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根廷]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
博爾赫斯詩歌代表作,創作於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收詩四十七首,堪稱博爾赫斯最爲著名的詩作。詩人從歷史、神話、國家、語言、動植物或日常行爲中選題,打破十四行詩的規律,按他所言:“混沌初開的時候,人們都很茫然,聽命於不可抗拒的自然規律,事物很可能就不存在有詩意和沒有詩意的分別。一切都有點兒神奇。”
《老虎的黃金》是博爾赫斯在大約72歲左右的晚期作品。到這一時期,博爾赫斯已經完全失明,這時候的他幾乎已經放棄長篇寫作,更多依靠向祕書兼生活助理Maria Kodama口述完成作品(後來變成了他老婆)。在詩集的後半部分,出現了很多類似散文詩的故事,如《四個時代》《佩德羅的夢》《宮殿》,越來越模糊散文,短篇小說,與詩歌的邊界。博爾赫斯曾在自傳裏提過,當他沒有辦法反覆寫草稿時,詩比散文更容易依靠記憶來構思和保存。失明改變了他的寫作方式和作品結構,但從另一方面來首,其實也是非常博爾赫斯式的的風格,不斷嘗試模糊題材邊界,詩裏承載着寓言,歷史片段,和哲思,而他的小說讀起來又像是哲學和(僞)考證學文獻。 在這本詩集中,失明成爲一個顯著的主題,如《瞎子》《關於他的失明》《失去了的》《一個醫生的宗教信仰》,在這些連續幾首詩歌裏,博爾赫斯一層層的敘述失明的被剝奪感,世界被削平變得模糊,貧乏而遲鈍:“時光不再有晨昏的區別,我成了似睡似醒的遲緩囚徒。長夜漫漫,孤苦伶仃,我應當用詩歌營造自己乏味的疆土。” 失明既是剝奪,也是詩歌被迫接管世界的起點。 但詩人依舊帶着剋制的尊嚴:“然而,《一千零一夜》仍在爲我的長夜裏展示着大海的壯闊和朝霞的燦爛。。。我還沒有失去忘卻的純潔天賦,我雖然並不祈求但卻期待着愛侶相伴。” 在這樣悵惘的自覺中,詩人敘述着自己“未能成爲的”和“已不可能成爲”之事。博爾赫斯的自我貶義和羞慚是清醒的,淡淡的,讓詩歌顯示出剋制、孤高的重量。 事實上關於失明和這本詩集,倒還有一個更直接的淵源。在一個訪談中博爾赫斯回憶說,自己最早的視覺記憶之一就是動物園裏的老虎,而在多年近視,失明(家族遺傳原因)之後,最後仍然留在他視野裏的顏色之一就是黃色,所以他才把這本詩集命名爲《老虎的黃金》(Duncan, 2012)。也就是說,這本詩集代表着博爾赫斯童年的最初視覺記憶和晚年失明時殘存的顏色經驗。而類似老虎,金豹這樣充滿強度,力量,完整的熾熱的生命符號不斷出現,也是與博爾赫斯的衰老,被失明囚困在黑暗中的狀態形成對比:“其他的絢麗色彩漸漸將我遺忘,現如今只剩下了模糊的光亮、錯雜的暗影以及那初始的金黃。啊,夕陽的彩霞,啊,老虎的毛皮,啊,神話和史詩的光澤,啊,還有你的頭髮那更爲迷人的金色,我這雙手多麼渴望着去撫摩。” 而在另一首詩《黑豹》裏,困於鐵柵欄之後的黑豹,則更像是晚年博爾赫斯本人的處境。黑豹保留着猛獸的形體,力量和本能,但它被剝奪了自由,和與真是世界發生關係的可能:“它只能在自己的洞穴裏,反覆勾畫一個長生的阿喀琉斯,在阿喀琉斯的夢裏畫出的直線。它不知道還有草原和大山,不知道馬鹿那顫動着的臟腑,能夠消解自己的飢渴烈焰。”讀到這兒真的是拍案叫絕,甚至讓chatgpt把這首詩改成了七言絕句:“《籠豹》鐵柵烏金玄豹驕,百迴繞檻勢猶豪。不知天外山河闊,只把空牢作故巢。” 對於暮年失明的博爾赫斯來說,外部世界不再以豐饒,可觸,可獵獲的形式向他展開,而更多隻能以內在的回聲,抽象的線條和記憶中的殘影存在。他不再是那個二十多歲遊蕩在布宜諾斯艾利斯荒郊野嶺酒肆墓園的青年了,他只能越來越向內凝視,借記憶和哲思組織自己的全部世界。因此,在他晚年的這些詩集,《老虎的黃金》或者《深沉的玫瑰》中,他越來越集中在幾個母題上:時間,記憶,身份,死亡,遺忘,愛,哲學思辨。 或許和小祕書Kodama上線,開始爲他工作(1970s)有關,博爾赫斯也開始寫一些明顯的親密而脆弱的愛情主題。剋制的希冀:“我雖然並不祈求但卻期待着愛侶相伴”,帶着驚異和不安的親密:“我應該相信還有別的。其實都不可信。只有你實實在在。你是我的不幸和我的大幸,純真而無窮無盡。” 尤其這首:“時間的記憶充滿了刀劍和船舶,帝國的灰燼,六韻步詩句的吟誦,剽悍高大的戰馬,吶喊聲和莎士比亞。我要回味的是那一次,你在冰島給我的親吻。” 從英雄,帝國,戰爭的宏大敘事突然轉向私人記憶,博爾赫斯把一整套他畢生珍愛的文明檔案和文學記憶,主動讓位給一個私人瞬間,一個具體的吻,勝過歷史的宏偉萬千。 寫到這兒莫名其妙淚崩,我就說情感豐沛的人千萬不能研究文學,遲早會變態。。。似乎是因爲想到了這句詩:“祇今尚有清流月,曾照高王萬馬前。” 讓我們回到暮年的博爾赫斯,在黑暗中,詩人不再走過真實城市街道,而是在腦海中穿行於一個個由書名,人物,神祇,和歷史殘片構成的內部迷宮。這個在腦海中那浩如煙海的典籍裏繼續巡遊的詩人,從父親的圖書館,到荷馬和希臘神話,到惠特曼和丁尼生,再到莎士比亞,盎格魯-撒克遜史詩和他一生讀過的無數書,外部世界退隱了,但一個由書構成的世界卻更徹底地向內部開啓,世界的入口從眼睛變成了記憶。 在《老虎的黃金》和《深沉的玫瑰》裏,博爾赫斯不斷提到古希臘羅馬神話裏的幾位人物,普洛透斯(海神,既能預知未來,又擅長不斷變形),雅努斯(雙面神,一面朝向過去,一面朝向未來),尤利西斯(之前在這篇裏寫過《尤利西斯與女性主義》。。。。。)。 在《普洛透斯》中,博爾赫斯寫到:“不堪忍受人們的追逼和煩擾,他於是就變成獅子或烈火熊熊,有時也會佯裝岸邊遮陽的大樹或者化爲一顆水珠融入水中。你啊,既是自己又是別的許多人。” 猴哥一般千變萬化的普洛透斯,象徵着無法固定的身份,或者說重疊的身份。“你啊,既是自己又是別的許多人”句,指向了許多可能性的集合,一個人可以是許多名字,記憶,文本,和角色的疊影。 在《雅努斯胸像的獨白》裏,博爾赫斯這樣寫到:“我的兩張面孔凝注着過去與未來。我閱盡了一成不變的干戈紛爭,更有那有人本該蕩除卻未能蕩除並且永遠不可能蕩除的禍殃不平。” 兩幅面孔彰顯的是偉大的神力,卻也隱含着巨大的痛苦。看向過去的那幅面孔,看到的並不是歷史的絢爛輝煌,而是“一成不變的干戈紛爭”,而看向未來的面孔,更是預言了那“永遠不可能蕩除的禍殃不平。”接着,博爾赫斯寫道:“我缺少的是兩隻應該有的手臂……我看到了自己的無奈:殘斷的軀體和兩張永遠都無緣相見的面孔。” 彷彿是暮年的博爾赫斯,在失明與衰老之中,他對過去和未來的時間感受變得更強了,但行動能力卻變得更有限了,無力改變任何。 然後在《流放者》中,博爾赫斯開篇寫到:“有人走在伊薩卡[插圖]的小路上,對他的國王已經毫無印象,國王在特洛伊征戰多年;有人想着繼承的田地、兒子和新鑄的犁,也許感到心滿意足。”回應了丁尼生的寫法,接着話鋒一轉:“我下過冥王的宮殿,見過底比斯人提瑞西阿斯的鬼魂,他解脫了蛇對赫拉克勒斯的糾纏,赫拉克勒斯在草原上殺了獅子的幽靈,同時又在諸神居住的奧林匹斯山。今天有人在玻利瓦爾和智利,可能很幸福,也可能不。誰能告訴我就是他。” 當遲暮的英雄迴歸到平淡的日常生活,他仍然擁有冥界經歷,神諭記憶,赫拉克勒斯和特洛伊戰爭這些宏大履歷,他如何認知這個被割裂的“我”? 也許,這些希臘羅馬神話之所以對黑暗中的博爾赫斯尤爲重要,是因爲它本身就是一種承載與口述和記憶中的文學。這和晚年的博爾赫斯自己的寫作方式契合。博爾赫斯回到了最熟悉的意象和符號,召喚着那些最早被記住的神靈和史詩人物,它們高度濃縮,卻又承載整套敘事和哲思,只要一個名字,就能牽出一個世界。這對於晚年的博爾赫斯來說,是承載他一生學識,經驗和記憶的最好容器,是一個個觸手可及的廣闊深邃宇宙。 關於博爾赫斯的詩歌,還有太多太多可以寫了,這東拉西扯的一篇大概連皮毛都還沒有摸到,但我必須去睡了。最後引用這首詩結尾吧。在《蘇莎娜·邦巴爾》裏,博爾赫斯先是着力描寫了女神如何美:“黃昏時分,她挺拔、高傲而矜持地穿過無瑕的花園”, “亭亭玉影”讓光暈都靜謐了。接着,女神不斷地穿梭與歷史與文明中,“迦勒底人那烏爾城的黃昏”“巍峨廟堂的石階”“另一方天空的星辰文字”,嗅着英格蘭的玫瑰。“她顯形於每一處有樂聲迴盪的地方,在蔚藍的天空,在希臘人的詩中。。在如同鏡子一般的清泉底部,在時光的碑上,在利劍的鋒刃”,如此宏大,華麗,深厚,鋒利。最後一句轉變:“而在那諸多的神話與臉譜背後,潛藏着的是一顆孤獨的心。” 原來上述種種都無法窮盡她,綿綿不絕跨越時代的美與文明意象,也收束於神話與臉譜後那顆孤獨的心。這實在太博爾赫斯了! 另,突然又想到這首詩,博爾赫斯表達你完蛋啦:“那一切全都失去了意義。你默默地搜尋着的詩句、你夢裏的濤湧或如錦夜色中忘卻了黎明的星辰都救不了你。你所關注的只是一個女人,那女人與別人一樣,卻又迥異。” 好了好了就先寫到這兒吧。。。。
博爾赫斯晚年趨近於失明,一個殘年的盲人內心更像老虎一樣野性兇猛,內心視像更是用無數創作靈感來詮釋他的人生軌跡,他多次提及時間的流逝,意識到時間如流水般一去不復返,生命的每一個瞬間都在不斷消逝,就像老虎的金黃這一意象,它既代表着過去的輝煌與榮耀,又在當下的凝視中不斷重現,暗示着歷史和生命的循環往復,禪宗式的頓悟開覺精神世界、時間的殘酷與語言的無力,用雙耳去聆聽這黑暗中最後的一道光,基本上已經獲取了他人生追求的最高理想境界。
下午咖啡喝得太多,人躺在牀上,身體是倦的,腦子卻異常清醒。天花板是空的,於是從枕邊拿起這本薄薄的書。博爾赫斯的詩句一行一行,在昏黃的燈下浮現,像水面上漾開的金箔。一個多小時,書頁就翻到了底。睏意卻沒有來,反而像有誰用涼水輕輕擦過我的額角,人徹底地醒着。 金黃。老虎的金黃。這金黃不止是顏色。是黃昏時分透過百葉窗的那道斜光,是圖書館舊書切口上沉積的、幾乎要碎掉的微光,是猛獸在密林深處轉身時,皮毛上倏然劃亮黑暗的那一簇火焰。博爾赫斯在失明的黑暗裏,反覆摩挲着這個顏色。他讓金黃成爲了一種觸覺,一種重量,一種溫度。薄薄的書頁因此有了厚度——那不是紙的厚度,是時間的層積。他寫老虎,寫迷宮,寫沙漏裏不斷落下又不斷升起的沙,寫一個在暮色中消逝的庭院。這些都不是實物,是記憶在黑暗中摩擦自身時,迸出的火星。 他總在談論無限,卻用最簡省的字句。那些句子短促,乾淨,像削得很尖的鉛筆留下的劃痕。但劃痕的盡頭,卻是望不見底的、不斷分岔的迴廊。讀完一首詩,你以爲結束了,合上書,那句子的餘音卻開始在你自己的迴廊裏分岔、漫延,撞出新的迴響。這本小書因此重得不可思議。它不是被填滿的,它是被鏤空的——每一個意象都是一扇小小的門,推開後,你得自己走上那條無人知曉的路徑。 我忽然明白,爲何更清醒了。咖啡的清醒是神經的、焦躁的、懸在空中的。而此刻的清醒,是沉入水底後的那種澄明與寂靜。博爾赫斯用他金子般的黑暗,爲你換了一雙眼睛。 合上書時已近凌晨四點。窗外的黑已從墨汁褪作一片勻靜的、帶着微光的靛青,薄得像一層紗,隨時要被底下的白光浸透。檯燈的光顯得更具體、更暖了,靜靜籠在書封上。此時看來,像一隻安睡中的、收起了所有火焰的虎,隨着呼吸微微起伏。 我關掉燈,在逐漸清晰的灰白光線中躺着。清醒是一種沉到底的寂靜。沒有鳥鳴,沒有車聲,只有心臟在肋骨後平穩地敲着,一下,又一下,像守夜人的更漏。博爾赫斯的迷宮、沙粒、金黃的老虎,都退到了意識的邊緣,留下一種澄澈的、近乎透明的空白。那空白並非空無一物,而是像黎明前的天空,蓄滿了所有尚未成形的光。 終於看清了。他贈予我一種視力。在晝夜交割的縫隙裏,在睡與醒的邊境上,我終於看清了那一直環繞着我的、無形的高牆。而牆上,早已佈滿細密的、金光閃閃的裂痕。
此刻我也像小謝爾頓一樣在收音機旁聽着來着瑞典諾貝爾物理學獎頒佈的廣播,雙手合十重複着“博爾赫斯……博爾赫斯……博爾赫斯”。最後是哭泣的謝爾頓和在天台呆癡的斯特吉斯博士,都感嘆着中微子的孤獨特質與自己共鳴,那些“從不與任何事物結合”的粒子,彷彿是他宿命的隱喻。 從高中開始喜歡博爾赫斯,一直讀他的詩到現在,但是第一次在讀詩的時候將要哭出來。我感嘆於語言的力量和翻譯的魅力,從西班牙語到中文的轉換仍然能夠讓我這麼震撼,也因爲自己的無知而感到遺憾,如果精通西班牙語是不是可以能觸摸到更本質的文學的偉大。 逐漸失明的博爾赫斯用詩句來描述亮眼的金黃,明明是描述很耀眼的顏色但是卻像一曲獻給人類存在本質的輓歌,如困獸之鬥,但我卻在這樊籠中看到了保有精神的崇高,以文學建構生命的尊嚴。將個體的孤獨昇華爲普世的詩性,這抹金黃,既是暮年的殘照,亦是詩歌永恆的光輝。 感謝還有文學,“對語言的神祕癡情、對韻律與意象的追索,卻莫名地將我們緊密相連。” 命運的弦理論在此刻悄然振動。鏡頭轉向未來的帕薩迪納:童年的萊納德在書桌前凝望星空,拉傑什的天文望遠鏡指向銀河,霍華德擺弄着電路板,艾米翻閱着童話書——這些尚未相遇的靈魂,終將如夸克般緊密聯結,編織成謝爾頓生命中的“粒子家族”,中微子的軌跡最終與夸克的擁抱交錯。 感謝有詩,有詩人,有阿根廷,有博爾赫斯,有千千萬萬的翻譯家。感謝世界上每個角落裏“我將努力將這些地方歌唱”的人,和我一樣。 感謝文學讓我們相遇。
怎麼說呢?這應該是被稱爲博爾赫斯最爲有分量的一本詩集。然而與讀上一本《另一個,同一個》停不下來的感覺如此地不同,常常有讀不下去,想罵人的崩潰感。可見一個翻譯能否做到信達雅是多麼地難。不僅要對作者的思想、語言習慣有很深入的理解和了解,再一個,作爲詩歌,不是一般語言表達的基本功底所能做到的。說實話,如果你一開始讀到的是這樣的博爾赫斯,我相信,幾乎沒有一個人會有興趣再讀他其它作品,那失去的將不是少讀幾本書而已,也許失去的將是站在無望的語言世界,永遠無法被拯救的一個人的深淵! 至於三星,是因爲即使這樣尷尬的語言,亦能從中看到博爾赫斯無法掩蓋的精彩,自己永遠於虛無失望之中給人們的些許希望氣息,那些被肢解得支離破碎得美好而又殘酷的意象依然令人景仰而發人深思! 爲了避免或者至少是彌補這一缺欠,我也許有些過分熱衷於信手拈來的各種題目。比喻隨意,行文自由或者打破了十四行詩的約束。混沌初開的時候,人們都很茫然,聽命於不可抗拒的自然規律,事物很可能就不存在有詩意和沒有詩意的分別。一切都有點兒神奇。 對於一個真正的詩人來說,生命的每一個瞬間、每一件事情都應該是富有詩意的,因爲其本質就是如此。 語言是一種傳統、一種感受現實的方式,而不是各種印象的大雜燴。 在這人世間,只誕生過一個人,只死過了一個人。說別的純屬統計數字,實在多餘。就像是彙集雨水的氣味和前天夜裏你的夢境一樣沒有意義。 我的呼喚不可能企及的前輩啊,你和我註定永遠都不能相聚。對於你,我甚至都算不上是一個回聲;對於我自己,我是一種渴望和奧祕、是一個充滿神奇與恐怖的島嶼,也許每一個人都是這個樣子,就像在另一片星空下生活過的你。
依然結合了西語原文閱讀,依然發現有不少漏譯錯譯或以爲創譯卻弄巧成拙的誤譯,但拋開這個,這首詩集總體來說比《布宜諾斯艾利斯激情》更沉重,——當然,作爲作者晚年的詩集,其中不可避免地涉及了更多對命運的詰問和接納、對創作的思考、對宇宙萬物如何在主觀的時間和空間中安放、對失明如同濁重呼吸一般的描述,等等,也讓這本也比《布》更難讀一些,常常涉及更深刻龐大的主題,或用更深邃如鏡的典故。 失去、記憶、文學、明天、愛……這些詞語反覆在詩集中迴盪——已失去的、正在失去的、即將失去的,像在副本上摹印副本一樣磨損的記憶,提前寫下自身結局的銜尾蛇一樣的文學和故事,嘗試從過去中撈回尊嚴的明天,神的愛和私密的愛。詩人在被剝奪和失去中提純,在侷限中用“不過是遺忘的另一種形態”的詞語抵抗、命名,在命運的囚籠中近乎高傲地接納這一切。而老虎的金黃,究竟是什麼樣一種顏色?作者失明後眼中唯一剩下的顏色就是黃色,但這解釋還不夠。金黃還是老虎皮毛的顏色,是天空渾黃的光亮,是人類初始的火光,是文學初始的神話和史詩,是生命的黃色,永恆的黃色,神性的黃色……作者在《黑豹》和同名詩《老虎的金黃》裏都提到了在命運裏“經過-折返”/“來回走”這個動作,應該不是偶然。老虎身上除了金黃色還有流動暗影般的黑色條紋(正如詩中提到的“barrotes de hierro”,iron bars),這或許暗示了我們以爲的自由意志,或許只是鐵條後的刻板行爲,正如作者失明後豪放灑脫地宣佈自己接受命運的流放、忘卻予他聲名的文字,底色仍是悲涼。但儘管如此,那金黃仍然有如黑暗中擦起的光幻視,是命運既定圖像中不可遏止的生命的精純光色,是在鐵欄之內,把自身的金黃燃燒到極致純度的動人尊嚴。——若僅是如此,已經足夠美麗,然而還不夠。作者能夠作爲上帝“看見”並召喚出那時空的萬花筒中種種對稱卻偶然的玫瑰圖案,詩人能夠把金黃色如捶打金箔般延伸至種種壯麗的、悲哀的、宏大的連結,但在最後一首詩的結尾,作者把這一切最終輕輕落在了金黃的髮絲上,落在了對一個具體的人的思念裏,——那是私密、輕柔的愛。讀至此我已經幾乎落淚:我當然也相信,愛,終究是抵抗時間、抵抗記憶、抵抗命運的最後形式。
該譯本的質量實在難說理想,一些小的問題暫且按下不表,這裏只列出一些較爲嚴重的、對整首詩的意境造成破壞的、對理解詩作主題可能造成嚴重誤導的翻譯及註釋錯誤。 《小詩十三首》其四《阿斯忒裏俄斯》 看到標題註釋我就知道譯者將這首詩書寫的對象完全搞錯了。因爲在希臘神話中“阿斯忒裏俄斯”(Asterios, Ἀστερίων)可以指代若干人物。其中有兩位比較著名,其一便是註釋中寫的克里特王阿斯忒裏俄斯,阿波羅多洛斯《書庫》3.1.2記載,阿斯忒裏俄斯娶歐羅巴爲妻,並撫養她的孩子。另一個就是本詩的主題人物,帕西淮的兒子,牛頭人身的怪物,即人們所熟知的彌諾陶洛斯(Μινώταυρος)。這個怪物的本名也叫“阿斯忒裏俄斯”。從詩作的最後一行來看,該詩書寫的主題明顯是後者。 譯者按照克里特王阿斯忒裏俄斯來理解,肯定在翻譯上要出差錯,第一句翻譯得就不對:原文El año me tributa mi pasto de hombres,林譯爲“收成爲我的人民提供食糧”,簡直是大錯特錯。從語法上來看這句話的結構再清晰不過,主語(El año, 年歲)+間接賓語(me, 我)+謂語(tributa, 上貢)+直接賓語(mi pasto de hombres)。首先,“año”不能理解爲“收成”,其基本意思只有“年”、“年歲”。其次就是對mi pasto de hombres這個部分的理解完全錯了,這裏的de hombres是名詞pasto的後置補語,說明這種食糧的內容或構成,是“由人類組成的食糧”的意思。因此這句詩應當譯爲“年歲向我進貢人類作爲食糧”。如果正確理解“阿斯忒裏俄斯”這個人物,不難理解其中的神話背景,譯者肯定是先入爲主地認爲這首詩的主題是作爲克里特君主的阿斯忒裏俄斯,所以纔將對怪物噬人的情境,誤譯成了仁慈君主談論農業生產。 令人不解的是,詩中明明有很多線索明顯指向作爲怪物的阿斯忒裏俄斯,比如第三句中“交錯的石徑”(怪物所處的迷宮),以及最後一句的“牛頭”,爲什麼譯者還是一廂情願地認爲這首詩的主題是克里特王,實在令人想不明白。 《致一位愷撒》 首先前兩行: En la noche propicia a los lémures y a las larvas que hostigan a los muertos… 林譯本將這裏的“larvas”翻譯成“蛆蟲”。現代西班牙語裏這麼翻譯確實沒問題,但是該詞還保留了較爲古典的意思,那就是“ 幽靈、鬼影、精怪”。這個詞的詞源是拉丁語的larva。在羅馬宗教觀念中,lemures和larvae指躁動不安、具有惡意、得不到安息的亡靈。在拉丁教父的語境中,二者有時幾乎可以互換使用,如奧古斯丁《上帝之城》9.11轉述阿普列烏斯的話時說: 人死後,善者成爲Lares; 惡者成爲Lemures或Larvas 回到本詩的語境中,在前文已經有lémures出現的情況下,再考慮到本詩描寫的是羅馬皇帝、占卜官、祭牲和禁衛軍,larvas必須按照它的古典宗教含義理解,絕不可能指昆蟲幼體。 開篇這句應該是在渲染這樣一種氣氛:這是死者與不安的幽靈即將要求一個活人加入他們的夜晚,也爲後文愷撒的遇刺做了鋪墊。 之後是倒數第三行,林譯文:“已經感到災殃和戰火的緊逼”,這句也是翻譯錯誤。“災殃”在原文中根本沒有對應詞,las plegarias應當翻譯成“祈禱”。譯者大概認爲祈禱是在災禍或死亡到來時發生的,於是把隱含的情境直接譯成了“災殃”。但這屬於把解釋代替原文,而且損失了詩中的宗教葬禮意象。此處的“祈禱”很可能是愷撒死後,人們爲他舉行葬禮、祭祀或神化儀式時發出的禱告。“戰火”尤其不準確。原文是la hoguera。hoguera的基本意思是“篝火、火堆、焚燒的大火”。結合愷撒正在等待刺殺、隨後將有“祈禱”的上下文,這裏最自然的解釋不是戰爭中的烽火或戰火,而是焚燒遺體的火葬堆。而且原文用的是單數定冠詞la hoguera“那座火堆”。它不是四處蔓延的戰爭,而是一個已經註定的、屬於愷撒本人的終點。 《墳地》(原文:H.O.) 把《H.O.》譯作《墳地》,是該譯本中最令人難以理解的處理之一;其題下注釋同樣缺乏依據。譯者寫道:“標題原文爲英文H.O.(Head Office的縮寫,意爲“總部”),此處當爲借用。”問題是博爾赫斯本人就對這個標題給出過說明。1974年,H. Ernest Lewald在訪談中直接問博爾赫斯:“H.O.是否代表什麼?”博爾赫斯回答說,這兩個字母代表一位女士姓名的首字母,但並不是真實的首字母,其功能在於隱藏詩中愛人的身份,因此這個縮寫指向的是人物而非特定的地點。要知道這首詩可是首愛情詩啊。這個標題具有極大的誤導性,誤導對全詩背景一無所知的讀者錯誤地將死亡視作全詩的立意基礎。抹除了原作由缺席的愛人、未實現的家庭生活逐步走向墓碑與遺忘的結構。而且整首詩中甚至都沒有提到過“墳地”這個意象,真的想不明白譯者這個翻譯究竟是從何而來。 《致德語》 林譯文:“海涅讓我聽到了他至美的歌吟”。海涅這一句根本翻譯錯了。原文Heine me dio sus altos ruiseñores,我真的不知道譯者從哪裏翻譯出“歌吟”這個詞。ruiseñores是複數名詞意思是“夜鶯”。應當譯爲“海涅贈與我高鳴的夜鶯”。如果譯者是將複數的夜鶯作引申解釋,處理成“歌吟”那便是弄巧成拙了。從下面的兩句可以看出,海涅、歌德、凱勒三個詩人分別“贈與”了詩人三個事物,歌德是“遲暮之愛”(對應其晚年對烏爾麗克·馮·萊維佐的愛情,以及由此書寫的《瑪麗恩巴德哀歌》),凱勒是“墳墓中的玫瑰”(出自其組詩《活埋》),而對應到海涅這裏就是“高鳴的夜鶯”。而且,夜鶯作爲歐洲抒情詩傳統中關於愛情、黑夜和歌者的核心象徵不是能夠輕易省略的存在,海涅的詩中也反覆出現夜鶯的意象(如《椴樹開花,夜鶯歌唱》、《太初有夜鶯》等)。博爾赫斯後來在《致夜鶯》中更直接把海涅稱爲“猶太和德意志的夜鶯”,說明在他的詩學想象裏,海涅與夜鶯之間具有穩定聯繫。所以這裏把“夜鶯”這個重要意象抹去是極其不合理的,根本破壞了這裏的意象結構。 林譯文:“你是複合詞語、開口元音 / 和能夠轉述希臘人的雕琢詩句 / 以及你那森林中和夜幕下的聲息的輔音 / 共同編織而成的可愛法寶。”這個譯文更是錯得不得了。首先,這段詩文的結構就翻譯錯了。原文: el amor entrelazado de las voces compuestas, las vocales abiertas, los sonidos que permiten el estudioso hexámetro del griego y tu rumor de selvas y de noches. 這裏列出的實際上是四個並列的意象,而譯者顯然是將el amor entrelazado理解成統攝後面的列舉項了。這種思路是不正確的。entrelazado只修飾amor,而不是統攝後面的全部內容。譯成“共同編織而成”,便把四個並列內容全部改成了共同參與“編織”的材料。原文並沒有這種謂語關係。因此這裏的el amor entrelazado只統攝後面的de las voces compuestas,應當譯作“複合詞交織的愛”。el amor entrelazado是這一意象的核心。博爾赫斯把構詞過程人格化爲“愛”,兩個或更多詞語彼此結合,各自原有的意義發生交織,結合之後誕生一個新的詞和新的概念。譯者如此翻譯直接把這個關鍵的部分舍掉,等於把博爾赫斯最富詩意的隱喻全部刪掉了,這句詩的意境整體垮掉,變成了對語法的簡單羅列。 其次,“希臘人”也是錯譯,原文del griego是陽性單數名詞應該是“希臘語”。los griegos纔是泛指“希臘人”。hexámetro(六步格)也沒有翻譯出來。hexámetro是嚴格的格律術語,即“六步格”或“六音步詩行”,它絕不是用一個簡單的“詩句”或“雕琢詩句”就能替代得了的。六步格指一行由六個音步構成的詩律,荷馬史詩便使用這種格律。翻譯成“詩句”會損失博爾赫斯有意保留的古典格律知識。這裏之所以重要,正因爲其與後面一句形成了對照,他讚美德語不僅有森林般的自然聲響,也能夠承載經過高度規範的希臘古典詩律。 最後,“森林”一句,我並沒看到原文中哪個詞語能夠對譯爲“輔音”,我覺得譯者這裏可能是追求與前文的“開口元音”形成對仗,所以才使用了“輔音”,但問題是原文里根本就沒有能翻譯成“輔音”的詞,你不能生造一個出來呀。這裏的rumor應該翻譯成“低語”“低吟”。因此整段應該翻譯成:“複合詞交織的愛,開放的元音,/ 承載着希臘語那考究的六步格的聲音,/ 以及你那帶着森林與夜晚氣息的低語。” 以上意見均屬個人閱讀所得,難免受到本人語言能力、知識範圍與審美判斷的限制,所論亦未必周全。對譯文與註釋的批評,旨在提出若干可供討論的問題,並無意否定譯者爲譯介博爾赫斯所付出的勞動。若有理解失當、考證未確或措辭過重之處,亦誠請方家與讀者批評指正。
博爾赫斯晚年詩歌代表作。身處近乎失明的歲月,他從歷史、神話與日常中攫取靈感,打破詩體桎梏。文字沉靜又暗藏猛虎般的力量,萬物皆蘊藏詩意,在簡短詩篇裏窺見遼闊深邃的精神宇宙。
不記得這是看過的博爾赫斯第幾本書了。總之他的文字搭建的世界像他筆下常出現的:宮殿、鏡子、迷宮、博物館。類似卻又不完全,看似懂了卻又非懂,神祕又迷人。他寫的既是一個人,也是所有人;既是他自己,也是每一個孤獨的瞬息。像夢境,真切又迷離;像走入巨大的宮殿,你一邊驚歎它的繁複精美和闊大,一邊讚歎一邊遺憾,無法踏遍宮殿的每一個角落;像鏡子映照光怪陸離萬千世界,卻隔着冰冷和堅硬,無法進入,亦無法真正觸及。 附上喜歡的一些片段,像波光粼粼的水面,閃閃爍爍,像老虎的金黃,溫柔又充滿力量。 ◆ 序言 >> 混沌初開的時候,人們都很茫然,聽命於不可抗拒的自然規律,事物很可能就不存在有詩意和沒有詩意的分別。一切都有點兒神奇。 >> 對於一個真正的詩人來說,生命的每一個瞬間、每一件事情都應該是富有詩意的,因爲其本質就是如此。 >> 語言是一種傳統、一種感受現實的方式,而不是各種印象的大雜燴。 ◆ 小詩十三首 >> 終極的目標是被人遺忘, 我早就實現了這一夢想。 >> 只有不受時光侷限的事物 才能在時光中長生久傳。 ◆ 致約翰·濟慈 >> (1795—1821) 就像人人都有過幸運和災殃, 從生命的初始直至英年夭亡, 那震撼人心的至善至美 就一直潛伏在你的周遭身旁。 那美伴隨着倫敦的晨曦朝霞, 顯現在神話辭典的頁面字行, 見於平凡的贈品、普通的音容, 出自芳妮·布勞恩[插圖]芳脣的馨香。 孜孜不倦、激情滿懷的濟慈啊, 歲月的流逝在掩沒你的光輝, 匆匆而去的詩人啊,高貴的夜鶯 和希臘的神壇將使你盛名永垂。 你是熊熊烈焰。你是偉大光榮。 你沒有變成可怕記憶中的死灰。 ◆ 瞎子 >> 書籍也只是記憶中的樣子, 而記憶又是忘卻的一種形式, 保留的只是外形不是內容, 至多不過是簡簡單單的標題。 地面上到處都是坎坷的陷阱, 每一步都可能踏空失足。 ◆ 你 >> 你 在這人世間,只誕生過一個人,只死過了一個人。 說別的純屬統計數字,實在多餘。 就像是彙集雨水的氣味和前天夜裏你的夢境一樣沒有意義。 那個人就是尤利西斯、亞伯、該隱、那佈下星斗的始祖、那修建第一座金字塔的人、《易經》卦象的記錄者、在亨吉斯特的劍上用北歐古字母鐫下銘文的鐵匠、弓箭手埃伊納爾·坦巴爾斯克爾維爾、路易斯·德·萊昂、孕育出了塞繆爾·約翰遜的書商、伏爾泰的園丁、站在比格爾號船頭的達爾文、毒氣室裏的一個猶太人,以及,還活着的你和我。 只有一個人死在了伊利昂、梅陶羅河、黑斯廷斯、奧斯特利茨、特拉法爾加、葛底斯堡。 只有一個人死在了醫院、船上、荒山僻野、瀰漫着溫馨和愛情的臥室。 只有一個人看見了遼遠的曙色。 只有一個人嘴裏體驗到了水的清涼、果味和肉香。 我講的是那獨一無二的人,講的是我自己,講的是永遠都生活在孤獨中的人。 ◆ 衛兵 >> 他與我同行、和我同聲。 我對他恨之入骨。 我高興地發現他幾乎已經雙目失明。 我身處一間圓形的囚室,環狀的牆壁越縮越緊。 我們互不欺騙對方,但是卻又都在說謊。 我們之間相互瞭解得太深,形影不離的兄弟啊。 你在喝我杯中的水、在咬我手中的麪包。 自戕者的大門正開着,不過,神學家們斷言:我將在另一個王國的無邊黑暗中等待着我自己。 ◆ 致匈牙利的第一位詩人 >> 我的呼喚不可能企及的前輩啊, 你和我註定永遠都不能相聚。 對於你,我甚至都算不上是一個回聲; 對於我自己,我是一種渴望和奧祕、 是一個充滿神奇與恐怖的島嶼, 也許每一個人都是這個樣子, 就像在另一片星空下生活過的你。 ◆ 宮殿 博爾赫斯說“宮殿之大並非沒有止境”,若把宮殿比做世界,那究竟有沒有止境,還是個未知數。以人類有限的認知能力,還探測不到它的邊界。有可能我們一輩子的努力,不過是在盲人摸象,如果終其一生我們看不到象的全貌。人的一生,何其有限,何其渺小,而在這有限、狹小的空間摸爬滾打,要死要活。那個站在高處,洞悉一切的全知全能者會暗自發笑罷! >> 那宮殿之大並非沒有止境。 院牆、空地、花園、迷宮、臺階、壇圃、欄杆、門洞、巷道、庭園、方院、迴廊、路口、水塘、前廳、後堂、臥室、書房、閣樓、監牢、囚籠和墳場,雖然多得如同恆河的沙粒,那數字終究會有一個極限。以樓宇爲界,向西鋪開的是鐵器營、木工坊、牲口棚、造船廠和奴隸房。 任何人都只能涉足那座宮殿的一個極小的部分。有人甚至只到過地下的廳堂。我們可能見到過某些面孔、聽到某些聲音和話語,但是,我們所能接觸的極其有限。有限卻又美好。在石碑上鐫下、在生死簿上登記日期則是我們死後的事情;一旦死了,議論也好、慾望也好、名聲也好,全都與我們無關。我知道自己還沒有死吶。 ◆ 仇人軼事 >> 報復和寬恕一樣,都是面子上的事情,都是荒唐可笑的。 ◆ 致一隻貓 >> 你活着,卻屬於另一個時代。 你是一個夢境般的封閉世界的主宰。 ◆ 東蘭辛 >> 白天和夜晚 雜錯着(交織着)回憶與焦慮: 焦慮是希望的一種形式, 回憶是我們爲那頑固的忘卻的疏漏所取的名字。 我一生都是那有着兩個面孔的雅努斯, 望着日落,也望着晨曦 ◆ 老虎的金黃
這本詩集是一個老人在徹底墜入黑暗前,對他那一輩子癡迷的迷宮、鏡像和刀劍做的最後一次盤點。 “你的肉體是那道不停流逝的水流,而你卻是那堅硬的磐石。” 以前總覺得博爾赫斯在玩智力遊戲,現在纔讀出他綿裏藏針的狠勁。 原來人這一生最偉大的抵抗,就是在眼睜睜看着世界把自己洗劫一空時,還能在心裏穩穩當當地供起那頭不肯熄滅的金黃色猛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