的麻煩。 想入非非是罪行嗎？我看不這樣，可我看有什麼用，我什麼都不是。就像李靖貴爲國公，到頭來也只能裝作一個糟老頭一樣。 人啊，就這樣異化了。人啊，就會永遠懷念年輕的某個時刻，那個爲了有趣能毅然決然剪短長髮逃離洛陽的時刻，那是一個曾經存在過的美麗的陷阱。 高中的時候在選讀課本上看到了虯髯客傳奇，非常喜歡，古人對俠氣的想象浪漫而廣闊，看得人心潮澎湃。雖然但是，王小波的文字跟俠氣半毛錢關係都沒有。看紅拂夜奔就像聽一個腦子裏有點東西，但喜歡挖苦自己、喜歡開一些讓人接不上話的玩笑、還喜歡分享自己性生活的人講故事，莫名其妙，讓人手足無措。 可是故事越講粘滯，越講越悲慼，戲謔的語調突然變得沙啞。荒誕而無理取鬧的言語下，漏出來被折磨得疲憊不堪的靈魂。 如果這個故事是王二在二十歲的時候寫的，他也許只會讓故事結束在年輕的李靖和紅拂逃離洛陽城的那一夜。可是王二已經四十有二，戾氣沉沉，疲憊不堪，只留下了一個求死的倔強的紅拂，和一個一筆帶過一樣不值一提似的被救下來的希望。 這個世界應該很有意思，這個世界應該是風力驅動或者水力驅動的長安。可最後卻上行下效，衆志成城地打造了一個規矩無趣充滿折磨的人力長安。這個嶄新的長安，又跟朽爛的洛陽城有什麼區別。 算了，有什麼意思呢。

讀慣了一本正經正常的書，一讀王小波“非正常”的書，感覺有些跳脫。雖內容不易理解，但不影響良好的閱讀體驗，有思想在，文字活力就在。 講真，這本書我起初讀的有些費勁，感覺雲裏霧裏，像是在面對着一副抽象派的作品，滿眼都是奇怪的線條和詭異的色彩，無從理解起，還好是堅持着看下去了，越看越覺得荒誕又真實，最後就是感覺似乎是懂一點什麼了，但好像又沒懂什麼，就是有點懵懵的難過。 我一直以爲王二是自比李靖，可是最後才發現他是紅拂，這一處設置讓我莫名想起了菊次郎的夏天中，最後才知道原來那個大叔名字是菊次郎，意料之外的設置還挺別出心裁。 衛公起初是有趣的，不羈的，那時候他還是洛陽城裏一個流氓，搞各種發明，證明費爾馬定理，他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人，過着有趣的生活，可後來，當他建造長安城，成了那個聲勢顯赫的大唐衛公，生活就不再有趣，他的行動受限不說，所作所爲還被放大，他得不到皇帝的信任，自己籌建的長安城也成了自己厭惡的樣子，逐漸的，他激情不在，活力不在，失去了趣味的他不再是那個肆無忌憚的李靖，而是了無生氣的大唐衛公。 說起紅拂，一個敢於衝破傳統且不羈的女性，她喜歡李靖的有趣，於是乎跟他奔走天涯，在李衛公已垂垂老矣之時，她還保持有活力，當她發現長安城也似洛陽那般乏味無趣時，她想到了再次逃離，可是這時的衛公已經膽怯了，他不敢了，就算紅拂說逃去他最愛的海邊，他都不敢不願了，足可見，紅拂要比衛公更加勇敢，她心懷希望，心還年輕。雖然最後她結局並不好，但至少，她還是爲夢努力過的。 王二吶，我覺得他是李靖，也是紅拂…… 夢想還是要有的，人活着，雖然在現實面前不得不低頭，但是若有夢，有希望，有盼頭，低頭都會是驕傲的！ 在這個世界上總有一點可能好夢成真，但也可能不成真就到了夢醒時分。我們需要這些夢，是因爲現實世界太無趣。我現在已經沒有了夢想，但還活在人世上；因此風塵三俠逃出了洛陽城，故事還遠沒有結束。 最後，分享一句本書中我最喜歡的一句話，摘錄如下： 永不妥協就是拒絕命運的安排，直到它回心轉意，拿出我能接受的東西來。 我們雖受困於現實(生活)，但還是要爲自己，活的暢快些！

冷幽默裏的深刻，笑得過程裏又會嘆氣，到最後，笑容僵在嘴角，內心深深嘆息，眼中流下淚水，我們活着就像生活在固定的四方的洛陽城、長安城，那個在設想裏永遠美好自由的桃花源，現實卻總給人當頭一棒。被當成人力資源，只有配合着領導上的原則規則，戴上假面，走千篇一律按部就班的人生道路，活得不像自己，死得也不像自己，這樣的人生，我多絕望，可我只能絕望地生活在這樣的世界上。 所以我愛紅拂，那樣一個野性的、有生命力的、潑辣的、夜奔的女孩兒，她的行動力永遠max她永遠想到什麼就要去做什麼，她想說什麼就敢直接說，喜歡什麼就去追求，她那麼美，那麼動人，我想所有的人都會自然而然愛上她的。她的美不在外表皮囊，而在於像野花野草一樣頑強不屈的韌勁，像河流溪水那樣堅定不移地前行。還有李衛公，他也是一介英雄啊！儘管到最後英雄遲暮，可我相信，那個聽到紅拂說“李郎，說說你的長安城吧”，於是絮絮叨叨與她一起私奔的那個李靖，一定很頂天立地。 儘管他們到最後都死在這個圍城裏，死在這些規則裏，死在領導上，死在所有人的眼前，生成一股談資，死成一種儀式與成就。 多麼可怕。 這樣的世界。 可我還活着。 希望我們都不要因爲年歲、因爲世俗、因爲他人的眼光而喪失了生命的野性，喪失了追尋自由、美好，喪失了追尋愛與文學，喪失了叩問人性與道德，希望我們永遠有紅拂夜奔出逃的勇氣，跑出來，跑出長安，跑出洛陽，跑出人力，跑去自由與風，然後笑吟吟地，與一起私奔出逃的那個人，談起夢裏的那個、設想裏的那個、桃花源般的，兩個人的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