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根廷]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
小說集,一九四九年出版,收短篇小說十七篇。阿萊夫是希伯來文的第一個字母,數學中代表無窮數、無限的集合,神祕主義理解爲超越時空極限的潛在的能量。博爾赫斯以小說的形式展開對時間、對空間、對宇宙、對宏觀與微觀的思考。在愛慕的女人去世之後,“我”每年仍在她生日那天去她家拜訪,她的表哥達內裏多年來一直在寫一部題爲《大千世界》的長詩,他向“我”吐露了一個祕密,地下室角落裏有一個“阿萊夫”,那正是他寫詩天賦的源泉。“我”靜靜躺在幽暗地下室的磚地上,眼睛緊盯樓梯第十九級臺階,終於,我看到一個閃爍的小圓球,球裏的場景令人眼花繚亂,“宇宙空間都包羅其中”,那就是阿萊夫。
“主啊,請賜予他們永恆的安息!”安魂曲最初是教堂裏超度亡靈的彌撒曲。《德意志安魂曲》是德國作曲家勃拉姆斯一首著名的聲樂作品,這位與巴赫、貝多芬齊名並稱三B的天才音樂家,用了11年才完成這部富於人性的音樂作品,它將合唱、獨唱與管絃樂完美結合,爲他在整個歐洲贏得了極高的聲譽。 《德意志安魂曲》是博爾赫斯一篇關於二戰的短篇小說,收於小說集《阿萊夫》。作者借用勃拉姆斯的名曲爲這篇小說命名,蘊含着對那個特殊時代的諷刺、反思與批判,喻意深刻,令人遐想。 新年伊始,一場突如其來的俄烏戰爭吸引了全球的目光,基輔的槍炮聲震耳欲聾,歐州亂成一鍋粥,彷彿又回到了二戰那個硝煙瀰漫的年代。此時此刻閱讀這篇小說,反思人類戰爭,有特別的意義。 小說以二戰期間的德國爲背景,故事情節並不複雜。作者虛構了一個叫林德的納粹分子,這位因槍傷失去一條腿的納粹小頭目,是波蘭塔爾諾維茨集中營副主任,他因嚴刑拷打和殘殺無辜,戰後受審並被判處死刑。毀滅者即將被毀滅,受審者實則也在審判他人與時代。林德承認自己的犯罪事實,但內心卻並不認爲自己有罪,也不要求寬恕。林德並不怕死,臨刑前夜,他一宿未眠,反躬自省,暢所欲言,徹底坦露心跡。原來,林德並不是一個只會舞刀弄槍的儈子手,他喜愛音樂和哲學,最推崇的兩位德國人是音樂家勃拉姆斯和哲學家叔本華,他也迷醉於莎士比亞的詩,後來又深受尼采和施賓格勒哲學影響。施賓格勒曾帶着一戰的創傷和反思寫了《西方的沒落》一書,鼓吹普魯士精神和國家主義,倡導那種徹底的日耳曼尚武精神。 本書的特別之處在於,作者借主人公林德之口,以獨特的視角審視二戰,對戰爭元兇德國及希特勒進行剖析,試圖從人類歷史和社會心理的角度解析二戰,提出了許多新奇的觀點。博爾赫斯借納粹分子林德反思的結果,我歸納起來有四點結論。 一是納粹主義本質上是道德問題,是棄舊圖新,擺脫敗壞的舊人成爲新人的過程。“我們處於一個新時代的邊緣,這一時代,正如伊斯蘭教和基督教創始時期,要求一批新人的出現,這是值得我們爲之獻身的崇高目的,棄舊圖新需要一場考驗我們信仰的無情的戰爭”。 二是戰爭中不能有惻隱之心,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認爲,罪莫大於對出類拔萃的人表示憐憫。納粹追求新世界,創造新人類,將暴力作爲新世界的準則,戰爭必須摧毀憐憫,毀滅他人和自己的惻隱之心,因此不要把敵人當人看待,要心如鐵石,毫不容情。根據林德的命令,集中營折磨了許多猶太知識分子,包括女鋼琴家埃瑪•羅森茨威格,猶太詩人大衛•耶路撒冷也被折磨自殺。 三是根據叔本華的決定論,“一切屈辱都是懲罰,一切失敗都是神祕的勝利,一切死亡都是自盡。”林德之所以說“失敗使我高興”,因爲戰爭的勝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讓暴力佔統治地位,我們用暴力和對劍的信仰來教導世界。希特勒以爲自己是爲一個國家而奮鬥,事實上他是爲所有的國家,甚至爲他所侵略和憎惡的國家而奮鬥”。他們認爲暴力和鬥爭遠比寧靜好,暴力世界比和平世界更美好,他們絲毫不關心勝不勝利,不關心德國會不會戰敗,只關心戰爭本身。就算自己輸了,只能說明別人的戰鬥力更強,而重要的是暴力本身。 四是戰爭必須摧毀許多東西,德國就是那些東西之一。不破不立,爲了建立新秩序,必須摧毀許多東西。“我們付出了比我們生命更多的東西,我們付出了我們親愛的國家的命運。如果勝利、不公平、幸福不是爲德國所設,那就讓別的國家去享受吧。讓天堂存在下去吧,即使我們的去處是地獄也無所謂。”如果是爲人類文明的進步,必需要一個大惡人存在的話,德國捨身做了這樣一個人。 經過臨刑前的反思,林德終於心安理得、死而無憾了,他的靈魂得以安息。可是這煌煌四條理由,猶如一首安魂曲,安得了林德的魂,安得了在那場戰爭中失去生命和親人的全世界億萬人的魂嗎? 第二次世界大戰是人類迄今爲止規模最大傷亡最大也是最殘酷的戰爭,它是德國的悲劇,猶太人的悲劇,歐洲的悲劇,也是整個人類的悲劇。二戰結束以來,記述研究反思那場戰爭的書籍和影視作品汗牛充棟。男士一般都喜歡看戰爭題材的文藝作品,我也讀過《第三帝國的興亡》、《希特勒傳》等書,看過《斯大林格勒》、《虎!虎!虎!》等影片。我想,任何戰爭題材的作品都是反戰的,它客觀上揭示了戰爭的殘酷、和平的珍貴以及人類的荒謬。 有讀者誤讀了這篇小說,留言認爲博爾赫斯是在美化希特勒,爲納粹辯解,質問《德意志安魂曲》究竟安的是哪個魂?其實博爾赫斯對戰爭的態度是明確的,他說“我熱愛意大利,熱愛德國,而正因爲如此,我厭惡墨索里尼和希特勒。”他在後記裏寫道“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我比誰都更希望德國打敗,比誰都更深切地感到德國命運的悲劇性。《德意志安魂曲》試圖對那種命運加以探索,我們的“親德分子”對德國一無所知,不懂得爲德國的命運悲嘆,甚至沒有料到德國會落到這種地步。” 讀完這篇小說,面對當前戰火正酣的烏克蘭局勢,我們不能僅僅刷屏圍觀,也需要進一步深入反思。 反思一:德意志是一個偉大的民族,德國是哲學和音樂的世界之巔,康德、黑格爾、叔本華、尼采用思想啓迪世界,巴赫、門德爾松、舒曼、勃拉姆斯用音樂滋養世界。可是,“爲什麼一個如此重要的國家,一個曾經孕育了叔本華、勃拉姆斯以及許多詩人和哲學家的國家,如今卻成了一個愚蠢想法的犧牲品?”(《博爾赫斯最後的訪談》)爲什麼一個充滿了哲學與音樂大師的國家,與一個發動毀滅性戰爭的國家,竟然是都是同一個德意志? 反思二:爲什麼兩次世界大戰,戰火都是先從歐洲燃起,然後席捲全球?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以歐美爲代表的西方發達國家制度日趨完善,科技進步,市場繁榮,社會文明,出現了衆多偉大的思想家、科學家、藝術家,產生了許多著名的文學音樂美術作品,以至福山在他《歷史的終結》一書中認爲,自由民主制將成爲所有國家的唯一形式、而且是最後的形式。可是爲什麼恰恰是近代世界文明的中心卻爆發了慘烈的戰爭?西方世界不是一個十分注重理性的世界嗎?而殘酷的戰爭卻是非理性的、瘋狂的,爲什麼在理性的土壤裏生出了惡之花?難道真的如馬爾薩斯人口論所言,戰爭和瘟疫可以棄舊圖新,棄弱留強嗎? 反思三:人類從來不缺野心勃勃的人,更不缺像希特勒、墨索里尼、東條英機之類的戰爭狂人。爲什麼這些瘋子當年能在衆目睽睽之下上臺執掌國家機器?爲什麼納粹黨當年能成爲德國人擁護的執政黨?爲什麼這些國家千百萬頭腦健全思維正常的人卻臣服於這樣一些瘋子?如果說戰爭是政治的繼續,意識形態是國家紛爭的核心原由,爲什麼兩次世界大戰都是在德國、法國、英國等資本主義國家之間爆發呢? 反思四:第三次世界大戰離我們還有多遠?人類歷史是否會無休止地重演過去的戰爭悲劇?在歷史的大部分時間裏,“和平只意味着“暫時沒有戰爭”,每經歷一次殘酷的戰爭之後,人類痛定思痛,都會有深刻的反思和檢討。但是對於人類來說,從歷史得到的唯一教訓,就是從未從歷史中得到真正教訓。二戰結束近八十年來,世界雖有局部和零星戰爭,但總體平靜,人類歷史上出現了難得的長時期和平時光。人們之所以能享受到金子般寶貴的和平環境,一個重要原因是核威懾與核平衡,因爲大家都不傻。可是,世界會一直歲月靜好下去嗎?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今天,隨着北約東擴的隆隆戰車聲,尤其是在俄烏戰爭如火如荼的當下,我們似乎又聞到了世界大戰的硝煙,假如世界再出現一個敢於按下核按鈕的瘋子時,誰能阻止?誰又還記得愛因斯坦的那句名言:“第三次世界大戰我不知道用什麼武器,但我知道第四次用的武器肯定是木棍和石頭。” 《人類簡史》作者尤瓦爾•赫拉利最近撰文指出:“人類最大的政治就是減少戰爭,然而現在正處於戰爭邊緣,烏克蘭局勢關係到人類歷史的方向,其核心是一個關於歷史本質和人類本質的根本問題”。 (2022年2月28日)
在讀前面的篇章時,我一度認爲博爾赫斯的詩集《另一個,同一個》的名字更適合這本書——《永生》的另一種存在;《釜底游魚》中“游魚們”的同一種結局;《神學家》中“正統和異端、憎恨者和被憎恨者、告發者和受害者”構成的同一個人;《武士和女俘的故事》中同一種隱祕的激情;《塔德奧·伊西多羅·克魯斯小傳》中對歷史的同一種”複述“;《埃瑪·宗茲》中的另一種真相;《阿斯特里昂的家》中的另一種解脫;《另一次死亡》更不用說,已經寫在了題目裏,是對死亡、記憶、歷史的另一種創造和探尋;《德意志安魂曲》中Nazi的另一個視角;《阿威羅伊的探索》中的另一種發生;《扎伊爾》中的另一種現實、另一重夢境;《神的文字》中文字與神祕體驗的另一種設想;《死於自己的迷宮的…》與《兩個國王…》中的另一位國王;《等待》中的另一重僞裝;《門檻旁邊的人》中的另一次案件——直到讀完最後一篇,《阿萊夫》,我才意識到阿萊夫既是這個短篇集最後一篇的標題,也是整部小說的主題。 阿萊夫是開始、無限、一種終極的事物,也是鏡子、迷宮、包含存在和認知的永恆。如此一來,博爾赫斯對阿萊夫的回應就不只是在內容上對無限的設計,還存在有寫作形式上對“阿萊夫”的致敬。通過《神的文字》所傳達的“某種文字和詞彙記錄着無限”的設想與《埃瑪·宗茲》所暗示的文學創作對可能性的欺瞞,我們似乎能看到博爾赫斯在試圖突破文字與認知的有限性。 阿萊夫也是神祕學、歷史學的符號重構,是博爾赫斯的宇宙觀的部分顯現,這也是貫穿整本小說並聯系起十七篇小說的主題元素。以此出發,我們看到了既是循環的也是平行着線性延伸的時間,看到了會毀掉理解本身的無限的知識,看到了包含着對立、重複、互文的統一整體,看到了人類對永恆的徒勞追逐,看到了虛無與混亂。 (寫了半天才意識到自己可能根本沒看懂)
#博爾赫斯《阿萊夫》 今天開始讀阿根廷作家博爾赫斯著作,阿萊夫是希伯來語第一個字母,相當於拉丁字母a或者希臘字母 α. 選讀這本《阿萊夫》,作爲一個開端。 我記得讀研究生時學《泛函分析》,第一次用到了這個希伯來字母,當時痛感數學之難,把拉丁字母、希臘字母都用光了,開始輪到希伯來字母了。 花了差不多六小時讀完本書,20年前的今天,我也花了差不多相同的時間通過了博士論文答辯。經過五個多小時的grill 結束時腿都發軟了。
阿萊夫:就是一個直徑約兩三厘米的小圓球,但當“我”凝視它時,能窺見宇宙全部奧祕的神祕,宇宙間中的一切景象:過去、現在、未來的所有事物,地球上各個角落的場景,甚至人類想象中的奇幻世界都盡收眼底,amazing太神奇了,故事背景還不忘穿插一段感情經歷,使阿萊夫既真實又虛幻,“我”明明親眼看到了它的存在,卻又無法用科學的方法來解釋,模糊了現實與虛幻的邊界,可稱爲“立體空間穿越”,讓我想起20幾歲拜讀的‘唐家三少’,哈哈哈哈。
春節放假前,有個同事說她計劃去趟阿根廷,我說:那我計劃看一本阿根廷作家的書。整個假期我交錯看着《阿萊夫》《窄門》和《資治通鑑》,一邊看她發在朋友圈的照片和定位,一邊旋轉着家裏的地球儀,感受到孜孜不倦的樂趣和好奇。 今天是2026 年 2 月 25 日,星期三,農曆丙午年(馬年)正月初九。我看完了這本書,明天她也要回來上班了。 在我開始看這本書之前,看到馬伯庸的一則微博,“如果說我有什麼品質讓自己引以爲傲的話,那應該是無用的好奇心”。他描述自己某次坐火車的時候,因爲一個“朱家山河”的地名而燃起了好奇心,完成了一次小小的探索。這探索沒有明確的目的,僅僅是單純的好奇。即使探尋的結果沒什麼用處,但過程很有趣。 確實哦,就像他說的,只要對這個世界保持着好奇心,就會發現無論走到哪裏,總有意外的驚喜。 我翻開博爾赫斯的書,也源於某種突如其來的好奇。而帶着好奇心去讀博爾赫斯無疑是痛苦的——他的學識實在是有些過於淵博了。他在書裏描寫的那些典故並非出於賣弄,但對於不學無術的我來說難免艱澀難懂。我不得不邊看邊探索,反覆地陷入一重又一重的疑惑。 比如“阿萊夫”到底是什麼意思?百度說,Aleph一般指א。 א(Aleph)是希伯來文字母表中的第一個字母,神祕哲學家們認爲它意爲“要學會說真話”。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更迷糊了。看完本書,我被更大的無法描述的疑惑不解與好奇淹沒了。 腦子裏彷佛燒了一鍋沸騰的湯,一些泡泡迫不及待地冒了出來。語言和我寫出的文字是那些冒出來的泡泡,泡泡永遠不可能描繪湯的全貌。 “謎的答案始終比謎本身乏味”。我們永遠無法瞭解一朵花,所以我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人,而世界又是什麼。 我想起某天早晨刷牙時那一瞬間的恍惚:我的人生是何時開始,又將如何結束。站在此時此刻,於時間之河前後張望,想象不出未來,記不清過往,在那個瞬間被巨大的虛無淹沒。我看向面前的鏡子,但鏡子不能反映出我。 地球儀上的阿根廷,同事去遊覽的阿根廷,博爾赫斯出生長大的阿根廷,我臆想中的阿根廷。我與世界通過無窮無盡的好奇心產生着鏈接。 阿萊夫是空間的一個包羅萬象的點。它永遠無法抵達,也無需抵達。通過探索去靠近吧,畢竟人只有在靠近幸福的那一刻才最幸福。
《阿萊夫》(2026.4.27-4.30) 每次讀博爾赫斯的書,腦中都被塞得滿滿,欲說難言。靜靜沉浸在思考中,隨後逐漸變的明朗、通透。時間、永恆、死亡、宿命、循環……這些主題潛藏在每一篇作品裏,竭力去想象和思考會有助於理解。 書中有十七篇短篇,每一篇都很精彩。阿萊夫象徵着無限,也代表着宇宙中一個包容萬物的起點。《阿萊夫》和《扎伊爾》相似,談論有限與無限,永恆與遺忘的命題。阿萊夫是一枚小球可以包括萬物,可以從各個角度看世界,看萬物變化。有很多難以理解的存在,在無限面前心有崇敬,也感到悲哀。崇敬的是宏大,悲哀的是渺小。阿萊夫是觀察對象也可以是自身的投射,在時間與空間的無限中,瞬間的凝固便是永恆。比如,人在情感深處的一個微笑,一滴眼淚,一次表達,這些動人心絃的瞬間便是永恆存在。扎伊爾是一枚可以象徵萬物的硬幣,世間存在的一切都可以找尋出我們的自由意志。世界是一面鏡子,映射出自身意志。而人是微觀宇宙,因果循環,微觀與宏觀相融合。 時間與輪迴在《永生》和《神的文字》中深入探討。永生者阿爾戈在時間的路上無限延伸,但是他無法擺脫過往的歷史記憶,個體得到永生,語言和文化不代表可以同時擁有。永生者無法遺忘記憶,在記憶中承受着永恆的折磨,渴望終結永生,永生在無盡的記憶裏便失去了意義,無疑是對永恆的否定。神的文字以一種直接準確的文字表達,沒有猶豫,沒有含蓄,見識到萬物奧祕後,人不會對苦難和幸福有任何感受與憧憬。擁有神力後,一切都變得無所謂,不付出努力的不勞而獲讓人索然無味。神的文字超越了人類語言,也暗示出人無法理解超維度世界的真相和邏輯。 世間存在着惡意,正義和真理並不能完全懲治惡意,偶爾也需要從非理性中解決。《埃瑪·宗茲》得不到公平的懲罰,哪怕用自己的身體也要懲治施害者。痛苦會持續,真相虛虛假假。不要輕視女性,在絕境中女性的光輝可以力拔山河。 《德意志安魂曲》敘寫了一個納粹軍官的獨白,探討了殘酷信仰中的暴力革命,毀滅和殺戮是擺脫舊世界的途徑,自由意志用暴力來延續。毀滅他人的同時其實也在對準自己,人是戰爭中恆久不變的主角。扭曲的信仰,殘酷的殺戮,新秩序會反治其身。 生命同時孕育着充實與空虛,人在陽光下也在灰暗中生存。有許多精彩萬分的瞬間,也有許多荒誕不經的畫面。在虛實中不斷感悟,在痛與樂中體會成長。博爾赫斯給予我們的思考,在宇宙這面鏡中反覆映射。
他是刻薄的諷刺的敏銳的,他一邊聲稱拒絕宏大,一邊擁抱無窮和浩瀚、黃昏與黎明、時間或空間。這是一個由迷宮由鏡子無限折射衍射嵌套榫接而成的文學的宇宙。他漂浮在輕盈的雲端,俯視衆生。如果詩歌的目的在於使人驚奇,那麼這每一篇“小說”都完成了詩歌的目的。玩弄謎語的謎面和謎底令人難以琢磨,如漂浮在半空的雲。炫技修辭修飾和玄虛囈語,支離破碎的語句,借喻暗喻引喻、複述預言和寓言、宣教殉教犧牲與神學,他天馬行空信手拈來的排列組合,讓我們見證一場文字的紙上漂流。不朽無限無窮無盡,生與死,過去與未來,天國與地獄,古老與永恆,抽象與具象,回憶與夢,荷馬的尤利西斯,莎氏的悲劇喜劇,阿拉伯的天方夜譚,但丁的貝雅特麗齊……阿萊夫即宇宙,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他說,沒有血肉,終究是空。他說,阿萊夫,毫無意義。他說,世界本來就是迷宮,沒有必要再建一座。他說,世界會變,而我始終如一。
2026年第117本 ★★★★☆ 二刷,上一次讀得迷迷糊糊,三年過去了,讀敘述詭計和部分哲思隱喻的能力有長進,但涉及神學和陌生寓言的內容,還是迷迷糊糊。 【永生】每一次,永生死寂中的荷馬都會讓我心動 【釜底游魚】自我的基礎就是自我認知,即便是虛假的認知,也能塑造自我 【神學家】一直打到現在的中東各派在教義上也只是微小的區別 【武士和女俘的故事】語言文化的反向殖民,孰強孰弱並不好說 【塔德奧·伊西多羅·克魯斯小傳】善惡不是屬性,只存在於外在的價值評判中流動的標籤 【埃瑪·宗茲】第一次看時覺得“沒必要”,現在覺得“不知道” 【阿斯特里昂的家】7個還是9個,不取決於神話,取決於書寫的人 【另一次死亡】達米安是誰不重要,又或者根本就沒有達米安 【德意志安魂曲】蠻喜歡這篇,少有指向具體現實災難的主題 【阿威羅伊的探索】認知侷限是想象力的鐵籠,你無法讓盲人理解紅色,不懂就是不懂 【扎伊爾】喜歡這篇,有點點老馬的勁兒 【神的文字】美洲豹+沙子+十四,瑪雅神話限制了我的腦子 【死於自己的迷宮的阿本哈坎-艾爾-波哈里】雙重迷宮,物理的迷宮可以困住人,人的詭計才能毀滅人 【兩位國王和兩個迷宮】所有詭計在大自然面前都是小鼻嘎 【等待】等待不被發現,等待被發現,等待被解脫 【門檻旁邊的人】篡改是常態,但總有漏網之魚的未被篡改 【阿萊夫】一與多的統一,一與多的轉換,有種看古希臘哲學的感覺,好吧,迷迷糊糊也沒有很懂。
“唯心主義者說,浮生如夢,“生”和“夢”嚴格說來是同一個詞。” 讀博爾赫斯的小說就像是在主動的做夢,醒來好像什麼都沒留住又好像抓住了些什麼,回憶小說內容時有着一種回憶夢境時纔有的朦朧感受,捕風捉影般在腦海裏留住了一些零散的碎片,無法拼出一個完整的圖形。 “人會逐漸同他的遭遇混爲一體;從長遠來說,人也就是他的處境。”我們的處境和選擇定義了我們是什麼樣的人。大致總結一下自己理解的部分短篇的內容。 《神學家》裏“憎恨者和被憎恨者,告發者和受害者)構成了同一個人。”表面上是針對教義的對決,實際上是一個人面臨選擇時的一體兩面。《武士和女俘的故事裏》兩個人的命運截然相反卻被同一種激情所驅使,一個邁向“文明”一個落入“野蠻”。《塔德奧·伊西多羅·克魯斯小傳》裏“他明白命運沒有好壞之分,但是人們應該遵照內心的呼喚行事”,身爲士兵的塔德奧聽從了內心的呼喚轉身和“逃兵”一起對抗自己曾經的戰友。《阿斯特里昂的家》裏永生的牛頭怪選擇擁抱死亡來獲得救贖。《死於自己的迷宮的阿本哈坎-艾爾-波哈里》裏詩人鄧拉文和數學家昂溫對“阿本哈坎”的死亡都有各自的推理,或許還有第三種答案也或許就沒有真正的答案,“謎的答案始終比謎本身乏味。”《等待》里維拉裏對死亡的恐懼使他模糊了生死與夢境,白天他像做夢一樣迷糊着的活着,夢裏他像人活着爲了死那樣面對死亡等待死亡。《神的文字》裏“我”身陷石牢並未泯滅“我”探究宇宙間永恆的“神的文字”,最終意識到宇宙不過是個巨大的虛無,“我”再也無法看清自己,“因此,我躺在暗地裏,讓歲月把我忘記。”…… 《另一個死亡》裏改寫時間的痕跡十分明顯,在這篇裏時間是非線性的,成了可以改寫的迷宮。達米安第一次的“死亡”伴隨着怯懦,逃兵的恥辱經歷猶如噩夢一般籠罩着他的一生,他無奈、悔恨直至死去。死時他祈求上帝讓他重返過去,上帝將他變成了影子,回到過去的達米安用一生的時間和堅定的執念等待着一場可以修正自己“逃兵”形象的戰役,最後他如願的光榮戰死,以生命爲代價得到了他最想得到的那一瞬間。 “後來他“死了”,他那淡淡的形象也就消失,彷彿水消失在水中。”我們嘴裏的真相也不是唯一的真相,只是我們所講述的所相信的,達米安是逃兵還是英雄都成了我們腦海裏夢幻的影子,我們相信的只是其中一個結局,而另一個死亡或許是另一個平行時空裏的結局。 《永生》是這部裏我最喜歡的一篇,“普天之下並無新事。正如柏拉圖闡述一切知識均爲回憶;所羅門也有一句名言:一切新奇事物只是忘卻。”永生意味着無限的生命和時間,無限的自由和選擇,同時它也意味着每個人對自己生命的漠視,如果沒有遺忘,死亡在無限的輪迴面前就成了唯一的解脫。看似輪迴無數種人生不過是一個人的一種人生。 “我曾是荷馬;不久之後,我將像尤利西斯一樣,誰也不是;不久之後,我將是衆生:因爲我將死去。” 《阿萊夫》與《永生》之間也有聯繫,透過阿萊夫也可以看見宇宙所包含的任何一種命運,任何一個人都包含了全部。“我”透過阿萊夫將自己的情感與靈魂賦予給了宇宙,達成了一種和諧的共生,這也算是一種“永生”。阿萊夫就像《扎伊爾》裏的扎伊爾,扎伊爾可以是任何一個東西,它並不能讓人去感知整個宇宙的命運,它是佔據了一個人的全部,因此會覺得“扎伊爾”就是整個宇宙。感受“扎伊爾”和感受“阿萊夫”本質上沒有區別。每一種事物都隱含着新生與毀滅。 完全折服於博爾赫斯浩如煙海的頭腦,簡直就是一個人型圖書館。這本書裏大量晦澀深奧的哲學與宗教相關的內容非常難讀懂甚至完全讀不懂,讀起來腦子又暈又空,就像是自己踩空掉進了層層包裹着的深淵,分不清邊界和秩序,這種踩空的感覺還在無限循環着…… “世界本來就是迷宮,沒有必要再建一座。” 滿心敬畏,滿身荒蕪,在一座座迷宮間往復,無限的逃離和懷念後,意識到看清自己就是走出迷宮的第一步。
我是倒數第五篇裏的薩伊德,我曾有張完整的臉,我面前站定了波哈里。巨石向我砸來時,我的臉就是終點,我看見它鋒利的棱角,堅硬的質地,甚至細密的紋理。我看見一隻眼珠擠出了眼眶,吊在臉旁,清涼無比。我從未用脫離身體的眼睛觀察過世界,視野格外開闊,我第一次看見自己開裂的印堂,繃直的雙腿,以及潮溼的頭頂。 我看見那塊巨石接連而至,耳旁盡是悶響,腦仁橫衝直撞,喉嚨充滿黏液,癟了的鼻孔烘熱如炙。另一隻眼珠被壓入顱內,眼眶淪陷不知去處,面門漸漸變得平整,五官混在一起。然後,我看見了漸次崩解的顱骨,頭皮從耳根後開裂,順着骨縫蔓延,麪皮漸漸垮下,雪白圓滑的顱骨驟然脫出。最後一處顱骨斷開時,碎片飛離,腦殼頓時坍塌委地,連着皮肉,在地上鋪成一片。乳白色的腦漿慢慢溢出,與濃稠的血液摻在一起,如同放了紅油的豆腐腦,熱氣升騰。 它們都被砸爛了,我找不到它們,泥水裏五官到處都是,而我吊在一旁,還有那根系着我的淚管,風冷颼颼的,我是一隻幸運的眼。 博爾赫斯說我的喉嚨也被割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