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六絃琴而作·影子的頌歌

六絃琴爲吉他的別稱，該書收錄了十一首博爾赫斯爲吉他曲子創作的詩，並建議讀者通過想象“有一個人坐在自家的門檻上或者是在商店裏懷抱吉他邊彈邊唱的情景”來補上沒法聽到的音樂。《影子的頌歌》是作者的第五本詩集，在時常提到的鏡子、迷宮和劍之外，還增添了兩個新的主題：老年和倫理觀。

這本歌謠的部分不是很喜歡，也許是翻譯的緣故。我一直覺得應該是能唱出來的，不僅是押韻就夠了，口語話沒錯兒，但直白不是博爾赫斯的風格。後面影子的頌歌有些非常喜歡。關於死亡和時間有更深入的探索和描述。對於一些他景仰的人的紀念角度選取獨特也到位，比如赫拉克利特那首，比如兩次對喬伊斯的呼喚。一首《永久的禮物》令我感動： 永久的禮物一位畫家曾許諾爲我們畫一幅作品。如今我在新英格蘭聽說他已去世。和往常一樣，我感到理解浮生若夢時的悲哀。我想着已經失去的人和畫。（只有神才能許諾，因爲他們是永存的。）我想着預先確定的地方，可那裏沒有畫幅。我又想：假如畫掛在那裏，無非是多了一件東西；家裏一件虛飾或者習以爲常的東西；現在它卻是無限的、不斷的、能具有任何形狀和任何色彩，不受任何約束。它以某種方式存在。像一支樂曲那樣存在和發展，陪伴我到永遠。謝謝你，豪爾赫·拉爾科[插圖]。（人也能許諾，因爲許諾之中有永存。） 此集歌謠、詩歌、散文混雜在一起，如他自己所言並不感到有什麼違和，到最後一則《影子的頌歌》達到極致，很喜歡，有很憂傷： 世上多少代的書本中間，我讀過的十分有限，我仍在記憶裏閱讀，一邊默讀，一邊琢磨，東西南北的道路匯合，把我帶到我隱祕的中心。那些道路是回聲，是步伐，是女人、男人、痛苦、新生，白天黑夜，幻想夢境，昨天的每一個極小的瞬間，世界所有的昨天 我到達了我的中心，我的代數，我的密碼，我的鏡子。我馬上就會知道自己是誰。 而又有誰能逃脫死亡的命運，在那時能真正知道自己，已是萬幸中的萬幸： 我們分散在不同的城市，熙熙攘攘而又形單影隻，扮演第一個亞當的角色，給各種事物起各種名字。長夜將盡，接近黎明，我們尋找詞句（我記憶猶新）用來表達月亮、死亡、早晨，以及人們的其他習慣。 在這個世界上，美是共同的財富。 昨天的開闊田野，馬駒的黎明，現在都屬於你。 讓月亮回到你筆下的詩歌，正如在蒼茫薄暮回到你的花園。 如果世上還剩一個勇敢的人，我們的怯懦又有何妨；如果時間還有自以爲幸福的人，悲哀又有什麼關係，這個迷惘的一代是模糊的反映，如果你的書爲它開脫，迷惘又有何妨。我即他人。我是你固執的嚴格所拯救的一切人。我是你不認識而又拯救的那些人。 好了，紙質與微信讀書雙管齊下的日子，購得的上海譯文版的《博爾赫斯全集》實在是喜歡，而這裏又正好有，這種穿梭的感覺也不錯。下一本走起。。。💪🎈

博爾赫斯兩本短詩合集，吉他詩篇溫柔婉轉，鏡子迷宮之外，晚年詩作多了衰老與自省。文字凝練沉靜，滿是獨屬於他的哲思，短小卻餘味悠長。

博爾赫斯在這部集子裏放下了屠龍的重劍，換上了懷中的六絃琴，在失明的寂靜中，把那些關於刀劍、先輩與街道的記憶，重新彈奏成了一種帶刺的溫柔。 “我心裏一直懷着對地圖、對指南針、對七絃琴、對匕首的渴望。” 他不再試圖在迷宮裏困住讀者，而是側身讓開，讓我們看見一個老人在被黑暗徹底吞噬前，如何優雅地撫摸着那些曾刺痛過他的影子。 讀到最後，我看到的不再是虛無，而是一個人把所有的失去都釀成了酒，在影子的頌歌裏，完成了一次對命運最體面的還擊。

#博爾赫斯之31《爲六絃琴而作·影子的頌歌》 博爾赫斯分別創作於一九六五年和一九六九年的兩部詩集。六絃琴爲吉他的別稱，該書收錄了十一首博爾赫斯爲吉他曲子創作的詩，並建議讀者通過想象“有一個人坐在自家的門檻上或者是在商店裏懷抱吉他邊彈邊唱的情景”來補上沒法聽到的音樂。《影子的頌歌》是作者的第五本詩集，在時常提到的鏡子、迷宮和劍之外，還增添了兩個新的主題：老年和倫理觀。

印象最深刻的一篇！是《書籍保管人》，裏面說： 「我姓向。我是書籍保管人， 那些書或許是碩果僅存， 因爲我們對帝國 和天子一無所知。 這裏有高高的書架， 近在咫尺而又遠在天際， 像星辰一樣隱祕而又可見。 這裏有花園、廟宇。」 正好我也姓向。 在老家停電一天兩夜，意味着睜開眼與閉上眼沒什麼區別的黑暗。天色漸黑之時，彷彿所有熟悉的物質存在都於模糊中遠去，剩下的，除了黑暗，就是那些同樣模糊而無序的記憶。再加上通訊設備都沒電沒網了，某一瞬間，真有一種記憶即一切的感覺。於是，突然就有點體會博爾赫斯《影子的頌歌》裏寫的： 「白天黑夜， 幻想夢境， 昨天的每一個極小的瞬間， 世界所有的昨天， 丹麥人的鋼劍和波斯人的彎刀， 死者的動作， 分享的愛，語言， 愛默生，雪，種種事物。 現在我可以把它們統統忘掉。 我到達了我的中心， 我的代數，我的密碼， 我的鏡子。 我馬上就會知道自己是誰。」 又或者說，我們真正擁有的，不過是物質世界龐大的陰影。 在春秋戰國時代，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而彼時的古希臘，赫拉克利特說道，「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因爲無論是這條河還是這個人都已經不同。 我們踏進又踏不進同一條河，我們存在又不存在。」 我說不出孔子和赫拉克利特說這兩段話時的那個瞬間，是以怎樣巨大的陰影籠罩着我，籠罩着博爾赫斯。但正如赫拉克利特常常出現在迷思裏一樣，博爾赫斯也盤踞在我的迷思裏。 也許，這個年紀讀博爾赫斯還力有不逮。 1969年博爾赫斯寫了《影子的頌歌》，同樣是這一年，他給第一部詩集《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激情》作序，他寫道：「我那時候喜歡的是黃昏、荒郊和憂傷，而如今則嚮往清晨、市區和寧靜。」 1923，博爾赫斯眼裏的布宜諾斯艾利斯街道： 「棚屋陋舍寥若晨星， 莽莽蒼蒼遼遠幽寂， 藍天和沃野匯聚於茫茫的天際。 那是孤獨者的樂土， 有萬千豪傑繁衍生息， 在上帝面前和歲月長河之中， 堪稱絕無僅有而且壯美無疑。 向西、向北、向南， 街巷—祖國也一樣—展延羽翼， 但願它們能夠紮根於我的詩行， 就像飄揚的戰旗。」 46年後，再凝視這些街道時，卻成了： 「布宜諾斯艾利斯是我從未到過的另一條街，是街區和最深的庭院的隱祕中心，是門臉掩蓋的東西，是我的敵人（假如我有敵人的話），是不喜歡我的詩歌的人（我自己也不喜歡），是我們可能進去過但已經忘記的小書店，是爲我們演奏而我們不熟悉的米隆加舞曲，是已經消失和將要出現的東西，是後來的、陌生的、次要的，既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城區，是我們不瞭解而又喜愛的東西。」 這種轉變不是對存在的不確定，而是在更深邃無限的視野裏，對具體的東西失去了焦點。當然，也是博爾赫斯失明後，對具體事物的失去焦點。這也是在博爾赫斯《影子的頌歌》裏寫的，他到達了自我的中心。這種失去焦點的過程在博爾赫斯那裏，變成時間，變成迷宮，而逐漸呈現的自我則如鏡子，如劍。也許，這也是博爾赫斯對赫拉克利特和威廉布萊克那麼親切的緣故吧。 目力所及，可以把無限世界框定爲有限。而心念之與記憶，則是徹底無序而無盡的。 所以，博爾赫斯在《詹姆斯喬伊斯》裏寫道： 「人的一天包含着所有的時間， 從混沌初開難以想象的那天， 一位可怕的上帝 預先確定了所有日子和苦難， 直到時間的無所不在的河流 返回它永恆的源頭， 熄滅在現在、將來、昨天， 那就是目前的我。 黎明和夜晚之間是部宇宙史。」 晚年博爾赫斯，總讓我想起晚年孔子。 在《影子的頌歌》的序言裏，博爾赫斯寫道： 「除了無奈的讀者已經預見到的鏡子、迷宮和劍之外，增添了兩個新的主題：老年和倫理觀。大家知道，倫理觀是我心儀已久的、一個文學方面的朋友—羅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一向關注的問題。我偏愛信奉新教的國家，勝過具有天主教傳統的國家，原因之一就在於它們維護倫理觀。」 老年和倫理觀，這也是孔子的主題。

讀完了這本，好奇六絃琴的聲音 最後一本讀完的博爾赫斯的詩集 博爾赫斯的詩帶給我太多想象，潘帕斯草原、高喬人、騎兵、戰爭和榮耀、匕首、發生在街角的決鬥、祖先、夢境、玫瑰花、迷宮、老虎、海洋、羅馬、堂吉訶德、聖經裏的故事、神話裏的人物、鏡子裏的自己、書籍、圖書館、關於永恆的辯論、失眠、衰老、眼疾、黑暗、赫拉克利特的河流、布宜諾斯艾利斯…… 博爾赫斯的羅列豐富着我的貧瘠，我好想一遍又一遍讀這些詩，就像聽他講故事，就像我也在那裏。 我愛他永遠的謙遜、永遠執迷書籍、永遠像一個孩子睜着好奇的眼睛、永遠爲詞句驚奇…… 歷史無論何時都在他眼裏充滿神祕，無盡的想象在夢境重疊，在那裏或許他看到童年的自己。

《呼喚喬伊斯》結尾經典：“如果世上還剩一個勇敢的人，我們的怯懦又有何妨；如果時間還有自以爲幸福的人，悲哀又有什麼關係，這個迷惘的一代是模糊的反映，如果你的書爲它開脫，迷惘又有何妨。我即他人。我是你固執的嚴格所拯救的一切人。我是你不認識而又拯救的那些人。”時間一詞疑爲“世間”筆誤，但幸福、悲哀、勇敢，都確實需要從時空兩個維度來思考。 “別人可以爲他們寫的東西炫耀；我只爲我讀過的書自豪。”這話出自博爾赫斯之口，難免凡爾賽之嫌。 2025-10-16讀完

看到這麼個說法：《爲六絃琴而作》是俗到真的歌謠集，《影子的頌歌》是雅得假的著名比喻的排列組合。 笑。

布宜諾斯艾利斯是我從未到過的另一條街，是街區和最深的庭院的隱祕中心，是門臉掩蓋的東西，是我的敵人（假如我有敵人的話），是不喜歡我的詩歌的人（我自己也不喜歡），是我們可能進去過但已經忘記的小書店，是爲我們演奏而我們不熟悉的米隆加舞曲，是已經消失和將要出現的東西，是後來的、陌生的、次要的，既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城區，是我們不瞭解而又喜愛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