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小波
李銀河獨家授權,並親自校訂全稿。王小波經典代表作!王小波奇想與荒誕的結晶:一個人只擁有此生此世是不夠的,他還應該擁有詩意的世界!《萬壽寺》是王小波的長篇小說代表作,是王小波奇想與荒誕的結晶。《萬壽寺》的主人公王二的遭遇和唐代傳奇人物薛嵩、紅線的遭遇古今交錯,講述了關於現在、過去、自我、記憶,穿越時空和地域的故事。作者以借古喻今的手法,自由奔放的想象力,收放自如的敘述技巧,構築了一個虛擬、魔幻、詭異的時空世界。通過一段段荒誕有趣的故事,展現了作者對中國歷史和中國人性格的獨到解析,同時影射了當代的現實弊病。
年輕的時候,沉迷王小波,常嘆相逢恨晚。買了《王小波全集》,譯林出版社的十卷本,如今黑色封皮都已丟失,只剩下白色封面,彷彿是另一套書。翻看內裏,紙張已泛黃,舊日痕跡仍在,小波亦似在其中,從未離去。 “人也該有幾樣屬於自己的東西”,小波的書就是屬於他自己的東西。我手裏的這套書,只不過是他大方地贈給了我而已。如果你也喜歡,小波也會大方地贈給你。 譯林的這套書,第一卷即是《萬壽寺》,卷首有序《我的師承》。王小波在其中說,他讀到查良錚先生譯的《青銅騎士》,那一年他十五歲,就懂得了什麼樣的文字才能叫做好。後來又讀到王道乾先生譯的《情人》,無限滄桑盡在其中。這讓他年輕時就明白,想要讀好文字就要去讀譯著,因爲最好的作者都在搞翻譯(如今恐怕未必如此)。 王小波在這篇文章裏亦謙遜地說,他說出這些,不是因爲他的書已經寫得好了,而是想告訴後來的年輕人,只按名聲來理解文學,就會不知道好壞。也因爲此,我一直相信王小波的文學品味。 這次,他在《萬壽寺》開頭即寫道:“莫迪亞諾在《暗店街》裏寫道:‘我的過去一片朦朧……’”而故事展開後,他又介紹說莫迪亞諾把記憶當作正面的東西,讓主人公苦苦追尋它;而他把記憶當成可厭的東西,恨不得忘掉一些。喪失記憶是個重大的題目,記憶本身是個帶有根本性、擺脫不了的領域。因此,他推薦大家讀讀《暗店街》,他的書則隨意。 如今,我推薦大家也讀讀《萬壽寺》。 很多年前,有一位朋友指着《王小波全集》問我推薦哪一卷,我抽出《我的精神家園》給她。先看看他的雜文吧,如果喜歡,再讀他的小說不遲。她沒有再來借他的小說,也沒有把他的雜文還回來,也許是太喜歡,也許是沒讀完。我只好在孔夫子舊書網上又單買了這一冊放回書架。 那時候,我還不太好意思向異性朋友推薦王小波的小說,比如最富盛名的《黃金時代》,又比如這本《萬壽寺》。王小波在這裏說,“自由派主張自由奔放,迴歸自然,率性而爲”。他自己至少是一個在文字裏率“性”而爲的人,這大概也是受人詬病最多的地方。這也能解釋我當初爲什麼先推薦的是雜文。 其實,食色,性也。王小波是最明白這個道理的人,也正因爲此,他筆下的性十分自然,毫無扭捏之態。如果僅因爲這部分不喜歡王小波,大概可以歸類到“學院派”,或者“衛道士”。而喜歡他的人則不可能不是“自由派”。 所謂自由派,就是氣質像王小波的人,不能忍受現狀。正如他所說的,“不幸的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你別無選擇。假如我能選擇,我也不願生活在此時此地。”而王小波擺脫此時此地的方式就是“通過寫作來改變自己”。這是福柯的主張,但無關緊要,重要的是照此去做。 於是,王小波在《萬壽寺》裏,反反覆覆地寫薛嵩的故事。“這些不斷變幻的時空,有詩意,也有惡意。”而“小說在影射什麼,作者並不知道”。因爲“故事就是故事,不該有寓意”。如果你讀到了什麼寓意,可能也只是因爲你對世界的理解,在這裏找到了依據。這是我讀王小波最大的樂趣。 發於公衆號路易士先生。 假如有選擇,我也不願生活在此時此地。
圖書開篇是失憶的王二在醫院廁所閱讀《暗店街》,這本書的主人公同樣是失憶者,講的是他用一生尋找自己的故事。這種互文性的開場,暗示了《萬壽寺》的核心命題——記憶的不可靠性與敘事的自由重構。王二在恢復記憶的過程中不斷改寫薛嵩的故事,讓這個晚唐將領的命運在多重可能中裂變,用記憶的碎片重構了自由的可能。小說快結尾的時候說:“生活中重要的是光亮,但這裏沒有光亮。生活中重要的是風,但這裏沒有風。生活中重要的是聲音,但這裏沒有聲音。”然而,正是這種對光亮與風與聲音的永恆追尋,構成了人類精神最壯麗的史詩。正如書中提到的:“一個人只擁有此生此世是不夠的,他還應該擁有詩意的世界。”王小波的萬壽寺,史鐵生的地壇,都如一面棱鏡,你只需要帶着自己的故事去讀,然後照見自己。 書摘五條: 1.一個人只擁有此生此世是不夠的,他還應該擁有詩意的世界。 2.這世界上之所以會有無主的東西,就是因爲有人失去了記憶。 3.喪失了記憶又不自知,那纔是人生最快樂的時光…… 4.我既可以生活在這裏,也可以生活在別處;可以生活在眼前這座水泥城裏,走在水泥的大道上,呼吸着塵霧;也可以生活在一座石頭城市裏,走在一條龜背似的石頭大街上,呼吸着路邊的紫丁香。在我眼前的,既可以是這層白內障似的、磨砂燈泡似的空氣,也可以是黑色透明的、像鬼火一樣流動着的空氣。人可以邁開腿走路,也可以乘風而去。 5.長安城裏的一切已經結束。一切都在無可挽回地走向庸俗。
小波你好,時隔七年再讀你的《萬壽寺》,好像一切如昨,又似乎嶄新如洗。時隔七年,先前的印象只停留在紅線、薛嵩以及在湘西鳳凰寨打打殺殺的場景。如今讀來,又是一番景象。興之所至,接連讀完《紅拂夜奔》《尋找無雙》《萬壽寺》,其實不算上最後一部,前兩部與《革命時期的愛情》成集是你的“懷疑三部曲”。 《萬壽寺》裏的王二陷入失憶,這與《暗夜街》的主人公一樣。然而兩者不同的是,王二慢慢拾回了現實,本來他可以在湘西鳳凰寨做他的薛嵩——一位“威風凜凜”卻備受欺辱的節度使,在兩位女性(老妓女、紅線)的陪伴下成熟,老妓女用誇獎褒揚的方式“催熟”了薛嵩(或許這是“講好話”的力量),使其從男孩變得心智成熟,而他對於紅線的征服則滿足了他作爲男性的原始欲求,紅線古靈精怪,像極了無雙與紅拂,或許如此對讀,幾位人物是同構的,用博爾赫斯的時空理念來講,每個人在不同的時空裏都可以是另一個人,在經歷不同的故事。萬壽寺的王二或許便是長安城中的李靖、湘西鳳凰寨裏的薛嵩,這是自由派思想的逍遙。 故事的度尾,王二的記憶與現實齒輪銜接至一處,他的遨遊暫緩並即將停滯,他不得不書寫三部學院派“精神文明考”,不得不與厭惡的藍襯衫(無趣之人)周旋,不得不擦拭馬桶、在工位任人使喚……這是幻景的破滅,是理想主義者落地後心碎的聲音。在絕美的兩性書寫中,長安城落雪了,晶瑩的、掩蓋着醜陋的、甚至是絕望的。誠如《萬壽寺》尾聲處所言,“我就要走上前往湘西鳳凰寨的不歸路。薛嵩要到那裏和紅線會合,我要回到萬壽寺和白衣女人會合。長安城裏的一切已經結束。一切都在無可挽回地走向庸俗。”
梁文道在《我讀》裏,只用一個人佔了三篇的篇幅,那個人的名字,叫王小波。 第一次讀到王小波,像被一陣野風吹過。那種肆意與自由,在當代文字裏很少見了,他的思維不沿着軌道走,東一頭西一頭,卻又合着某種原始的邏輯。列維·斯特勞斯說的“野性思維”,大概就是這樣——孩子身上還有,成人之後,慢慢就沒了。 梁文道看王小波,是另一種目光。不驚訝,不癡迷,只是平視,這大約因爲他的成長地不同。八十年代的大陸,剛從一個漫長的沉默中醒來,西方的書譯進來,博爾赫斯、馬爾克斯、福柯、羅素,像潮水一樣湧。人們飢渴,看見一個王小波,覺得是天降的異類,而香港的知識界,對這些早已不陌生,所以不覺得非得把他供上神壇。 同一片文字,落在不同的土壤裏,眼光和感受完全不一樣。 王小波的小說裏,政治與性像兩根藤,纏在一起。他寫性,不遮掩,不扭捏,像孩子說看到的東西。可那些事又偏偏落在對的時間——那個年代,性與政治碰撞,釀出荒誕與可笑。讀他寫這些,常常不覺得臉紅,倒會笑出來,像照了一面哈哈鏡,鏡子裏不是肉體,是時代的扭曲。 爲什麼大陸讀者如此推崇他,不全是文學。是我們太缺一種東西,一種不被框住的精神。體制裏的知識分子,很多想說的話咽回去了,想走的路拐彎了,王小波替他們站着,替他們寫。於是他的文字成了光,照進一個信仰稀薄的國度。 而這本《萬壽寺》,正是他這種自由精神最集中的體現,推薦!喜歡!
更多時候,我們面對的一切也是不知所謂的,可又好像是那麼合情合理。常常我也覺得自己彷彿失憶了,不斷有證據證明我就是我,那一切是我的工作。於是我就工作起來了。 我們似乎過着羣居的生活,也似乎有夢想,似乎有方向,可每天早晨醒來又是茫茫然的,站在人羣裏,是孑然一身的,孤單的。 影影綽綽的,我記得自己曾經恐懼黎明,睜開眼如果是黑夜,會舒一口氣,假如黎明來臨,會憋得慌。往往這時候我會立刻起牀洗漱出門,在街道上走很久。直到一家附近的咖啡館開門,喝一杯冰美式。那種又冰又苦的感覺沁滿心肺,會大大的緩解那種憋悶。 可能孤單的人喜歡遐想吧,可我分不清是因爲孤單讓我遐想,還是遐想使我孤單。對於人的一生來說,絕望是無限美好的!只有絕望中萌發的希望纔是真正的希望。這世界上真誠勇敢生活的人,寥若晨星,我久久仰望。
這兩天被豆包虐慘了。它老說我邏輯有問題。我改啊改,不是沒改完全,就是又有新的問題。改到開始自我懷疑,想要放棄。我發現我老跳躍。比如文末,我說絕望就是詩意不死的證明,這句話從我腦袋瓜裏浮現的時候,確實有一個步驟。但我根本不覺得這需要說明。從不讓它出主意,到後來實在受不了了,還是求助了那麼一下下。 !啊…… ~~~~~~~~~~ “我沒有點燈,也沒有打開鋪蓋,就在雜亂之中躺下,眼睛絕望地看着黑暗。這是因爲,明天早上,我就要走上前往湘西鳳凰寨的不歸路。薛嵩要到那裏和紅線會合,我要回到萬壽寺和白衣女人會合。長安城裏的一切已經結束。一切都在無可挽回地走向庸俗。” 這是小說最後一段話。王二絕望地看着黑暗,我絕望地看着他。絕望從文字裏溢出,順着王二的目光蔓延到我身上。那是庸俗與詩意拉扯下的無力。有那麼一瞬間,我彷彿隱隱聽到它微弱的脈搏——那是王二的,也是我的。 庸俗和詩意表層相對,深層共生。二者共同構成真實。 簡單來說,庸俗和詩意在表層是對抗關係:庸俗圍困詩意,二者此消彼長,相互拉扯。庸俗越強勢,詩意的生存空間就越狹窄;詩意越鮮活,就越能衝破庸俗的桎梏。但從深層來看,二者又是共生關係。若沒有庸俗的圍困,即便詩意仍存在,也難以綻放得如此強烈和絢爛;而沒有詩意,庸俗就是一攤黃水,毫無生機,只剩空洞與乏味。 在談及真實以前,先解釋一下什麼是這裏的庸俗。從王二對學院派和自由派、對歷史臍帶的論述,以及他在萬壽寺的生活來看,庸俗似乎意味着被外部規訓後標準化的生活,是對獨立思考和主動創造的放棄。 而詩意與之相反,它不受外部規訓,有自己的獨立敘事和思維自由。 人是羣居動物,要存活於世,很難脫離庸俗而自存。這種依附本身就容易讓人陷入被規訓、放棄獨立思考的庸俗狀態。但人又很難忍受甚至痛恨庸俗。這就導致了人的尷尬處境:在痛恨和依附之間,搖擺着人的分裂。 上述也可以解釋爲什麼說庸俗和詩意共同構成了真實。庸俗以外部規訓提供真實的框架,詩意以主動的思考和創造提供真實的內核。二者共同構造了一個人完整的生活。小說裏王二依附萬壽寺的規訓框架,又偶爾假裝失憶出逃,遁入湘西搭建精神世界。 在庸俗將詩意圍困的過程中,有些詩意早早被殺死;有些詩意在還來得及的每個關節點,拼命分岔。在分岔中以敘事變奏爲對抗,爲狂歡。王二便是後者。 說到分岔,這裏不得不提到王小波在這本書裏的寫作手法。由於我剛看完博爾赫斯《小徑分岔的花園》,很難不把他倆聯繫起來。 博爾赫斯在《小徑分岔的花園》裏有一句話:“時間永遠分岔,通往無數的將來。” 這大致是說,每個此刻都面對多個可能的下一步,每個下一步被選擇後,又各自分岔。時間在每個選擇的節點不斷分岔,生出一張錯綜複雜的巨網。“我”走在每條不一樣的路上,通往無數的將來。所有結局平行存在,同時真實。只是“我”只能感知到一條時間分岔,看不到其他平行的可能性。 而王小波做了一件什麼事呢,他將時間本體降維成敘事,把那些看不見的分岔具象化了,寫出了敘事的分岔。 博爾赫斯的分岔:時間本體的分岔,核心是 “不同時間線裏,物理事件、結局均不同,所有結局平行真實”; 王小波的分岔:敘事意義的分岔,核心是 “物理事件(錨點)不變,敘事內容、意義、結局的解讀不同”。 薛嵩找紅線、刺客之死…過程被寫了好幾遍,每一個節點的物理事件不變,而敘事的內容、意義一直在變化,結局的解讀也就不同。 敘事與思維的自由,以詩意對抗庸俗的路徑,就在這過程的不斷分岔中。 前面說過庸俗是一種被外部規訓後標準化的生活,這就自然衍生出一套標準化敘事。而敘事分岔通過同一物理事件的無限意義重構,奪回了意義定義權。這便爲詩意保留了思維的自由,從而緩解分裂、實現對抗。 書的末尾,王二絕望地看着黑暗,我絕望地看着他。在絕望鑽入我的身體發酵之際,我又看到了那三個“要”。這有一種宿命的無力。恰恰是這種無力感太強了,哪怕明知虛妄,我也仍願從中讀出一絲淡淡的主體意志(雖然這是個僞命題,可能根本沒有主體意志)。 當我這樣想時,我才一廂情願地聽到了那絕望的脈搏——那是王二的,也是我的,也是王小波的。 如果我們無法擺脫庸俗與詩意的拉扯,那絕望本身便是詩意不死的證明。一個喪失詩意的人感受不到拉扯,只會麻木地安於庸俗;而當這個人還能被拉扯到絕望,就說明這個絕望同時也是詩意微弱的脈搏。 只要詩意不死,我們就還可以在每個還來得及的關節點上,繼續敘事分岔。
高曉松:讀了王小波,這輩子你才能活鬆弛,活通透。 我這輩子見過的聰明人太多了。 做音樂的、拍電影的、搞科技的、玩資本的,什麼段位的都有。 但你要問我,真正活明白了的人有什麼共同點? 我告訴你,他們都讀過王小波。 沒讀過的那些,不管賺了多少錢,聊起天來你總覺得差點什麼。 差的就是那股子鬆弛和通透。 有人把王小波排在當代作家前幾名,我覺得太客氣了。 白話文這個領域,他就是天花板,沒有之一。 現在文壇上,有些人動不動就千年、百年地往自己臉上貼金,我見了都替他們尷尬。 真要跟王小波放一塊,那差距不是一星半點,是物種級別的。 有人會說我吹過頭了。 別急,我今天不跟你爭這個,就跟你聊一本書。 聊完,你自己判斷。 我跟王小波結緣挺早的。 90年代的時候,我剛寫完《同桌的你》,到處晃盪。 有一回,跟一幫人喝酒。 席間有個清華的老教授,喝到臉通紅,突然指着我說: “小松,你歌寫得是不錯,但你這個人,還沒開竅。” 我說:“您什麼意思?” 他說:“你回去讀讀王小波的《萬壽寺》,讀完你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回去,我就讀了。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 就好比,你這輩子一直在一條特別筆直的公路上開車,兩邊全是護欄。 導航告訴你前方500米右轉,你就右轉;前方到達目的地,你就停。 突然有個人走過來,把你的導航砸了,把護欄全拆了。 然後跟你說:“路到處都是,你愛往哪開,往哪開。” 你一抬頭,好傢伙。 原來兩邊根本不是牆,全是曠野。 在那之前,我以爲我已經挺自由了。 不好好上學,彈琴寫歌,四處浪。 但讀完《萬壽寺》我才明白,我那個叫叛逆,不叫自由。 叛逆是,別人說往東,你偏往西。 你還是被別人的座標系困住的。 自由是什麼? 是你心裏根本沒有東和西,你只有“我想去的方向”。 這本書到底講了什麼? 我用最大白話跟你說。 一個人出了車禍,失憶了,腦子裏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誰。 他在萬壽寺裏,發現一打自己寫的手稿。 手稿講的是唐代薛嵩和紅線的故事。 但這個故事,被他寫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遍裏的薛嵩都不一樣: 時而是個粗莽的武將,時而是個手藝精絕的匠人,時而是個笨拙的癡情種。 紅線也是:時而野得像風,時而柔得像水。 沒有標準答案,沒有正確版本。 就像一個人站在鏡子迷宮裏,每面鏡子裏的自己都不同,但每一個都是真的。 你品,這個設定有多狠? 王小波根本不是在寫唐朝的故事,他是在對着你的臉說一句話: 你以爲你這輩子只能這麼活?你錯了。 你還可以是完全不同的人,過完全不同的日子,走完全不同的路。 並且,每一條都不比別的差。 可我們從小到大,是怎麼被教的呢? 所有人都在幫你填一張表: 姓名、性別、職業、年收入。 小時候,你是誰家的孩子; 上學了,你是幾班的學生; 工作了,你是什麼公司、什麼職位。 填完了,好,這就是你了。 你應該考公,應該買房,應該在35歲之前活成某個樣子。 你注意,所有這些“應該”,沒有一個是你自己定的。 是這個社會的隱形劇本,替你定的。 你以爲你在過自己的人生,其實你在演一個別人寫好的角色。 有一年,我跟一個你們絕對知道的大佬喫飯。 他讓我給他列個書單,說不要多,就四本,最重要的。 我列的是:《萬壽寺》《百年孤獨》《槍炮、病菌與鋼鐵》和《悉達多》。 這四本,分別對應人這輩子繞不開的幾個問題。 《槍炮、病菌與鋼鐵》告訴你,人類從哪來,爲什麼世界長成今天這個樣子; 《百年孤獨》告訴你,人往哪兒去,一個家族七代人的命運如何被時間裹挾; 《悉達多》告訴你,如何與自己和解,在經歷了一切之後,找到內心的平靜。 而《萬壽寺》,回答的是最核心的那個問題: 我到底是誰? 前三個問題你想不清楚,頂多活得糊塗一點。 但第四個問題你想不清楚,你這輩子就是在替別人活。 我給那位大佬推薦《萬壽寺》,是因爲他站得太高了。 全世界都在告訴他“你是誰”,他反而最容易丟掉自己。 而我今天在這兒跟你們聊這本書,是因爲咱們面對的困境其實一模一樣: 不是沒人告訴你你是誰,而是太多人在告訴你,你應該是誰。 你可能會說:道理我都懂,但現實不允許。 上有老下有小,房貸還沒還完,老闆天天盯着,哪有資格談什麼做自己? 這話我理解。 但你注意聽:做自己,不是辭職去流浪,不是不管不顧。 做自己,是一種內心的狀態。 同樣是還房貸,你可以覺得“我被困住了”,也可以覺得“我在給我選的生活買單”。 一念之差,活出來的質感完全不一樣。 我自己就是個活例子。 寫完《同桌的你》,全世界都覺得我就該寫歌。 去拍電影,被罵得狗血淋頭,說“你一個寫歌的,瞎湊什麼熱鬧”; 做小說、聊歷史、聊地理,又有人說“你一個搞音樂的,懂什麼學術”。 每次我想多活一種人生,就有一堆人拿舊標籤來攔我。 但我就是沒聽。 爲什麼? 因爲我讀過《萬壽寺》。 薛嵩可以被寫二十遍,高曉松憑什麼只能活一遍? 王小波45歲就走了,太早了。 他活着的時候,書都沒幾個人讀,出版社不願意出,文壇不願意認他。 但他不在乎,是真的不在乎。 他用整個人生,實踐了他在書裏寫的東西: 沒有人能定義他,他就是他自己。 他在書裏寫過一句話,我記了幾十年: “一個人只擁有此生此世是不夠的,他還應該擁有詩意的世界。” 這句話不是讓你辭職去遠方。 他的意思是: 在所有人都告訴你“現實就是這樣”的時候,你心裏還留着一塊地方。 那個地方,不歸任何人管,不服從任何劇本。 在那裏,你就是你自己。 你就是你自己的薛嵩,你的人生可以寫二十多遍,每一遍,都算數。
2020-23《萬壽寺》王小波 本來是禁足期間,心情煩躁,社科類的圖書已經看不下去,找本小說散散心的驅使下, 隨手打開讓我有點懊惱的《萬壽寺》。 這本出版於1997年5月,也就是王小波心臟病發4月11日去世,緊接着結集出版的小說, 未必是一個完整的作品,我的意思是可能是他的一個練筆,還在打磨階段上的作品。 根據作者開頭所講述,這是一個閱讀完《暗店街》之後的師承之作,他在有意識的模仿, 學習新 的寫作手法,和小說結構的編排。又會是一個新的“好的不得了”的開始,如果成了的話。 所以,這個小說被人“詬病“,也被人喜歡的一個要點,就是穿插的故事碎片和不斷重寫(相差無幾)的戀愛故事。 據統計說,紅線和薛嵩的愛情,藉着失憶的萬壽寺研究員王二的重尋記憶,反覆寫了二十二次。 一個故事,反覆寫二十二次!再寫出花來,也變不出那麼絢爛多彩吧,初是驚奇,歸於乏味。 這就是看這小說的總體感覺:很奇怪。一會是王二的才華橫溢,金句頻頻,一會又是藤藤繞繞,拎扯不清。 第二就是情色方面的描述,就作者的衆多作品裏比較,也是有點多了。雖然不會扭扭捏捏,欲言又止,但還是沒啥必要的太多了點。 難道寫情色能讓步入中年的作家,保持亢奮和青春的感覺?不得而知。 第三是整個《萬壽寺》,雖說放置在唐史的湘西和當下的北京,無處不見當年王二插隊雲南生活經歷的背景,其中也能找到 《黃金時代》,《革命時代的愛情》等名篇的痕跡。 正如人拼命往上跳,最終腳還是落在了地上。 再巧妙的結構,也脫離不了記憶和認知的影響。 可能再打磨打磨,這作品會更好。誰又知道呢? 老天也喜歡王小波了吧,帶他走了。 留給人間的就是這些無論你喜歡還是不喜歡,都會去讀一讀,想一想的故事。
一開始看的時候,跟朋友描述“初讀的感受就是感覺他找不到出口,很焦灼地漫步在荒野上,試圖搞明白自己胯下軟肉是幹嘛的的人。”、“王小波的力比多指定有點東西的。” 但是看了前五章之後,我又覺得他實際上寫得非常好,明面上看是講了兩個故事,兩個時間線兩種人生,萬壽寺的我和唐朝的薛嵩,作者高明地避開了交代人物的歷史與記憶,寫他們無頭蒼蠅一樣在世界裏亂闖亂撞,就像是第一次被拋到人類社會然後笨拙地學習人類行爲規範一樣。 薛嵩的故事在寬度上不斷擴展,像博爾赫斯《赫伯特·奎因作品分析》裏面提到的逆行枝蔓的寫作手法,“第一章講的是幾個互不認識的人在人行道上含糊不清的交談。第二章講的是第一章前夕的事情。第三章也是逆行的,講的是第一章另一個可能的前夕的事情;第四章再講另一個前夕。” 除了以時間作爲逆行敘事的線索,還有一些其他一些雜亂無章的東西,比如我覺得寫得最好的就是表弟請喫飯那裏,簡直渾然一體,看似雜亂無章的線索和萬壽寺裏的我的故事相疊,相互啓發,真的很妙,這種寫法是王小波首創的嗎,不然也太天才了。 然而書的後半部分其實和前半部分不太一樣了,也是我沒太看懂的地方,總而言之,前半部還是很值得一看的。
或許接下來我書寫的,就像一場鳥糞似的紛揚的大雪。它來自一場有着10℃南方的冬天,或許還浸潤着千年前長安的黑水,湘西某條魚吐着的泡沫。可這場雪囚在灰濛濛的、整整齊齊的長安城,一座由湘西柚木製成的籠子裏。所以它不值一提,也沒有意義,也向着庸俗而去。 如果說《紅拂夜奔》說明王小波如何成爲王小波,那麼《萬壽寺》說王小波到底是王小波。前書裏尚有着朝氣,對於制度的譏諷——那些皇帝總覺得要這麼幹纔像一個皇帝。後者則在張羅一種苦楚,一種對於美的祭奠。 王小波曾直言,至今讓他所懷念的,是十七歲那年,赤裸着身體騎在老牛身上望着泛紫的天空。河堤的鱔魚正鑽着洞,鯰魚也攪着泥塘。這個年紀的李衛公也想一隻大鳥,踩着高蹺在水泥城洛陽上穿行;而紅拂也還拖着二十公斤的頭髮幻想着能有一天逃跑。後來,富於創造的李衛公撈了,他的發明。比如那能隨便扔出無理數的鐵枷子被用作了刑具,長安城方方正正,路上乾乾淨淨,一切都有着可循的秩序。但它總是灰濛濛的,太陽,葉子還有人,一切都如此。後來的李衛公,實際上就是小波表達的“年少的自我”已經死了。身體死在了俗不可耐的塵世,而紅拂也即將奔赴黃泉。可是緊要關頭,她再度奔脫,成爲妓女。對於生活,再高尚的話語最終也只會淪落成對生活的妥協,她躲開了塵世的規矩而逃跑,或許是害怕死亡,或許只是對於規矩的違背——她始終儀態萬方。會不會有一種可能,她再度夜奔?紅拂是理想,理想不死。 可至今沒有人告訴王小波,他該怎麼做,該做什麼。一醒來,李衛公變成了薛嵩或者王仙客,紅拂成了紅線或者無雙。故事如前,不斷重複寫着。理想終究被囚禁。終浸於那化糞池浸出的黃水裏。在這種高塔中,我們光鮮亮麗,可以是薛嵩,可以是紅線,可以是老妓女、可以是小妓女,甚至可以是老虔婆與表弟。必須再強調一遍,我們身處高塔之中。而那又是湘西鳳凰寨前後的故事了。所以在我們遭遇名爲現實的刺殺時,從前教會我們成長的老妓女被連帶一箭射死。原來下河摸魚、經歷着誘惑、無拘束的紅線忽然莫名就消失了。 似理想的終結。 而後來試圖從向現實妥協中將理想拯救,可這時候我們就成了表弟,得到了零星的謬讚。但仍圖從庸俗裏找到從前雷電引燃的焰火,一束照亮無數雪花直通天地的水銀燈光柱。 在北京立甲新街一號的路口,也就是在“長安”。薛嵩突然便回來了。現在是冬季,黑色的水裏鵝卵石十分清晰,所追尋的白衣女人換上了米色的開司米,透着新米的香氣,又變成米,甜的發苦,但儀態萬方。那女人儀態萬方的融進了空氣裏,儀態萬方的扎進黑色的水流之下,儀態萬方的被吊死在絞架上。當在這晝夜交接得不明不白之際,炭火散發着酸溜溜的氣味。紅藍的火焰舔舐着無數重新開始的故事。 一切變得越來越不明白,故事又有了另一個開始…… 一切變得越來越真實,故事就要結束了。 這些故事的絕望與失望開始紮根,甩出無數無理數在腦海裏頭。我們追着理想,又向庸俗妥協。像是餘秀華說的,“在一個國家的七寸處,陽光和雪花一起紛飛。” 但這始終讓人消受不住,泯滅如苦楚張羅着對於美的祭奠。在黑白涇渭分明的夜,跨過旋雪漫飛的千年,從鱗次櫛比、有着黑色水流的長安,踩着法國梧桐的葉,延伸到柚木叢生的湘西鳳凰寨。那裏有變成水牛的馬,有一座荒蕪的草園,都合着一位白色披肩的女人,露在1975年的雪裏,藏在、融化在薛嵩,或者王小波心裏。而他腿下發黃的紙張和潔白的高麗紙可能也有着長安城的痕跡,被紅藍的火焰囚禁在一座高塔裏。那裏沒有新米的香氣,沒有米色的開司米,只有黃連味的嚼木。可能那裏關着老妓女、小妓女或者是紅線。但高塔也是一個存在於此生此世的、詩意的世界,裏面埋着無數重新書寫的故事,要重新回到萬壽寺與白衣女人會合。 “長安城裏的一切已經結束,一切都在無可避免地走向庸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