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金聖嘆選批
金聖嘆選本的特點不僅在於選更在於評,更注重點評和鑑賞。金聖嘆首創唐詩“七律分解法”來評點唐詩。他將唐詩分爲“前解”“後解”,分析隱藏在詩句背後的起承轉合,跌宕起伏,“或使後世之人不止見唐詩之字,而盡得見唐詩之詩”。而唐代詩人中,金聖嘆又對杜甫情有獨鍾。金聖嘆有多癡迷杜詩?他去親友家喫飯喝酒,都常常帶着一部,半醉半醒之間,隨時批閱。他以當杜甫肚裏的蛔蟲爲樂,選注杜詩就是靈魂附體,灌注了自己的滿腹才情。
“子美篇篇老,陶潛頓頓飢。 遲生又千載,惆悵與誰歸?” 杜甫像老祖父顫巍巍拄着杖,一句一嘆,天下興亡。 陶潛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拈一朵苦菊,念一聲歸去。 我還是最愛李白,浮雲滄海,天生我材,仗劍天涯,與爾同銷萬古愁,也不忘呼一聲:酒來! 當然,在金聖嘆的眼中,杜子美才是極好的,瞧這通篇的知己言語。然而一代文學批評家,自己寫詩不押韻,是不是也算對前輩的另類致敬? 老夫聊發少年狂麼?當“喜歡”累積到某個臨界點,依然是藏不住的啊,也只得捶胸頓足表白杜甫:恨遲生千載,愁不與君同歸! 可惜,就算生當其時,李白杜甫幸有三面之緣,也畢竟仙聖有別,喜樂不同步。 何況大叔凡夫俗子乎? 再者,孤獨是每個生命的常態,誰能與誰同歸? 桀驁到頭,金大叔還是評了《古詩十九首》,任由一章“青青河畔草”,終結了綿綿古道愛恨情仇。 不如,試將“醃菜與黃豆同喫”,驗證一下是否真的“大有胡桃滋味”。 於己於人兩無憾,懟人懟天各成全! 君不見, “空山窮谷之中,黃金萬兩;露白葭蒼而外,有美一人。試問夫子動心否乎? 曰:‘動動動……’” 連書三十九字。 我心亦動,罄竹難書。 ………… ——Snow 己亥年·正月十二
看完《金聖嘆選批杜詩》。聖嘆真才子也!這是一本未完成之作,但就從現在的選目來看,已經和通常的杜詩選本有很大的不同,聖嘆有自己獨特的鑑賞眼光和選目目的。當然,最重要的還是聖嘆對杜詩的評語,天上地下,人間萬事,有詩人的感興,有智者的巧思,有隱士的灑脫,可歌可哭,感慨萬端。比較遺憾的是自己對杜詩還是不熟,許多篇目都是第一次看到,而一般的詞語疏解,並不是聖嘆此書的主要目的,因此很多選詩都看得似懂不懂甚至完全恍惚,甚愧,等到把杜詩通讀兩遍後,一定再把聖嘆的批選拿出來重讀。
搜狐網上有人撰文說: “不讀金聖嘆批註,閱盡詩書也枉然”。餘卻不以爲是,金聖嘆先生才華橫溢又倜儻不羣,其予文學批評的貢獻,居史上重要地位,而評批唐詩,尤如杜詩,應該說便遠不及其論述小說了。
作爲一個金聖嘆的粉絲,這個選本的確質量不夠好,評點也不及隔壁的金聖嘆評點唐詩
金聖嘆是典型的“才男”,他有能力感受到真正的文才,但自己怎麼也達不到那種境界,弄到瘋瘋癲癲,這實在也是沒有什麼辦法的事情
讀金批杜詩時,亦在讀紙質的《金聖嘆文集》,愛他對易經的闡釋,尤其是乾坤二卦,與熊十力《乾坤衍》並讀,妙不可言。金批,無論小說還是詩文,都會把《莊子》、佛經拉出來遛一遛。這是金聖嘆的信手拈來花葉菩提處,最可領會才子之奇思妙想。 《清代七百名人傳·金人瑞傳》說他:“縱橫批評,明快如火,辛辣如老吏。筆躍句舞,一時見者嘆爲靈鬼轉世。” 金批好多時候,極盡饒舌之能事。讀之,若細究,不但是給金聖嘆找麻煩,也是給自己添堵。讀金批,如坐在火車上看風景,你都不需要遊移目光,只需任火車把你帶入一種種風景裏,便有奇趣自來。 金批杜詩,金批爲主,杜詩爲次,皆聖嘆一片心意借杜甫而傾巢出動。其雲「讀先生詩,真如聞無上甚深經典,使小儒意見都盡。」 然其中有點頗爲尷尬。 即金聖嘆以杜甫在李白之長輩,又言“今觀李侯全集,純是飄然不羣,其餘更無所有。”果然,一個人要在自己身上克服他所處的時代很難。 金聖嘆首創“七律分解法”來評點唐詩。他將唐詩分爲“前解”“後解”,分析隱藏在詩句背後的起承轉合,跌宕起伏。 對此,金聖嘆在批《秋興八首》時說: 【唐制八句,原只二句起,二句承,二句轉,二句合,爲一定之律。徒以前後二聯可以不拘,而中四句必以屬對工緻爲選。因而後人互相沿習,徒競纖巧,無關義旨。至近代作詩,竟以中四句爲身,而頭上倒裝兩句爲起,尾上再添兩句爲結。夫人莫不幼而聞,長而以爲固然。自提筆搖頭,初學吟哦,以及倨坐捻髭,自雄詩伯,無不以爲此斷斷不易之體。抑豈知三四之專承一二,而一二用意高拔,比三四較嚴;五六轉出七八,而七八含蓄淵深,比五六更切。寧可以起結二字抹卻古人無數心血耶?聖嘆所以不辭饒舌,特爲分解。罪我者謂本是一詩,如何分爲二解?知我者謂聖嘆之分解,解分而詩合。世人之溷解,解合而詩分。解分前後,而一氣混行;詩分起結,而臃腫累贅。蓋有不得不蒙譏力諍者!千載而下,或能見諒也。附識於此。】 又記幾段: 【讀書尚論古人,須將自己眼光,直射千百年上,與當日古人捉筆一剎那頃精神融成水乳,方能有得。不然,真如嚼蠟矣。勿以吟詠小道忽之。】 【餘嘗謂唐人妙詩,從無寫景之句。蓋自三百篇來,雖草木鳥獸畢收,而並無一句寫景,故曰“詩言志”。“志”者,心之所之也。詩字,從言從寺。先生集中,都是忠孝切實之言,往往有所寄託而愈見其切實,如《孤雁》諸篇是也。莊生書,通塗解向幻忽惝恍一邊;殊不知其開口說鯤、說鵬,便是一片切實道理。“北溟有魚,其名曰鯤”,喻言大德敦化。“化而爲鳥,其名曰鵬”,喻言小德川流也。鯤從昆,言一法一法,同體共氣。鵬從朋,言此法彼法,其位全疏。魚爲陰,鳥爲陽。魚在海中,其頭數不可見,然而其中必有如喜怒哀樂之未發也。鳥之在空可見,而飛去則不見。小過有飛鳥之象焉,如喜怒哀樂之發也。鵬言“背”不言大者,既系小德,不得言大。然從大德化來,其所由來者大,故云“背”。“背”即北溟也。北人呼“北方”爲“背方”是也。物相見爲離,北不可見而南可見。《法華》龍女成佛必於南方,故曰“徙於南溟”。如此說來,有一字不切實否?因讀先生詠物詩,附見於此。】 【即我當時,自謂挺拔,立登要路,一樣聞雞起舞。無奈許身太愚,爲計太拙,直欲返俗唐、虞,次躬稷、契,老大無成。世既棄我,我亦棄世,頹然放廢,形爲槁木心成灰。縱橫失計,妻子堪羞,衣裏嫌身,人前短氣。夜中千思萬算,左計不成,右計不就,耿耿不寐。及到曉來,仰視屋樑,欲起無味,反覆沉沉睡去,致令早起絕少。夫高眠者,小人之所甘,而君子之所悲也。張循王園中老卒,日中睡着,循王問之,對曰:“無事可做,只得睡眠耳!”悲哉,言也!循王立捐五百萬金錢,令之回易外夷。乘巨舸,跨鯨波,飄然而去,突然而來。珍奇光乎內府,寶馬盈於外廄。喪敗之餘,一時循王軍容獨振。彼老卒不過略集餘技,昔年睡魔,頓然失去。自嘆二十年來,昏昏醉夢,未知何時得早起也!】 【此是王宰異樣心力畫出來,是先生異樣心力看出來,是聖嘆異樣心力解出來。王宰昔日滴淚謝先生,先生今日滴淚謝聖嘆,後之錦心繡口君子,若讀至此篇,拍案叫天,許聖嘆爲知言,即聖嘆後日九泉之下,亦滴淚謝諸君子也!所以然者,此圖本題,須知明明標出在前是崑崙方壺,若入俗手,豈不於大海中央,畫作無數丹崖碧嶂,瑤草琪花,白鶴青鸞,吹笙行樂。今王宰偏不爾,偏只於大水當中留得一片雲氣,若謂方壺是有,則此一片雲氣中間,意者是耶?若曰方壺不經,儒者難言,則我此一片雲氣,乃是連水都不畫處,無筆無墨,云何誣我曾畫方壺哉?看他不着筆墨處,便將太史公一篇《封禪書》無數妙句妙字,一一渲染盡情,更無毫髮遺憾。“隨飛龍”三字妙,寫此一片空白雲氣,是活雲,不是死雲。便是秦漢方士無數奇談,一齊隱括,成此三字。試思作畫用意至於此極,此豈受人促迫之所得幾者耶?乃先生初看此圖,也只因中間不用實筆,但見滿幅大水,因疑是洞庭,疑是日本,疑是赤岸。既而加倍用意細看,始看着中間一片雲氣,方悟王宰胸中一部《漢武本紀》讀得爛熟。今日乃不用筆,不用墨,輕輕地通篇揮灑出來。夫看畫至於此極,亦乃前無古人,後無作者,只與王宰相視失笑,羣豪侍側,悉如蠛蠓。彼亦不復料一千年後,又被聖嘆覷見也!】
“世間讀杜詩者,不知如何讀去。是金聖嘆先生異樣心力看出來,是金聖嘆先生異樣心力解出來。” “一部杜詩,爲《千家注》沉埋者十之七,開卷《龍門奉先寺》詩:“天闕象緯逼,雲臥衣裳冷。”盡人解一“臥”字不得,只作人臥雲中,故於“闕”字生許多胡猜亂度。”是金聖嘆先生能解第四才子此妙詩。 “無論詩歌與長行文字,俱以意爲主。意猶帥也。無帥之兵,謂之烏合。杜甫所以稱大家,無意之詩十不得一二。煙雲泉石,花鳥苔林,金鋪錦帳,寓意則靈。”
金批本還是值得一讀。在於精細,引詩句注論點恰到好處……
20260113 且喜唐詩略分解,莊騷馬杜待何如
吟唐詩難,釋譯解評唐詩更難。金聖嘆先生卻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選擇瞭解評唐詩。可見金先生自視甚高,而事實亦證明金聖嘆藝高人膽大,文才的確有過人之處,經其解讀解評的唐詩,變得顕淺易懂,得益匪淺也!可惜天妒英才,慘遭橫禍、被判靳首枉死!聽說在冤獄被判靳首枉死!聽說在冤獄中被害前曾留下"蓮子心裏苦,梨兒肚內酸;黃泉無客店,今夜宿誰家"之遺作。這首詩是我二伯父誦給我聽的,在我腦海中整整埋藏了六十餘年。金聖嘆先生,永遠敬重你!南無阿彌陀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