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自編集：周作人書信

倒春寒的陰霾天裏讀周作人書信，彷彿潤澤在紹興的雨裏。也許因了所讀第一本週作人散文就是《雨天的書》的緣故，讀他的文字總覺得有江南的溼氣，不似乃兄的千折百轉卻仍明澈爽快，少了幾分紹興人常見的“師爺氣”的同時，卻也嫌夾纏得不夠明朗。 “書信”原是二體，書有類韓柳之作，道學氣濃；信則大類蘇黃尺牘（或許擬之晚明小品更恰似些，是性靈之作。） 但這兩者緣也分不太清的，給俞平伯、廢名和沈啓無的短札固然是信無疑了，那些長篇大論的書裏，也時時有性靈的閃光。 說到底周作人也和乃兄一樣，在啓蒙的有用無用之間矛盾糾纏，深知羣氓的暴力，但仍舊抱一絲啓蒙的希望，是早年的他的心理。我們所說的“書”裏的道學氣，其實也就是指的這些啓蒙的意思。雖說因性格、經歷和愛好等種種不同，周作人對啓蒙的懷疑並未能像魯迅那樣到達一種“反啓蒙”又堅守啓蒙的思想和精神高度，但已經使他較那些簡單化啓蒙從而陷入另一種精神專制（非耶教者是另一種耶教徒，非儒家者是另一種儒家）的“啓蒙者”高出不止一籌了。 他的性靈之作裏透露的那些生活的細節和微妙的趣味更令人心動，所謂慈悲心者，其實說到底還是儒家的“仁”，而烏篷船、寫字、說夢、聚餐、喝酒、看花、刻印、制箋之類的趣味，也未脫宋明文人窠臼，只不過多了幾分時代濡染的平民意識。周作人自謂是錯生了年代的十八世紀中人，不亦宜乎？ 這本書信集的編纂，當在魯迅兩地書之後，所以序信裏有“這原不是情書，不會有什麼好看的”的譏刺之語，性格里的狷急，是多少書香墨韻也掩不過去的嗎？ 致孫伏園的山中雜信的第一封裏有這樣的文字: “般若堂裏住着幾個和尚們，買了許多香椿幹，攤在蘆蓆上晾着，這兩天的雨不但使他不能幹燥，反使他更加潮溼。每從玻璃窗望去，看見廊下攤着溼漉漉的深綠的香椿幹，總覺得對於這般和尚們心裏很是抱歉似的，——雖然下雨並不是我的緣故。” 覺得分析起來會很有意思，譬如“仁心”或慈悲心，譬如江南的文人趣味，譬如那點割捨不去的精英主義的習氣與懷疑啓蒙之間的關係。 不過分析起來費腦子，飯點已到，只想着喫“一箸入口，三春不忘”的香椿炒蛋了。

第一輯中最不值得一讀的一本，一半是雜文，大部分在其他集子裏也有收錄，另一半是一些瑣碎的來往書信，如果不是想對周作人的生平和交友做深入研究的應該也不太感興趣，八卦也不多。

與廢名、俞平伯、沈啓無三人的書信展露出很多生活細節。譬如生病，刻印，購書，悼亡，這個周作人迂闊裏又有一些活潑的氣氛。這樣的一個好古愛錢的呆物，後來落水也在意料之中了。雖則十來年前極爲喜歡週二的平易近人，現在看來多少還是缺了一些世俗的血氣。與周大正好互補中和。惜乎不見斯人久矣。

自編書信集少了八卦與隱私，多了些漫談與議論，讀起來但也算愉快。後半的幾十封與友人書皆爲短簡，但雖是寥寥數語，卻絲毫不缺文人的妙筆與趣味。

從民國文人之間的書信，可以窺見他們的日常所思所想所做，與今大不同也！雖然不過相距幾十年歲月，卻覺久遠已矣！

讀《周作人書信》 《周作人書信》，周作人自編集，止庵校訂。所謂書一部分，抬頭的姓氏未必都有實人，有時只是虛構。他自己亦說過：“因爲預定要發表的，那便同別的發表的文章一樣，寫時總要矜持一點，結果是不必說而照例該說的話自然逐漸出來，於是假話公話多說一分，即是私話真話少說一分。”所以《周作人書信》前半部分，共二十一篇，皆是正經的散文。計選自《雨天的書》者六篇，《澤瀉集》一篇，《談龍集》一篇，《談虎集》十一篇，新收入者僅二篇，即“古樸的名字”與“關於無理心中”，均寫於一九二六年。知堂寫散文喜歡採用書信體，譬如此書裏的“烏篷船”一文，“子榮”即是周氏自己的筆名。這裏可以提一下，“烏篷船”算是周作人散文裏的名篇，自然悠閒，看似毫不用力，而文意自在。周作人的散文一般篇幅不長，“山中雜信”倒是有六則，寫山中讀佛經的所感，寫山中的見聞，娓娓而道，依舊知堂本色。至於信，僅三人，俞平伯三十五通，廢名十七通，沈啓無二十五通。其中沈啓無後來與周作人鬧翻，視爲“中山狼”，被周氏逐出門下。這些書信，大抵比較閒適，沒有太深的意義。按止庵兄的說法即是“充分表現了周氏當時種種個人興趣愛好，如寫字，搜書，集郵，說夢，聚餐，喝酒，賞月，看花，刻印，制箋等等。”讀起來不如周氏談文論藝的那些文字有價值，但亦適合閒讀，隨手翻閱，彷彿一杯清茶。然其中也有值得關注的吉光片羽，如“與俞平伯君書三十五通之一”裏寫道：“王季重文殊有趣，唯尚有徐文長所說的以古字奇字替代俗字的地方，不及張宗子的自然。張宗子的《琅嬛文集》中記泰山及普陀之遊的兩篇文章似比《文飯小品》各篇爲佳。現在的小文與宋明諸人之作在文字上固然有點不同，但風致實是一致，或者又加上了一點西洋影響，使他有一種新氣息而已。”又“三十五通之三五”寫道：“《四分戒本如釋》，明末弘贊上人所著。其設想行文均妙，白文及注亦都是一樣的有意思，在吾儕相似比丘或更屬有緣，雖然照律不許未受戒人先看，但此一點在今日只可通融了，因爲出家者未必守，那麼還不如給在家者看看倒有點好處亦未可知耳。”此信頗可看出那種寧靜心緒中的思想顫動，趣味盎然。“與廢名君書十七通之七”寫道：“山中春色何如？山門雖舊，棗樹想健在也。莫須有翁回山，想其故事又可得而記歟。”廢名著有小說《莫須有先生傳》，故周作人有此說。“沈啓無君書二十五通之四”寫道：“看新得《清代文字獄檔》。其中有丁文彬田應口供，真天下妙文，使金聖嘆不死必能賞識表彰也。”又“沈啓無君書二十五通之二三”雲：“前日來庵匆匆即別，不及以蓮花白酒奉飲，甚悵悵也。《散文抄》下卷訂成後，何時請攜書來補喝該酒乎。”雖是片言隻語，品藻書人書事，卻有世說新語之遺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