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雜錄（周越然作品系列）

讀周越然《文史雜錄》 周越然的名字，對於現在的人來說，已經非常陌生了。他是上海淪陷時期的散文作家及藏書家（其藏書有外國古本，中國宋元明版，中外絕版三種。數量之多，更是驚人）。他的經歷其實挺有傳奇色彩的，乃是清光緒三十年（1904年）的秀才，又是南社社員，嚴復弟子，爲辜鴻銘所賞識，國民黨的大佬戴季陶則向他從過學。他還精通英文，對歐美文學極爲嫺熟。《文史雜錄》是他在舊上海報刊發表的散文隨筆，其中既有對中國古籍、文獻藏品的梳理和提要，也有對外國名家行述、逸聞的介紹和拾遺；既有對清末民初歷史人物、洋場舊俗及文教往事的追憶和評論，亦有對東瀛文化近距離觀察的記錄和心得。第一篇“非宋即元”，開篇就說：“書籍大概得分爲兩類：一是應仔細收藏者，二是可隨便翻閱者。前者不宜損傷，後者不怕遺失。前者含古董性，後者爲流行品。前者，傳世較稀之古本也；後者，市上常見之刊物也。前者即宋金元本，或明初本，或清代精刻本，或名家手抄手校本。後者即普通木刻本，或傳抄本，或鉛印石印本。”接下來作者談到的書皆是第一類，非宋即元，意思是“不是宋版書就是元版書”，偶爾也有金版的，譬如作者所談到的“金本《尚書註疏》”。事實上，這一篇裏的文章沒有多大意思，那些版本，都是今天所無法目睹的“經史子集”（屬於珍貴的文物，價值連城，而不屬於閱讀的書籍）。所談的書不是啥稀罕之物，稀罕的只是書的版本。但這一切對於現代讀者已經非常遙遠了，別說紙版書，我們面對的已經是電子版了。第二篇“書談”，說的是鈔本之淵源及作者所收藏的鈔本。作者的看法是對的。他說：“藏書家於宋槧，元刊，及明清佳刻外，尤注重鈔本。然鈔本不皆可貴，可貴者在其非常見之品，且特異於尋常之本耳。”有一篇“白雪遺音”，讀到文末，作者寫道：“《白雪遺音》最不易得；各收藏家及嗜歌曲者，總以未見爲憾。但是我的運氣真好！我同時購獲兩部，一白紙，一黃紙。前者自己留用，後者讓與鄭君（振鐸）。”原來周越然與鄭振鐸熟悉啊。翻閱《西諦書話》，在《盛世新聲與詞林摘豔》一文裏提及周越然：“我最初見到的一本盛世新聲爲周越然先生得之中國書店者，凡十二卷，有南北小令二卷。曾向周越然先生假得，窮二月之力，一一錄出。”。西諦，即鄭振鐸的筆名，亦是現代著名的藏書家、作家。“辛亥文獻”一篇倒是有些意思，按作者所云：“餘家所保存之古物中，有鄂省革命軍告示及其他要件。茲謄錄於此，故以《辛亥文獻》爲題。惟辛亥秋之突然革命，突然成功，其經過已爲今日二十歲左右之青年所不能明；非約略說明，不足以見本篇所錄各件之意義。”這是歷史文獻，尤其還是第一手的原跡，彌足珍貴。另外作者還藏有“國父孫中山手札四件”，作者自雲“至寶也”。國父手札，確實珍貴可藏。作者不僅嫺熟古籍版本，對歐美文學亦是如數家珍，譬如作者爲美國作家霍桑的《古史鉤奇錄》寫過序言，爲《天方夜譚》（即《一千零一夜》）做過弁言，爲英國作家羅斯金寫過小傳，介紹過印度的泰戈爾，愛爾蘭的喬治-莫爾，法國的法朗士，英國的塞繆爾-約翰生等文學名家。他的文史雜錄談古書版本流變及僞贗古書的識別，舉證周詳，論列精細，而作者又將有關“書”的廣博見識，用半文半白、亦莊亦諧的文筆寫出，在當時同類散文小品中，顯示出承前啓後的獨特個性。這樣的作者，倒是不該被遺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