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根廷]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
博爾赫斯創作於一九八一年的詩集,屬於他晚期的成熟作品。《天數》在開篇強調“智能(頭腦)通過抽象概念進行思索,詩歌(夢境)是用形象、神話或者寓言來組構”,而博爾赫斯宣稱自己在書中追求的是一種中間的形式。
本書開篇的序言裏,詩人這樣表述他對詩歌的思考和嘗試: 智能(頭腦)通過抽象概念進行思索,詩歌(夢境)是用形象、神話或者寓言來組構。文人詩應該將這兩種過程很好地糅合在一起。 這個集子裏的文字追求的是一種中間的形式 《天數》一輯是博爾赫斯八十二歲暮年時期的作品,它沉重、沉寂、感悟而感傷。 《那個人》一詩裏,他這樣寫: 命運或者星宿給了他,一個沒有留下子嗣的身軀,和漆黑牢獄般的失明境遇,和瀕臨死亡的龍鍾年紀,和沒人比得上的聲譽,和覓句作詩的習慣。 《傳道書》一詩,他這樣描述自己: 我是一面靜止的鏡子的倦怠或者一座博物館裏的塵埃。 《寫在購得一部百科全書之時》一詩裏: 這裏還有看不見東西的眼睛、顫抖不已的雙手、無法閱讀的書籍、瞎子眼前的朦朧黑影、漸覺遠去的牆壁。 《龍達》一詩裏: 在失明的迷茫中,只有庭院的深深沉寂、素馨的閒適和那早已阻斷了沙漠往事的清幽流水聲。 在《哀歌》裏: 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城,一個孤獨、深情、蒼老的人,剛剛躲在屋子裏面爲萬般世事嗚咽。 在《詩人》裏: 曙光與黃昏及彩霞、回聲、退浪、細沙、地衣、夢想。我只是這些偶然生成又因無聊而被提及的物象。儘管雙目失明又加體弱多病,我還必須用這些物象寫出這首不會蝕損的詩並且(作爲責任)求得自救 在《過去的日子》裏: 我真正的血緣卻是仍然在耳邊迴響的父親那吟誦斯溫伯恩的詩篇的聲音以及那些翻閱、翻閱而未曾讀過、卻讓我感到滿足的厚厚書冊。我就是先哲們灌輸給我的一切 他寫失眠和長壽: 是渴望進入夢境而又不能成眠,是對活着和還將繼續活下去的恐懼,是懵懵懂懂地熬到天明。 長壽是依託着功能正在衰竭的軀體活着,是以十年爲單位而不是按秒針的跳動來計算的失眠……想死而又死不了的心情、活着和還將繼續活下去的現實 他的詩總是一長串的排列、隱喻和意向堆砌,似雜亂又自成一體: 真正的玫瑰非常遙遠。可能是一塊柱石或一次戰役,或一片天使聚居的天空,或一個神祕而又必需的無限境地,或一個我們看不到的神祇的歡欣,或另一塊蒼穹裏的銀色星系,或一個沒有玫瑰形狀的碩大無朋的物體。 他的詩同時還充滿了一個老者的哲學警世意味,他在《第三人》一詩中,想要告訴我們這世上所有生靈之間潛在的聯繫: 肯定會有那第三個人,就像有過第四個和第一個一樣。我不知道我們是否曾經看到了對方,他走向巴拉圭大街……我卻永遠都不可能知道他的名字。我知道他會有某種嗜好,我知道他曾經矚望過月亮。不是沒有可能他已經死了。 在這同《一千零一夜》的描述如出一轍的平庸無奇的世界上,沒有一個舉動不冒變成邪術的危險,沒有一件事情不成爲一根無盡鏈條的開端。 我在詩人的上述詩句裏,想到了疫情肆虐的今天,想到了那發聲的八個人,想到有一雙清亮眼睛的李文亮……他們都是存在於我們生命中的第三個人。另一首《漆手杖》裏,也有這樣意味的詩句: 我們永遠都不會謀面。他消失在九億三千萬人之中。然而,我們之間卻有着某種聯繫。不是不可能早就有人設計好了這種聯繫。不是不可能世界需要這種聯繫。 在《對現在的追思》一詩裏,有我對當下深深共鳴的詩句: 我將會不惜一切代價換取,能在冰島凝滯的明燦陽光下,陪伴在你身邊的幸福、換取就像共享音樂,或者一種果香一樣,共享現在的幸福。恰在那一時刻,那人就在冰島、就在她的身邊 就像我們現在,多麼希望春暖花開,陰霾散去,可以儘快回到我們所愛的人和親人身邊。 在《外鄉人》一詩裏,詩人寫: 一隻麋鹿或者一滴露珠都可能具有神性。神道昭示我們行事爲人要以善爲本。 大自然的一切生靈都具神性,我們應知敬畏,我們熱愛世界,世界纔會愛我們。 最後讓我們來聆聽一下這位八十二歲老人在他的詩《天數》中的領悟: 總有一天會有人坦白地告訴你:你將再也見不到那輪明月,天數有定,誰也不能改變,你已經到了限定的終極。即使打開世界上的所有窗戶也於事無補。晚了。你再也找不到月亮的蹤跡。我們活着,一次又一次地看到又忘卻夜幕下的那甜蜜景觀。 天數有定,好好珍惜!
思想的最終結晶,他不再構建迷宮,而是直接凝視迷宮的本質,呈現暮年智慧,承認人類認知的侷限,但仍以詩歌作爲對抗虛無的微光。
#博爾赫斯之28《天數》 博爾赫斯創作於1981年的詩集,屬於他晚期的成熟作品。《天數》在開篇強調“智能(頭腦)通過抽象概念進行思索,詩歌(夢境)是用形象、神話或者寓言來組構”,而博爾赫斯宣稱自己在書中追求的是一種中間的形式。
博爾赫斯晚年成熟詩章,在理性思辨與夢境詩意之間,走出獨屬於自己的中間道路。極簡字句裏盛滿宇宙、時間與宿命的哲思,沉靜又深邃,每一行文字,都是一位文學大師與世界、自我的溫柔對談。
博爾赫斯說自己追求創作的是一種介於文人詩和文字遊戲式詩歌之間狀態的詩,有智能通過抽象概念進行的思索,也有用形象、神話或寓言組構的夢境,雖然他對其最終呈現的效果不無懷疑。我想博爾赫斯是過於謙虛了,但這大概也是他的詩歌比小說易讀的原因所在。 博爾赫斯說“我一遍遍地演繹着同一個寓言, 我重寫着已經重寫過的詩句”,熟悉的意象在這個集子中也悉數登場:鏡子、夢、回聲、死亡等等,我願意一遍一遍看這重複。“讀我的詩句就是在把這詩句創造”,我也願意一遍一遍做出微小的創造。 “我是一面靜止的鏡子的倦怠/或者一座博物館裏的塵埃”“沒有一件事情/不成爲一根無盡鏈條的開端”“你的存在就是光明,不停流逝的光明。你是那每一個孤獨的瞬息。” 最後的徘句也很美。“黃昏和大山/對我說過些什麼/我已經忘記”
第一次閱讀這種外國的詩歌集,就讀到了博爾赫斯的佳作。讀過一遍,明白兩點:1.是很精奧的詩歌,2.不懂。 知識是一個圓,已知的在圓內,未知的在圓外。知道的越多,自己的圓就越大。圓越大,接觸面越大,也就越能認知更多的無知。 等到幾年之後,在讀這本詩作,能每讀一句,就知道其中的寓意、哲理,背後的典故、文化、思想、歷史,便算是小有成就了。
一路讀來,這是我讀到博爾赫斯最溫馨的一本。詩人說:回憶中的一切,連不幸,都是美好的。 就像詩人喜歡的作家保爾·瓦萊裏說:風起了,我們還要活下去。 而《兩種失眠》,着眼於現實,對自己清醒和模糊的認識:一種是對於未來的恐懼與焦慮,一種是對於過去的失望與遺憾,相同的是眼下還得活着,而且還將繼續活下去的無奈 如果說博爾赫斯也寫愛情,那在《讚歌》中這些他能想到的美好意象,就是對愛情那一吻的崇高禮讚: 玫瑰的香氣,流水的清涼,宙斯垂憐而落的金雨,露出海面的魚,原始繪畫中古樸的曲線,遠古國度綢緞的絲滑柔軟,夜鶯的清唱,耶穌與凱撒的交匯,時光的圓圈,銀色的獵犬,金色的麋鹿,寶劍,惠特曼的高歌,荷馬在七個城市同時誕生,少女逮住了白色的獨角獸…… 《第三個人》有點量子糾纏的感覺,雖然不懂,但就像量子力學涉及到的哲學問題,這些問題又涉及到本體論、認識論和科學哲學的基本概念和理論。以下爲一些這些問題:(網摘) 1.決定論:自然是偶然的還是自然規律是嚴格決定性的? 2.局部性/可分離性:所有的相互作用都是局部性的還是有遠程相互作用? 3.因果 4.現實 5.完全性:存在一個萬有理論嗎? 《正面》《反面》詩兩首,讀得喫力,要在以後慢慢理解。 《天使》《正直的人》《外鄉客》《致島嶼》《幫兇》《漆柺杖》《哀歌》《幸福》《天數》都是我喜歡的,皆充滿了無可挽回又些許流連的溫情: 幸福擁抱一個女人的是亞當。那女人就是夏娃。一切都是開天闢地的第一次。我看到天上有一個白色的物體。聽說那是月亮,可是,一個名稱和一段神話對我又有什麼意義。我對樹木懷有某種畏懼。樹木是那麼美麗。溫順的禽獸走過來等待我的呼喚。圖書館裏的書籍不見字跡。只有我將它們打開,那字跡才能顯現。……陽光下沒有任何古老的事物。一切都是開天闢地第一次,不過是一種永恆的形式。讀我的詩句就是在把這詩句創造。 我們永遠都不會謀面。他消失在九億三千萬人之中。然而,我們之間卻有着某種聯繫。不是不可能早就有人設計好了這種聯繫。不是不可能世界需要這種聯繫。 但願人們能夠切記自己永遠不會孤單。無論是在光天化日之下還是在黑暗的籠罩中,那不息的鏡子都在見證;不要讓淚滴將那鏡面玷染。上帝啊,在這陽壽將盡之時,但願我不會讓那天使蒙羞受辱。 園中的杏樹喚起了我的欣喜。我聯想到你。 我們活着,一次又一次地看到又忘卻夜幕下的那甜蜜景觀。應該好好珍惜。這可是最後的機緣。 是啊,茫茫人海,浩瀚星辰,難道我們既然遇見,又怎能不去珍惜……
非常工整的一本詩集,書末的十七首俳句極美。 失眠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滿懷恐懼地計數那惱人的悽楚鐘聲,是徒然地希冀着讓呼吸平和,是身體的猛烈翻動,是緊緊地閉上眼睛,是一種近似於發燒的狀態而且當然並不清醒,是默誦多年以前讀過的文章的片斷,是知道別人熟睡的時候自己不該獨醒,是渴望進入夢境而又不能成眠,是對活着和還將繼續活下去的恐懼,是懵懵懂懂地熬到天明。
豪路在這本里像個在曠野中清點資產的守林人,看着星辰、黃昏與記憶,在時間的賬簿上一枚枚歸位。 他在詮釋生命是場預設好的重逢。他將瑣碎日常修剪成神諭,讓握手或殘經在詞語的鍊金爐裏,沉澱出命運的金丹。 既然萬物總數早已註定,唯一的尊嚴,便是在告別前,再次確認它們存在的痕跡。 我們的一生,不過是在反覆朗讀那本早已寫好的、關於自己的天數。
晨光穿過窗欞時 薄薄的詩集在立冬的晨霧中展開 博爾赫斯的詩句是霜 凝結在時間的玻璃上 他說時間是組成我的物質 立冬的寒氣滲入哲學肌理 我們是被沖刷的河牀 還是河水本身 在循環的樓梯裏 過去與未來在環形迴廊相認 每一個我都成爲疊影 像窗上凝結又消融的冰紋 閱讀就是注視自身投影 真正的智慧是接受星辰暗示的 既定廣闊 並在其中找尋 一剎那的詩意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