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毛
《雨季不再来》收录了三毛17~22岁发表的作品。当三毛还是二毛的时候,她是一个逆子,追求每一个年轻人自己也说不清的那份情怀,用文字记录下思想上的迷惘与感伤。 然而历经十年数不清的旅程,无尽的流浪和情感上的坎坷之后,她终于醒悟到了这一段日子并非虚度,而是让她成为了一个对凡事有爱、有信、有望的三毛,造就了她的浪漫与真性情。那交错着甜蜜伤感少年心事的雨季虽然漫长,却总有一日,可以穿着干燥的黄球鞋踏上充满阳光的大道。
曾经刷到一个帖子,一位博主发了她的阅读记录,里面有三毛的一本书。底下有一条评论说:你完了,你看了三毛,你完了。博主问为什么,对方回答:因为你会忍不住一本一本继续看下去。 那时我便有些疑惑,真的有这么吸引人吗?我记得我看过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是在小学教室的读书角发现的。很多年过去了,书里讲了什么我都已经忘记,我并不认为这本书对我有那么大的吸引力。直到读完《雨季不再来》,我想,爱上三毛轻而易举啊。 看书之前,我刷到过不少三毛的音频,她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又十分特别,听过之后就让人难忘。那些别人采访她的视频也常在我脑海里循环。所以阅读这本书的时候,我总会代入三毛的声音,就像一位大姐姐在和我讲故事。 写她偷钱的经历,我看见毫不掩饰、满怀真诚的三毛。 写她和炊兵的忘年交,我看见可爱又勇敢的三毛。 写她初中时的暗恋经历,我看见害羞又纯情的三毛。 写她因为太热爱读书而逃学,我看见爱书如命的三毛。 写她在国外求学每每学到半夜的刻苦,我看见坚毅的三毛。 太多鲜活的模样,让我心向往之。所以爱上这样充满魅力的三毛是人之常情。如同那条评论所言,我完了,我要一本一本继续看下去,还要再重读一遍《撒哈拉的故事》。
每每想起三毛,总是觉得一见如故而相见恨晚的。 大抵是十五六岁的时候就知晓了三毛,只不过那时候的她,于我而言,只是一个空洞而轻飘的名字,关于流浪,关于自由,关于一个飘渺的来自撒哈拉的梦,关于一个令人不解迷惑又唏嘘不已的结局。这些,都是听说的。而我,从未读过她的一本书,一篇文章,却是一无所知地怀揣着莫名的好奇心想要去靠近,了解和体会。 一直到19岁的某一天,我阅读了三毛那本著名的《撒哈拉的故事》,依旧的好奇心,我走进了三毛的世界。在这本书里,虽然也有令人感到悲戚而哀默的部分,但总归三毛给我的再印象永远是快乐而洒脱,勇敢且率真的。我更加迫切地想要了解三毛的更多,想知道她在去撒哈拉之前的故事,想了解那个和我处于同一时期,还是二毛的三毛。于是,我又阅读了三毛的这本《雨季不再来》,篇幅不长,却记录着从二毛到三毛的整个青春轨迹,字语青涩,迷惘,流于伤感,却又充满希望 和力量。 《雨季不再来》是当三毛还是二毛时在雨地里走着的几个年头,是三毛无可否认亦躲藏不了的生命的一个阶段,更是用三毛的话来说,它好,它不好,都是造就成今日健康的三毛的基石。 当三毛还是二毛的时候,用她自己的话评价来说,是一个逆子,是一个在当年 被父母亲友看作问题孩子的小孩,是一个悲苦敏感浪漫而又不负责任的人。她有过一次结果不那么“辉煌”的偷钱的经历和心理历程,她心虚,她紧张 一如小时候犯过错的我们;他有过一份朦胧而青涩的情愫,是关于一个匪兵甲的人,而最后浅尝辄止,命运轻轻让她错过, 一如我们青春里那份无疾而终的回忆;亦有过一段短暂苦涩而又绚烂美好的真挚友谊,是和那个见她总是哗哗笑,帮她挑水桶的哑巴吹兵,结局戛然而止,充满遗憾和悲伤,一如我们年少时某一段珍贵而短暂的须臾… 在这些过往经历中,印象最深的莫过于,在她初二那年,明明是自己勤奋努力得来的小考满分,却被老师怀揣着最深刻最恶毒的恶意,当众用墨汁给她花大花脸来侮辱 取笑和体罚她,这种晦暗的经历,对于当时幼小而敏感的二毛而言,无疑是一把利刃,一锥一锥,狠狠的刺痛了当时尚且年幼脆弱的心灵。于是那时候的三毛,选择了退学,整日关在家中与书为伴,认为自己的生命已然凝固,无可救药 再无造就,一点一点地把自我和内心封闭起来。 直到后来,三毛遇见了懂她的恩师和朋友,结下了对于艺术和文学的挚爱,发表了自己的文章,游学了西班牙,德国等地。在一次次对时间的诠释里,那个脆弱悲伤,迷惘惶惑的二毛,逐渐在旧的质地上织出新的岁月经纬,慢慢成为了一个对凡事有爱、有信、有望的女人。他不再流于悲伤和不切实际,而是更加勇敢,更加率真,更加蓬勃。她会在国外游学面对“西风不识相”时,勇敢回击,展露锋芒,不再一味忍让和改变自己的底线;会在陌生人偷潜入房屋时,沉着冷静,用“老兄,我醒着”机智化解危机;会在异国他乡遭受不公平待遇(莫名拘留 恶意处决)之时,逻辑清晰、不卑不亢、有胆有识地为自己据理力争,赢得应有的权益和尊重;更会在自己第一次尝试做生意失败之后,乐观地调侃自己“天凉好个秋”又不甘心地再来一次……这样一个对凡事有爱 有信 有望的三毛,远比认识之初的那个三毛更加生动立体,而也正是在雨季的这些经历,成为了塑造后来那个热烈自由,勇敢坦率的三毛的最好的养分。 这是我阅读三毛的第二本书,也是自这本书之后,我深深地爱上了三毛,爱她蓬勃向上的生命力,爱她自由不羁的灵魂。岁月尔尔,细水长流,如今属于我的雨季也即将来临,我希望自己也能够勇敢而坦然地度过,然后和三毛那样: “在那一日清晨,当我出门的时候,穿着那双清洁干燥的球鞋,踏上一条充满日光的大道,那时候,我会说,看这阳光,雨季将不再来。” 摘抄: 1.那交错着甜蜜伤感少年心事的雨季虽然漫长,却总有一日,可以穿着干燥的黄球鞋踏上充满阳光的大道。 2.人之所以悲哀,是因为我们留不住岁月,更无法不承认,青春,有一日是要这么自然地消失过去。 而人之可贵,也在于我们因着时光环境的改变,在生活上得到长进。岁月的流失固然是无可奈何,而人的逐渐蜕变,却又脱不出时光的力量。 3.一个在当年被父母亲友看做问题孩子的二毛,为什么在十年之后,成了一个对凡事有爱、有信、有望的女人?在三毛自己的解释里,总脱不开这两个很平常的字——时间。 4.十年来,数不清的旅程,无尽的流浪,情感上的坎坷,都没有使她白白地虚度她一生最珍贵的青年时代。这样如白驹过隙的十年,再提笔,笔下的人,已不再是那个悲苦、敏感、浪漫而又不负责任的毛毛了。 5.而人的过程,也是要一格一格地爬着梯子,才能到了某种高度。在那个高度上,满江风月,青山绿水,尽入眼前。这种境界心情与踏上第一步梯子而不知上面将是什么情形的迷惘惶惑是很不相同的。 6.对人处事我并不天真,但我依旧看不起油滑;我不偏激,我甚而对每一个人心存感激,因为生活是人群共同建立的,没有他人,也不可能有我。 7.也就如一块衣料一样,它可能用旧了,会有陈旧的风华,而它的质地,却仍是当初纺织机上织出来的经纬。 8.乐观与悲观,都流于不切实际。一件明明没有希望的事情,如果乐观地去处理,在我,就是失之于天真,这跟悲观是一样的不正确,甚而更坏。 9.我唯一锲而不舍,愿意以自己的生命去努力的,只不过是保守我个人的心怀意念,在我有生之日,做一个真诚的人,不放弃对生活的热爱和执著,在有限的时空里,过无限广大的日子 10.也有人问过我,三毛和二毛,你究竟偏爱哪一个?我想她是一个人,没法说怎么去偏心,毕竟这是一枝幼苗,长大了以后,出了几片清绿。而没有幼苗,如何有今天这一点点喜乐和安详。 11.我常常想,命运的悲剧,不如说是个性的悲剧。 12.如何才叫做健康的生活,在我就是不断地融合自己到我所能达到的境界中去。我的心中有一个不变的信仰,它是什么,我不很清楚,但我不会放弃这在冥冥中引导我的力量,直到有一天我离开尘世,回返永恒的地方。 13.真正的快乐,不是狂喜,亦不是苦痛,在我很主观地来说,它是细水长流,碧海无波,在芸芸众生里做一个普通的人,享受生命一刹间的喜悦,那么我们即使不死,也在天堂里了。 14.长大,在那种等于是囚禁苦役的童年里代表了以后不必再受打而且永远告别书本和学校的一种安全,长大是自由的象征,长大是一种光芒,一种极大的幸福和解脱,长大是一切的答案,长大是所有的诠释…… 15.流去的种种,化为一群一群蝴蝶,虽然早已明白了,世上的生命,大半朝生暮死,而蝴蝶也是朝生暮死的东西,可是依然为着它的色彩目眩神迷,觉着生命所有的神秘与极美已在蜕变中彰显了全部的答案。而许多彩色的蝶,正在纱帽山的谷底飞去又飞来。就这样,我一年又一年地活了下来,只为了再生时蝴蝶的颜色。 16.而今我仍是爱书,可是也懂得爱我平凡的生活,是多少年的书本,才化为今日这份领悟和宁静。我的心里,悄悄地有声音在对我说:“这就是了!这就是一切了。” 17.人生岁月尔尔,在平淡中能寻取几丝欢乐,半段回忆,也是可调遣你半生的了。 18.我们不耐地期待再来一个春天,再来一个夏天,总以为盼望的幸运迟迟不至,其实我们不明白,我们渴求的只不过是回归到第一个存在去,只不过是渴望着自身的死亡和消融而已。 19.我会觉得,在那一日早晨,当我出门的时候,我会穿着那双清洁干燥的黄球鞋,踏上一条充满日光的大道,那时候,我会说,看这阳光,雨季将不再来。 20.生命有如渡过一重大海,我们相遇在这同一的狭船里。死时,我们同登彼岸,又向不同的世界各奔前程。 ——泰戈尔 21.于是,一切都过去了,明天各人又各奔前程。生命无所谓长短,无所谓欢乐、哀愁,无所谓爱恨、得失……一切都要过去,像那些花,那些流水…… 22.国民外交固然重要,但是在建交之前,绝不可国民跌跤。那样除了受人欺负之外,建立的邦交也是没有尊严的。 23.我不再去想父母叮咛我的话,但愿在不是自己的国度里,化做一只弄风白额大虎,变成跳涧金睛猛兽,在洋鬼子的不识相的西风里,做一个真正黄帝的子孙。 24.那时的我,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我知道,我笑,便如春花,必能感动人的——任他是谁。 25.我喜爱生命,十分热爱它,只要生活中一些小事使我愉快,活下去的信念就更加热切,虽然是平凡的日子,活着仍然是美妙的。 26.我是一个浪子,我喜欢这个花花世界。随着年岁的增长,越觉得生命的短促,就因为它是那么的短暂,我们要做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27.在我来说,旅行真正的快乐不在于目的地,而在于它的过程。遇见不同的人,遭遇到奇奇怪怪的事,克服种种的困难,听听不同的语言,在我都是很大的快乐。虽说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更何况世界不止是一沙一花,世界是多少多少奇妙的现象累积起来的。我看,我听,我的阅历就更丰富了。 28.佛说:“修百年才能同舟。”我想我跟这些人,也是有点因果缘分的,不知等了几百世才碰到了一天,倒是有点恋恋不舍。 29.世界是如此的安详美丽,美得令人叹息。生命太短促了,要怎么活才算够,我热爱这个世界,希望永远不要死去。 30.我不再难过了,回忆是美丽的,但人要往前面看。幸福的东西可遇不可求,我希望现在幸福,将来也幸福。
《十三年后的七月,来到她曾走过的马德里》——在丽池公园的树下开始的一篇也许不算书评的“书评”。今年的计划里,也许会完成一场已在心中酝酿多年的旅行——从马德里,到撒哈拉,再到加那利群岛。 尽管按照读第一篇《蝴蝶的颜色》的不确切时间,时间应该从更早算起,但在此就仪式感地以有日记记载的读完三毛全集的2012年开始算吧。 几年前其实就尝试开启过这段旅程,但第一站撒哈拉就因恰逢复活节撞上斋月,遗憾止步于沙漠入口的马拉喀什红墙热浪下,又以卡萨布兰卡日落时分于大西洋边缘对海岛的远眺结束。不过,错过也许正是为了更准备充分地到达。我想,这段旅程的意义,既不是简单的假期,也并非传统意义上对童年偶像的朝圣,而是一条沿着某人书页中暗影与光亮、真实与虚构交错铺展的路线——地图上看去,它是一条跨越两洲一洋的流线;但于我而言,这旅程的起点,不是在订下机票的那一日,而是在2010年前后,某个未明的下午,我在长期订阅的《儿童文学》里读到一篇选自《雨季不再来》中的《蝴蝶的颜色》之时。 这种遇见的方式略带“反常”,是从充满犹疑与失衡、青春与疼痛的最早的文字集开始,是她从“二毛”变成“三毛”的过渡,是她尚未成为“撒哈拉的三毛”之前的探索与自述。那时她的语言里有一种我从未接触过的赤诚,是一种坦然将伤痛、不安、疏离与幻想一并暴露给读者的勇气。 总之,初见并非光明,而是雨后、裂缝与发霉的潮湿。 再后来,陆续拥有了《梦里花落知多少》、《撒哈拉的故事》、《温柔的夜》、《稻草人手记》……倒是很晚才正式与《雨季不再来》重逢。 …… 十二三四岁时反反复复地读三毛,每一本书都翻过无数遍,每一本都有几近背诵的篇章,甚至连他人撰写的传记、评论都熟烂于心。在语文课堂轮流介绍作家的时间里,还因惋惜“错过了她”的一生一度讲到哽咽过。 然而,二十多岁再回想,那时那样浓烈的感情,好像成了一半人生之前的事情了。 可是,真是这样吗? 大学时床下的桌子摆了四层书,她的全集一排摆在最下一层桌面,一抬手就能摸到的位置。我再,没从头到尾读过其中任意一本,但在每一个对明天感到犹疑、在夜里躺在床上无法入睡的时刻,会悄悄爬下梯子,触亮小台灯,随手抽出一本,不论翻到哪一页,读两三段。这称不上固定的习惯,下意识里却有一种莫名踏实的心安。 直到后来,我从那间宿舍毕业,书本封进纸箱,寄回家中。 后来出国读书、工作,一年回家至多一月,而那一排书,也因此许久未被翻开,在朝西的房间里,彻底被晒得熟黄,纸页发脆。 但那些文字依然没有真的远去。 大概是实在于记忆最活跃的年纪读过太多遍,以至于闭上眼睛,每一本每一篇依然字字清晰,仍记得书中许多句子的位置、章节标注笔记的颜色、句尾的情绪曲线。 哪怕我不再将她的作品捧在手中,那些在十三四岁读下的句子已然刻在我成长的某个层里,成为了我性格里那一部分对自由有着偏执热望的根基。 具体每一本来说的话,其实最闻名于世的《撒哈拉的沙漠》既不是我听说三毛的第一本,也不是读完的第一本,更不是我最喜欢的一本—— 初识是《雨季不再来》; 从头到尾正式读完的第一本是《梦里花落知多少》,沉郁暗色因此成为长久的印象; 从来最喜欢是《石头记》,出自《温柔的夜》; …… 其实关于这些深刻的记忆点,之前多少都有写过的—— 在去年八月写过一篇名为《在等饭熟与快快出门的匆忙缝隙里,迅速地敲下一点关于我读三毛的故事》的帖子: 【翻到《我不可能只是仰望着你》某一章提到 Tenerife,一个久远却熟悉的地名时,出于某种未明的熟悉感,在口中念诵几遍,惊觉那种熟悉来自某段具体而微的个人记忆,急忙去确认。那是一种奇异的恍惚感:眼前不过是平板上的电子书页面,指尖轻轻一划,居然在瞬间与许多年前翻开纸质版的自己重叠,好像在那样一刹那里,儿时房间黑色玻璃书桌的沁凉,透过烟黄色窗帘缝隙的夕阳,桌上细燃的袅袅线香,眼前光滑平整又微黄的纸页,全都浓缩在这一秒里,在我脑海里烟花一样绽放开来。 那时其实我并不喜欢《梦里花落知多少》,对那个年纪的我而言,太过悲凉、太像告别。那时的我更爱《温柔的夜》的明亮生命力(当然,我现在仍最爱其中一篇《石头记》,更早的时候还写过一帖讲述这一段),或《撒哈拉的故事》里跳脱又笃定的热情勇敢——尽管,因这本最后一篇《哭泣的骆驼》中风沙呜呜哭嚎的恐怖感,让尚还是初中生的我把整本书再稍稍排后。 可不论如何,那本《梦里花落知多少》,却始终是最难忘的一本。 至今我也无法辨明,那种深刻,是因它本身如黑雾沼泽生长的艳色花朵般的情绪冲击,还是因为它恰好是我第一次在书店书架中取下的第一本正式三毛作品。 以此为记忆锚点,我很难忘记当时的场景—— 初一的某个周末或假期,阴雨连绵,母亲去参加同学聚会(后来我在《雨季不再来》中《紫衣》一篇中读到过相似的场景,顿时感叹冥冥之中的缘分),临出发前将我搁在车站边的书店。我照例在架间游荡,摸出一本作者熟悉、书名眼熟的书——虽熟却又全错。只翻了几页,车快来了,母亲在催,我便强烈请求买下。就那样,在开往饭局的巴士上,在大人们寒暄、推杯换盏中,我将自己隔进角落里,就这样读完那本书。 以目前出版社的成册来看,《梦里花落知多少》确是我正式读完的第一册,只是无法再设身处地地追溯,对这一本阴郁潮湿的印象,究竟是来自窗外的连绵的阴雨,还是文字本身悄然渗出的哀愁。 以此为起点,那两年,将三毛的每一本书都读过,在往后的年岁里每个字都读熟嚼烂。可因那本最初的印象,之后我读她的书却仿佛永远打上了最深的底色。即使三毛也写过那么多看似明亮的词句,在我顽固的印象里,却始终徘徊着悲凉的薄雾。 如今回头看,三毛确实是对我影响极深的作者。哪怕成年之后不再通读,偶尔因为某件事念起来,随手翻起几页,却每次都在心底泛起涟漪。 影响之深,也许是性格底色的呼应:对世界始终充满好奇与探索欲望,作为完完全全一个悲观的理想主义者,在希冀从事创造性工作上永远报以坚持和期待,同时又因为过分敏感察觉,在许多当时当地的沉浸中总感到置身事外的隔离感。 也可能是在读书和旅行这两件事上的回声:她走过万水千山,写下千言万语,年少的我曾无比羡慕,却也因未知而不敢宣之于口。 直到后来,慢慢走过了一些地方,沿着她走过的世界轨迹,一步步也跟上重合。在一年又一年里,与世界各地的人们用各种语言笨拙沟通,也始终坚持在写一些或仅仅是浅薄自我表达的琐碎文字。 于是今天突然回首,才发现,年少时曾悄悄存放心里的崇拜与愿望,长大后的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慢慢靠近和实现着。 只她那传奇得近乎焚裂的一生,我却不敢妄想。对我而言,若说真有什么希望复刻的,大概只是她那种笃定走向远方、在天地之间自由燃烧的姿态。而其余的波澜与哀伤,就让它安静留在她的文字里吧。】 —— 关于《雨季不再来》。 ——首先是第一篇《蝴蝶的颜色》。 那年还没开始投身语文课“阅读理解”的我无法阐明心动,只觉得她写的“我”也许就是我未能说出口的那个“我”,于是将最后一句反复抄录—— “流去的种种,化为一群一群蝴蝶,虽然早已明白了,世上的生命,大半朝生暮死,而蝴蝶也是朝生暮死的东西,可是依然为着它的色彩目眩神迷,觉着生命所有的神秘与极美已在蜕变中彰显了全部的答案。而许多彩色的蝶,正在纱帽山的谷底飞去又飞来。就这样,我一年又一年地活了下来,只为了再生时蝴蝶的颜色。” 读初中时,竭力要将喜欢的句子都化用进自己作文中去,于是那时我常写蝴蝶是朝生暮死的东西,写淡红的合欢孱弱易折,都是要化作尘砾碾入泥里,让一轮又一轮走过的人们踏入脚底,携着飘零在四处的……其实那时哪里对生死有参悟,只不过因其神秘与轻盈,觉得好奇又莫名的忧伤罢了。年幼时以掺和进自以为高深或附庸风雅的事物为小小的荣耀,越往后反而越持着敬畏感,轻易不会谈及,心惊于某种冥冥之中的应验。 就像后来的我,最近五年平安夜都会去找来王菲04年红馆“菲比寻常live”那一版本的《人间》—— “圣诞快乐,人间”开头那一版。 我不过圣诞节,却一直保持这份仪式感,原因大概就是在2020年后某个早上再听这首歌时,脑海里自然跳出的句子: “许多彩色的蝶,正在纱帽山的谷底飞去又飞来。就这样,我一年又一年地活了下来,只为了再生时蝴蝶的颜色。” 上一年度阅读中的重要作品,坂本龙一先生自传,《我还能看到多少次满月升起》,当我开始构思书评,并首先琢磨起取名时,跃上来一句“蝶坠ちて大音响の结氷期”(俳人富泽赤黄男代表作,“蝴蝶坠落,其声轰隆,冰冻之时”。)。 自然再次想到《蝴蝶的颜色》这一篇末尾的这一句。当年只模糊感受到文字绮丽,在后来的十来年里,却一次次以更深刻的含义在不同人生阶段自然浮现。 ——《逃学为读书》里的故事,早在读她的文字之前就耳熟能详。 后来作为《雨季不再来》中收录作品正式读过,也只是温习过一遍故事,最近两年翻到,却又感到些冥冥之中的巧合。 她说, “我背着书包,一坐车,去了六张犁公墓。 在六张犁那一大堆土馒头里,我也埋下了我不愉快的学校生涯。 那时候,我认识的墓地有北投陈济棠先生的墓园,有阳明山公墓,有六张犁公墓,在现在市立殡仪馆一带也有一片没有名字的坟场。这些地方,我是常客。世上再没有跟死人做伴更安全的事了,他们都是很温柔的人。 逃学去坟场其实很不好玩,下起雨来更是苦,可是那儿安静,可以用心看书。” 前年冬写下过一段经历。 【这几年,每次搬家前,我也会提前查好附近墓园的位置。天气不冷的时候去走走,待上一个下午,直到暮色降临。没有比这更安静平和的时刻了。 我会逐一读那些陌生墓碑上的生卒年月和墓志铭,从或长或短的数字、或简或详的句子里,揣测一个人的生平轨迹,或者一个家族的命运片段。 有时也会碰到日常散步、遛狗或带孩子路过的人,有些是来纪念亲人的居民。偶尔攀谈几句,听到些故事,也记下一些植物的名字。 读书时,若设计项目选址合适,我也倾向将熟悉的墓园纳入考虑。就像在本科时,每当课程布置案例分析,我总不自觉选那些关于记忆或纪念的题目一样。我希望让自己听到的、看到的、感受到的故事,在设计的语言中重新变得可见。 我一直以来都很喜欢纪念性项目。 除了个人作品集的第一个作品,研二选修课也毫不犹豫选择了Fine Art课程,又做起纪念性景观分析和设计来,实践便选址在近郊一处公墓。 于是那半年,每每趁闲有空,我就搭电车往那片沿河的天主教墓园跑。那是一处藏在林木深处的坡地,寂静、潮湿,被安置在城市边缘的一小块褶皱里。 第一次去,是个少见的晴天。电车停下后,我沿着一条沉入林木的旧路缓缓前行,墓园在岔道尽头,像是从一整片深浓的绿意中,被静静划出的一块界限。矮墙后的枝叶随风轻响,金色的光线在缝隙间流动,我就这样,被午后温柔的风一推,轻轻走进那扇锈迹斑驳的铁门。 走进去,这里杂草疯长,碑石倒伏,有的孤零零半埋在土里,像梦中翻身未醒的人。死树上缠着活藤,庇佑之神像早已塌陷,苔藓盖满脸庞,倒在疯长如火的草丛里;死地的断木吸足了阳光,悄悄蜕生成新的守护者。 我在墓园里见过了晚秋到初冬。 最后一次是圣诞节前,晚间的路面已铺上一层薄霜。过去只能隔着茂密灌木隐约听见水声的地方,如今叶落空明,潺潺溪流在稀疏枝桠之间清晰可见,水面已显出凝结的迹象。四周的树都褪去了枝叶,只剩一根根黢黑的骨架,寒风中层层叠叠地伸展,将天空划成一片片冷硬的裂纹。而这幅单色画里,唯一的亮色,是冬青树果实鲜亮的红色。 那天,我在一棵树下仰头观察枝干的走势,预备速写几笔,一辆倒转的车轮轻轻擦过背后,险些撞上我。我和车上的老夫妇都吓了一跳。老太太下车致歉后,看我独身一人在这大冷天的墓园里闲晃,生出点好奇,便随口搭话。我正闲着,也乐得搭几句。 他们住在坡上的社区,这天是来剪冬青枝条回家装点的,说是每年圣诞前的传统项目。老爷爷提着大剪子在山坡上吭哧忙活,老太太则坐在一旁絮絮跟我讲她的家族史:从早年第一代下葬于此开始,讲到如今第三代的职业、住处、孩子的年纪、谁最懂事、谁刚升职。她问我哪里人,我也顺嘴扯了点农历与公历的差别,春节与圣诞节的交错。大概没解释清楚,只说反正今年春节回不去了。 冬天的天黑得快,眼看也该告辞了。老太太问我:要不要也折些新鲜的冬青枝,高低应个景儿。我踮着脚够不到,她便让我挑好一枝,喊老爷爷替我剪下,冬青枝扎手,又从车里翻出一个大塑料袋让我方便带回去。袋子是旧的,还沾着些树叶的气息。 后来,这几串枝条插在水里,我一直留到了下一年二月的农历新年。 而第一串从纸条上中滚落的小果子,被我小心摆在桌角固定的位置,每天记录红色果实一点点从鲜红饱满,到皱缩、干枯的全过程。 生命的凋零和衰老常在某个回头的瞬间猛然发现,可在特意留心的持续观察里,更像这样,一天天发生,在每日凝视中细微地变化,这个变化过程有着循序渐进的缓慢。】 她还在这一篇里写到, “记得第一次看《红楼梦》,便是书盖在裙子下面,老师一写黑板,我就掀起裙子来看。 当我初念到宝玉失踪,贾政泊舟在客地,当时,天下着茫茫的大雪,贾政写家书,正想到宝玉,突然见到岸边雪地上一个披猩猩大红氅、光着头、赤着脚的人向他倒身大拜下去,贾政连忙站起身来要回礼,再一看,那人双手合十,面上似悲似喜,不正是宝玉吗,这时候突然上来了一僧一道,挟着宝玉高歌而去—— 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游兮,鸿濛太空,谁与我逝兮,吾谁与从?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 当我看完这一段时,我抬起头来,愣愣地望着前方同学的背,我呆在那儿,忘了身在何处,心里的滋味,已不是流泪和感动所能形容,我痴痴地坐着、痴痴地听着,好似老师在很远的地方叫着我的名字,可是我竟没有回答她。 老师居然也没有骂我,上来摸摸我的前额,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默默地摇摇头,看着她,恍惚地对她笑了一笑。那一刹那间,我顿然领悟,什么叫做“境界”,我终于懂了。 文学的美,终其一生,将是我追求的目标了。《红楼梦》,我一生一世都在看下去。” 去年在异国搬了四次家,最后一次,提着两个箱子来到新的城市,等待所有家当寄来并开始新工作的日子,我在轻微的焦虑不安里读《红楼梦》。 于是在那时也写下过自己第一次读《红楼梦》的情景。 【第一本《红楼梦》,是社区图书馆里那套儿童版插图本,情节精简,色彩鲜艳,人物熙熙攘攘地涌上来,又七零八落地散下去,我也热热闹闹地读,只觉得好玩,像看了一场华丽缤纷的梦。 真正通读全本《红楼梦》,是在十四岁的冬天。那一本厚一指高,封面是琉璃世界,白雪红梅,正是大观园姐妹们拥着猩猩毡饮酒分鹿那节,喜庆中隐隐透出些命运既定的荒凉。后来虽陆续购入过许多版本,校注精良、装帧考究,可记得最清楚的,还是这最初的那一本。 我也整是在一个冬天里读完的。 虽不至于像三毛那样胆大,在课堂上把书藏在裙下看,却也早早学会了在晚自习熄灯后的寝室里偷偷读书。那样的阅读像是在水下进行,光线虚弱,呼吸压抑,手电筒的光像打在水底,手指一行行滑动,摸索着往深处潜去。每游完一章,就需将头探出“水面”急喘几口气。既怕惊扰了宿舍里沉睡的世界,又得提防宿管突如其来的一盏探照灯,或某只手从帘子后伸出,把书卷走、再也不还。 我已经无法确认,那一年格外寒冷的冬天,是因为反复浮潜于空气中时的寒气入体,还是因为书中一页页散尽、天地一空时的寂静让我心口发冷。只记得读到黛玉焚稿断肠、宝玉归隐空山的那几晚,我在小床里蜷缩着,咬着被角,哭得牙根发酸。 那种难以言说的空落和不甘,就像醒来发现梦已经完结——而我居然必须回到一日又一日重复常规的现实,这样的巨大落差足以令我空茫落泪。 我不敢说当时就悟出了什么所谓“境界”,但那一刻我确实第一次意识到,书是会读完的,而梦会醒。而有些梦,一旦入了心,就一生一世不肯散。 如三毛写下的,这场“梦”,一生一世都在做下去。 后来十余年,也不经意间循着三毛的足迹走过一些地方。而无论落脚在哪座城市,枕边的小桌上,长途旅行的背包里,总有一本《红楼梦》,厚薄不论,版本不限。不一定要从头读起,翻到哪一页,哪一回,哪一句,只要翻开,就可以继续做梦。 就像此刻,已过去三千多个日夜,穿越万里重洋,再回头,那本封面是琉璃世界、白雪红梅的旧书,仍立在枕边的书桌上。与十四岁的自己遥遥相望,被子蒙头,手电筒晃晃悠悠,在那座未完的大观园里,梦得正浓。】 ——在《初见蒙娜丽莎》和《赴欧旅途见闻录》里,我也在多年后留下相似的感受。 她写在西班牙读书时放假时要往巴黎去, “宿舍退掉,每天吃白水面包,住小旅馆,在巴黎用走路的——连地下车也不坐。铁塔不付钱坐电梯,爬上去好了,这么一来,费用也就挪出来了。” 我也在今年初回国一月耗掉一半年假后,对着日历上的公共假期愁苦地做计划。 【哪儿都想去,地图上画来画去,连上年假凑日子,无论如何都嫌日子太抠,算来算去还是行程紧张,去哪儿都累得够呛。一个个目的地虽然也谈不上太远,但当真动身前,难免反问自己:早干嘛去了?哦,对,那时候也和三毛当年一样是穷学生,抠搜的是钱包,不是时间。 即便如此,念书的时候还是尽可能往外跑。大多数时候一个人背包上路,在国内时读书在武汉,每逢周五晚课一结束就冲向火车站,坐上通宵绿皮车南北西东地跑,清晨抵达便开始暴走式探索。好在武汉居中,去哪儿都方便。夜里住青旅,偶尔还能遇到同行一段或约个展览的“短期搭子”。 后来留学到欧洲,行程依然多是独自展开。多少也像三毛当年的模式,省行李额坐廉航,只背一个大包。睡遍半个欧洲的机场长椅,本身对吃没兴趣就自带便利店干粮解决饮食,再装上一个保温水杯到处接 tap water。住乡间民宿或市区青旅,腿一俩小时能走到的地方绝不坐车……夏令时的长日漫漫,就这样以“万水千山”为目标,一一走过。 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那是一段带着微光滤镜的时光,遥远、轻盈、近乎不真实。不在路上的日子,常常怀疑自己竟也曾拥有那样的体力和干劲,一段段走下来。 不过,最关键的一点是——独自旅行的自由,不在于走了多少,而在于走到哪儿都可以随时停下。哪怕原本安排得天衣无缝,只要累了,就索性歇一整天。在阳光下缓慢地晃荡,或干脆找块阳光下的绿地眯一觉,也一样是在感受城市。 没有比这更自在的旅行方式了。】 她写, “晒着秋天的太阳,在露天咖啡座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觉得在台湾那些日子像是做了一场梦;又感觉到现在正可能也在梦中,也许有一天梦醒了正好睡在台北家里我自己的床上。 人生本是一场大梦,多年来,无论我在马德里,在巴黎,在柏林,在芝加哥,或在台北,醒来时总有三五秒钟要想,我是谁,我在哪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总得想一下才能明白过来,哦!原来是在这儿啊——真不知是蝴蝶梦我,还是我梦蝴蝶,颠颠倒倒,半生也就如此过去了。” 三月回国再归来的返工第一周,我也写下—— 【晒着春天的太阳,在港口的露天咖啡座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掠过头顶的海鸥,也觉得前月回国的那些日子像是做了一场梦。 每一年往返中欧的航班都像是一场长达十多个小时的loading ,无论落地在哪一边,都会在接下来几分钟里缓慢地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抵达另一个游戏场景,需要切换账号适应不同的身份。 每一个倒时差的头一个“晚上”,醒来时总有三五秒钟要想,我是谁,我在哪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总得想一下才能明白过来,哦!原来是在这儿啊。】 某天看到她记录, “去应征面试一个导游的工作,预备暑假去地中海的马约加岛做导游赚钱——那个萧邦和乔治桑的海岛。” 正好是五月从苏格兰高地回来,写旅行和读书之间相互成就的帖子后,那时我写到,【想象与现实,历史与当下,文字里的世界与我作为‘读者’存在的此刻,互为镜面:我在日记页边写下一个地名,几年后在那个地方的街口醒来;某一日在城市的一角抬头看天,那时那刻我知道,某个角色也曾在那里走过。 曾经读过这些陌生的世界角落,有关三毛的“他方”说起来只有撒哈拉和加纳利群岛被铭记。长大后走过更多地方,那些曾经没能留下印象的名字,在这时变得令人心惊的熟悉。 原来不知不觉中,我们的足迹已经有了越来越多的重合。 有关Mallorca,原本我的记忆显现出上一个夏天我一次次翻掉进地中海里又爬上来的苟延残喘画面,可在寥寥几字的缝隙里窥见年轻时的她也曾在这个岛上积极生活过,险些错过的约定终于在此刻得到回音,记忆也因此镀上了一层旧时光的暖金色泽。】 …… 今年,我也终于再次从马德里出发。 站在她当年生活的城市,我才发觉,那些看似遥远的场景其实一直藏在记忆里,只是等我长到一个足以承接它的年纪,才慢慢浮现出来。她写信的学生宿舍、搭乘的地铁线、在校园一角写作的影子,许多都不可考。但我还是根据模糊的线索找到了Ciudad Universitaria站。 在地铁站出口站了一会儿,七月的风热得几乎能把人推回列车里,可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想着她在《流星雨》里写《一个男孩子的爱情》—— “于是我跑到阳台上去看,看到荷西那个孩子,手臂里抱了几本书,手中捏着一顶他常戴的法国帽,紧张得好像要捏出水来。 …… 有一日,天已经很冷了,我们没有地方去,把横在街上的板凳,搬到地下车的出风口,当地下车经过的时候一阵热风吹出来,就是我们的暖气。” 而我,十三年后,站在同样的出口,却是夏日的七月,天高云淡,雨季已不再来。 马德里的七月,日头沉沉地压在城市上方,干燥的热浪从街道砖缝之间一层层蒸腾起来,空气中几乎不留任何水分。可我却在这种近乎焦灼的干燥中,反而一次次想起那本名为《雨季不再来》的书。想起她写信时的潮湿、犹疑、不安,也想起我自己十三四岁时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像在温室里被封存过久的雨,明明在风景晴朗的日子里,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地倾泻出来。 那是一个并不容易的年纪。世界像刚刚推开的门,陌生又诱人;我站在门口踌躇很久,却又一厢情愿地以为只要跨出去,就能得到热烈而清晰的回应。现实自然不会如此配合。当年念书、社交、写作、情感的每一项都像是一场不能解释的跌撞。我写日记,但羞于给人看;写信,却从未寄出;在教室里沉默,在书页里躁动;想被理解,却又习惯隐藏——这种混合的情绪让我极度矛盾,而《雨季不再来》的三毛,正是第一个用文字诚实地说出这些“矛盾”的人。 她在书里诚实地写下“知道自己是不快乐的却不愿意承认的心理”,直接得几乎是将一个人的心理防线一点点剥开。我记得第一次读时那种像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击中感觉: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笔下记叙的文字也可以承认“不快乐”是一种状态,一种不必被掩饰、不必强装成熟的状态。 我最爱的三毛作品从来都是《温柔的夜》中的《石头记》。我始终在意它,除了某种对艺术与真实的偏执追求,还有关于生命中真实的选择与舍弃。 “不合意的东西,是应该舍弃的。不必留恋它们,石头也是一样,画到有一天,眼睛亮了,分辨出它们的优劣,就该把坏的丢掉,哪怕是一块也不必留下它来。 …… 我不断地画,不断地丢,真正最爱最爱的,不会超过五六块,我不在乎多少,我只要最好的。” 这一篇在我心里早早种下种子,关于思考什么值得保留,什么必须丢弃,什么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 高中有很长的不稳定状态,那时我反复抄写这篇文章中的句子,将“我不在乎多少,我只要最好的”这一句写成便条贴在书架边上,每次情绪低落、怀疑自我、被学业与选择逼得发紧的时候,我就盯着它看。 当时或许不懂为什么这句话会给予我那样巨大的力量。如今回头想,大概是因为年少的我总是在有限的选择中试图做出完美的决定,而这篇文章——这句话——给了我某种“允许”:允许我偏执、允许我果断、允许我只取最心动的一部分,而舍弃那些“还不错但不合意”的东西。这种“允许”在成长中的某些阶段,是一种近乎奢侈的庇护。 而这一切的源头,其实都藏在三毛最早的这一部作品里。《雨季不再来》之于她,不像后来的《撒哈拉的故事》《万水千山走遍》那样,是一个“已经成为”的三毛在讲述“已经抵达”的生活,而是一个“还未找到”自我的年轻女孩,踉跄着、质问着、任性又胆怯地试图靠文字与世界沟通。 这份沟通的尝试并不圆满,也不总是优雅。她的文字里时而跳跃,时而失序,有时矫饰、有时锋利,那些信件与日记里的片段,甚至称不上“成熟”,有的或许也难谈“文学性”。但正是这种“未完成”的状态,让人愿意亲近——会觉得,她就是我,或我就是她。她会在夜里写信,说想家,也说梦想。她会骂同学、忿恨、不甘,也会在下一秒因为看见街角的雕塑而落泪。她不是那个“被塑造”的三毛,不是那个漂泊、自由、大笑又大哭的形象,而是一个正在长大、迷失、尝试表达、最终靠文字筑起内心堡垒的女孩。 而我,也正是在自己的雨季中,与她的雨季交错相遇。 在某个不知名的时间点,我也开始意识到所谓成长不是变得更完整,而是学会如何与那些缺口共处。《雨季不再来》绝不是一本解答青春的书,相反,它更像是一面镜子,照出青春的脆弱、荒谬与无法避免的痛。她不美化这段经历,也不急着把它升华为“意义”。她只是写,像一个处在水雾深处的少女写下她看到的一切。这种笨拙而诚实的记录方式,在我读来,始终温柔。 有时候回忆起来,在高中语文课堂分享读书时滔滔不绝讲起三毛到哽咽的那个人,好像离自己很远了,有时候又觉得,其实还是那个14岁时把《石头记》在日记本上反复抄写,又将写下「我不在乎多少我只要最好的」的便条贴在几乎将人埋住的书堆边的,悄悄憋着劲儿的小女孩。 我常常在阅读那些我喜爱多年的女作家们的自叙作品或传记时,感到自己被照见,即便只是一角。 次数多了,就会想,到底是因为敏感的灵魂极其培育环境总有相似,还是因为我太早读过她们的作品,于是潜移默化地融进了血液里,于是不自觉地在长大后的人生中,不经意复制她们的选择。 三毛笔下的雨季终究走过了,而我的雨季是否已经结束,我并不确定。或许只是季节更换,云层后仍有暗涌。但我知道,我已不再是那个第一次读到“不快乐”而落泪的女孩;我也知道,是她在文字里递给我一把钥匙,让我第一次有能力打开通往自我意识的门。 而这份能力,曾带我走过无数个被现实与焦虑压垮的夜晚,也终于,在多年后,将我带到了她曾走过的这片土地。即便只往回推十年、五年,我也很难想象中学时世界只有一方课桌大小的自己,有一天真的能把书里见过的世界一步步走在脚下。 当我成长到有能力把当时头脑里的幻想变成脚下路,回看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对自由的追求和坚持都有迹可循。 这一趟马德里的旅行,对外人谈及都是一次引起惊叹的过短的出行,对我而言,却是一次高密度的一场纪念仪式。纪念我半生以前初读三毛的那个夜晚,纪念十几年间反复翻阅中形成的某种精神底色,也纪念那个曾经固执又滚烫的自己——总在夜里抄写句子,在日记本边贴上「我不在乎多少,我只要最好的」,在语文课堂哽咽着讲起三毛。那样的热情与共鸣,曾是我青春时期最炽热、也最孤独的表达。 马德里,是三毛故事的开始。而我选择从这里重新出发,也不是为了重现某种浪漫的女作家旅行笔记,而是想确认一种可能性——我们是否可以,带着成长后的清醒与节制,回到那些曾点燃过我们的地方,重新审视最初被照亮的自己。 她的马德里,是1960年代的忧郁青春,是大学城寒冷板凳上的等待,是写信、约会、无着的落寞。而我所身处的马德里,是2020年代七月明艳的阳光,是地铁转三次的错过,是跳蚤市场的旧书摊,是一步一步用脚步踏实,穿越她曾生活的街区。她走过的路,如今交通更便捷,建筑更现代,空气中弥漫的却仍是那种“离乡人的灵魂飘浮感”,仿佛我也是在异乡体验自己。 但我知道,我与她的马德里注定不能重合。不是时空不能,而是内心不必。多年前,我渴望拥有她那样奔赴异国、孤注一掷的勇气,如今我终于站在了她曾写下梦与孤独的地方,却不再幻想将自己活成她的样子。我开始学会筛选,从她极端的自由,从她太不设防的热情,从她太直接也太浓烈的痛苦。我从前未曾全盘认同,如今也更懂得克制地靠近。 那些句子之所以打动我,是因为我心中有相似的孤独与欲望,但我的表达方式、我面对世界的方式,并不必复制她的路径。认同过、热爱过,但最终选择了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这才是一次真正的成长。 在她的旧文与我自己的足迹之间,我终于重逢那个十三四岁的自己,她将理想与孤独写进句子,如今由我,用脚步将它们一一走完: · El Rastro Flea Market, 埃尔拉斯特洛跳蚤市场 “我们就常常在那里打棒球,或在下雪的日子里打雪仗,有时也一齐去逛旧货市场。口袋里没什么钱,常常从早上九点逛到下午四点,可能只买了一支鸟羽毛,那时荷西高三,我大学三年级。” ——《流星雨·一个男孩子的爱情》 “婚前,我们常常在荷西家前面的泥巴地广场打棒球,也常常去逛马德里的旧货市场,再不然冬夜里搬张街上的长椅子放在地下车的通风口上吹热风,下雪天打打雪仗,就这样把春花秋月都一个一个地送掉了。” ——《稻草人手记·大胡子与我》 我早早在周日早上九点集会开始前就等候在路边,一上午都迷失在一整条街区的小摊里,口袋里还算有些钱,在从早上九点逛到中午十一点半,捡着轻便的满载而归。 · Facultad de Filosofía y Letras, Universidad Complutense de Madrid,马德里康普顿斯大学文哲学院 “于是我跑到阳台上去看,看到荷西那个孩子,手臂里抱了几本书,手中捏着一顶他常戴的法国帽,紧张得好像要捏出水来。 …… 有一日,天已经很冷了,我们没有地方去,把横在街上的板凳,搬到地下车的出风口,当地下车经过的时候一阵热风吹出来,就是我们的暖气。” ——《流星雨·一个男孩子的爱情》 “哲学并没有使我找到生命的答案,我唯一学到的是分析。研究哲学,对我是一种浪漫的选择,当初以为它能解释很多疑惑,事实上,学者的经验并不能成为我的经验。 ……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应该到那里看一次,然后把哲学里的苍白去掉。” ——桂文亚《三毛——异乡的赌徒》 · Parque de el Retiro 丽池公园,Palacio de Cristal水晶宫 “讲完那段话,天已经很晚了,他开始慢慢地跑起来,一面跑一面回头,一面回头,脸上还挂着笑,口中喊着:‘Echo再见!Echo再见!’” ——《流星雨·一个男孩子的爱情》 “去年冬天的一个清晨,荷西和我坐在马德里的公园里。那天的气候非常寒冷,我将自己由眼睛以下都盖在大衣下面,只伸出一只手来丢面包屑喂麻雀。荷西穿了一件旧的厚夹克,正在看一本航海的书。” ——《撒哈拉的故事·结婚记》 原计划在这一天只步行走遍市中心,但在马德里七月灼热的阳光下,我还是决定去她学习、生活和约会过的地方走一走。买了一张交通日卡,转车三趟,一个小时的车程,来到Universidad Complutense de Madrid。 在地铁上读着书,因此错过了停靠站,又转了两趟才绕回去。 丽池公园的水晶宫据说是荷西告白的地方,但我翻遍几本书,仍然无法轻易下此定论。但不妨碍丽池公园实在是个很惬意的地方,下午一点到三点,我在这里略作停顿,在大树下的长椅上写下这篇书评的轮廓。 无论“据说”是否为真,我在丽池公园的喷泉,正午最盛的阳光下,看到两个女孩子头顶白纱,牵着手从我面前跑过,眼前有彩虹划过。 《流星雨》里那一段,准确来说,头一回我是“听到的”——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1年那一版里有光碟。我在2012年的冬天的某个周末寒冷的上午出门,去书店买下全集中的最后一本,回家吃过午饭后将光碟推入台式机的主机,开始听她的声音,那也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七月里空无一人的校园里,我一遍遍地反复播放这一段音频,然后背离“Facultad de Filosofía y Letras”文哲学院入口的石碑一步步返回,向着她或许进入过无数次的Ciudad Universitaria地铁站走去。 离开的时候,我也在心里默念——“Echo再见”。 · Plaza de Cibel 西贝莱斯广场 · Paseo del Prado普拉多大道 “这一出宿舍,飞奔去公共车站,哗一下给坐出大学城,坐车坐到邮政总局那个西比略斯大广场下车,沿着普拉多林荫大道快跑,跑过“丽池饭店”,那座美术馆就在眼前了。” ——《雨季不再来·最快乐的教室》 2011年初读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粉色封面那一版时写在日记本里的愿望,按照这条路线走一遍。 周六晚上,抵达马德里时,我躺在距离这个“大教室”不到一公里的酒店床上,写下“见过她1983年在普拉多美术馆草坡上的照片,一张大方望向镜头,一张侧身回眸笑。今天坐车经过时一眼认出那几乎没什么变化的场景。不是没考虑过想要拍一张同款机位照片纪念,可一来如今灌木覆盖草坡,已无法像她当年一样惬意地躺上去;二来,独自旅行也许唯一的不方便处,就是给自己拍照。 无论如何,明天终于要去这个活泼的大教室了。想来周遭依然会是形形色色打扮的游客,据说门口的甜筒冰淇淋仍有的买,或许也能抓一个另外躺着晒太阳的陌生人连比划带猜地胡扯一阵。” 周日,我好整以暇,完完整整从马德里康普顿斯大学文哲学院出发,坐车出大学城,坐到邮政总局那个西比略斯大广场下车,沿着普拉多林荫大道快跑,跑过“丽池饭店”,眼前就是那座普拉多博物馆。 明明时间一点儿也不急,我却一定要跑着穿越这一条大道。 当时耳机里在播放五月天“十万人出头天LIVE”那一版的笑忘歌—— 那一年天空很高风很清澈, 从头到脚趾都快乐, 我和你都约好了, 要再唱这首笑忘歌, 这一生只愿只要平凡快乐, 谁说这样不伟大呢。 我却想到《梦里花落知多少》里,她听到的那首歌谣—— 记得当时年纪小 你爱谈天 我爱笑 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 风在林梢鸟儿在叫 我们不知怎样睡着了 梦里花落知多少 · Museo del Prado 普拉多美术馆 “这么活泼的大教室是舍不得立即进去的,馆外的草坡上躺一下,吃一个甜筒冰淇淋,看看周遭形形色色打扮的游客,偶尔和草坪上另外躺着晒太阳的陌生人胡扯一阵,这才慢吞吞地往入口处走去。 …… 在那个快乐得冒泡泡的美术馆里,认识了大画家哥雅(Goya)、葛列柯(El Greco)、维拉斯盖兹(Velazquez)、波修(Bosch),当然还有许多许多台湾比较不熟悉的宗教画家。” ——《雨季不再来·最快乐的教室》 如今博物馆门口的冰激凌推车没有了,只有一个雪糕摊,我去买了一支芒果雪糕盘腿坐草坪大树下啃,慢慢吞吞等凉快会了再去博物馆入口排队…… · Cuesta de Moyano莫亚诺斜坡(旧书街) “下了楼我走在路上,已是一片黄昏景象了。美丽的马德里,这儿住着多少可以大书特书的人物啊!可惜每天时间都不够。” ——《雨季不再来·我从台湾起飞》 “前几星期马德里突然炎热起来,我在阁楼上念书,听见楼下院子里吱吱喳喳的全是人声。” ——《雨季不再来·安东尼 我的安东尼》 黄昏时分前往据说她当年常去的旧书摊街——这一点,我虽然目前没找到具体可靠的证据,但并不太怀疑,这样爱书的人,怎么不会投身进那一整条街的宝藏书堆里呢? 即便只是从令人眼花缭乱的封面判断,也清楚这里的二手书之富饶,尤其任意一本统统1-5欧即可带走。 ——可惜西语世界里,我斗大的字不识得一箩筐,和文盲没什么两样。 …… 我又想起第一次独自旅行在十九岁,当时是在周末从武汉去长沙。当然也会害怕,于是在日记里写下, “虽然说着一个人说走就走似乎是很帅气的事情。 尤其说作为女孩子,似乎听起来就足够潇洒勇敢。 可果然还是得承认, 未体验过时总跃跃欲试,临到现前就开始畏缩。 ——可是,总觉得以后还是会一个人走很多地方。” 那时的我,大概也难以想象,后来真的一个人走过了大半个欧洲,甚至渐渐将脚步延伸到非洲越来越深的地方。 一个人走得越远,心里其实也并非越来越坚定。临行前的不安从未完全消失,可每当真正抵达,落地的那一刻,总像是鱼入水,整个人又鲜活起来。怕归怕,但脚步始终没有停下。一个人旅行走过的地方越来越多,可依然会有不安,可当我到达的时候,就如入水的鱼,又活跃起来了。 周日凌晨归来,周一照常上班,整个人昏沉得像是魂还滞留在旅途中。中午出门透气,跟同事聊起周末。虽然疲惫得很,但总觉得把时间拉得很长——我说,大多数时候周末睡到中午才起,而这个周末,当时钟指向十二点时,我已经在马德里市中心暴走了五个小时,把整个市中心逛了个遍。 “在床上躺着的假期,一天是一天,两天是一天,三天四天也都是一天。” 我这么一说,不知道怎么就正好踩到同事笑点,她一路笑着陪我走完午休散步回办公室。 ——谁知道怎么回事,大概又是那种 “非母语者特有的语言质感”: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采用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最后,今年的脚步不会止步于马德里。还有加那利群岛、还有撒哈拉,还有一个个当年在书页中想象过的地方等着我踏上。它们未必都会带来震颤心灵的体验,也未必每一步都带有意义的重量,但它们都将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是我作为一个阅读者、旅行者、女性、书写者所选择的方向。 而这一切,都始于多年前的一本本书,一篇篇青涩却勇敢的文字,一次又一次夜深人静时的默读,一张被折角的页面,一段刻在心里的句子。 ——我不在乎多少,我只要最好的。
“我的二十一岁,痛苦和眼泪比十八岁多了许多” 85分吧,这本书算是二刷,上一次读是高中时代,当时还是我作文摘抄本里的常客,抄下“秋天的落叶如同舞倦了的蝴蝶”,为了在800字的作文努力争夺老师红笔下的高分数字,我疯狂地将所有台湾文学里修辞精妙、辞藻华丽的句子一读再读,那是我青春里的曼妙飞舞的彩色蝴蝶,飞进试卷上、飞进我的森林里。 五年后,我再读《雨季不再来》,已经不再是那个摘撷美丽蝴蝶的学生了。 我一年又一年地活了下来,只为了再生时蝴蝶的颜色,同样还是那只蝴蝶,却从它身上读出了学生时代难以读懂的成熟、成长、乃至成器。不知道是蝴蝶梦我,还是我梦蝴蝶,颠颠倒倒,一切又回到原点。 飞上我的胳膊,我仿佛又躺在一个平静的课间后,披着毯子厌倦着今天明天后天,作业老师校园,打扰着我的平静,却在此刻与我同融在一起,定格成我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平静。 大学四年,我读过很多台湾文学,有很多次这样的时刻:和书友找一个茶馆,穿着被少许蓝色墨水洇开的白衬衫,指甲修剪整齐把书摊开,翘起二郎腿,聊白先勇、王尚义、林奕含、邱妙津、简媜......从一本书聊到另一本书,对于读过的片段相谈甚欢,对于印象不深的文段仔细聆听。我常在语言的世界里面坦然自如,不像其他话题那样坐立难安,渴望结谈。 我说:台湾文学就像一块浆过的旧衬衣,可能会发黄,但从那件衬衣里能读出陈旧的风华。 它的质地,仍然保留着当时纺织机上的经纬。现在我读的书,鲜有现代台湾文学作品,大都追溯到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到八九十年代,一份所有台湾文青都有的卓然,占着日后许许多多的年代,也映入了二十一世纪许多读者的眼睛,里面浮撇着的几行文字,左右翻动也好,上下滚动也罢,都是游在眼神里的文字,晃晃悠悠,荡出感情来。 虽然我时常渴望成为那些人、那些日子,但无法复制。没办法拥有这些人的人生,却会忘记他们的情绪里也夹杂着常人的不快,有的是羡慕,羡慕他们的游历却时常忘记他们往往更加痛苦。在同样的二十一岁里,三毛、林奕含、邱妙津早已痛苦过,泪的药瓶装满了,生命也先走一步了。 怎么会不惋惜呢? 三毛说:“想到二十岁是那么的遥远,我猜我是活不到穿丝袜的年纪就要死了,那么漫长的等待,是一个没有尽头的隧道,四周没有东西可以摸触而只是灰色雾气形成的隧道,而我一直踩空,没有地方可以着力,我走不到那个二十岁......” 说起青春的伤痛,让我想到另一本台湾文学,吴晓乐的《那些少女没有抵达》,痛苦好像不分地域也不分时光,因为遭遇都大同小异。 为了正确的人生轨迹,被迫死记硬背掉:什么是青春悸动、什么是对的未来、什么是原生家庭的阴影、什么是教育怪圈的幸存者这些问题的答案。 真实的答案是错误的,但却有无数个少女用疤痕替代了卷面上的红叉,它们就像长在皮肤上的血红刀痕,一撇一捺明明是文字的优雅,却变成了会泛出血的、深入肌理的伤疤。 她们用自身的生命经验创造出了「最沉重的语言」,那些刻于身体与记忆深处的伤痕,本身就如同一种沉郁的铭文,以其无可辩驳的痛感,向我们昭示一切难以直言的真相。 这些台湾少女是一种语言,铅字里刻着残忍和无可奈何的幽静,我时常从中看出带血的滑稽和病态的情绪,就像一个穿戴整齐的人,走起来却摇摇晃晃,露出衣裳与姿态都遮不住的踉跄。语言再工整,也藏不住生命底下的不平整。 被否定、被老师打骂、被家里人安排好的人生,是吴依光的悲剧; 不许和哑巴来往、不许打招呼、不能玩跷跷板,这是三毛的悲剧。 在没有退路和选择的学生时代,长大成了最期待的事情,期待长大后强大,期待长大后能够抓住蝴蝶或浪花,期待可以自在地选择左右而不是一味地向前。 回想起来,少年时代突然的病态总有它的成因,带到长大依旧害怕,成了挥之不去的阴影。因为老师的一巴掌而软弱,因为校园霸凌而自卑害怕社交,生命就这样在最懵懂的时代凝固成十年都难以恢复的样子,像只窑火烧制前就被捏歪的瓷瓶,烧好后除了打碎,别无他法。 没有复制过的痛苦,那些曾在我身上留下的伤疤,愈合好之后却也会时常在记忆里长出疼痛,看着愈合好的皮肤,却总觉得会生长出几毫米的硬刺,复又作痛。 “偶尔,想到如果不死,便可以长大,心里浮出的是一种无所谓的自弃和悲哀。” 如果让我回忆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长大的,我觉得是我拥有了不再和父亲挤一张床的勇气,是可以一个人在漆黑的夜里安然入睡,任由窗外的冷空气游进房间,睡前读过的文字坦诚地成为我闭上眼后的梦境,身边没有第二个人也能酣然入眠。 “我想到我们这批性急的家伙。早在透支生命,本不会活得太长,你又何苦跑得那么快呢。好多次我有那种意念,好多次又放下了。这样一次次得来的生命总感觉很疲惫。” 为了抓紧生活,我们总在急忙做事,渴望更多,一天的时间要掰开成两天用,可饭又不能真的一天吃六顿正餐,所以总是消耗,总是疲惫地拖着身子往前跑。想要看得更高时,就踮踮脚,可踮多了也累,反反复复这样折腾,生命的灯油也去了不少。 三毛是一个高度敏感的孩子,对于这种人来说,最可怕的优点就是“聪明”。因为要背负了太多的期望,这种无法用文字表达的东西,让人不得已逼迫自己成为更聪明的人。 我在毕业后的几个月里没有第一时间进入职场,在人生的闹钟里我没电停摆。 但我习惯了,在这前二十年里反复出现的梅雨季,我早就准备好了伞。雨一直不停,总有斜风把雨丝送进伞下,难免打湿裤脚和肩膀,它们像外部投来的否定,让我陷入焦虑。别人对自己的期望太高,恰恰自己又不希望原地停步,于是就固执地探索生命的价值,却仍不可得,常常怅然,夜夜独对孤灯。 以前总觉得过了学生时代就会腐朽,手臂上和脸上会长出皱纹,对青春的追忆变得频繁,这种感觉是突如其来的、断崖式的。像一颗长在树上的橘子,昨日见其丰满可口鲜嫩,今日却见其腐烂发霉生黑,愁滋味念念。 如果说,一只毛毛虫要等到十八岁才能蜕化成蝴蝶,在它不知道自己会变成美丽的蝴蝶之前,只能日复一日地蛰伏泥土,不见天日。我和三毛的学生时代,就像这条毛毛虫。 天天想着去死,但是没有真的去死,长着长着突然发现自己成为了一只蝴蝶,如果当时,在还是毛毛虫的时候就选择寻死,那么这辈子都无法看见自己的美丽翅膀会多么耀眼,必定会觉得可惜。 于是,我们都用笔去代偿,写下青涩的、日后拿出来看时还会发笑的句子去抵抗伤痛,虽然每次停笔,都失去了对青春的享受。 但好在,与文字同频时,孤独减一。 (全文完)
三毛的本名叫陈懋平,这本书记录的是她十七岁到二十二岁那段青春岁月,1976年初次出版,后来又再版过很多次。 书里写的是她年轻时的迷茫和反叛,开头几篇讲到校园里的欺凌、老师的不公平,还有她自己偷钱的事,能看出那个少女对尊严特别敏感,也很容易就反过来抗拒这个世界。后来因为被老师羞辱,她索性退了学,把自己关在家里很长一段时间,拼命读书、写作,这段孤独的日子虽然压抑,却也悄悄埋下了她创作的种子。 整本书的文字从感伤一点点走向明朗,她开始投稿、获奖,慢慢确立了要“做一个真诚的人”的信念,对未来有了期待。 这本集子算不上她技巧最成熟的作品,却是最坦诚、最贴近普通人成长轨迹的一本。它写下了被误解和受伤的瞬间,也写下了自己一点一点修复、重新上路的勇气。如果你正处在青春的困惑里,或者需要给自己一点力量重新出发,这本书像一面镜子,也像一把伞——让你看见雨,也提醒你,天总会放晴的。
“在雨湿的季节里,尽情淋雨,肆意生长” 开启这本书的阅读说来也是有缘的,在校图书馆📚偶然看到架上这本书。先是名字吸引了我“雨季不再来”好别样的名字哇,乍一看作者心想:“哟,原来是三毛写的”而后又再次被扉页的一段话深深吸引;“总有一日,我要在一个充满阳光的早晨醒来,我会穿着那双清洁干燥的黄球鞋,踏上一条充满日光的大道。那时候,我会说,看这阳光,雨季将不再来” 看到三毛肯定是就要想到《撒哈拉的沙漠》这本书在我初中那会就阅完了不过那会年纪尚小,只光顾着将书“啃”完,对其许多内容尚是不能懂的。 多年之后我与之有缘又再次与三毛的文字再遇,这次我被三毛的文字深深吸引,我为之久久驻足,一字一句将这文字阅入我心。正因此,三毛那真诚纯粹,勇敢坚韧的的形象跃然纸上。 本书收录了三毛十七到二十岁上下的青春故事。顾三毛称着这时期为二毛时期。翻开书页我看到了在青春迷雾中跌跌撞撞的少女。在这里记录了她17岁至22岁的成长轨迹,青涩的文字里藏着无数个迷茫、挣扎又充满希望的灵魂。 她在序言中所言:《雨季不再来》是我一个生命的阶段,是我无可否认亦躲藏不了的过去。它好,它不好,都是造就成今日健康的三毛的基石。 三毛在书中真实呈现出从青涩敏感的二毛,蜕变为智慧成熟的三毛的成长过程。在过往所有的经历之中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当其还是个小女孩之时,却受到了来着老师最大恶意。在学校,她因数学成绩不佳被老师当众羞辱,用墨汁涂脸罚站,这残酷的经历如同一把利刃,瞬间斩断了她对校园生活的向往,让她从此将自己封闭起来。这样的经历在她幼小的心灵之中留下一抹浓重的阴影。 此后她经历了辍学、自闭、叛逆,游学西班牙、德国、美国后,一步步走出当年的阴影,渐渐成长为独立自信的青年。 正好的年华,三毛遇到一场滂沱大雨,她坦然走过,无畏奔赴远方。她将心底话说给每个成长中的人:我们不跑,要走过去,就像没有下雨一样。 在三毛的身上我最应向她学习的是,她向外的求知欲和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她打小酷爱阅读,在各式各样的书籍里头徜徉。她如饥似渴地阅读各种书籍,沉浸在文学的世界里,从书籍中获得了极大的快乐和满足,也在阅读中逐渐找到了自己的精神寄托。 无论什么书三毛都去看,她在文中说:我的看书,在当时完全是生吞活剥,无论真懂假懂,只要故事在,就看得下去 “生吞活剥”这个词用的为之的妙。将书籍的种种全收入心。 自此便有了这段话“在一次一次的顿悟里,那沉重的大书架,不知不觉化作了我的灵魂和思想,突然发觉,书籍已经深深植根在我身体里,带不带着它们,已不是很重要的事情了” 阅尽千万本书许是为三毛后期的写作生涯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同时也帮助三毛筑起内心坚实防线。内心变得坚定且平静。使其走出了青春年少时的那场潮湿的雨季。 最后我想用本文书中的一段话作结:“我唯一锲而不舍,愿意以自己的生命去努力,只不过是保守我个人的心怀意念,在我有生之日,做一个真诚的人,不放弃对生活的热爱和执著,在有限的生命里过无限广大的日子”
当三毛还是二毛的时候,她是一个逆子。 可这种叛逆的思想与青春年少时期的迷惘与感伤,是落在一个人身上永久的怀恋。也是千千万万个“三毛”所具有的共同特性。 《雨季不再来》这本书记录的是三毛17-22岁的少女情怀。 就像每一章节的扉页所写的:总有一日,我要在一个充满阳光的早晨醒来,我会穿着那双清洁干燥的黄球鞋,踏上一条充满日光的大道。那时候,我会说,看这阳光,雨季将不再来。 三毛口中的雨季,是妈妈同学聚会的泡汤,是求学路上老师的不能一视同仁,是她做了偷钱举动的胆小鬼。字里行间满是青春的挣扎与迷茫,却也藏着三毛破茧而出的勇气。 三毛敏感而叛逆,她逃学、自闭,“雨季”中能很清楚的感受到孤独。她对生命意义的追问是:“生命的滋味,无论是阳春白雪,还是青菜豆腐,都要自己去尝一尝啊。”道尽了少年人对世界的困惑与探寻。那些看似“荒唐”的经历,恰是青春特有的迷茫印记,让我们看见成长路上谁都曾有过的徘徊。 《撒哈拉的故事》里我们可以感受到一个热爱生活的三毛,这份转变正是雨季过后的阳光,滋养着三毛成为一个潇洒自由的三毛,她懂生活,热爱生命。 “有时候,我多么希望能有一双睿智的眼睛能够看穿我,能够明白了解我的一切,包括所有的斑斓和荒芜。那双眼眸能够穿透我的最为本质的灵魂,直抵我心灵深处那个真实的自己,她的话语能解决我所有的迷惑,或是对我的所作所为能有一针见血的评价。”这句话流传较多,但不是本书的文字,却能清楚简练的总结三毛这个时期心灵渴望的理解。 那些年少时的孤独、迷茫与倔强,终会在时光中沉淀为成长的养分。愿我们都能像三毛一样,在经历雨季之后,学会与世界温柔相处,带着对生活的热爱,奔赴属于自己的晴朗天空。
三毛作品发表顺序 1.《撒哈拉的故事》 1976年5月初版 2.《雨季不再来》 1976年7月初版 3.《稻草人手记》 1977年6月初版 4.《哭泣的骆驼》 1977年8月初版 5.《温柔的夜》 1979年2月初版 6.《娃娃看天下(一)》 1980年2月初版 (译作) 7.《娃娃看天下(二)》 1980年2月初版 (译作) 8.《背影》 1981年8月初版 9.《梦里花落知多少》 1981年8月初版 10.《万水千山走遍》 1982年5月初版 11.《兰屿之歌》 1982年6月初版 (译作) 12.《送你一匹马》 1983年7月初版 13.《清泉故事》 1984年3月初版 14.《倾城》 1985年3月初版 15.《谈心》 1985年3月初版 16.《随想》 1985年3月初版 17.《刹那时光》 1986年1月初版 (译作) 18.《三毛说书》 1987年3月初版 (有声书) 19.《我的宝贝》 1987年7月初版📖 20.《流星雨》 1987年7月初版 (有声书) 21.《闹学记》 1988年7月初版 22.《阅读大地》 1989年7月初版 (有声书) 23.《滚滚红尘》 1992年12月初版 (电影原著剧本) 24.《亲爱的三毛》 1991年5月初版 📖
「那时候,我会说,看这阳光,雨季将不再来。」 二毛简直就是世另我吧,,尤其是前面几篇的少女时期她的所做所想几乎和我一模一样,,,长大一点留学以后感觉她更潇洒了行动上可能和我不太一样 但有很多感受还是能完全共鸣。。。我真的从来没有读过几乎全程都能和作者共鸣的书。。。《撒哈拉的故事》的文笔肯定比早期的《雨季不再来》要成熟一些,感觉在各种方面都有提升。但后者的语言又比前者细腻很多,敏感的二毛总会努力用很温柔细致的语言描述自己感受到的美。也许会在普通叙事中夹杂一些杂话,但是这样的描写是真的可以把一个敏感的少女的心思写得很具体。我也好想像在留学时和在撒哈拉时的三毛一样潇洒啊。。但可能我还被困在那雨季吧。 【以下涉及剧透】最喜欢《倾城》,有些淡淡的遗憾和一点点爱屋及乌的感觉。尤其是在东柏林遇到军官后又离开,“是东德,在东柏林的外交部,是一种梦境,很朦胧的倦和说不出的轻愁。”之后军官有又把三毛送到西柏林,那匆匆的几眼后就转场告别了。西柏林对三毛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了,她只有想回到东柏林的心了。三毛一直在写离开军官的悲痛,结果结尾又马上写到东柏林“你看,那边再过去,红砖公寓的再过去,就是围墙,东柏林,在墙的后面,你去过那个城吗?”用他人的话call back太神了!!这篇就这样戛然而止了,我在屏幕前感动了好久。。到底是想回到东柏林,还是想回到东柏林去见他。东柏林和军官从来都是分开写的,但是写出来发现两者其实又一直紧密联系在一起。我说的那一点点爱屋及乌就体现在这里:我以为我爱的是东柏林,但其实我爱的一直是在东柏林的你
现在是北京时间2018年12月31日00:08分,很庆幸在2018年末读到了三毛的文字。从《撒哈拉的沙漠》追到了《雨季不再来》,然后接着19年打算看完三毛所有的书籍。嗯,没错,特意建了个书单,里面全是三毛的书。小时候欠缺的回忆现在有机会了打算统统补上。太喜欢这个可爱的女子了,无论是三毛还是二毛,我都喜欢。文中的她,是我们身边多少人想要努力活成的样子,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至少我是,至少我想~ 有时候,人之所以悲哀,是因为我们留不住岁月,更无法不承认,青春,有一日是要这么自然地消失过去。而三毛用文字记录了她的青春点滴生活。留下了那么多鲜活的人物形象,那么多一个个有趣的故事。岁月的流失固然是无可奈何,而她的逐渐蜕变,却富含力量。 三毛在文章中提到:我是一个普通的人,我平凡地长大,做过一般年轻人都做的傻事。而今,我在生活上仍然没有稳定下来,但我在人生观和心境上已经再上了一层楼,我成长了,这不表示我已老化,更不代表我已不再努力我的前程。但是,我的心境,已如渺渺清空,浩浩大海,平静,安详,淡泊。对人处事我并不天真,但我依旧看不起油滑;我不偏激,我甚而对每一个人心存感激,因为生活是人群共同建立的,没有他人,也不可能有我。这么可爱的人,我从心底里喜欢。而且读她的文字,像是在了解她的整个人,甚至有时候也想是在解剖自己。读她的文字,只会越读越上瘾。想快速读完她的每一本书去深刻的了解她的所有故事,但又舍不得错过每一个细节,有的故事重复倒回去看来看去…… 文中三毛又提到:写到这儿,我要放下这支笔,扑到床上高高兴兴地去大哭一场。今天,能够好好活下去,是艺术家给我的力量,他们是画家,也都是教育家,在适当的时机,救了一个快要迷失到死亡里去的人。我也合上手机,悄悄地心底伤心一阵子,同时又替三毛高兴,感谢她遇到的三位可爱的老师,才有了她今天的成就。三个美术老师治好了一个抑郁症学生。说起来挺简单,可这三个美术老师太不简单了,都是大师。三毛此刻调皮的语言,不能说受谁的影响,可能都有吧。揪心的看到现在,终于释然了:你,依然是活泼美少女,调皮可爱随性美丽!我依旧爱你❤️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