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圖冊

我讀完感覺很喜歡這本。博爾赫斯在失明後的長夜裏，藉由愛人的眼睛與指尖，完成的一次對寰宇的最後撫摸。 他不再追逐奇觀，只是在伊斯坦布爾的晨曦、冰島的頑石或是日內瓦的窄巷裏，尋找那點足以抵禦虛無的微光。 世界在此處縮減爲一種純粹的觸感：我們所謂的旅行，不過是在衆神編織的經緯裏，認領那塊屬於自己的孤獨領地。 他將漫長的旅途沉澱成一個個靜止的瞬間，讓那些本該流逝的風景，在詞語的琥珀中獲得了無比神聖的永恆。 他在說，真正的環球旅行，是當我們閉上雙眼，依然能精準觸碰到這個世界的每一處傷痕與溫柔。

博爾赫斯晚年與妻子瑪麗亞·兒玉，一起合作完成的一部獨特作品，融合了散文、詩歌、旅行筆記和哲學隨想，這部作品以碎片化的形式記錄了他們周遊世界時的所見所感，但絕非傳統意義上的遊記，每個題目獨立成章。

博爾赫斯晚年詩集《地圖冊》，是失明之後的心靈漫遊。借愛人的目光丈量世間山河，詩句沉靜悠遠，將旅途見聞揉進哲思。文字簡潔卻意境遼闊，於方寸詩行，裝下天地與回憶。

博爾赫斯說·如果誰從沒有見過紅色，我用聖約翰的血色月亮或者狂怒來比喻是徒勞的。 可是我們循着詩人的足跡，還是能感受到他所感受到並想傳達出的詩意。對的，是詩意，或者詩藝。這本地圖冊被收在詩集中一定有其不可言喻的道理。因爲幾乎是作者口授而成，對於語言的節奏和分行的處理，都不能像詩人失明之前那樣把握，但字裏行間蘊涵着的詩的語言特質卻熠熠生輝。 禮物 你得到了不可見的音樂，那是時間的特點，在時間中休止；你得到了悲劇的美質，你得到了愛情，可怕的事物。你得以知道世上的美人中間只有一位，能在下午辨清月亮以及和月亮一起的星辰。你得到了惡名，順從地審視刀劍的罪行迦太基的廢墟，東西方難解難分的戰役。你得到了語言，騙人的東西，你得到了肉體，無非是一堆黏土，你得到淫穢的噩夢，以及在鏡子裏瞅着我們的另一個人。時間斂聚的書籍裏給了你幾頁篇幅；還有時間長河沒有沖刷掉的伊利亞的悖論。名字像一把劍，把文字付諸行動的那一位，給了你人類之愛的驕傲的血液，（這是一個希臘哲人的比喻。）你還得到了別的東西和他們的名字：正方體、金字塔、球體、數不清的沙粒、木頭和一個讓你混跡人間的軀體。你無愧地品味了每一天；這就是你的歷史，也是我的。 詩人熱愛日內瓦，日內瓦不斷自我更新，卻又不拋棄過去，重要的是它不像別的城市那樣強調自己的個性，這恰恰成了詩人喜歡的理由。那裏寧靜平和，人們喜歡居住在離阿爾卑斯山很近的地方，接近大自然而少去太多塵世的喧囂。詩人希望自己永遠地留在那片土地。 我知道我總要回日內瓦的，也許是在肉體死亡以後。 最終詩人也被安葬於1986年6月18日博爾赫斯長眠於瑞士日內瓦普蘭帕萊墓地。 蒙特默林牧師宣讀了《約翰福音》開頭的詩句——“太初有道……”——併發言說“博爾赫斯一直都在不懈地尋找一個能夠囊括所有事物終極意義的詞”，但是人永遠都不可能單憑自己的力量找到那個詞，他迷失在了一個迷宮裏。正如聖約翰教我們的那樣：“不是人類發現了道，而是道找到了他。”而天主教的牧師皮埃爾·雅凱神父則向與會者說，當他在博爾赫斯逝世前看到他的時候，他看到的是“一位充滿愛的人，他接受了天主教的赦罪”。 越到最後詩人對於語言本身的熱愛越是極致，他認爲詩可以拯救人類，他說： 愛默生說過，語言是化石的詩；我們只要想一想，所有抽象的詞類實際都是比喻，包括希臘文裏意爲“借用”的“比喻”這個詞。 讓人們活下去吧。於是，一首俳句給人類帶來了拯救。 這本書的後記來自詩人的愛人兒玉，從聊聊數語能感覺到那種愛情的難得與心靈的無比契合： 穹隆似的時間庇護着我們，我們像我們的兩隻貓，奧丁和貝珀，進入籃子和櫃子那樣進入時間，同樣天真無邪，同樣好奇，急切地想發現祕密。 如今我在這裏鑄造超越時間的時間，而你在時間的星座中漫遊，學習宇宙的語言，你早已知道那裏有熾熱的詩歌、美和愛。 美是具體化的和諧，是把微微的海風永遠凝固在衣裾飄拂的皺褶上，實現了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是的，詩歌，美，和愛的和諧，能夠做到常人不能做到的事情，達到常人難以達到的境界。

“對我來說，羅馬是你背誦歌德的哀歌的聲音；對你來說，威尼斯是一天傍晚在聖馬可大教堂聽音樂會時我向你傳達的感受。巴黎讓人想起你還是個固執的小孩，關在旅館的客房裏一面喫巧克力一面看雨果的書，你通過雨果的作品瞭解了巴黎；對於我，巴黎是看到盧浮宮石階高處薩莫色雷斯的勝利女神像時激動的淚水，我父親借這座塑像教導我什麼是美。美是具體化的和諧，是把微微的海風永遠凝固在衣裾飄拂的皺褶上，實現了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沙漠是昂都爾曼戰役、勞倫斯[插圖]以及寂靜的神祕，直到那晚你在金字塔附近給了我一個詞句的帝國，“改變了沙漠”，你告訴我說月亮是我的鏡子。 穹隆似的時間庇護着我們，我們像我們的兩隻貓，奧丁和貝珀，進入籃子和櫃子那樣進入時間，同樣天真無邪，同樣好奇，急切地想發現祕密。 如今我在這裏鑄造超越時間的時間，而你在時間的星座中漫遊，學習宇宙的語言，你早已知道那裏有熾熱的詩歌、美和愛。我專注地重溫那些日子、國家和人物，越來越接近你，直到完成我們再次攜手所需的一切事情。那時候，我們會再一次成爲保羅和弗朗切斯卡、亨吉斯特和霍爾薩、烏爾裏卡和哈維爾·奧塔羅拉、博爾赫斯和瑪麗亞、普洛斯彼羅和阿里埃爾[插圖]，長相廝守，直到地老天荒。 親愛的博爾赫斯，願和平與我的愛與你同在。再見吧。”

2019年是博爾赫斯誕辰120週年，卻直到現在纔開始陸陸續續讀博爾赫斯全集。這本書本是博爾赫斯與瑪利亞·兒玉遊歷世界時的配圖文字，但缺電子版裏沒有照片，有點遺憾。這也是許多電子書不如紙質書的地方。 此時此刻，聽着《島人ぬ寶》《さよなら》《いつも何度でも》，耳畔迴響着種種see you la la。在這些再見聲裏，博爾赫斯的詩集又讀完了一本。讀博爾赫斯，就好像在透明的迷宮裏遊蕩，還沒找到出口，整個迷宮就已崩塌在眼前。老年博爾赫斯和老年孔子一樣，有一種很相像的特質。老年孔子“只管朦朧兩眼訂六經”，而老年博爾赫斯野在國家圖書館裏追問着時間與永恆。 書中，最觸動的，一篇是「序言」，一篇是「沙漠」，一篇則是博爾赫斯遺孀瑪利亞·兒玉的「後記」。 在「序言」裏，博爾赫斯寫道： 「發現前所未知的事物不是辛伯達、紅頭髮埃裏克或者哥白尼的專業，人人都是發現者。開始先發現苦、鹹、凹陷、光滑、粗糙、彩虹的七色和字母表上的二十幾個字母；接着發現面龐、地圖、動物、天體；最後發現懷疑、信仰和幾乎完全能確定的自己的無知。 瑪麗亞·兒玉和我一起驚喜地發現了各各不同、獨一無二的聲音、語言、晨昏、城市、花園和人們。希望這些篇章成爲仍將繼續的漫長而奇妙歷程的紀念。」 從人人都是發現者的信念，再到和自己的靈魂伴侶一起去發現未知之美的感激，博爾赫斯的這首發現之詩太吸引我了。正因爲平凡的太平凡的生活，遮住我們的發現之光，我們對詞與詞、詞與物之間的神祕關係越來越遲鈍。而在博爾赫斯那裏，「苦、鹹、凹陷、光滑、粗糙、彩虹的七色和字母表上的二十幾個字母」、「獨一無二的聲音、語言、晨昏、城市、花園和人們」、「海洋、黃顏色、老人的眼睛和音樂」，諸如這樣的發現比比皆是。我太喜歡他對時間、永恆與短暫的思考了，以及他對詞與詞、詞與物等的發現，以及他的比喻。 再聯繫到福柯《詞與物》裏提到的分類： 「動物可以分爲：一、屬皇帝所有的；二、有芬芳香味的；三、馴順的；四、乳豬；五、鰻螈；六、傳說中的；七、自由行走的狗；八、包括在目前分類中的；九、發瘋似的煩躁不安的；十、數不清的；十一、渾身有十分精緻的駱駝毛刷的毛；十二、等等；十三、剛剛打破水罐的；十四、遠看像蒼蠅的。」 有些時候，比起意義，我更喜歡這樣的無序排列，使凝視文字亦如凝視星辰一樣。有的看星星一眼看去只是黑色夜空中一個接一個的光點，而有的人看星星看到的是一個個奇形怪狀的星座，更有人在星辰裏看見了家國百姓之命運。 觀看與發現，何其神聖何其美好何其偉大之事！ 在「沙漠」裏，博爾赫斯寫道： 「我在離金字塔三四百米的地方彎下腰，抓起一把沙子，默默地鬆手，讓它撒落在稍遠處，低聲說：我正在改變撒哈拉沙漠。這件事微不足道，但是那些並不巧妙的話十分確切，我想我積一生的經驗才能說出那句話。那一刻是我在埃及逗留期間最有意義的回憶之一。」 人對文字掌控力的差別之一，就在於對那些不可捉摸難以描述的情緒與靈感的再現。博爾赫斯這段話，說出了我內心深處某種隱祕的東西。但是我不知道博爾赫斯具體戳中了我內心的什麼，他與我之間的聯繫具體是怎樣的。於此，才更見博爾赫斯在文字共和國裏的偉大。 讀到書最後，突然在看到瑪利亞兒玉寫的，「沙漠是昂都爾曼戰役、勞倫斯以及寂靜的神祕，直到那晚你在金字塔附近給了我一個詞句的帝國，“改變了沙漠”，你告訴我說月亮是我的鏡子。」 那種彷彿抓住了什麼又總是差一點點的感覺越發強烈，而可知可見的是，那時候，博爾赫斯抓起了一把沙子。 在後記裏，瑪利亞兒玉寫道： 「穹隆似的時間庇護着我們，我們像我們的兩隻貓，奧丁和貝珀，進入籃子和櫃子那樣進入時間，同樣天真無邪，同樣好奇，急切地想發現祕密。 如今我在這裏鑄造超越時間的時間，而你在時間的星座中漫遊，學習宇宙的語言，你早已知道那裏有熾熱的詩歌、美和愛。我專注地重溫那些日子、國家和人物，越來越接近你，直到完成我們再次攜手所需的一切事情。那時候，我們會再一次成爲保羅和弗朗切斯卡、亨吉斯特和霍爾薩、烏爾裏卡和哈維爾·奧塔羅拉、博爾赫斯和瑪麗亞、普洛斯彼羅和阿里埃爾，長相廝守，直到地老天荒。 親愛的博爾赫斯，願和平與我的愛與你同在。再見吧。」 這幾段話，我讀了一遍又一遍。看到這幾段話，也就恍然明白了，爲什麼在生命的最後一年，博爾赫斯還執意娶了瑪利亞·兒玉。

帕斯卡說，河流是行走的道路。 我知道每天包含着許多瞬間，瞬間是唯一真實的東西，每一瞬間有它獨特的悲哀、喜悅、興奮、膩煩或者激情。 你無愧地品味了每一天； 這就是你的歷史，也是我的。 我在離金字塔三四百米的地方彎下腰，抓起一把沙子，默默地鬆手，讓它撒落在稍遠處，低聲說：我正在改變撒哈拉沙漠。 夢境衍化成另一個夢，於是，我醒了。

我自然是不知道作者的 剛讀時完全跟不上 地名歷史人物歷史故事詩歌音樂繪畫風景典故 不知道的太多太多 作者詩樣跳躍性的語言和感覺感受感想 可是讀來很舒服 雖記不住 但不知不覺會跟着走跟着看跟着感覺感受 跨越時空 和過去和現在交流 博大平易充滿着愛和包容地行走在地圖上 什麼時候我也能這樣行走在地圖上行走在時間裏 想起那些人和事看見這些人和事 我想我已在通往這樣的夢想的路上了吧

#博爾赫斯之30《地圖冊》 #王永年譯 博爾赫斯創作於1984年的詩集，屬於他晚期的成熟作品。作者將他與瑪麗亞·兒玉共同遊覽各地的所見所感寫成詩，每個題目獨立成章，奇趣盎然。

書摘： >> 奧斯卡·王爾德，此人時乖命蹇，潦倒而死，但留下的作品卻像黎明和水一樣美好清新。 ◆ 威尼斯 >> 我曾寫過一篇《威尼斯的玻璃和黃昏》。在我看來，黃昏和威尼斯幾乎是同義詞，但我們的黃昏失去了光線，害怕黑暗，而威尼斯的黃昏卻是美妙永恆的，既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 ◆ 日內瓦 >> 在世上所有的城市中，在一個浪跡天涯的人一直尋找而有幸遇到的各個親切的地方中，日內瓦是我認爲最適合於幸福的城市。 >> 我知道我總要回日內瓦的，也許是在肉體死亡以後。 >> 日內瓦同日本有點相似，它不斷自我更新，卻不拋棄過去。 ◆ 奶油圓球蛋糕 >> 中國人善於思考，有些中國人曾經認爲，而且仍然認爲，人間的每一件新事物在天上都有其標準型的反映。 ◆ 我最後的虎 >> 我一生與虎有緣。 ◆ 雷克雅未克的埃斯亞旅館 >> 生活中有些小事使人十分愉快。 >> 我得到了一種幾乎是標準型的事物給予人們的奇特的幸福感，感覺持續了幾秒鐘之久。 ◆ 虎島 >> 我重讀上面的文字時，發現世上所有的事物都把我引向一段引文或者一本書，不禁有些夾雜着喜悅的悲哀。 ◆ 在拉丁區一家旅館口授的筆記 >> 王爾德說，人一生中的每一瞬息既是他的全部過去，又是他的全部將來。 ◆ 後記 >> 對我們來說，地圖冊意味着什麼，博爾赫斯？是把我們的由精神世界組成的夢想織進時間經線的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