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作人
《木片集》爲周作人後期散文的代表。題材上延續之前懷人憶舊、名物風俗、草木蟲魚等主題,憶《語絲》成立因緣,蔡孑民、錢玄同等老友故事,談希臘神話、南北點心,分析農曆與漁歷、避諱改姓,甚至蝙蝠和貓頭鷹、烏鴉和鸚鵡這樣的題目也能愜意談來。但不再作長篇大論,也減少了對古文的大段抄引,僅以短章,娓娓道來,簡潔明快,時有諧談。一如其在八十自壽詩中所言:“劇憐獨腳思山父,幻作青氈羨野狸。對話有時裝鬼臉,諧談猶喜撒胡荽。”
止庵老師在“關於《木片集》”中言:“周氏散文創作的晚期是一個趣味與回憶的年代……較之早期的平和沖淡和中期的苦澀豐腴,晚期散文似乎更加樸實,平易,隨意,更趨通俗化,表現出來的往往是一種明朗寧靜的老人心境。” 《木片集》集木片,木片味何?木片味。杉木片,杉木香。椿木片,椿木香。松木片,松木香。香樟木片,香樟味。紫檀木片,紫檀香。海黃木片,海黃香。片片各異,體香不同,提神醒腦,自成其妙。
就像命名“木片”一樣,本集文字看似隨意,但於讀者卻是像打開一扇思維之窗,如此輕鬆自然構思,輕鬆自然下筆,已經是大有借鑑意義了。不過個別處因個人理解原因,還需再推敲才能大明白。
這本集子應該是周作人建國以後寫的。感覺筆觸顧忌太多,不如他解放前的小品文,也不如同時期的《燕山夜話》等,至少不如《燕山夜話》自由舒展。 個人管見。
自選集裏最白話的一本,半本身邊名人小史+半本動物世界������科普爲主,個人感情流露較少。“沖淡平和”的氣質真是與生俱來的,但是文章整體並不散。
謹小慎微掩蓋了才華橫溢 讀他和讀胡蘭成……矯飾撇清假裝無所謂,多多
“先生長得,委實沒有一般學者們的那般慈眉善目。” 我寫下這句話時,書架上的摘錄本突然落了下來,打翻了墨水瓶。墨汁流出來,剛好遮住這句評價。 關於先生的人品,中國人,日本人,或是無論哪一國的,但凡有一些愛國心的人,都可以走出來,對先生評頭論足大膽苛刻一番。因爲他們評論的是那位在汪僞政權下任職的周作人。時間過去太久,不要再去深究兄弟二人爲何失和,也不要再計較除汪僞政權外,他是否還曾供職於傀儡政府。 很多人,甚至整個大時代文化浪潮都談: “作者、作品和時代三者不可割裂開來看。”可我還是想爲這位,我所尊敬的散文家,也是文學理論家和翻譯家的老人,堅持一回作品中心理論。 正如羅曼·英加登的話:“如果我們的目的是要忠實地理解文學的藝術作品,那麼關於存在於作品之外的某些對象的知識對於充分地和正確地理解作品的句子就沒有什麼幫助。” 我寧願我雙眼盲目,寧願他未曾犯下那些罪過,未曾讓我看見那些罪過,只讓我直面這些過去的作品。 “在北京大學,他以態度溫和著名,訪者不拒,客氣接待,對坐在椅子上,不忙不迫,細聲微笑地談閒話,是苦雨齋的慣例,幾乎沒有人見過他橫眉豎目,也沒有人聽過他高聲呵斥。” 先生是個老好人,那一代的文人,和後一代的文人,都承認這一點。 “卞之琳、梁實秋、胡適之,朱光潛的性情也許都比較開明,遇着弄僵了的事情,找周作人盤膝合十勸一勸,很合適:他們到底寫不出先生那樣靜靜澀澀的文章。” 胡適之說,魯迅說他,是真真正正的好人。 《過去的工作》裏提到,“因爲是自己的本國,關心更切,所知也更深,對於將來種種問題,常是憂過於懼,雖秉燭著書,未能盡其什一之意。” 而在《性的心理》中,“世人總常有人很熱心的想攀住過去,也常有人熱心的想要攫得他們所想象的未來。但是明智的人站在二者中間,能同情於他們,卻知道我們是永遠在於過度時代。在無論何時,現在只是一個交點。相遇之處,我們對於二者都不能有所怨懟。” “雖然如我們在今日所知,川流仍是在不斷的回流着。沒有一刻無新的晨光在地上,也沒有一刻不見日沒。最好是閒靜地招呼那熹微的晨光,不必忙亂的奔向前去,也不要對於落日忘記感謝那曾爲晨光之垂死的光明。” 無論從先生哪一部作品讀起,都不得不承認,先生是位不折不扣的老好人。溫吞,不輕易紅臉,說話永遠慢條斯理。 “反正寂寞之上沒有更上的寂寞了。” 反正急事之上,再沒有更急迫的事了。 他是骨子裏帶了一點軟弱的“南方文人”。質樸,卻不夠明朗。像江南青苔潮溼的石板路,永遠在等一場黃梅雨季。 這樣的人,之於瑣碎小事,容易妥協,退讓,凡事“和爲貴”,所以胡適之他們遇事總愛找先生盤膝合十勸一勸。而對於原則性大事,他永遠微笑着注視着你喋喋不休的勸解,卻不被說服,是一個固執的“懷疑論者”。 而這種性格的形成,用如今的話說,便是自原生家庭時便已註定了的。 父親沉迷於煙土帶來的幻想,生活環境中沒有主持大局的男性主事者,兄長對其百般照拂,以至於在後來,他也只是選擇安安靜靜“躲”在苦雨齋飲苦茶,把外界一切事物交由妻子羽太信子打理。 妻生性鋪張,即便先生稿費豐厚,可也經不住信子的揮霍。關於自己的“落水”,先生後來在文章中也有辯解,“有那麼大一羣人需要我來養活”。 雖辯解也是無用。 先生的作品,細分可劃分爲六類,而用他自己的說法,大抵只有兩種,也就是所謂的“流氓鬼”和“紳士鬼”—閒適小品和對於時局政治的清談。 閒適小品寫得漂亮極了,以《雨天的書》和《夜讀抄》爲代表。平平淡淡,饒有趣味。 “凡精慮造文,各競新麗,多欲練辭,莫肯研術。” 而能在平和文字中見其思維的廣博與思想的深邃,我也只見有周作人。 “藝術的目的是使你對事物的感覺如同你所見的視野那樣,而不是如同你所認知的那樣。”而到了後來,才覺得無論是文學,還是藝術,最難的是寫實,是寫心。 諾斯羅普·弗萊說:“外在現象和語辭符號之間一致是真實的;不相一致是虛假。” 今人作文,不如說是今人“造”文。言志者,言心者,言意者,所盤託內容的對象若是自己,這般的人便少之又少。而現代社會,對於“假話”又太寬容。反觀過去,知堂老人足夠讓我動容。
近來心裏煩亂得很,不知是什麼緣故。陰虛火旺,讀不下書。想着夏天讀村上君小文章的那種閒散快意,就決定找一點那種文字來去去火氣。翻到周作人,一讀,一忖,馬上明瞭:是太遠離生活。小說是詩,散文是生活。人不被煙火氣浸染,就要飄飄乎了。所以我說,人在困苦的時候“菜市場”是一大好去處。
周氏建國後的隨筆,所談無非草木蟲魚,信手寫來,不掉書袋,不借題發揮,更不涉足是非,恬淡而空靈。只是每篇文字後少了年月,對那些總想給文字以背景、拿時代映照心境的讀者來說,也未免略感可惜,但也不必要,那時的周氏,檯曆裏恐是沒有年月的吧。 二〇二二、十二、廿一,陽性第四天,燒已退,在宜昌。
知堂書話看了兩卷,常覺艱深不能盡知其意而阻滯而沮喪,相較之下,這類晚年的集子倒是沒有看不懂的,也還是質樸雅馴。但總難免去揣度廿年世事還是教人學會收斂,寫寫絕不會犯錯的致知格物、物候風土,總是可以的。此一心境,正是其中詩曰,“料應厭作人間語,愛聽秋墳鬼唱詩”。
零零碎碎的隨筆雜談,可一窺當時生活的零碎畫面,瞭解一下“常識”,從名人到藝術,從生活小物到思想哲理,從美食小點到趣味動物,囊括很多,每一篇篇幅短小,閒暇時間、睡前都可一閱,平淡恬然,先生自介“最後決定'木片集'這個名稱,因爲古人所謂竹頭木屑,也可以有相當的用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