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光潛
以“初心”爲主題,用娓娓道來的文筆談美學、談人生、談朋友、談戲劇對人生的啓迪、談生命的厚重、談文學……彙集了《無言之美》《談擺脫》《談交友》《悲劇與人生的距離》《詩人的孤寂》《生命》等30篇經典散文佳作。對於生活之美,你無需去刻意地追求,更不必過分地奢望,不忘初心,從平凡的生活中用心感受,找到美的根源,生活會還給你一池清澈。生命是一個說故事的人,而每一刻間的故事都是新鮮的。願身在塵世喧嚷中的你,心中時有天光雲影以怡情,時有源頭活水以養性,最終獲得內心的和諧與寧靜,收穫一個豐富而厚重的人生。
問渠那得清如許,爲有源頭活水來。以水比喻書,告訴我們要不斷的補充新知識,不斷的學習, 提高自己涵養素質,思想需要經常接受洗滌,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讀書。讀書是個修養身心的愉悅的旅程,每次靜下心來讀一讀書,即使是一張一頁,也都會有新收穫。在知識更新一天比一天快的今天,不學習的人明天就會落後,擁有的知識也會貶值,人就會跟不上時代發展,所以讀書永遠都不會過時,不會不合時宜,書讀多了,眼界也更寬闊了。人生就是在這一點一滴的積累中慢慢豐富的!所以永遠也不要離開書。書讀多了,靈魂便從此不再荒蕪。 讀書,是心靈的修復,是文化的重塑。曾經羨慕過別人的博聞強識、亦敬仰大師的學富五車才高八斗。現如今,我八小時工作後業餘時間用來讀書,充實自己,生活變得更加美好。
《問渠哪得清如許》是美學大師朱光潛的散文精選集,以“初心”爲核心主題,通過30篇經典文章探討如何在平凡生活中發現美、滋養性靈。全書以清澈的筆觸串聯起美學、人生哲學與生命感悟,強調唯有保持內心的純粹與敏銳,才能在喧囂中捕捉生活的詩意。朱光潛從莊子“子非魚”的典故談起,借“移情作用”揭示美感經驗的本質——人與物的情感交融,既是觀察世界的視角,亦是自我修養的路徑。他主張以“聚精會神”的態度直面生活,如古松般蒼勁或柳條般柔韌,在物我同一的境界中淬鍊人格。 書中結構層層遞進,從自我責任、美感教育到生命趣味,最終指向心靈的解脫與創造。第一章呼籲青年“對自己負責”,以專注與奮鬥抵抗浮躁;第二章至第四章剖析美的直覺性與趣味的多維性,提出“生生不息的趣味纔是活的趣味”;後兩章則昇華至人生境界,探討悲劇與解脫的辯證,並強調真正的閱讀需“在心中再造一部書”,將知識內化爲生命的養分。朱光潛以中西美學交融的視野,將哲學思辨化作日常寓言,如“半畝方塘”映照初心,讓讀者在“雲飛泉躍”的意象中頓悟生命的鮮活。 這部作品不僅是美學啓蒙,更是一劑喚醒初心的良方。朱光潛以學者之嚴謹與詩人之靈性,引導讀者從“覺得花紅”的感官體驗,走向“天光雲影共徘徊”的精神自由。書中對“源頭活水”的追尋,既是對朱熹詩意的致敬,亦是對現代人迷失於功利與速朽的警示——唯有以清澈之心觀照萬物,方能在剎那中見永恆,於微塵中窺大千。
喜歡朱光潛先生這本書,學到很多,關於美感、趣味、寫作等等,內容上平易近人,所以沒有造成讀‘’死書‘’的感覺,更像是一種交流,書中很多知識點是第一次接觸,新鮮、實用,經過思考,愈加回味。至於算不算‘‘書評’’,用本書最終結尾觀點來說,我覺得我是基於誠實的角度,說了誠實的話,所以也算是表達了內心的想法。確實是一本好書。
這是我讀過的第一本朱光潛先生的書,慚愧呀。準備処一讀幾本。 慚愧呀!準備再讀幾本。 讀經典,知道自已膚淺從而真正的謙遜起來。
凡是有意義的話都應該是誠實的話,凡是誠實話都是站在說話者自己特殊立場捫心自問所說的話。我特別喜歡讀朱先生、汪先生、錢先生的書。他們大都用詞簡單有趣,述說天地之大,每每讀來無不會心。
享受簡單的快樂 2018年5月17日 朱光潛說,生命是一個說故事的人,每一頃刻中的故事都是新鮮的、自有意義的。每個人的世界都有自我伸張而成。 每個人是他自己的造化主,環境不足畏,猶如命運不足信。興趣到處泉湧,則生活自豐富,空虛感覺不致發生。心裏印着美的意像,常受美的意象浸潤,自然也可以少存些濁念。 “瞭解一切,就是寬容一切。”這是人生的最高智慧,需要極偉大的胸襟才能做到。 讀萬卷書 ,行萬里路。人生就是在不斷地行走中實現夢想和目標。用一雙腳跨越千山萬水,用一雙手勾勒人生畫卷,用一雙眼睛觀察自然勝境,這些都是學會享受人生的應有之義。汪曾祺說,生活是很好玩的。如果每一個人都能把生活玩味得風生水起,在自然大境中得心應手,遊刃有餘,我相信在人生道路上一定也會如魚得水,遊刃有餘。 生命本來是很單純的。她本應在自然懷抱中享受簡單的快樂,唾手可得的幸福。可是,當我們面對功利社會的時候,那些單純就被浸染,變了顏色。無法滿足的慾望遮蔽了雙眼。許多時候,看不清生活本質,面對虛無和繁複,失去了辨別自我的能力。因此就有了“三千年讀史不外功名利祿,九萬里悟道終歸詩酒田園。”的慨然長嘆。 生命的單純,要求我們去做一個簡單的人。人越簡單越快樂,越複雜越苦惱。可是,許多人活着活着就變得複雜起來。這也難怪,社會是具有功利性的,人是有慾望的。面對功利,慾望不會有滿足的時候。所以有許多人感受不到生活的快樂。如果能活在簡單中,對於我們普通人來說,何嘗又不是一種幸福呢? 放下一些不可得,走進自然,融入自然。我們就會發現生活本來的面目。走進自然,聆聽生活最原始最本真的聲音,領受生活的內在。在自然的懷抱中,我們都是上帝的種子。把美好的種子播撒在快樂的原野上,蘊藏在幸福的時光裏,這是一件多麼快樂和美好的事情。 活的簡單,要有一個良好的心態。面對各種誘惑,始終做到處變不驚,巋然不動;要守得住自己的內心,耐得住人生的寂寞,看得見生活的美好,悟得出人生的價值。這是一種人生的豁達與從容。寬以待人,嚴於律己,既是一種自我的修養,也是一種美德。行善積德,播愛積福。人生不一定需要波瀾壯闊,奇偉宏博,有一份自己的堅守挺好。 簡單一點,單純一點,欲求少一點,永葆童心童趣,在大自然裏和生活中發現美,享受美和幸福。人,生來那顆心就有永遠填不滿的索取和空虛寂寞。爲靈魂找一個安放的地方,你就會靜靜地棲居在塵世的一隅,享受生命中本來就應有的一切。 人須有生趣纔能有生機。寧靜纔能有生趣和生機,而沒有充分休息做優遊涵泳的工夫的人們決難寧靜。業餘的,愛着些什麼,如花木對光陰的鐘情與執着,自然而然,很美很快樂。善於發現生活中的美好,善於在自然中領略生活的真諦……給周圍的人帶來更多美好,那也是一件很榮幸很快樂的事情! 把簡單的生活過成一首詩,把日子描繪成一幅幅精美絕倫的畫。這是一份人生情懷,更是一種人生狀態。生活中不缺少美,缺少的是善於發現美的眼睛。用眼睛去觀看世界,用耳朵去聆聽世界,用心靈去感受世界,用文字去表達世界。我們都是詩的種子,在風中落地生根,恣意綻放。 用眼睛和心靈去發現生活中的美,用善心和博愛去領受這個世界,溫暖着身邊的人,浸潤着身邊的事。這是人生的一種境界,一份情懷。 世上沒有任何東西是完美的,它們總會存在着一些缺憾。這個世界的美好需要用真誠的內心和純正的感情去感受。正是這種不完美才凸顯出完美的重要和難以企及。每個人都會有不完美,這也是自然界普遍存在的現象。如果世界完美無缺,那麼我們就失去了人生追求的意義和快樂。因爲不完美,我們纔會去追求完美;接納了不完美的自己,也是實現自我完美的途徑和過程。 金無足赤 ,人無完人。用不完美彰顯完美的價值和意義,本身就體現出了自己的完美。 歷經世事磨礪,領受歲月洗禮。我們會發現,其實年齡,外貌都是身外之物,且隨時間流逝,都變得面目全非。但是那一顆追求真、善、美的靈魂卻很可貴,很美麗。褪去華美,拿掉面具,做真真實實自己的狀態,纔是生命中最簡單的快樂。 靈魂的故鄉是一種心靈上的期盼。她純淨自然,風和日麗,陽光明媚,鳥語花香。走進去就有一種沁人心脾的舒爽和愉悅。那是一種輕盈的簡單的理想狀態,是心靈深處嚮往和追逐的地方。 靈魂的蝶變是需要過程的。有時候它可能是痛苦的煎熬。如同主耶穌的受難一般!它需要我們把那個軟弱的充滿缺點的“老我”放在苦難中洗練。然後,重生出一個新的我!!思考人生總是沉重的,但是靈魂找到歸宿是最美好的事情。 剎那中自有終古,微塵中自有大千。只要能欣賞,都是一樣的美。 簡單的生活,需要一種自然的明淨的心靈。在宮崎駿的動畫片《龍貓》的世界裏,不論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還是人和自然之間的關係,都是非常和諧美妙的,是純淨自然的。用一種簡單快樂的心去熱愛他人、熱愛生活、熱愛自然。也許有一天,你也會看到在那鬱鬱蔥蔥的大樹之上,有一隻憨態可掬的龍貓,正露出齊刷刷的門牙朝你憨厚地笑着。 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龍貓,坐在高高的樹梢上,只不過我們這些大人已經看不見了,而所有的小孩都還能看見…… 人生苦惱起於演,人生解脫在看。如果你覺得累了,就褪去華袍,做真實的自己,迴歸最本真的生活,你就會獲得解脫,享受到生命中那份簡單的快樂。
現代人嫌生活幹燥,煩悶無聊,其實是缺乏美感的修養,見不到人生世相的新鮮有趣。人想獲得真正的快樂,唯有先讓心靜下來,才能以美感態度去觀照事物。 南宋理學大家朱熹在《觀書有感》中感嘆:“半畝方塘一鑑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爲有源頭活水來。”這首詩所寫的就是一種修養的勝境。美感教育給我們的就是“源頭活水”。讀朱光潛先生的《問渠那得清如許》,你的生活會變得美而清澈。 朱先生告訴我們,治學和治事,第一件要事是清明在躬,從容而靈活,常做得自家的主宰,提得起也放得下。急迫躁進最易誤事。人須有生趣纔能有生機。生趣是在生活中所領略得的快樂,生機是生活發揚所需要的力量。寧靜纔能有豐富的生趣和生機,而沒有充分休息做優遊涵泳的工夫的人們決難寧靜。 朱先生認爲,人生的快樂大半要建築在人與人的關係上面。只要人與人的關係調處得好,生活就沒有不快樂的。所謂“愛人者人恆愛之,敬人者人恆敬之。”你自己如果不是一個好朋友,就決不能希望得到一個好朋友。所以,要是好朋友,須先是做一個好人。“同聲相應,同氣相求”,何以交友的道理在此,如何交友的方法也在此。交友應該常牢記在心的是“責己宜嚴,責人宜寬”。 朱先生還說,人最聰明的辦法是與自然合拍,如草木在和風麗日中開着花葉,在嚴霜中枯謝,如流水行雲自在運行無礙,如“魚相與忘於江湖”。每個人都有一個密不通風的“障”包圍着他,我們的“根本惑”就像佛家所說的“無明”。所以,人生最要緊的事是“明”,是“覺”,是佛家所說的“大圓鏡智”。生命對於我們還有問題,就因爲我們對它還沒有了解。既沒有了解生命,我們憑什麼來對付生命呢? 所以,我們只有用心去觀察,才能發現、汲取源頭活水。只要我們從平凡的生活中去用心感受,就會發現,原來美無處不在。
轉推享受簡單的快樂 朱光潛說,生命是一個說故事的人,每一頃刻中的故事都是新鮮的、自有意義的。每個人的世界都有自我伸張而成。 每個人是他自己的造化主,環境不足畏,猶如命運不足信。興趣到處泉湧,則生活自豐富,空虛感覺不致發生。心裏印着美的意像,常受美的意象浸潤,自然也可以少存些濁念。 “瞭解一切,就是寬容一切。”這是人生的最高智慧,需要極偉大的胸襟才能做到。 讀萬卷書 ,行萬里路。人生就是在不斷地行走中實現夢想和目標。用一雙腳跨越千山萬水,用一雙手勾勒人生畫卷,用一雙眼睛觀察自然勝境,這些都是學會享受人生的應有之義。汪曾祺說,生活是很好玩的。如果每一個人都能把生活玩味得風生水起,在自然大境中得心應手,遊刃有餘,我相信在人生道路上一定也會如魚得水,遊刃有餘。 生命本來是很單純的。她本應在自然懷抱中享受簡單的快樂,唾手可得的幸福。可是,當我們面對功利社會的時候,那些單純就被浸染,變了顏色。無法滿足的慾望遮蔽了雙眼。許多時候,看不清生活本質,面對虛無和繁複,失去了辨別自我的能力。因此就有了“三千年讀史不外功名利祿,九萬里悟道終歸詩酒田園。”的慨然長嘆。 生命的單純,要求我們去做一個簡單的人。人越簡單越快樂,越複雜越苦惱。可是,許多人活着活着就變得複雜起來。這也難怪,社會是具有功利性的,人是有慾望的。面對功利,慾望不會有滿足的時候。所以有許多人感受不到生活的快樂。如果能活在簡單中,對於我們普通人來說,何嘗又不是一種幸福呢? 放下一些不可得,走進自然,融入自然。我們就會發現生活本來的面目。走進自然,聆聽生活最原始最本真的聲音,領受生活的內在。在自然的懷抱中,我們都是上帝的種子。把美好的種子播撒在快樂的原野上,蘊藏在幸福的時光裏,這是一件多麼快樂和美好的事情。 活的簡單,要有一個良好的心態。面對各種誘惑,始終做到處變不驚,巋然不動;要守得住自己的內心,耐得住人生的寂寞,看得見生活的美好,悟得出人生的價值。這是一種人生的豁達與從容。寬以待人,嚴於律己,既是一種自我的修養,也是一種美德。行善積德,播愛積福。人生不一定需要波瀾壯闊,奇偉宏博,有一份自己的堅守挺好。 簡單一點,單純一點,欲求少一點,永葆童心童趣,在大自然裏和生活中發現美,享受美和幸福。人,生來那顆心就有永遠填不滿的索取和空虛寂寞。爲靈魂找一個安放的地方,你就會靜靜地棲居在塵世的一隅,享受生命中本來就應有的一切。 人須有生趣纔能有生機。寧靜纔能有生趣和生機,而沒有充分休息做優遊涵泳的工夫的人們決難寧靜。業餘的,愛着些什麼,如花木對光陰的鐘情與執着,自然而然,很美很快樂。善於發現生活中的美好,善於在自然中領略生活的真諦……給周圍的人帶來更多美好,那也是一件很榮幸很快樂的事情! 把簡單的生活過成一首詩,把日子描繪成一幅幅精美絕倫的畫。這是一份人生情懷,更是一種人生狀態。生活中不缺少美,缺少的是善於發現美的眼睛。用眼睛去觀看世界,用耳朵去聆聽世界,用心靈去感受世界,用文字去表達世界。我們都是詩的種子,在風中落地生根,恣意綻放。 用眼睛和心靈去發現生活中的美,用善心和博愛去領受這個世界,溫暖着身邊的人,浸潤着身邊的事。這是人生的一種境界,一份情懷。 世上沒有任何東西是完美的,它們總會存在着一些缺憾。這個世界的美好需要用真誠的內心和純正的感情去感受。正是這種不完美才凸顯出完美的重要和難以企及。每個人都會有不完美,這也是自然界普遍存在的現象。如果世界完美無缺,那麼我們就失去了人生追求的意義和快樂。因爲不完美,我們纔會去追求完美;接納了不完美的自己,也是實現自我完美的途徑和過程。 金無足赤 ,人無完人。用不完美彰顯完美的價值和意義,本身就體現出了自己的完美。 歷經世事磨礪,領受歲月洗禮。我們會發現,其實年齡,外貌都是身外之物,且隨時間流逝,都變得面目全非。但是那一顆追求真、善、美的靈魂卻很可貴,很美麗。褪去華美,拿掉面具,做真真實實自己的狀態,纔是生命中最簡單的快樂。 靈魂的故鄉是一種心靈上的期盼。她純淨自然,風和日麗,陽光明媚,鳥語花香。走進去就有一種沁人心脾的舒爽和愉悅。那是一種輕盈的簡單的理想狀態,是心靈深處嚮往和追逐的地方。 靈魂的蝶變是需要過程的。有時候它可能是痛苦的煎熬。如同主耶穌的受難一般!它需要我們把那個軟弱的充滿缺點的“老我”放在苦難中洗練。然後,重生出一個新的我!!思考人生總是沉重的,但是靈魂找到歸宿是最美好的事情。 剎那中自有終古,微塵中自有大千。只要能欣賞,都是一樣的美。 簡單的生活,需要一種自然的明淨的心靈。在宮崎駿的動畫片《龍貓》的世界裏,不論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還是人和自然之間的關係,都是非常和諧美妙的,是純淨自然的。用一種簡單快樂的心去熱愛他人、熱愛生活、熱愛自然。也許有一天,你也會看到在那鬱鬱蔥蔥的大樹之上,有一隻憨態可掬的龍貓,正露出齊刷刷的門牙朝你憨厚地笑着。 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龍貓,坐在高高的樹梢上,只不過我們這些大人已經看不見了,而所有的小孩都還能看見…… 人生苦惱起於演,人生解脫在看。如果你覺得累了,就褪去華袍,做真實的自己,迴歸最本真的生活,你就會獲得解脫,享受到生命中那份簡單的快樂。
對於生活之美,你無需去刻意地追求,更不必過分地奢望,不忘初心,從平凡的生活中用心感受,找到美的根源,生活會還給你一池清澈。生命是一個說故事的人,而每一刻間的故事都是新鮮的。願身在塵世喧嚷中的你,心中時有天光雲影以怡情,時有源頭活水以養性,最終獲得內心的和諧與寧靜,收穫一個豐富而厚重的人生。
2022年9月16日 星期五 祝福早安 天氣晴朗 氣溫22℃ 朱光潛 《問渠哪得清如許》 世界之所以美滿, 就在有缺陷、有希望的機會。 ——朱光潛《問渠哪得清如許》 生命是一個說故事的人, 每一頃刻中的故事都是新鮮的、自有意義的。 朱光潛 1897-1986 筆名孟實,著名美學家、文藝理論家、教育家、翻譯家。曾在北京大學、四川大學、武漢大學等大學任教,並曾任中國美學學會會長、中國作協顧問等職。朱光潛是中國美學界的權威,他以自己深湛的研究溝通了西方美學和中國傳統美學,是我國現當代最負盛名並贏得崇高國際聲譽的美學大師,爲中國美學的發展做出了巨大的貢獻。主要著作有《談美》《談美書簡》《談修養》《給青春的十二封信》《西方美學史》等。 無言之美 世界之所以美滿,就在有缺陷、有希望的機會 孔子有一天突然很高興地對他的學生說:“予欲無言。”子貢就接着問他:“子如不言,則小子何述焉?”孔子說:“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這段讚美無言的話,本來從教育方面着想。但是要明瞭無言的意蘊,宜從美術觀點去研究。 言所以達意,然而意決不是完全可以言達的。因爲言是固定的,有跡象的;意是瞬息萬變,飄渺無蹤的。言是散碎的,意是混整的。言是有限的,意是無限的。以言達意,好像用繼續的虛線畫實物,只能得其近似。 所謂文學,就是以言達意的一種美術。在文學作品中,語言之先的意象,和情緒意旨所附麗的語言,都要盡美盡善,才能引起美感。 盡美盡善的條件很多。但是第一要不違背美術的基本原理,要“和自然逼真”(ture to nature):這句話講得通俗一點,就是說美術作品不能說謊。不說謊包含有兩種意義:一、我們所說的話,就恰似我們所想說的話。二、我們所想說的話,我們都吐肚子說出來了,毫無餘蘊。 意既不可以完全達之以言,“和自然逼真”一個條件在文學上不是做不到麼?或者我們問得再直截一點,假使語言文字能夠完全傳達情意,假使筆之於書的和存之於心的銖兩悉稱,絲毫不爽,這是不是文學上所應希求的一件事? 這個問題是瞭解文學及其他美術所必須回答的。現在我們姑且答道:文字語言固然不能全部傳達情緒意旨,假使能夠,也並非文學所應希求的。一切美術作品也都是這樣,儘量表現,非惟不能,而也不必。 先從事實下手研究。譬如有一個荒村或任何物體,攝影家把它照一幅相,美術家把它畫一幅畫。這種相片和圖畫可以從兩個觀點去比較:第一,相片或圖畫,那一個較“和自然逼真”?不消說得,在同一視閾以內的東西,相片都可以包羅盡致,並且體積比例和實物都兩兩相稱,不會有絲毫錯誤。圖畫就不然,美術家對一種境遇,未表現之先,先加一番選擇,選擇定的材料還須經過一番理想化,把美術家的人格參加進去,然後表現出來。所表現的只是實物一部分,就連這一部分也不必和實物完全一致。所以圖畫決不能如相片一樣“和自然逼真”。第二,我們再問,相片和圖畫所引起的美感那一個濃厚,所發生的印象那一個深刻,這也不消說,稍有美術口胃的人都覺得圖畫比相片美得多。 文學作品也是同樣。譬如《論語》,“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幾句話決沒完全描寫出了孔子說這番話時候的心境,而“如斯夫”三字更籠統,沒有把當時的流水形容盡致,如果說詳細一點,孔子也許這樣說:“河水滾滾地流去,日夜都是這樣,沒有一刻停止。世界上一切事物不都像這流水時常變化不盡麼?過去的事物不就永遠過去決不回頭麼?我看見這流水心中好不慘傷呀!……”但是縱使這樣說去,還沒有盡意。而比較起來,“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九個字比這段長而臭的演義就值得玩味多了!在上等文學作品中——尤其在詩詞中——這種言不盡意的例子處處都可以看見。譬如陶淵明的《時運》,“有風自南,翼彼新苗;”《讀<山海經>》,“微雨從東來,好風與之俱;”本來沒有表現出詩人的情緒,然而玩味起來,自覺有一種閒情逸致,令人心曠神怡。錢起的《省試湘靈鼓瑟》末二句,“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峯青,”也沒有說出詩人的心緒,然而一種淒涼惜別的神情自然流露於言語之外。此外像陳子昂的《幽州臺懷古》,“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幽幽,獨愴然而淚下!”李白的《怨情》,“美人卷珠簾,深坐顰蛾眉。但見淚痕溼,不知心恨誰。”雖然說明了詩人的情感,而所說出來的多麼簡單,所含蓄的多麼深遠!再就寫景說,無論何種境遇,要描寫得唯妙唯肖,都要費許多筆墨。但是大手筆只選擇兩三件事輕描淡寫一下,完全境遇便呈露眼前,栩栩欲生。譬如陶淵明的《歸園田居》,“方宅十餘畝,草屋八九間。榆柳陰後檐,桃李羅堂前。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巔。”四十字把鄉村風景描寫得多麼真切!再如杜工部的《後出塞》,“落日照大地,馬鳴風蕭蕭。平沙列萬幕,部伍各見招。中天懸明月,令嚴夜寂寥。悲笳數聲動,壯士慘不驕。”寥寥幾句話,把月夜沙場狀況寫得多麼有聲有色,然而仔細觀察起來,鄉村景物還有多少爲陶淵明所未提及,戰地情況還有多少爲杜工部所未提及。從此可知文學上我們並不以儘量表現爲難能可貴。 在音樂裏面,我們也有這種感想,凡是唱歌奏樂,音調由洪壯急促而變到低微以至於無聲的時候,我們精神上就有一種沉默肅穆和平愉快的景象。白香山在《琵琶行》裏形容琵琶聲音暫時停頓的情況說,“水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暫歇。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這就是形容音樂上無言之美的滋味。著名英國詩人濟慈(Keats)在《希臘花瓶歌》也說,“聽得見的聲調固然幽美,聽不見的聲調尤其幽美”(Heard melodies are sweet; but, those unheard are sweeter),也是說同樣道理。大概喜歡音樂的人都嘗過此中滋味。 就戲劇說,無言之美更容易看出。許多作品往往在熱鬧場中動作快到極重要的一點時,忽然萬籟俱寂,現出一種沉默神祕的景象。梅特林克(Maeterlinck)的作品就是好例。譬如《青鳥》的佈景,擇夜闌人靜的時候,使重要角色睡得很長久,就是利用無言之美的道理。梅氏並且說:“口開則靈魂之門閉,口閉則靈魂之門開。”贊無言之美的話不能比此更透闢了。莎士比亞的名著《哈姆雷特》一劇開幕便描寫更夫守夜的狀況,德林瓦特(Drinkwater)在其《林肯》中描寫林肯在南北戰爭軍事傍午的時候跪着默禱,王爾德(O.Wilde)的《溫德梅爾夫人的扇子》裏面描寫溫德梅爾夫人私奔在她的情人寓所等候的狀況,都在興酣局緊,心懸懸渴望結局時,放出沉默神祕的色彩,都足以證明無言之美的。近代又有一種啞劇和靜的佈景,或只有動作而無言語,或連動作也沒有,就將靠無言之美引人入勝了。 雕刻塑象本來是無言的,也可以拿來說明無言之美。所謂無言,不一定指不說話,是注重在含蓄不露。雕刻以靜體傳神,有些是流露的,有些是含蓄的。這種分別在眼睛上尤其容易看見。中國有一句諺語說,“金剛怒目,不如菩薩低眉”,所謂怒目,便是流露;所謂低眉,便是含蓄。凡看低頭閉目的神象,所生的印象往往特別深刻。最有趣的就是西洋愛神的雕刻,她們男女都是瞎了眼睛。這固然是根據希臘的神話,然而實在含有美術的道理,因爲愛情通常都在眉目間流露,而流露愛情的眉目是最難比擬的。所以索性雕成盲目,可以耐人尋思。當初雕刻家原不必有意爲此,但這些也許是人類不用意識而自然碰的巧。 要說明雕刻上流露和含蓄的分別,希臘著名雕刻《拉奧孔》(Laocoon)是最好的例子。相傳拉奧孔犯了大罪,天神用了一種極慘酷的刑法來懲罰他,遣了一條惡蛇把他和他的兩個兒子在一塊絞死了。在這種極刑之下,未死之前當然有一種悲傷慘慼目不忍睹的一頃刻,而希臘雕刻家並不擒住這一頃刻來表現,他只把將達苦痛極點前一頃刻的神情雕刻出來,所以他所表現的悲哀是含蓄不露的。倘若是流露的,一定帶了掙扎呼號的樣子。這個雕刻,一眼看去,只覺得他們父子三人都有一種難言之恫;仔細看去,便可發見條條筋肉根根毛孔都暗示一種極苦痛的神情。德國萊辛(Lessing)的名著《拉奧孔》就根據這個雕刻,討論美術上含蓄的道理。 以上是從各種藝術中信手拈來的幾個實例。把這些個別的實例歸納在一起,我們可以得一個公例,就是:拿美術來表現思想和情感,與其儘量流露,不如稍有含蓄;與其吐肚子把一切都說出來,不如留一大部分讓欣賞者自己去領會。因爲在欣賞者的頭腦裏所生的印象和美感,有含蓄比較儘量流露的還要更加深刻。換句話說,說出來的越少,留着不說的越多,所引起的美感就越大越深越真切。 這個公例不過是許多事實的總結束。現在我們要進一步求出解釋這個公例的理由。我們要問何以說得越少,引起的美感反而越深刻?何以無言之美有如許勢力? 想答覆這個問題,先要明白美術的使命。人類何以有美術的要求?這個問題本非一言可盡。現在我們姑且說,美術是幫助我們超現實而求安慰於理想境界的。人類的意志可向兩方面發展:一是現實界,一是理想界。不過現實界有時受我們的意志支配,有時不受我們的意志支配。譬如我們想造一所房屋,這是一種意志。要達到這個意志,必費許多力氣去征服現實,要開荒闢地,要造磚瓦,要架樑柱,要賺錢去請泥水匠。這些事都是人力可以辦到的,都是可以用意志支配的。但是現實界凡物皆向地心下墜一條定律,就不可以用意志征服。所以意志在現實界活動,處處遇障礙,處處受限制,不能圓滿地達到目的,實際上我們的意志十之八九都要受現實限制,不能自由發展。譬如誰不想有美滿的家庭?誰不想住在極樂國?然而在現實界決沒有所謂極樂美滿的東西存在。因此我們的意志就不能不和現實發生衝突。 一般人遇到意志和現實發生衝突的時候,大半讓現實征服了意志,走到悲觀煩悶的路上去,以爲件件事都不如人意,人生還有什麼意味?所以墮落,自殺,逃空門種種的消極的解決法就乘虛而入了,不過這種消極的人生觀不是解決意志和現實衝突最好的方法。因爲我們人類生來不是懦弱者,而這種消極的人生觀甘心讓現實把意志征服了,是一種極懦弱的表示。 然則此外還有較好的解決法麼?有的,就是我所謂超現實。我們處世有兩種態度,人力所能做到的時候,我們竭力征服現實。人力莫可奈何的時候,我們就要暫時超脫現實,儲蓄精力待將來再向他方面征服現實。超脫到那裏去呢?超脫到理想界去。現實界處處有障礙有限制,理想界是天空任鳥飛,極空闊極自由的。現實界不可以造空中樓閣,理想界是可以造空中樓閣的。現實界沒有盡美盡善,理想界是有盡美盡善的。 姑取實例來說明。我們走到小城市裏去,看見街道窄狹污濁,處處都是陰溝廁所,當然感覺不快,而意志立時就要表示態度。如果意志要征服這種現實哩,我們就要把這種街道房屋一律拆毀,另造寬大的馬路和清潔的房屋。但是談何容易?物質上發生種種障礙,這一層就不一定可以做到。意志在此時如何對付呢?他說:我要超脫現實,去在理想界造成理想的街道房屋來,把它表現在圖畫上,表現在雕刻上,表現在詩文上。於是結果有所謂美術作品。美術家成了一件作品,自己覺得有創造的大力,當然快樂已極。旁人看見這種作品,覺得它真美麗,於是也愉快起來了,這就是所謂美感。 因此美術家的生活就是超現實的生活,美術作品就是幫助我們超脫現實到理想界去求安慰的。換句話說,我們有美術的要求,就因爲現實界待遇我們太刻薄,不肯讓我們的意志推行無礙,於是我們的意志就跑到理想界去求慰情的路徑。美術作品之所以美,就美在它能夠給我們很好的理想境界。所以我們可以說,美術作品的價值高低就看它超脫現實的程度大小,就看它所創造的理想世界是闊大還是窄狹。 但是美術又不是完全可以和現實界絕緣的。它所用的工具——例如雕刻用的石頭,圖畫用的顏色,詩文用的語言——都是在現實界取來的。它所用的材料——例如人物情狀悲歡離合——也是現實界的產物。所以美術可以說是以毒攻毒,利用現實的幫助以超脫現實的苦惱。上面我們說過,美術作品的價值高低要看它超脫現實的程度如何。這句話應稍加改正,我們應該說,美術作品的價值高低,就看它能否借極少量的現實界的幫助,創造極大量的理想世界出來。 在實際上說,美術作品借現實界的幫助愈少,所創造的理想世界也因而愈大。再拿相片和圖畫來說明。何以相片所引起的美感不如圖畫呢?因爲相片上一形一影,件件都是真實的,而且應有盡有,發泄無遺。我們看相片,種種形影好像釘子把我們的想象力都釘死了。看到相片,好像看到二五,就只能想到一十,不能想到其他數目。換句話說,相片把事物看得忒真,沒有給我們以想象餘地。所以相片,只能抄寫現實界,不能創造理想界。圖畫就不然。圖畫家用美術眼光,加一番選擇的工夫,在一個完全境遇中選擇了一小部事物,把它們又經過一番理想化,然後才表現出來。惟其留着一大部分不表現,欣賞者的想象力纔有用武之地。想象作用的結果就是一個理想世界。所以圖畫所表現的現實世界雖極小而創造的理想世界則極大。孔子談教育說,“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相片是把四隅通舉出來了,不要你勞力去“復”。圖畫就只舉一隅,叫欣賞者加一番想象,然後“以三隅反”。 流行語中有一句說:“言有盡而意無窮”。無窮之意達之以有盡之言,所以有許多意,盡在不言中。文學之所以美,不僅在有盡之言,而尤在無窮之意。推廣地說,美術作品之所以美,不是隻美在已表現的一部分,尤其是美在未表現而含蓄無窮的一大部分,這就是本文所謂無言之美。 人生最可樂的就是活動所生的感覺, 就是奮鬥成功而得的快慰。 因此美術要和自然逼真一個信條應該這樣解釋:和自然逼真是要窺出自然的精髓所在,而表現出來;不是說要把自然當作一篇印版文字,很機械地抄寫下來。 這裏有一個問題會發生。假使我們欣賞美術作品,要注重在未表現而含蓄着的一部分,要超“言”而求“言外意”,各個人有各個人的見解,所得的言外意不是難免殊異麼?當然,美術作品之所以美,就美在有彈性,能拉得長,能縮得短。有彈性所以不呆板。同一美術作品,你去玩味有你的趣味,我去玩味有我的趣味。譬如莎氏樂府所以在藝術上佔極高位置,就因爲各種階級的人在不同的環境中都歡喜讀他。有彈性所以不陳腐。同一美術作品,今天玩味有今天的趣味,明天玩味有明天的趣味。凡是經不得時代淘汰的作品都不是上乘。上乘文學作品,百讀都令人不厭的。 就文學說,詩詞比散文的彈性大;換句話說,詩詞比散文所含的無言之美更豐富。散文是儘量流露的,愈發揮盡致,愈見其妙。詩詞是要含蓄暗示,若即若離,才能引人入勝。現在一般研究文學的人都偏重散文——尤其是小說。對於詩詞很疏忽。這件事實可以證明一般人文學欣賞力很薄弱。現在如果要提高文學,必先提高文學欣賞力,要提高文學欣賞力,必先在詩詞方面特下工夫,把鑑賞無言之美的能力養得很敏捷。因此我很希望文學創作者在詩詞方面多努力,而學校國文課程中詩歌應該佔一個重要的位置。 本文論無言之美,只就美術一方面着眼。其實這個道理在倫理哲學教育宗教及實際生活各方面,都不難發現。老子《道德經》開卷便說:“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這就是說倫理哲學中有無言之美,儒家談教育,大半主張潛移默化,所以拿時雨春風做比喻。佛教及其他宗教之能深入人心,也是借沉默神祕的勢力。幼兒園創造者蒙臺梭利利用無言之美的辦法尤其有趣。在她的幼稚園裏,教師每天趁兒童頑得很熱鬧的時候,猛然地在粉板上寫一個“靜”字,或奏一聲琴。全體兒童於是都跑到自己的座位去,閉着眼睛蒙著頭伏案假睡的姿勢,但是他們不可睡著。幾分鐘後,教師又用很輕微的聲音,從頗遠的地方呼喚各個兒童的名字。聽見名字的就要立刻醒起來。這就是使兒童可以在沉默中領略無言之美。 就實際生活方面說,世間最深切的莫如男女愛情。愛情擺在肚子裏面比擺在口頭上來得懇切。“齊心同所願,含意俱未伸”和“更無言語空相覷”,比較“細語溫存”“憐我憐卿”的滋味還要更加甜密。英國詩人布萊克(Blake)有一首詩叫作《愛情之祕》(Love's Secret)裏面說: (一) 切莫告訴你的愛情, 愛情是永遠不可以告訴的。 因爲她像微風一樣, 不做聲不做氣的吹着。 (二) 我曾經把我的愛情告訴而又告訴, 我把一切都披肝瀝膽地告訴愛人了, 打着寒顫,聳頭髮地告訴, 然而她終於離我去了! (三) 她離我去了, 不多時一個過客來了。 不做聲不做氣地,只微嘆一聲, 便把她帶去了。 這首短詩描寫愛情上無言之美的勢力,可謂透闢已極了。本來愛情完全是一種心靈的感應,其深刻處是老子所謂不可道不可名的。所以許多詩人以爲“愛情”兩個字本身就太濫太尋常太乏味,不能拿來寫照男女間神聖深摯的情緒。 其實何只愛情?世間有許多奧妙,人心有許多靈悟,都非言語可以傳達,一經言語道破,反如甘蔗渣滓,索然無味。這個道理還可以推到宇宙人生諸問題方面去。我們所居的世界是最完美的,就因爲它是最不完美的。這話表面看去,不通已極。但是實在含有至理。假如世界是完美的,人類所過的生活——比好一點,是神仙的生活,比壞一點,就是豬的生活——便呆板單調已極,因爲倘若件件都盡美盡善了,自然沒有希望發生,更沒有努力奮鬥的必要。人生最可樂的就是活動所生的感覺,就是奮鬥成功而得的快慰。世界既完美,我們如何能嘗創造成功的快慰?這個世界之所以美滿,就在有缺陷,就在有希望的機會,有想象的田地。換句話說,世界有缺陷,可能性(potentiality)才大。這種可能而未能的狀況就是無言之美。世間有許多奧妙,要留着不說出;世間有許多理想,也應該留着不實現。因爲實現以後,跟着“我知道了!”的快慰便是“原來不過如是!”的失望。 天上的雲霞有多麼美麗!風濤蟲鳥的聲息有多麼和諧!用顏色來摹繪,用金石絲竹來比擬,任何美術家也是作踐天籟,糟蹋自然!無言之美何限?讓我這種拙手來寫照,已是糟粕枯骸!這種罪過我要完全承認的。倘若有人罵我胡言亂道,我也只好引陶淵明的詩回答他說:“此中有真味,欲辨已忘言!” 1924年仲冬於上虞白馬湖 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 美感起於直覺,不帶思考,聯想卻不免帶有思考 美感與快感之外,還有一個更易惹誤解的糾紛問題,就是美感與聯想。 什麼叫作聯想呢?聯想就是見到甲而想到乙。甲喚起乙的聯想通常不外起於兩種原因:或是甲和乙在性質上相類似,例如看到春光想起少年,看到菊花想到節士;或是甲和乙在經驗上曾相接近,例如看到扇子想起螢火蟲,走到赤壁想起曹孟德或蘇東坡。類似聯想和接近聯想有時混在一起,牛希濟的“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兩句詞就是好例。詞中主人何以“記得綠羅裙”呢?因爲羅裙和他的歡愛者相接近;他何以“處處憐芳草”呢?因爲芳草和羅裙的顏色相類似。 意識在活動時就是聯想在進行,所以我們差不多時時刻刻都在起聯想。聽到聲音知道說話的是誰,見到一個詞知道它的意義,都是起於聯想作用。聯想是以舊經驗詮釋新經驗,如果沒有它,知覺、記憶和想象都不能發生,因爲它們都得根據過去的經驗。從此可知聯想爲用之廣。 聯想有時可用意志控制,作文構思時或追憶一時記不起的過去經驗時,都是勉強把聯想擠到一條路上去走。但是在大多數情境之中,聯想是自由的,無意的,飄忽不定的。聽課讀書時本想專心,而打球、散步、喫飯、鄰家的貓兒種種意象總是不由你自主地闖進腦裏來,失眠時越怕胡思亂想,越禁止不住胡思亂想。這種自由聯想好比水流溼,火就燥,稍有勾搭,即被牽絆,未登九天,已入黃泉。比如我現在從“火”字出發,就想到紅,石榴,家裏的天井,浮山,雷鯉的詩,鯉魚,孔夫子的兒子等等,這個聯想線索前後相承,雖有關係可尋,但是這些關係都是偶然的。我的“火”字的聯想線索如此,換一個人或是我自己在另一時境,“火”字的聯想線索卻另是一樣。從此可知聯想的散漫飄忽。 聯想的性質如此。多數人覺得一件事物美時,都是因爲它能喚起甜美的聯想。 在“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的人看,芳草是很美的。顏色心理學中有許多同類的事實。許多人對於顏色都有所偏好,有人偏好紅色,有人偏好青色,有人偏好白色。據一派心理學家說,這都是由於聯想作用。例如紅是火的顏色,所以看到紅色可以使人覺得溫暖;青是田園草木的顏色,所以看到青色可以使人想到鄉村生活的安閒。許多小孩子和鄉下人看畫,都只是歡喜它的花紅柳綠的顏色。有些人看畫,歡喜它裏面的故事,鄉下人歡喜把孟姜女、薛仁貴、桃園三結義的圖糊在壁上做裝飾,並不是因爲那些木板雕刻的圖好看,是因爲它們可以提起許多有趣故事的聯想。這種脾氣並不只是鄉下人才有。我每次陪朋友們到畫館裏去看畫,見到他們所特別注意的第一是幾張有聲名的畫,第二是有歷史性的作品如耶穌臨刑圖、拿破崙結婚圖之類,像倫勃朗所畫的老太公、老太婆,和後期印象派的山水風景之類的作品,他們卻不屑一顧。此外又有些人看畫(和看一切其他藝術作品一樣),偏重它所含的道德教訓。道學先生看到裸體雕像或畫像,都不免起若干嫌惡。記得詹姆斯在他的某一部書裏說過有一次見過一位老修道婦,站在一幅耶穌臨刑圖面前合掌仰視,悠然神往。旁邊人問她那幅畫何如,她回答說:“美極了,你看上帝是多麼仁慈,讓自己的兒子去犧牲,來贖人類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