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鮮卑的漢化與五燕政權：十六國少數民族發展史的個案研究

比較全面地講述慕容諸燕從哪裏來、到哪裏去。輾轉在龍城、鄴城、長安、中山、青齊的慕容，慕容氏最初的崛起是借漢人士族之力的昌黎政權，而底層代北武士發動的六鎮起義是他們走向隋唐的出口。浮浮沉沉的命運呀。 拖拖拉拉讀了一年，從比較浪漫的角度上覺得慕容家很好玩，“天族多奇，玉林皆寶”的評價，美麗的名字（宣英、玄恭、道明、景茂什麼的）與金步搖，阿幹西 我心悲 阿幹欲歸馬不歸的故事，還有我喜歡天龍八部裏的野心家慕容復。從永嘉之亂到六鎮起義，盤踞在北中國、恩恩怨怨都很鮮活的一個家族。 前秦滅燕，慕容喡逃奔龍城被獲，“（苻）堅詰其奔狀，暐曰‘狐死首丘，欲歸死於先人墳墓耳。'堅哀而釋之。” “衝之入長安，王嘉謂之曰：‘鳳皇，鳳皇，何不高飛還故鄉？無故在此取滅亡？’” 《慕容垂歌辭》：“慕容攀牆視，吳軍無邊岸。我身份自當，枉殺牆外漢。慕容愁憤憤，燒香作佛會。願作牆裏燕，高飛出牆外。慕容出牆望，吳軍無邊岸。咄我臣諸佐，此事可惋嘆。” 文字裏的慕容有一種飛鳥投林的感覺。 我是不會放過去遼寧朝陽的！

這書剛開始讀的時候真是滿滿的論文味，看評論似乎是由論文改的，那怪不得。 看完這書之後才反應過來我讀《晉書載記》的時候實在是太不用心了，讀完之後對慕容燕的情況沒多少記住的，這書幫我重新梳理了一下慕容燕的發展情況，前燕世系是慕容涉歸—慕容廆—慕容皝—慕容儁—慕容暐，前三者立足於遼東昌黎，此時期倚靠晉室名稱依漢人爲政，後趙冉閔生亂，慕容儁趁機南下奪取中原地區，儁死後輔政大臣之間產生權力鬥爭，最終慕容恪與評掌握朝政大權，見識到冉閔之亂中胡漢之間的極端對立，慕容氏便轉變了倚靠漢人的策略，轉而開始任用胡人，恪死之後建議倚靠慕容垂執政，但慕容暐等慕容儁一系容不下垂，慕容垂奔前秦，隨後前燕不久就隨之覆滅。 前燕歷史大致如上，後燕及其它幾燕梳理得就沒這麼清楚了，但是作者的觀點很有意思，說只有南燕纔算漢化，後燕、西燕及北燕都在向着鮮卑化前進，他們政權倚靠的都是鮮卑人，說起來，作者談及西燕與後燕的時候便說西燕繼承的其實是前燕慕容儁一脈，後燕其實只是慕容垂另起爐竈，這倒很有意思。 前燕部分則論述了慕容燕發展前期的弱勢地位，西部有着宇文鮮卑和段氏鮮卑兩個大敵，東部還有着晉朝的守令爲敵，總之形勢不容樂觀，但後來慕容燕滅了遼東的晉朝勢力，又打着輔助晉室的名頭收納了不少民衆與士人，實力大增，後來尋了機會又滅掉了宇文與段氏兩部，慕容部也算是十分會審時度勢了，而且部內豪傑不少，幾代下來又趁着冉閔作亂奪取了中原，若不是君主執政與慕容垂不和，北方鹿死誰手還真說不定，不過同一時期前秦實力也不弱，有王猛輔佐的苻堅還真有資格滅燕，說起來之前看《前秦史》，裏面似乎提到了慕容儁南下中原的事件，當時似乎是苻生執政，是打回了慕容燕的進攻還是慕容燕出了重大決策錯誤來着，總之前秦當時也算是度過了前燕帶來的危機了。 書裏還提到西燕和後燕的重大不同，西燕繼承的是慕容儁一脈，而且立基基礎是當初被苻堅遷去長安的二十多萬鮮卑部衆（好像在此期間這羣鮮卑人人口增長得很快，幾乎翻了一倍），而後燕慕容垂則是倚靠其他胡族才建立的政權，這點倒很有意思。同樣後燕被攻滅之後，北燕回到了龍興之地龍城割據，但南燕卻只能依靠青齊漢族士人統治者因此一個朝着鮮卑化，一個向着漢化走了不同的道路。 說起來，作者是認爲後燕的衰落有着極大的偶然性，甚至北魏對後燕的參合陂之戰並沒有對後燕產生傷筋動骨的影響，後燕佔據了中原之地，其實際上仍有對抗北魏的強大實力，但後燕內部的王族內亂深深削弱了後燕，致使其無法同心同德抵抗北魏的侵蝕，當然還有種說法是貴族實力侵蝕了國家的土地人口，我認爲兩種說法都有道理，後燕的崩潰真是方方面面的原因。說來也是唏噓，慕容燕英傑輩出的同時，內亂也是出了名的多，如果慕容垂能在前燕得到重用，慕容寶與慕容麟不發生內亂，上下一氣同仇敵愾，則前秦未必滅得了前燕，北魏也未必能借後燕的中原之資成就統一北方的霸業，但是歷史從來就沒有假設，當被記錄在史書上起，一切都已經命中註定了。 接下來還會看一本與五燕有關的書，希望能有着新的視角，尤其多介紹點西燕後燕的事情。

以慕容諸燕的興起、建國、滅國、復國、又滅國、以及後代發展爲顯例，梳理南北朝時期北族與中原融合的近百年脈絡。對於諸燕政權下鮮卑皇族和漢姓世族之間的權力分配，作者提出了一些很有意思的觀點，但是囿於史料不足，自身的論證還是偏弱，因此整體下來就一般了。

這本書的基調是類似歐洲議會的民族史觀，或者LGBT史觀（即權力要按照族羣分配），而非人民史觀。例如分析早期慕容政權時，沒有收集民間各族相處的關係，而是以政權中的高管民族佔比來簡單推論。按此邏輯，奧巴馬任美國總統就說明黑人地位高，美國高官中沒有亞非拉族裔就是對亞非拉族裔的壓迫或者矛盾。

鮮卑慕容氏在十六國曆史上處於一個承上啓下的階段，前燕承前趙後趙之後，後燕敗於北魏，隨後就是十六國的終結。而在處理胡漢關係問題上，鮮卑慕容氏可能是前期解決最好的。全書採用論文體，語言和結構都很嚴謹，除去書中一些小細節上的錯誤之外，對史料的篩選難能可貴，對於想了解混亂的慕容世系來說也是一本不錯的參考書。最後的制度考證課題太專業化，基本都是在挖掘史料而缺少論述，餘論中對華夏以及漢化的總結非常精闢，慕容氏統一平州的過程也是鮮卑融合的過程，諸燕政權的建立形成了一個共同體，也是後期關隴集團的構成部分。

作者的結論都在《餘論》一章中，條理清晰。 閱讀全書則能更深刻地體會到，即便在中世紀，強大的武力值也都會由於文化的落後與封閉，最終宣告失敗。而關隴集團的崛起及至隋唐的繁榮，則由於統治者們在超強武力值的基礎上，又賦予了政治上的開放性、與對先進文化的繼承、發揚以及由此形成的文化自信。 文化自信不是抱殘守缺，也不是比誰的祖先更老更牛，而是要碰撞、要融合、要揚棄、要發展。

鮮卑慕容自昌黎崛起後，五燕政權前後相承，五胡十六國裏要說最能折騰的，當是慕容莫屬。  全書以時間軸爲敘述框架，將慕容鮮卑自前燕開始到北燕結束百餘年曆史脈絡梳理的較爲完整，書中前半部分對慕容氏起源的記敘稍顯雜亂，一般讀者看起來難免有些難以理清頭緒。但從昌黎時代開始，作者寫作主線已然明瞭，通過不斷枚舉，數據對比等形式，着重探討漢人在五燕政權中地位不斷變遷的經過，將慕容鮮卑前期竭力與漢人世族大家合作共治昌黎，臣屬晉室，以及中期慕容鮮卑自立爲王到稱帝時漢人世家大族的或明或暗反抗，說明了慕容氏與漢人合作的基礎正是所謂大道正朔，而一旦自立分離，則不光漢人無法安心臣屬與慕容所用，慕容鮮卑自然也不再對漢人付以真心。從慕容氏稱帝之始，漢人世族與其分道揚鑣爲標誌，五燕政權無可挽回也無可選擇的走向了胡化以及重用“國人”之路，而其後其內部統治階級劇烈的內鬥和殺伐，也許正是胡漢分離後不得不倚重宗室導致人才凋零，良才難覓的最終惡果。中後期南燕由於根基不勞，被動的只能選擇與青 並 幽州漢人大族共治天下，但是不過算是一個權益的變態之計。而到了五燕中最後一個北燕政權時，漢人在其中的位階更是越顯低微，最後無關緊要。故其成有漢人擁立共治之功，敗也不斷重複了五胡十六國胡人政權的倒退自固。  因此，與其說慕容鮮卑自立國以來不斷的在漢化與胡化道路糾結徘徊，不如說是在選擇逐鹿中原之時，早已失去了與漢人 漢文化整體鏈接的根本共同利益訴求，一步步步入“家天下”而已。  本書有意思的地方蠻多的，復國經歷曲折糾結的慕容垂故事性太強了。最有意思的我覺得昌黎時期慕容鮮卑在其轄土上廣爲安置中原流民設置的僑郡縣，郡縣設置一如舊時，恍惚之間有一種衣冠南渡的穿越感，也難怪其時流民世家大族們鼎力相助，視同中華。當然，這也最終導致了本書中最想表達的無可避免的悲劇結局。

歷來研究公認的是慕容鮮卑的燕政權在十六國裏面是接受漢民族文化最早、漢化程度最深的政權，然而，作者通過考察燕政權的發展道路，認爲慕容鮮卑的漢化並不像前人所說的那樣一帆風順，中間甚至經過了一波強烈的鮮卑化的過程。 在建國之前，慕容鮮卑在東部鮮卑諸部落中勢力最弱，且由於地緣的競爭與宇文鮮卑、段部鮮卑及其他鮮卑部落與遼東漢人之間一直處於對立、戰爭的狀態。 晉末中原永嘉之亂，大量中原漢族流民湧入幽州、平州，這部分漢人大多投靠以“擁晉”旗號自旌的慕容氏，這就使得慕容氏得以與漢人流民結成聯盟，共同對付其他敵對的少數民族勢力，也正是漢人流民的加入，使得慕容鮮卑得以迅速強盛並急遽擴張，同時也在內部建立了一套不同於中原地區其他少數民族政權的胡漢分治制度。 350年，中原冉閔之亂，強盛一時的後趙政權頃刻瓦解，這就給了慕容氏進入中原以可乘之機。南下爭奪中原、並早有稱帝野望的雄心與慕容氏長期以擁護晉室爲號召、並藉此吸引漢人流民的政策相背離，從而使得鮮卑人與漢人流民的矛盾激化。同時，中原冉閔之亂中漢人對少數民族的屠殺所暴露出來的胡漢民族矛盾也使得慕容氏的統治階層開始有所警惕，政權中漢人政治勢力逐漸被排斥，慕容氏開始建立了“國人”的政治體制，塑造了一個以慕容鮮卑族人-尤其是慕容氏宗王-爲主要核心的統治階層。也正因爲此，宗王掌權及其勢力的擴張，造成了諸燕延綿不絕的宗室內亂，最終也使得前燕在宗室內鬥中被前秦所滅，鮮卑遺民被大量遷入關中。 淝水之戰前秦的敗亡使得鮮卑人又開始尋求復國之路，徙入關中的鮮卑部族建立了西燕，慕容垂在山東、河北之地依靠烏桓、丁零等少數民族建立後燕，也正是建國的過程中由於對其他少數民族的依靠，諸胡在後燕政權中佔據了大量的職位，後燕政權呈現出一個鮮卑化的趨勢。 之後北魏崛起，攻破後燕都城中山，後燕國主慕容寶逃亡祖地龍城，河北之地併入北魏版圖，大量鮮卑人進入北魏，並被徙入代北之地。而蜷居龍城的鮮卑人又脫離了漢人圈，龍城本爲燕國龍興之地，長期以來，少數民族雜居，這就更進一步加劇了燕國內部鮮卑化的程度。 留在南方的部分鮮卑部族由於與本部隔離，最終獨立建國，史稱南燕。由於這部分鮮卑人數較少，因此不得不依附於青、齊之間的漢人大族進行統治，因此漢化程度較深。但是，由於南燕國祚太短，統治區域狹小，影響不大。 在這樣的背景下，雖然歷經建國、亡國、復國的曲折道路，對中原的統治延綿近半個世紀，但是，慕容氏頑強地保持着其民族性，這是它入魏後進入“代人”集團的基礎。 入魏之慕容鮮卑受到了北魏政權的嚴酷鎮壓，其中的一部分被貶戍北鎮，即使留在中央者，多爲“代人”的中下層，在孝文帝的漢化潮流中並未受影響，由此保持了鮮卑武人的文化面貌，並在其後六鎮起義的胡化潮流中崛起，步入周齊隋唐，發展成爲高門大族，最終融入中原民族。這就是慕容鮮卑的漢化之路，構成魏晉南北朝民族融合的一種重要途徑。

慕容鮮卑的“漢化”過程: 1.昌黎時期，爲在段部、宇文部及遼東本地大族之間生存，尊東晉爲正朔，以爭取因永嘉之亂而避亂遼東的漢士族支持，從而發展勢力以滅宇文部及段部。 2.前燕時期，趁後趙內亂，南下中原，因吸取冉閔之變教訓，認爲漢人不可信，遂逐漸將漢士族排擠出權力中心，重用少數部族及宗親，呈現出重回鮮卑化趨勢。 3.後燕時期，依託少數部族勢力復國，重設大單于臺，恢復鮮卑化，漢士族在後燕政權中幾乎消失。 4.西燕依託被前秦遷移至關中的本部族復國。 5.南燕在青齊之地沒有部族依託，只好聯合當地漢大族，成爲漢化程度相對較高的政權。 6.北燕雖爲漢士族，但實際已經鮮卑化。 7.各燕入魏後，因被魏室猜忌，地位並不高，甚至改姓避禍，部分融入北魏六鎮邊軍。 8.六鎮軍叛，慕容部得以崛起，並歷經齊周隋唐，成爲關隴集團的一部分，最終融入中原民族。

摘錄典籍時有一些小錯誤，編輯當更仔細些。論文晦澀，餘論酣暢。 本書主要圍繞慕容鮮卑，分析其曲折迴環的發展史——參與檀石槐聯盟，建國五燕的榮光，歸於北魏備受打壓，北徙六鎮終在隋唐重回高門地位。亂世馬上取功名，慕容鮮卑以武立國，終仍因武復興。 李海葉老師着重論證了慕容鮮卑的“胡漢分治”與十六國時期其他少數民族政權的異同，乃指出：昌黎政權時期的胡漢分治是漢人從文和胡人掌兵；因河北漢人心懷晉室反對慕容稱帝，前燕進入中原後借冉閔之亂的契機團結胡族並逐漸排抑漢人；淝水之戰後慕容一部分裂爲西燕和後燕兩個政權，但慕容部再鮮卑化的趨勢已不可扭轉；慕容垂歿，胡族隨慕容寶遷往龍城，留在青齊的慕容德建立南燕，北燕一以貫之成爲鮮卑化政權，而南燕爲了穩固統治則大量啓用本地漢人。慕容部也間接促成了隋唐山東高門的形成。 簡言之，五燕時期，慕容鮮卑的漢化並不徹底，其仍是鮮卑化的政權，其真正漢化要到隋唐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