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無雙（2023版）

這是一個關於尋找的故事。尋找人叫王仙客，被尋找人是一個叫無雙的女人。雖然王仙客口中的無雙特徵鮮明，但他卻總也找不到。每一章的開始總是出奇的一致：王仙客到長安城（宣陽坊）裏找無雙。會覺得有些無聊又有些俗套。 全書共十章，從第一章找到第九章，從長安城到宣陽坊，又從宣陽坊到空院子，本以爲能看到大結局，但最後還是潑了盆冷水：“我們不管幹什麼，都是困難重重”。 王仙客還是沒找到無雙。就像剝洋蔥，一層又一層，滿心歡喜的以爲最後肯定有個心兒，但卻發現這個心居然是空的，還被嗆的淚流滿面。 其實，我們都是王仙客。無雙的模樣在腦海中印象深刻，每當旁人問起誰是無雙時，脫口而出八個大字：眼似秋波，面似秋水。神情中還帶着些許嬌羞。 開始，對於尋找無雙是有信心的，因爲無雙是如此的清晰明瞭，甚至近在咫尺。唯一的麻煩是周邊的人都說沒見過，這是找無雙最大的麻煩。如果無雙真的沒存在過，大家肯定都說沒見過，但是王仙客明明記得無雙存在過，這就有問題了。問題就在於無雙被選擇性遺忘了。 書中，有些人是羅老闆，記性不好，把無雙忘了；有些人是侯老闆，隨便給自己找了個無雙，理由很簡單～既然脫了衣服都一樣，你怎麼證明你不是無雙；有些人是王安老爹，根本就不記得有無雙這個人，所以就不存在找無雙這件事，簡簡單單把自己打發了。綜上，這些人找無雙的事很快結束了，除了王仙客。 王仙客問完這些人以後動搖了，真的懷疑無雙是否存在過。找無雙的自我懷疑就像一盞感應燈，一時會亮，一時又會滅，黑暗如潮水般洶湧，但你感覺無雙就躲黑暗中。故事最終，王仙客沒找到無雙，但他確信無雙存在過。 “每個人一輩子必有一件事是他一生的主題。比方說王仙客吧，他一生的主題就是尋找無雙，因爲他活着時在尋找無雙，到死時還要說：現在我才知道，原來我是爲尋找無雙而生的。”看到最後，你都想問誰是無雙？ 故事的敘事方式帶有很強烈的作者風格：跳躍、發散，幽默中帶着諷刺。作者筆下的衆生栩栩如生，集體的失憶、荒誕的邏輯。王仙客來到這裏，如莊周夢蝶，只不過老莊悟了，王仙客被魚玄機這隻蝴蝶翅膀煽動，懷疑自己成了蝴蝶。讀到此處，不禁會自我反思：所有敘事都是有選擇性的。什麼是事實？什麼是真實？作者的真實是什麼？他想要告訴你什麼？答案肯定不一，因爲一千人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這也許就是作者想帶給讀者思想的快樂。之後王仙客開始自我懷疑，直到酉陽坊中碰到無雙的丫鬟彩屏，然後又開始尋找無雙，他在這個過程中充分的體驗如何和宣陽坊的衆生糾纏，然後找到一句無雙的留言：我在掖庭宮。悉達多成了佛陀，可王仙客還要繼續去尋找無雙。我想，王小波也許已經找到了無雙。也許，我也能跟着設想一下王仙客在掖庭宮裏會經歷的荒誕。“夢具有一種荒誕的真實性，而真實有一種真實的荒誕性。”“在我看來，一種推理，一種關於事實的敘述，假如不是因爲他本身的錯誤 ，或是相反的證據，就是對的。無論人的震怒，還是山崩地裂，無論善良還是邪惡，都不能使它有所改變。唯其如此，才能得到思維的快樂。而思維的快樂則是人生樂趣中最重要的一種。”

有關感悟被大風吹跑這件事，我還有一點補充。 在王小波的作品中，有一個貫穿始終的主題，就是與集體性\壓抑的對抗，這種對立既是被集體的邊緣化，也是從集體中的主動出走。 也正是這種勢力懸殊的對立關係爲黑色幽默提供了可發揮的空間。 黑色幽默被稱爲絞刑架上的幽默，一個即將被執行絞刑的人，在警衛的押送下，路遇一窪小水坑而稍作了停留，在這不能改變任何結果的無奈之境下，死刑犯脫口而出，沒有我，你們什麼也做不了。藉此將一個悲情人物昇華爲事件的主角。 文中的魚玄機正是這樣的人物，這不僅僅是個體與集體的對抗，也是個體與壓抑的對抗，個體與痛苦的對抗，既然事情已經沒了指望，那就胡攪它一下。 這種境遇要比皇帝的新裝更加絕望，小男孩講出實情，並沒有得到周圍人的承認，換來的卻是響亮的兩記耳光，再講，再來兩耳光。長此以往，有些人選擇了沉默、順從，有些人則開始裝瘋賣傻，既然不能好好講話，那就只好胡言亂語了。 看似荒誕不經的胡言亂語，化解了尖銳的直接矛盾，讓悲劇的進行時成爲了喜劇的現在時，讓壓抑與痛苦的氣氛有了些許喘息之機。 黑色幽默也符合“yes，and”的即興表現方式，在接納的基礎上繼續擴展延伸，以突破線性預期來實現喜劇效果。 再回到原文中，魚玄機是不是無雙呢？我認爲不是。 以太師椅爲錨點，王仙客發跡後買下了空置的院落，坐在太師椅上回想起了一些事情，無雙是不是真實存在的?是！ 那麼爲什麼要牽扯出魚玄機呢？還要從他們犯錯誤的類型說起，無雙一家犯得是立場錯誤，路線錯誤。皇帝出征剿匪，他們一家沒有跟上，待皇帝回來後，成爲了被清算的目標，在忠誠度測試中的失利，所犯的大多是莫須有罪名。對於見證者來講，此類事件就是狂風中丟失的信號，什麼？信號不好？那就掛了吧！ 而魚玄機呢，所犯的是個人作風問題，這類罪名是有的放矢的，將她與無雙關係起來，正是對不可言說之事的避重就輕，篡改混淆。 我不太主張對此類作品的理性解讀，這類作品所表現的主體並不在內容本身，更多是傳遞一種態度，一種風格。其靈活多變的創作方式存在廣闊的意會空間，任何理性解讀只能有限的輔助理解，並不能展現其要義。 好吧，就這麼多吧，風中滿髮，思緒萬千不能盡述！

《尋找無雙》：一場關於自由的尋找 《尋找無雙》，名爲尋找，實爲迷失。 王仙客人到中年，卻一直爲一個小時候的野丫頭無雙心心念念。他想去找她，卻越找越離譜：街上所有人都說，他不是來找表妹的，他是當年跟魚玄機鬼混的那個男人。 他越解釋越說不清，越否認越像真的。 王小波讓他在一個巨大的世界誤解裏掙扎。這個掙扎，作爲看客的我，都覺得甚是心累。 【無雙和魚玄機：自由的兩種樣子】 王小波寫女性，總是有種特別的亮度。 無雙是野的，自由得像風。 魚玄機是亮的，自由得像火。 一個是自由初生的樣子，生猛、不可馴服； 一個是自由綻放到極致的樣子，美得讓人害怕。 但她們最後的命運都不好。 小時候我會覺得這是古代女子命苦。 現在讀，我覺得王小波想說的更像是：在一個把人規訓得很死的世界裏，自由是一件特別危險的事情。 太野的，會被收編； 太亮的，會被撲滅。 想想《紅拂夜奔》《黃金時代》裏的那些女性： 她們都自由，卻都危險。 王小波寫女性的悲劇，其實是寫自由的悲劇。 【王仙客：看似在尋找，其實是被世界推着走】 整個故事裏最可憐的人其實是王仙客。 他不像王二那麼敢反叛，也不像虯髯客那麼清醒。他只是普通，普通到接近我們每個人。 他想找無雙，結果被捲進魚玄機的故事； 他想解釋清楚，卻越描越黑； 他想活得明白，卻越走越糊塗。 他特別像卡夫卡小說裏的人物： 明明誰都沒傷害，卻總被世界誤會； 明明想搞清楚事情，卻永遠搞不清楚。 這種無力感我特別能共情。 我們很多時候也以爲自己在“選擇”， 但其實只是被生活推搡着往前走。 【自由爲什麼這麼難？】 最終， 無雙沒有被世界容納，魚玄機沒有被世界保護。 她們不是命苦，而是太自由。 王小波可能想表達： 自由太亮，世界太暗。 亮的東西總是很容易被熄滅。 那王仙客呢？ 他就像是自由的反面。 他不是自由的人，他是被自由帶着跑的人。 甚至可以說，他是一個“缺席的主體”， 他不主宰命運，只能被命運擺佈。 越看越覺得，他就是我們大多數人。 【加繆的荒誕，王小波的好笑】 加繆說，人面對一個不回答你的世界，就是荒誕。 王仙客的尋找就很加繆： 世界不告訴他真相，他還得繼續走。不同的是，王小波把這一切寫得有點好笑，就像你本來困惑着沮喪着走在路上，冷不丁卻踩到一根香蕉皮。 這種笑過之後的悲涼，特別特別扎心。 【寫在最後：我們尋找的人，從來不是那個人】 我們以爲王仙客在找無雙，其實他在找的是： ●錯過的自由； ●搞丟的那部分自我； ●沒能成爲的那個人。 我們也是。 每個人的一生裏可能都有一個“無雙”： 一個你沒有抓住的人， 一個你沒有活成的樣子， 一個你失去之後才知道珍貴的自由。 我們拼命尋找， 其實不是爲了找到“她”， 而是爲了找到“我到底是誰？” 我覺得找不找得到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 在尋找的路上，你終於知道你想成爲誰。

《萬壽寺》《紅拂夜奔》和《尋找無雙》，王小波這三部化用了唐傳奇的小說，終於全部讀完了。 與前兩部相比，《尋找無雙》依舊是荒誕戲謔的腔調，卻並不在內核中給我絕望的感受。 《萬壽寺》說：「一切都在無可挽回地走向庸俗。」 《紅拂夜奔》說：「根本沒有指望。我們的生活是無法改變的。」 《尋找無雙》卻說：「不管怎麼說，假如事情沒了指望，就可以胡攪它一下，沒準攪出個指望來。」 王仙客來到長安城尋找青梅竹馬的無雙，一波三折，卻遍尋不至。 當街坊們否認無雙的存在，彷彿被集體篡改了記憶，他在房頂上養兔子，決定留下了長久地探查無雙的庭院。 當他被魚玄機之美深深吸引，陷入自我懷疑，他做起二的開方運算，試圖找回自我。 他帶着“同黨”彩萍回到宣陽坊，不顧一切地設局、引誘，才終於從衆人口中撬出了當年發生之事，儘管無雙的下落依舊指向虛妄的遠方。 王仙客就是這樣攪和他的生活，避免它走向虛僞和庸俗，避免它變成一潭死水，生生把指望給揪了出來。 無雙就是他的指望，所以他會用盡全力尋找下去。 王仙客最早尋找無雙，是爲了把她帶回去當老婆，這是一種世俗的追求。 後來，當人人否認無雙的存在，他的目標就變成向世人、也向自己證實無雙的存在，這是一種拒絕同流合污的本能的反抗。 最後，當他遇到彩萍，彩萍成了他的老婆，又證實了無雙的存在，這時他仍然尋找無雙，是出自一種最純粹的好奇，「正如一個故事，知道了開頭，就更想知道結尾」，於是「尋找無雙就成了他的終身事業」。 這就是人生的三重境界吧。 我們爲何學習、爲何工作？我們爲何活着？ 從爲了世俗名利，到爲了自我滿足，再到純粹的愛智慧。 許多人讀完《等待戈多》總要問戈多是誰，就像許多人讀完《尋找無雙》也許也要問無雙是誰。 貝克特寫着一成不變的對話： 「我們走吧 　我們不能走 　爲什麼 　因爲我們在等待戈多」 王小波寫着一成不變的章節開頭： 「王仙客到長安城裏找無雙。」 愛斯特拉岡和弗拉季米爾不能走，因爲“等待戈多”就是他們的生活本身。戈多是人類爲無意義的生活賦予的意義。我們回答不了戈多是誰，也不能深究戈多的存在，但若沒有戈多，人就活不下去。 王仙客必須不停地尋找，因爲“尋找無雙”就是他的終身事業。無雙是目標，是真相，是真理，是至高的智慧。我們永遠不可能企及無雙，卻也絕不可被棄無雙，否則我們將成爲集體失憶的行屍走肉。 戈多永遠等不來，無雙永遠找不到。而這“等不來”和“找不到”也至關重要。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地下室手記》中寫道：「也許人類在大地上追求的全部目的，僅僅就在於達到目的這一連續不斷的過程，換句話說——就是生活本身，而非目的本身……然而，上帝可以做證，不知爲何他又有點害怕探尋到它，害怕真的找到它。因爲他感到，一旦探尋到了，就再也沒有什麼東西可探尋了。」 試想，倘若人生的意義真的被定義，那麼自由意志就將成爲無稽之談；倘若真理真的被找到，人生的嚮往就將徹底崩塌。 好在故事是這樣結束的：「後來王仙客就帶着他的人離開了宣陽坊，繼續去找無雙。」 對此，王二評價說，塵世囂囂，困難重重，估計王仙客找不到無雙。 但，這又何妨？

讀小波的文字可以是件很爽快的事。嬉笑怒罵皆成文章。罵不是直接罵，拐着彎打比喻做類比，可以說很有意思了。     很多時候小波的話也讓人摸不着頭腦，但無非是在打暗語，搞抽象的明喻暗諷社會或人性。我倒覺得沒必要去刻意解讀，非得解釋出個所以然來，不求甚解並不是件很壞的事。我現在還是不太明白，爲什麼王仙客想不清楚問題要開個二的平方根，爲什麼羅老闆要開個四的立方根來驗證自己是否糊塗；還有《紅拂夜奔》裏李衛公爲什麼老想着費爾馬定理。又或許這本來就沒什麼寓意。 王仙客最終還是沒有找到無雙，但總算是知道了無雙去了哪裏。四四方方的宣陽坊可以說是個大迷宮啦，王仙客在這頭，無雙在那頭。設置迷障的不是宣陽坊四四方方的房屋，也不是那座被封的大宅院，而實在是宣陽坊的諸君子。     宣陽坊的諸君子彷彿是集體失智，集體癡呆啦。他們忘了大宅院裏曾經住了個魚玄機，忘了自己還曾圍觀魚玄機受絞刑；也忘了大宅院裏曾經住過無雙一家人，忘了無雙家的女眷曾被放在廣場上拍賣。     王仙客在尋找着無雙，也在尋找着真相。這並不簡單，因爲這樣的事情只存在人們的記憶中，人們又總是像得了失憶症般。王小波還談到了五八年時鬧大鍊鋼鐵。他說“像這樣的事歷史上不記載，只存在於過來人的腦子中，屬於個人的收藏品。等到我們都死了，這件事也就不存在了。”莫名扎心。現在覺得，那許多不遺餘力的記錄着過往被掩蓋歷史的文學家們所做的，確是一份平凡而偉大的工作。

查無此人 中國的作家中，我最偏愛刀爾登和王小波。兩個人都奇思駿發懂幽默，作品中充滿了冷靜的智慧。他們都熟稔於“梅尼普斯式諷刺”的寫作手法，即雖然會有挖苦和攻擊的意圖，但基本上是戲仿和玩笑，爲的只是營造一種機警、有趣、俏皮的智識樂趣。蔫兒壞的刀爾登雜文祛魅堪稱一絕，王小波則文理兼通，無論是說理還是講故事，都兼具風趣與辛辣，往往令讀者一邊讀一邊笑，笑過之後又會陷入一陣靜默的沉思。他小試牛刀的首部中篇小說《尋找無雙》便是一個顯著的例子。 不過，我對小波青眼有加還另有原因，這個問題等一下會細說，先談一談這是一部怎樣的小說吧。 據百度百科介紹說，這個改編自唐傳奇《無雙傳》及《三水小犢》的故事，展現了思維邏輯對抗權力敘事的掙扎過程，它直指那場全民性的選擇性失憶，這裏包含着王小波對整個民族記憶集體自戕的久久不能釋懷，同時也將追問指向了更爲深遠的人類歷史。 一千個人眼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我的感受與此不盡相同。雖然小波自己評價它是“關於智慧的遭遇的書”，我卻浮想聯翩地參悟出了一些其他的內涵。 首先引發我思考的，是王仙客矢志不渝地尋覓，卻終其一生也無法找到的無雙，除了可以解讀爲真實的記憶和記錄、在荒誕現實中堅持的純粹理想之外，還可能隱喻什麼？ 書中對始終未能現身的無雙的直接描述只有寥寥數筆，她的性格的具像化是由魚玄機與丫鬟彩萍兩個角色疊加而成的。從對她倆的描寫中可以看出，她們都是與傳統、規範格格不入，應是自由的化身，魚玄機代表被神話的、記憶中的自由‌，彩萍代表現實的、行動中的自由‌，而不曾露面的無雙則指代觸碰不到的自由。 魚玄機被人唾棄，人們唯恐避之不及，入獄後身心備受凌辱，最終落了個被勒死的下場；彩萍無論走到哪裏都遭到非議，只能操賤業當賤民，老“公安”王大爺總是費盡心思地想要把她送進衙門打板子；無雙一家在遭遇不測（命中註定的）後，被賤賣卻無人問津，其下場是被鎖入了深宮庭院，永無出牢之日。自由之人的命運如此多舛令人唏噓，但這樣的結局（找不到無雙）也是可以預見的。翻遍所有古籍，無論是諸子百家、《史記》或《資治通鑑》，還是《孫子兵法》、四大名著，滿紙都是禮教與權謀合力下的喫人之術，至於自由這一概念，是無論如何也找不到的，即便是現如今，自由仍然常被污名，成了任性散漫、我行我素、自私自利的代名詞。在我們的文化傳統文化，與自由最接近的一個詞兒是逍遙，它與自由在內涵上的本質區別暫且不提，想要實現它，也只有出世這一條路可走，即所謂的“茂木（權力）之下無豐草（權利）”。 小說通過這些角色探討了自由的複雜性——它既是人類永恆的追求，也會被歷史、權力或記憶所扭曲甚至徹底毀滅。 當然，細心的讀者在故事中還能發現許多其他的關鍵詞。譬如，宣陽坊中住着的都是僞君子（文化約束下的人的異化）；酉陽坊‌‌的居民放縱情慾（約束少則現本能）；唐軍抓不到叛軍就拿自己管轄下的酉陽坊的居民撒氣（畏強凌弱、外強中乾）；羣衆將當初的反抗者獻祭爲替罪羊（爲衆人抱薪者最終凍死於路旁、愚民喜喫人血饅頭）；魚玄機在獄中備受凌辱（權力爲所欲爲，人權缺位）；主人公王仙客是受到生殖之神普里阿普斯眷顧之人，擁有異於常人的超大的身體武器（異類、秩序的隱患）…… 書中對性與暴力的描寫也頗具深意，它們都是權力的象徵，既可以是蹂躪民衆的工具，也是底層人與命運抗爭的武器。 這部小說完稿4年後小波仙逝，當時引起了思想界的強烈震動，不過文學界的反應卻相當冷漠。 熟悉小波作品的讀者不難發現，他的每一本書都充滿着對自由的嚮往與對剝奪人們自由權利的現象的抨擊。作爲一個自由主義作家，他在中國文壇上有不可替代的價值，這纔是我青睞於他的真正原因。 雖說他是文學界罕有的精通邏輯的理科人才，但他的創作源泉與其說是理念，毋寧說是良知、情感與悟性體驗。豐富的情感與邏輯理念往往不易協調，激情四射卻滿紙荒唐言的作家與文字枯燥的說教者比比皆是，而小波這樣二者兼備的，古往今來寥寥無幾。更難能可貴的是，作爲一個批判現實主義的作家，一直能夠剋制地保持着與烏托邦理想的距離。 回溯世界文學史，我們可以得出一個基本準確的結論：文學成就高的國家往往自由主義傳統相對薄弱。當然，極端專制與獨裁的國家是例外，那裏既無自由也無文學。小波的成就在於基於知識結構與人生經歷、天分與創作個性，引人注目的將文學浪漫主義和自由主義的理性眼光成功地結合起來。他的作品的最大價值也恰恰在於：許多人可能不喜歡這些作品，但這只是因爲他們不喜歡其中的思想，而不是因爲其中沒有思想。 在我們的文壇，蠻者指鹿爲馬而人畏其勢，“傻”者指黑爲白而人忌其痞，更有甚者蠻傻結合，叫人既畏其勢又忌其痞。作家們都學會了裝傻，於是不肯裝傻就需要極大的道德勇氣。小波不願同流合污，在《黃金時代》中他說：“大家都順着一個自然的方向往下溜，最後準會在一個低窪的地方匯齊，擠在一起像糞缸裏的蛆”，故此他義無反顧地躬行實踐，拒斥犬儒。也正因如此，他離世後中國文壇風平浪靜幾乎不曾掀起任何波瀾，僅有廈大的謝泳說他具有“貴族精神”。 芳林新葉催陳葉，流水前波喚後波。小波已離我們遠去，已無奈地變成了我們再難找尋的無雙、但他盡到了自己的責任。這場對抗權力壓制的戰役永遠未有窮期，每一顆在荒漠中播下的文化種子，都是對它的莊嚴抵抗。當物質豐盈的時代終於到來，人們懂得仰望星空時，那些守護自由火種的文人，終將被歷史銘記爲暗夜中的掌燈者。

這部小說以王仙客在唐代長安城宣陽坊尋找表妹無雙的離奇經歷爲主線，構建了一個既真實又虛幻的世界。故事從王仙客踏入宣陽坊的那一刻開始，他就陷入了一個由集體失憶編織的迷宮。宣陽坊的人們似手都遺忘了無雙的存在，甚至對王仙客的記憶產生了質疑。王仙客在尋找無雙的過程中，不斷遭遇各種阻撓和誤導，但他始終堅持自己的信念，這種執着與堅韌令人動容。王仙客不僅僅是在尋找一個失散多年的表妹，更是在尋找一種真理，一種能夠穿透集體迷霧、還原事實真相的智慧。本書充滿了王小波獨特的文風和批判精神。他以荒誕不經的故事情節，揭示了社會現象和人性的矛盾，讓讀者在笑聲中感受到一種深刻憋涼與無奈。

尋找無雙讀後 “悵然若失”是第一個跑進腦袋的詞。從2006開始看王小波，快二十年了，期間他的作品有的反覆讀，甚至分析文章結構，使用了什麼修辭手法，感嘆他把小說寫的像詩一樣美。但是，這裏筆鋒一轉，但是，這本書是看了至少三次，沒看完的，大部分是看了三分之一不到，至於什麼原因中斷了呢？或者是經歷了一些人生的事情，比如大學畢業了，或者突然就忙起來，完全沒有再閱讀的想法，或者就是王小波擅長的我稱之爲“繞來繞去”式寫作手法。當然我也可以把這本書理解成英語六級閱讀讀物，或許是我的“王氏功力”還不夠，需要一些機緣巧合才能讀完。瞎掰掰這麼多，感慨終於掩卷的同時，也有一種，爲什麼，以前覺得大部頭，就結束了呢？ “笑不出來”是第二個能想到的詞。現在看作品體量，只能說不大不小，算不上什麼大部頭（當然不能算中短篇啦，8萬字），文中充斥着大量的黑色幽默。每一次描述，你總是會會心一笑，或者爲荒誕的描述不禁莞爾，但下一秒就是這四個字“笑不出來”。我們，作爲讀者有時候會忍不住要問？王老師，這些都是真的嗎？您說歷史中沒有記載這些，都記載在人的心裏，人走了，事情就無法追究真僞了。那是真的嗎？他總會一笑，這個誰知道呢？如果你經歷過一些，荒誕不經的事情，你就會相信，這些或許是故事，當然也可能就是史實，真假重要嗎？這些故事不一直在變換着人名，地點，發生着嗎？所以有時候，讀着讀着就哭了，或許才覺得，人這一輩子也很苦，因爲一些事情總是好像沒辦法改變一般。所以很多時候，都不好意思推薦朋友去讀王小波，總會有一種“宿命論”（個人感受，非真的有）。可是他好像又不是真的宿命論的持有者，他推崇光榮的荊棘路，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依然願意去熱愛。 “難以企及”，這個詞是第三個感受。不是說王小波的文字，多麼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而是不好找，也需要時機。你經常讀着讀着，會問，這樣的寫法，可以嗎？或許我們現在不能表達一些想法，有些時候是不能，慢慢時間久了，其實就是“不會”，是失去了這個表達的能力。人，當然不可以亂說話，但總需要或者以“非公開出版”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想法。在閱讀的時候，我會產生一個疑惑，這本書，如果今天出版，是不是需要一些特定的“修葺”呢？這難以企及，說的大概就是這個意思了。 那麼再回到文字的正題——讀後。讀了什麼呢？表哥尋找表妹的故事，選自唐傳奇小說，經作者“改編”產生的這一篇。目的是什麼呢？王在他之前的文字中表述過，不願“好爲人師”，讀書寫書沒有要教人向善，要開門立派。如果說非要有一個目的，就是給大家講個故事，讓大家在覺得無聊的時候，有那麼一個陪伴吧。 ————————一下涉及劇透，但不多，因爲我也要結筆了—————— 他找到無雙了嗎？顯然故事有點悲傷，沒有找到，那麼無雙還活着嗎？或許是，也或許否。那他找無雙幹嘛呢？最開始知道目的，是爲了找表妹劉無雙結婚，後來不知道了，因爲遇到了很多人。這些人有“我們”，有“他們”，還有有時候像“我們”的“他們”。有點饒了，也不繞圈子。就是遇到了一堆人，事情開始複雜，最後還是沒找到。但總歸也不是壞事，至少知道了無雙的去處“掖庭宮”。 人物好像也不多，都是出場，再回到人羣或者土堆。無雙，王安，牢頭，魚玄機，彩萍等等。故事也不復雜，但在每一個文字下面，總是彷彿有人用水墨，鉛筆勾勒出一些畫面，是牢頭和魚玄機，是無雙和羅老闆，是房頂上一堆堆的兔子，還是綠色的彩萍呢？或許合上書，腦子裏就是長安城裏的橫橫和豎豎，活在其中的人，來了，活着再走了。這些，再荒誕不經的故事，不都是我們的故事嗎？以前有，現在有，以後還會繼續有。這不是超越了時代的東西嗎？我不是國學家，不需要給中國文學搖旗吶喊，我不是管理者，不需要給一些人提建議，我不是老師，不需要給大家硬塞一些自己認同的“道理”。我只是一個讀者，讀完以後，給這本書打個分，寫個讀後，再暗自慶幸，還好我認識的大部分朋友都不讀書，要不然看到我寫的這些，自己得多臉紅啊。 2025.8.5

我從看完《紅拂夜奔》後半年，又看完王小波“懷疑三部曲”的剩下兩部，《尋找無雙》和《革命時期的愛情》。說實話，我不覺得這三部書我可以寫下什麼推薦語，因爲王小波的東西很難用語言表述，他在插科打諢裏解構民間故事和一切嚴肅的問題，甚至流於媚俗和低俗，這種戲諷的寫法讓我覺得很難對他某一句話具體有什麼感觸。總體上而言其寫作，就更困難了。所以我就對這三本書想到哪說到哪吧！ 我可以說他的書非常具有趣味，但是我想，它們想討論的東西還是有所共性的。《紅拂夜奔》和《尋找無雙》共同寫了一個追尋的故事。天真的，純潔的，留着累贅頭髮在頭頂盤做一團的，永遠年輕的紅拂總是大睜着眼睛看世界，看石頭洛陽，看泥水洛陽。她想逃出無趣的生活，無趣的石頭洛陽，付出的代價是李衛公建立長安後失去了自由。爲了逃離這種束縛她又跑了，以給李衛公殉情的藉口。而無雙就是一個混蛋姑娘，我們對她性格的印象完全來自於王仙客的敘述；而我們知道，這種敘述總是不可靠的，幾乎是流言蜚語，這讓無雙成爲了一個承載他人印象的客體，她本身如何？我們是不得而知的。與無雙命運相似的是魚玄機，她的處刑過程被大段渲染，並附上了迷幻與傳奇色彩，男人在她身上投射了太多性的幻想，妄圖釋放自己的壓抑，但是通過她的缺席，只能表達出慾望本身，慾望的滿足的缺席。關於壓抑的這一部分在《革命時期的愛情》中，老魯對王二的態度就體現了這一點——王二被誤解給老魯畫了色情畫，老魯因此不停地追逐王二，是她認同王二對她有慾望，卻不願意承認自己對他也有感情，只能通過不斷的追逐戰來消耗自己的慾望；而作爲老魯慾望所在的王二，是永遠是追不到的。此外，魚玄機被處死，讓我想起了紅拂；紅拂和魚玄機的死，也共同隱晦的嘲諷了制度對人的異化。紅拂要按照官太太的死法來死，而魚玄機不願意跳過任何一個處刑步驟。不過就算魚玄機如此“又乖又甜”的女生，在處刑前也會說一句“操你們媽”，這也算是某種反抗了。 在《紅拂夜奔》和《尋找無雙》中，也滲透出某種隱隱約約的存在主義傾向。王小波在《尋找無雙》中寫道：“人活在世界上，就如站在一個迷宮面前，有很多的線索，很多岔路，別人東看看，西望望，就都走過去了。但是我們就一定要迷失在裏面。這是因爲我們渺小的心靈裏，容不下一個謎，一點懸而未決的東西。所以我們就把一切疑難放進自己心裏，把自己給難死了。在我看來，世界上的一切疑難都是屬於我們的，所以我們常常現出不勝重負的樣子，狀似呆傻。就是因爲這個緣故，單從外表來看，我們就和別人很不一樣，看着都讓人膈應；所以把自己想傻了也得不到同情，就像李先生，誰也不同情他。”王仙客的人生目標似乎就是找到無雙，但是中途卻找到了魚玄機和彩萍，最後竟然和一個假扮成無雙的侍女彩萍攜手——這似乎隱喻着人生目標的尋找與實現，似乎總是不盡人意的，我們希望堅持堅持初心，但是中途總會找到魚玄機，找到彩萍，甚至與我們的理想背道相馳。這個故事如果停在王仙客找到了彩萍，並把她當做無雙，那也不失爲一個好故事；不過王小波還是很溫柔的，他不願意讓這個故事的謎底陷入一團真正的迷霧之中，他給了我們一個明確的目標：無雙在宮裏。而王仙客真的還有能力去尋找無雙嗎？這個故事的結局還是真的嗎？沒有人知道了。

何況塵世囂囂，我們不管幹什麼，都是困難重重。所以我估計王仙客找不到無雙。 到這了我把《青銅時代》算是讀完了。尋找無雙，我感覺每個人都在尋找無雙，似乎每個人一直在尋找中。正如每個人都在路上，而死亡只是最終的歸途。 王小波的黑色幽默與其特有的影射，讓我學習到了很多東西，也讓我感到了閱讀的樂趣，也給了我帶來很多思考。那就是去了解歷史的真相，歷史的真相往往是被人掩埋的，覆蓋的。你所看到的只是別人想讓你看到的必須想辦法打破信息差，去了解更多的真相，去保持清醒，保持勵志，保持憤怒。不要被別有用心者當槍使，也不要對勇敢的人落井下石。要保持自己的理智，保持自己的獨立思考。 王小波筆下的人物，筆下的女性都具有自由主義，還有反抗的精神。這是我很欣賞的。 一如既往的，這也是很王小波的一部小說。他是甚至是很隨意的，甚至是想到哪就想到哪，不受任何框架限制的。彷彿一切都是信手拈來，妙手偶得一樣。他有很多隱喻暗喻在裏面，也不是那麼直白的劇情，讓人很好地理解他想要去表述一些東西，想要去隱藏一些東西。不管怎麼樣，首先小說首先是有趣的，其次是把那些很艱深的道理，很陰暗的現實，通過很黑色幽默的方式講出來，真的是一種高級的寫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