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念申
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中国”和“东亚”概念是很晚近的产物,前者在清代才逐渐定型,后者则只是在近130年来才为人熟知。 亚欧大陆明明是一个地理板块,却硬生生地分成了“欧洲”和“亚洲”,“亚洲(Asia)”即亚细亚,意思是东方,本身就带着欧洲的视角。16世纪传教士带来了“亚细亚”这个词,而东亚人逐渐接受这个身份标签,却是从1885年福泽谕吉发表《脱亚论》的时代才开始的。 本书就是书写16世纪以来东亚变迁、动荡、碰撞、发展、互相塑造的历史。 为什么我们对一水之隔的日韩,总有一种似曾相识,而又触不可及之感?我们身处其中,并自以为熟悉的东亚世界,其实充满了神话与偏见,有待重新发现和认识。本书正是以全球性、连续性的眼光,探讨了从16世纪以来的现代世界史——而不是中日韩某一国别史——是如何在东亚这片土地上展开的。蒙尘已久的过去得以重现。通过本书,我们可以发现,朝鲜半岛七十多年的南北对抗、中日朝韩之间错综复杂的爱恨情仇,其实都是东亚近代化道路上散落的“遗产”。虽然历史不直接为今天提供答案,但本书讲述的东亚遭遇,有助于我们拨开现实的迷雾,重建常识,在国内外的风云变幻中,透过现象看到本质。
我一直觉得,史学肯定不只是史料学,因为你一旦主动建立一个解释史料的框架,开始叙述和解释了,就抽离出原始史料了。这后面肯定有理论,而如果不把理论想清楚的话,叙事是搭建不起来的。仅仅把材料堆砌在那里,没有意义,因为材料不能解释自己,研究者必然要对问题有主动的探讨。另外一个层面是对材料的使用。历史学者和历史社会科学学者之间,甚至是不同历史学者之间,可能会运用到相同的材料,但相同的材料也常常会引出不同的阐释方式。因为如果一个问题具备良好的学术价值,则必然是发散性的,具有多重解释性和很强的对话潜力。所谓对话不是同一领域内部的对话,而是可以容纳不同领域、多元学科之间的对话。比如,在传统的历史地理、地图学研究中引入(历史社会学比较关注的)国家建构视角,会产生不同于以往的分析方式和讨论话题。…我是一位历史学者,对于我来说,最核心的任务,还是对经验性材料的阐释。当我们获得经验性材料的时候,往往发现它和理论之间存在或多或少的裂隙。而这正是让每一位从事经验性研究的学者兴奋的地方。这个时候,我们面临的最大挑战,是如何用有效的语言把这个经验和裂隙叙述出来。这项工作之所以是最大挑战,一是因为我们不能仅仅满足于把经验材料罗列出来;二是因为我们需要动用我们的理论想象去弥合裂隙——这又要求我们能够把经验性材料置入到一定的理论对话的语境中。所以,不要以为历史叙事是一种类似“白描”的简单工作,对材料的铺陈不是叙事,它是叙事的起点而远非终点。更不要说,建基于历史叙事基础上的社会科学研究,更需要我们对经验有直接而明确的把握能力。中国现在发生的种种现象,需要有观察者、研究者提供阐释。我们有时可以借鉴现代或者后现代理论,但它们毕竟属于另外的时间和空间,解释力都相对有限。在我们尚无能力描述经验、形成叙事的时候,那就老老实实先收集经验,留待以后消化、整理。有时候,保持对经验世界的新鲜感和兴奋感,也是一种非常重要的学术心态。—宋念申
个人觉得非常不错的一本书,作者在本书中的思维方式挺不错的,书中有介绍,亦即“而“发现东亚”,则试图做一个反向努力:以一个区域为中心,探讨世界历史时间如何在这个空间展开”,本书就是这么展开的。 按本书的观点,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中国”和“东亚”概念是很晚近的产物,前者在清代才逐渐定型,后者则只是在近130年来才为人熟知。 亚欧大陆明明是一个地理板块,却硬生生地分成了“欧洲”和“亚洲”,“亚洲(Asia)”即亚细亚,意思是东方,本身就带着欧洲的视角。16世纪传教士带来了“亚细亚”这个词,而东亚人逐渐接受这个身份标签,却是从1885年福泽谕吉发表《脱亚论》的时代才开始的。 本书就是书写16世纪以来东亚变迁、动荡、碰撞、发展、互相塑造的历史。 本书讲的内容,更加详细和理性,比如,书中提到我们今天认为的“传统”,大多是到了晚近才重新发现或发明的(想想《弟子规》或者“汉服”),很多特征是参照“西方”而刻意塑造的(比如“西洋画写实、中国画写意”)。这种逻辑和殖民现代性逻辑一致,并不是历史实相。本质主义的“西方”和“本土”,就像殖民主义与民族主义的关系一样,看似对立,实则是一体之两面。对于我这种历史小白很要启发。当然,这个问题我也请教了玖老师,她回复我“一個是霍布斯鮑姆意義上的「發明傳統」,另一個則是「東方人的東方主義」問題”。嗯,不愧是玖老师,知识渊博。 本书的内容较通俗易懂,有兴趣的可以读读。
解构与重构:在流动的时空中寻找东亚 在首尔景福宫的朱红门楣与北京故宫的金色琉璃之间,在东京浅草寺的雷门灯笼与台北龙山寺的蟠龙柱石之际,"东亚"这个地理名词始终在历史长河中经历着解构与重构的阵痛。宋念申的《发现东亚》恰似一柄锋利的手术刀,剖开被民族国家叙事凝固的历史肌理,让被遮蔽的流动性重新显现。这部著作不满足于对既定历史框架的修补,而是以知识考古的勇气,在帝国废墟与民族国家建构的裂隙中,打捞被遗忘的时空逻辑。 一、时空错位中的认知革命 当17世纪的朝鲜使臣洪大容在北京琉璃厂与清朝文人笔谈时,他笔下的"中国"早已超越了地理疆域的桎梏。宋念申敏锐地捕捉到这种前现代的空间认知——那个没有清晰国境线的东亚,商船随季风穿梭于长崎与宁波之间,儒生们用汉字书写着超越王朝更迭的思想对话。作者带领我们重返马可波罗时代的"契丹"叙事,揭示欧洲东方主义如何将流动的文明板块固化为僵化的地理概念。 这种时空错位的洞察力,在书中化为对"朝贡体系"的重新诠释。当我们将朝贡视为权力关系的具象化表达时,宋念申却指引我们注意使团贸易中白银的流动轨迹,发现那些被冠以"朝贡"之名的外交使节,实则是承载着跨国商业网络的移动枢纽。这种视角的转换,使长期被政治话语遮蔽的经济文化脉络浮出水面。 二、现代性暴力的祛魅叙事 明治维新的时钟在东京敲响时,汉城的钟楼仍在用干支纪年。这种时间的断裂在作者笔下获得了深刻的隐喻意义:当格林威治时间成为世界标准,东亚各国被迫卷入同质化的现代时间体系。宋念申尖锐地指出,这种时间殖民比舰炮外交更具破坏性,它彻底重构了东亚人对世界的认知方式。 在分析"民族国家"概念的植入时,作者展现出土著语言与殖民话语的激烈交锋。日语中"国民"概念的演变、汉语里"民族"一词的诞生,都成为解剖现代性暴力的手术台。那些被今天视为理所当然的国族认同,在书中显露出其建构过程中的暴力与创伤。这种祛魅式写作,让读者得以窥见历史褶皱中的斑斑血痕。 三、重构中的东亚主体性 在冲绳首里城的废墟上,宋念申发现了多重殖民的考古层。这个曾经连接中、日、琉的贸易中转站,其建筑纹饰中既有明朝的蟠龙,又有大和的菊花。这种文化叠层成为作者重构东亚叙事的钥匙——不是寻找本质化的文化基因,而是在混杂性中确认主体性。 书中对"汉字文化圈"的解构堪称典范。当我们将汉字视为文化同质性的证明时,作者却让我们听见了"同文"背后的异响:朝鲜的吏读、日本的训读、越南的喃字,这些文字变奏曲中跃动着拒绝被同化的文化自觉。这种对"同文"神话的破解,为东亚共同体想象开辟了新的可能性空间。 在这个后真相时代,《发现东亚》提供的不是确定的历史答案,而是开启认知革命的批判性钥匙。当作者将东亚比作"永远处于翻译中的文本"时,我们突然意识到:历史书写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凝固真相,而在于保持解释的流动性。这部著作像一面棱镜,将单一的历史光束折射出斑斓的复调叙事,在解构与重构的张力中,为思考全球化时代的文明对话提供了充满生命力的分析框架。或许真正的"发现",不在于找到某个确定的东亚,而在于保持这种发现的过程永不终结。 书中金句文化多元主义在北美或大洋洲的实践,更像是一种马赛克式的拼贴,大家最好各自为政、界限清晰。而东亚的多元则大致趋向于模糊边界。 ● 中国不是China,日本不是Japan……清朝以前的更多时候,“中国”是指相对于周边地区的“中原”地带,有时也指相对于“夷狄”的“华夏”集团。……“中国”这个词出现得很早,但用来称呼我们这个幅员广大、人口众多的东亚多族群国家,是晚近的事情,否则黄遵宪、梁启超等也不会感叹中国有国无名。 ● “朝鲜”来自半岛上延续时间最长的王朝(1392—1897)的名字。开辟王朝的李成桂拟了两个国名,拿给明太祖朱元璋裁定,朱元璋选了“朝鲜”。而再往上追,则来自中国史书中记载的半岛北部国家“箕子朝鲜”及“卫满朝鲜”。一般认为“朝鲜”取“朝日鲜明”之意。“韩国”一名源自半岛南部、中国史书中统称为“三韩”的古代部落国家。中日甲午战争后,朝鲜王朝脱离了与清朝的宗藩关系,曾短暂改国名为“大韩帝国”。二战后南北分裂,两个国家都宣称是半岛唯一合法政权,互不承认。因此韩国称朝鲜为“北韩”,朝鲜称韩国为“南朝鲜”。是朝还是韩,有着强烈的政治含义,不能用错。 ● 日本”(Nihon),即太阳升起之地。很明显,这样起名字,和“朝日鲜明”一样,是说给西边的人(也就是大陆上的人)听的。如果日本人碰到夏威夷人,当然不能说自己来自“日出之国”。可见,虽是自命名,视角却在中国,是在和东亚大陆的交往中产生的 ● China”一词,目前较通行的说法是来自梵语中的“Cina”一词,可能是“秦”的音译。……Korea和Japan,传说都由马可·波罗最早记录。他到中国那会儿,半岛正是高丽(Koryo)王朝……日本在马可·波罗那里记为Cipangu。为啥这样拼?用上海话读“日本国”三个字就明白了。估计他是听当时和日本往来颇繁的江浙人聊起的。Cipangu转到葡萄牙语,就成了Jepang,再到英语,慢慢就成了现在的样子。所以这个Japan,是欧洲语言多次转译的中国南方方言中汉字“日本”的读音,跟“霓虹”当然差得远。 ● 从18、19世纪开始,亚洲被当作欧洲的反题,成为“文明”的反面。那么顺理成章地,当所谓文明的诸种病征显现,这个亚洲又莫名其妙地被赋予一种拯救性。物质过剩了,就到印度宗教里寻找“灵性”;城市生活空虚了,就到西藏雪原皈依“智慧”。所以很多时候,我们看到“亚洲反题”不光是愚昧、落后、封闭、保守,它也可以是落后得很浪漫的,保守得很坚忍的。停滞的“亚洲”与浪漫的“亚洲”貌似矛盾,却相辅相成:因为是停滞的,所以千万别变化,停在那里最好,否则就被破坏了、被污染了、被现代荼毒了。这个时候,亚洲成了一种怀旧的创意、异域的乡愁。当然,这种创意和乡愁跟现实或历史并无联系,而且它无关欧亚,更无论东西,“亚洲”不过是“现代”人集体发明的另类“传统”。很多时候,真实的历史被这种虚构的“传统”取代了。 ● 人们记录什么,不记录什么,怎么记录,怎么解释,记录是否保存,能否流传开……其实既有书写者的主观选择,也有后世人的选择,很多时候也需要一些偶然的条件。一些激进的批判性历史学家甚至说,所谓历史,其实和虚构性的小说或者神话,性质没有太大不同,都是一种叙事策略而已。……将甲骨文确认为东亚最通行文字的古代起源,其实也是很晚近的事。 ● 统一的明朝是域内政治、经济、军事和文化诸方面的超级大国,也是最大的市场和财富集散地。周边出于各种需要,不同程度地承认差序格局,并在朝贡制度安排下,以各种名义从事多边交往和贸易。 ● 历史事件的意义,并不在当时显现,而是此后被选取、记录、书写和建构的。……我们学习历史,与其说是弄清过去“客观”发生了什么,不如说是探讨对过去应有什么样的“主观”认识。 ● 大清从建立之初,就已经是一个多元政权,融合了满洲、蒙古、汉等各族群的政治制度、意识形态和国家想象。那么其中最为典型的满洲制度,就是八旗制 ● 满洲多元政权的入侵,对中原地区的文人精英来讲,的确有极大的心理冲击,但这冲击的根本,与其说是种族竞争,不如说是深刻动摇了中原原有的华夷观念。“夷”要成为“华”了,“天下”还是“天下”么? 礼部“外交”:“朝贡”作为权力和文化礼部。“外交”认定,“天下”是一个围绕礼制建立的等级次序;现代外交认为,“国际”是由主权国家按公法原则组成的平等体系。 ● 清对东亚邻国和一些域外国家,继承了明的宗藩(朝贡)制度,就是上一节所谓的“礼部‘外交’”。但与此平行的还有另外一套制度,用来管理内陆亚洲边疆(即今天蒙古、青海、西藏、新疆及西南地区)。其负责机构在设立之始叫“蒙古衙门”(1636),后改为“理藩院”(1639)。顺治年间,理藩院脱离礼部,成为专门管理外藩事务的独立部门。 ● 清帝的多元角色:对于中原及东亚诸国,他是天子;对于满洲,他是部族首领和家长;对于蒙古,他是大汗;对于藏地,他是文殊菩萨的化身。多元意识形态在清的混一,取决于两个条件:一是这些意识形态经过长期磨合,相互容纳而不排斥;二是所有这些政治合法性资源,都统合于对“天命”观念的崇奉。正因此,清治下的汉、满、蒙、藏,不是马赛克似的各自为政,而是“仰承天命”之下的多元混合。 ● 诞生于长期宗教、政治冲突中的主权/民族国家体系,并非一个事先构想好的宏伟的文明蓝图,而是错综复杂的权力格局中,各方边打仗边讨价还价的产物。参与签署这一系列条约的各方代表们,连共处一室的机会都不曾有,更谈不上树立了某种先进、超然的观念。如果这一系列行为背后有什么一以贯之的逻辑,那就是在法国首相黎塞留(Richelieu)身上体现的“国家利益”(raison d'État)至上原则 ● 我们所熟知的那些解释,未必是历史实在的呈现,而更多是一种后人创制的修辞。这些修辞,其实源自近代欧洲,是为殖民扩张提供理论支持。后来借由坚船利炮和资本渗透,它们也成了东亚人在欧洲中心主义阴影下,认知自身的某种方法和“共识” ● 传教士们在17世纪最终获得有限的容忍,这件事本身就证明中国比当时天主教的欧洲在宗教问题上更为自由;当时的西班牙、意大利或欧洲任何其他地区肯定都不会允许非基督教的传教会的。正当远东的天主教传教士在中国为他们的传教寻求容忍时,阿尔瓦却奋力血洗荷兰的新教徒,对异端的火刑在焚烧着由罗马教廷“移交给”世俗人手中的受害者。 ● 人文交流的基础,是物质层面的交流。对早期全球化的认识越深入,我们就越发现,东亚其实是这个现代发展极为重要的参与者——这就和18世纪晚期开始流行的东亚封闭说,产生了很大的分歧。 一般认为,东亚的“现代”历程,在国家形态上,是由帝国转变到“民族国家”;在国际关系上,是由“朝贡体系”转为“条约体系”。照此看来,所谓的现代化,就是东亚以欧洲国家和国际关系为模板,把传统的中国中心主义的等级结构,改造成主权国家的平等结构:中国由一个世界国家(a world country)变成了世界之一国(one country in the world)。这种认知正日益受到质疑。首先,帝国与民族国家、朝贡与条约,并不是对立的概念。……其次,塑造出这种对立,本质是塑造所谓西方现代性和东方传统性的对立。……第三,与此相关的是,这套逻辑过于强调变化的外部因素。外因固然重要,但内部挑战更具决定性。 ● 想象我们站在1912年:大正时代开启、中华民国成立、李容九抱恨而亡、鲍斯行刺哈丁……在那年前后,亚细亚主义看上去更像一个矛盾体,挣扎在殖民与反殖民、帝国与反帝、现实主义与理想主义、国家主义与国际主义、种族主义与族裔平等之间,并不像战后看上去的那样简单。吊诡之处在于:它虽然批判殖民现代性,自身却植根于其中,无法从根本上超越,只能以新压迫来反旧压迫,以新霸权对抗旧霸权。在这个意义上,亚细亚主义的失败不可避免:它的亚洲振兴必须以殖民亚洲为手段。尽管如此,它仍是亚洲人主动塑造“亚洲”身份的一次尝试,它的困境和失败也为今后的“亚洲”想象提供深刻的镜鉴。 ● 乍一看,日本的大东亚论述,以反现代的面目出现。可其根深蒂固的逻辑,仍然是殖民现代性带来的。所谓“兴亚” ,正是“脱亚”的另一面向。它一方面反对欧美以种族主义、文明开化论为主基调的历史观,另一方面却以标榜日本(或者东亚)的种族优越、文明独特来对抗这种历史观。它一方面强调抵制欧美帝国、资本与殖民势力的扩张,另一方面却以“共荣”为名,大肆在中国、朝鲜和东南亚扩张自己的帝国、殖民和资本。也就是说,他们在用与“近代”完全一致的逻辑,完成“超克近代”的宏业。 ● 中印之间的领土纠纷,实际是英国殖民者统治印度次大陆、染指西藏、觊觎中国内亚边疆的产物,但当这些殖民时代的遗留问题为新独立的民族国家继承,就演化成了在民族主义旗号包裹下的国家利益冲突。当被殖民者以强烈的身份意识诉求主体独立之时,他们没有意识到:这个边际清晰的主体,并不是他们以为的历史的本然,而恰是借由被殖民经验而来的新发明。所以越是要以想象的主体身份来反抗,就越落入压迫者的逻辑而无法自拔。这就像是台湾学者陈光兴所批评的后殖民论述:“即使是具有高度的批判意识,却依然卡死在殖民史所局限的范围内,还没有能够摆脱寄生于殖民主义的命运。 ● 以一个区域为中心,探讨世界历史时间如何在这个空间展开。历史不是走向某个统一终点的过程,甚至不一定是一个“向前”的线性过程。“现代”的多元性也体现于此
作者的论述像是拿着锤子找钉子,根据结论找论点。 史料的准确性存疑,尤其是在以点盖面的论述习惯下更容易让读者怀疑史料真实性以及完整性。 不过整个思路和视角是非常值得学习的,历史叙述不可能摆脱现实政治的影响,所以需要承认对历史认知的主观性和局限性。 打破欧洲中心主义,一定不是转换为日本中心主义或中国中心主义,讨论东亚现代化,既不必言必称西方,也不必刻意回避西方。 从东亚本身出发,溯源整个历史进程的演变,探究外力如何在曲折中转化为内部推动力,确实避免了思路和视角的僵化。 社会风向会迫使历史研究为了“新”而“新”。这本书和《翦商》其实都是比较好的作品,名声毁在为了吸引读者和讨论的亮点(噱头)上。
长久以来,我们习惯用固化标签解读东亚近代史:清朝闭关锁国走向衰败、近代落后源于自我封闭、战后格局是二战结果的自然延续。宋念申《发现东亚》一书彻底跳出欧洲中心主义与教科书简化史观,以五百年长时段视野重新解构东亚的形成、转型与裂变。书中以殖民主义、帝国主义、资本主义作为东亚现代性的三大核心支柱,重新辨析“闭关锁国”的概念误区,梳理冷战塑造东亚地缘格局的深层逻辑,打破大量流传已久的绝对化定论。读完此书,我不仅更新了对东亚近代史的认知,更学会以“看语境、看边界、看全貌”的审慎态度对待历史观点。 书中最颠覆大众惯性认知的,是对“清朝闭关锁国”这一经典标签的重新勘误。传统教材采用宽口径简化叙事,将清代一口通商、对外管控直接定性为全方位封闭,塑造出“封闭导致落后”的单向因果逻辑。但宋念申在书中直言:“但正像越来越多当代学人已经论证过的,所谓‘锁国’有着具体的指向,绝非简单地背朝大海、闭目塞听,历史上中国的‘海禁’政策也不能和‘拒绝与外界沟通’划等号。”清代根本不是日本德川式的彻底锁国:海上长期维持大规模广州通商与白银流入,陆路恰克图中俄贸易常年活跃,宫廷持续吸纳西方天文、历法、科技知识。所谓“闭关”,本质是主权国家对外贸与外来人员的制度性管控,是有限度的选择性开放,而非隔绝世界。 作者并非为清朝洗白,而是纠正史学误区:不能把“管控政策”等同于“自我封闭”。这和我读史的真实感受高度契合:很多流行观点、通俗书籍、碎片化金句,都喜欢拿掉前提、砍掉边界,用局部现象概括整体历史。就像艾尔曼用明末东林党短短数年的极端政治清洗,对比清朝百年常态化文字狱,若脱离论证语境,极易误导读者得出“明朝思想禁锢更重”的错误结论。真正严谨的历史,永远要看时长、范围、制度性质与社会全域影响,绝不能单点切片盖棺定论。 本书最核心的理论贡献,是重新定义了东亚与东亚现代性。作者提出:“‘东亚’并非自古就天然存在的地理—文化单元,而是近代伴随着西方殖民扩张、民族国家建构,被人为塑造出来的地缘政治分析范畴。”在前现代“天下秩序”中,中日朝之间是流动的文化圈层与贸易网络,没有坚硬、对立、排他的现代国界线。宋念申在书中明确提出,殖民主义、帝国主义、资本主义三重力量共同构成了东亚现代性的核心底色:西方势力东来,以殖民主义完成武力征服与资源掠夺,以帝国主义划定势力范围、重构区域权力秩序,再以资本主义经济模式拆解传统朝贡贸易体系,把整个东亚强行裹挟进全球资本链条之中。三者分工清晰、层层嵌套,作者直言:东亚的现代转型,从来不是内生自发演化的结果,而是外部强权介入下被动重构的产物。 东南亚印尼长期成为反华、排华的急先锋,正是这套三重现代性框架留下的长期历史后遗症,书中对殖民体系遗留族群矛盾、冷战地缘改造的论述,完整解释了这一困境。宋念申在书中指出:“欧洲殖民者在东南亚普遍推行‘分而治之’的殖民策略,刻意制造族群阶层分化,用以稳固自身统治,这套人为制造的族群裂痕,在后殖民时代成为区域内部冲突的重要根源。”荷兰殖民印尼期间,将华人置于商贸中介的中间阶层,本土原住民被固化为底层农耕群体,殖民者刻意把本土贫困问题转嫁于经商致富的华人,人为埋下族群仇恨;独立后的印尼需要依靠本土民族主义凝聚国家认同,经济占优却缺乏政治权力的华人,成为最便利的宣泄出口。同时作者进一步剖析冷战叠加效应:冷战格局下,美国作为帝国主义力量介入东南亚地缘博弈,“冷战把原本区域内部的社会矛盾,纳入两大阵营对抗框架,意识形态对立进一步放大了本土对少数族群的排斥”。苏哈托政权依附西方阵营,借反共叙事大肆排华,将国内经济危机、治理困境全部转嫁华人族群。殖民制造阶层对立、帝国冷战阵营绑定、资本结构固化经济落差,三者叠加,让印尼成为东南亚排华情绪最激烈的国家,这并非单纯民间族群矛盾,而是殖民现代性植入后区域结构失衡的必然结果。 在此基础上,作者跳出单纯的近代史梳理,深刻解析了二战后冷战格局如何彻底定型今日东亚。其中1952年《旧金山对日和约》是全书关键转折点。宋念申在书中评述这份和约:“《旧金山和约》是一份片面的战后安排,新中国被完全排除在谈判之外,它并非基于全体反法西斯同盟共识,而是美国为构筑东亚冷战防线,单方面主导塑造的地缘工具。”为服务冷战地缘战略,美国刻意保全日本四大岛完整主权,不将北海道相关权益移交苏联;同时模糊朝鲜半岛、东海诸岛的边界归属,直接造成朝鲜永久分裂、日韩领土争端、东亚阵营对立固化。 由此可见,今日东亚的分裂、对峙、争端,不是二战自然结果,而是美国帝国主义冷战博弈的人为结果。冷战彻底斩断了传统东亚的区域联动,把这片土地强行划分为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两大对抗板块,塑造了我们今天所见的东亚格局。 在我看来,宋念申的史观既有极大的突破价值,也存在清晰的学术边界,需要辩证看待。 首先,作者最大的优点,是坚决反对二元对立、简单归因的通俗史观。无论是援引原文推翻“闭关锁国”的刻板偏见,还是拆解现代性三要素、揭露冷战人为造局,乃至借印尼案例印证殖民遗留对区域族群矛盾的长期塑造,他始终坚持:历史没有简单对错,没有单一因果,所有结论都要放回时代语境、制度逻辑、全球结构中审视。他跳出“中国中心”和“西方中心”双重局限,真正以东亚本位重新看待区域历史,这是本书最珍贵的价值。 其次,作者极其擅长纠偏学界长期的片面定论。过去我们讲近代落后,习惯性归因于自身封建僵化、思想封闭;讲现代性,习惯性默认是文明升级。而《发现东亚》借助完整文本论证告诉读者:东亚近代困境,更多是外部强权体系碾压、地缘博弈牺牲、被动卷入不合理世界秩序造成的,避免了过度自我否定的历史自卑史观。 但同时,我也能清晰看到作者观点的局限性与倾向性,这也是读此书需要保持审慎的地方。 第一,作者为了打破旧偏见,有时会过度弱化东亚自身内部的制度弊病。他极力证明清朝并非封闭,却相对淡化了清代保守、僵化、压制民间海洋力量、信息闭塞、制度内卷的真实问题;只强调外部塑造,一定程度弱化了本土自身落后的内因。第二,他批判“标签化历史”,但自身部分论述也带有修正史学的反向偏向,为了破旧说,会放大传统叙事的谬误,却不充分补足传统定论中合理的部分。第三,他将现代性完全归为殖民、帝国、资本外力塑造,虽然深刻,但低估了东亚内部自我变革、学术演变、社会迭代的内生动力。
“亚细亚孤儿”被视作为对台湾现状的一种隐喻,但是我在对于《发现东亚》进行第二次的精读的时候,却无意将其和整个东亚的近代命运联系了起来。其更是对东亚现代性转型中的“撕裂感”和“无根感”的深刻写照,甚至是对现代东亚三国(四国)的写照。 首先,东亚是“时间的孤儿”。在西方中心主义的线性叙事中,亚洲长期被虚构为一个停滞、愚昧、落后的“欧洲反题”。 我们被迫抹杀那始于16世纪的、富有生命力的内生演变,试图通过“脱亚入欧”来换取现代性的入门券。这种努力虽然换来了主权与技术,却也让东亚陷入了如宋念申所言的认知困境——我们是用他者的“镜子”来定义自己的面孔。 另一方面,我们更是“空间的孤儿”,没有人和我们玩平等的游戏,现代国家建设的过程是一场宏大的空间对地方的征服。当精准的地图边界划过原本交融的族群,我们也被迫卷入了西方制定规则的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即使是被视作为“脱亚入欧”的日本,如今其经济和主权也已经和美国高度绑定。 然而“发现东亚”和找寻中国路径的文化认同与民族国家建构过程并不是为了怀旧,而是为了找回哪条被切断的脉络。我们在研究中发现现代性和传统资源不是撕裂的对立面,而所谓的东亚的现代性也是在中国路径和中国经验与全球变迁的碰撞中自发演变出的复杂有机体。 发现东亚在本质上是一场认同的归家。当我们能够以独立的主体意识审视中国乃至东亚的近代化路径和民族国家建构路径时,东亚将不再是飘零在世界体系的孤儿,而是一个在多元文化激荡中,稳步迈向自立的现代文明共同体。 (本人在山西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文涌读书会的读书报告结语部分摘录)
《发现东亚》是对西方中心主义与民族国家叙事双重霸权的颠覆性解构,作者揭示“东亚”概念实为19世纪殖民逻辑的产物——西方将亚洲塑造为“停滞的他者”以自证进步,而东亚知识分子内化此焦虑(如福泽谕吉“脱亚论”),陷入自我否定的历史困境。 宋念申以批判性目光穿透“闭关锁国”的刻板标签:康熙《容教令》与江户“兰学”证明前近代东亚本就具备开放性与全球性;乾隆拒绝马戛尔尼非因封闭,实为抵制殖民特权。他更重构了东亚的现代性起源,指出1592年丰臣秀吉侵朝战争才是关键节点——此役联动全球(葡萄牙火器改变战争形态),耗竭明朝间接促成满洲崛起,触发朝鲜“小中华”意识与日本“脱离中国的中国化”(朱舜水流亡催生“尊王攘夷”思想),更预演日本日后以“天下秩序”包装的殖民逻辑。 这种现代性内生动力体现于思想流动:朝鲜姜沆将性理学传至日本形成江户朱子学,中国实学批判催生日本古学派,证明儒学持续在地化革新。清代“弹性天下秩序”(朝鲜自主内政、琉球多属朝贡)对比西方“伪普遍主义”条约体系,揭露所谓“平等”实为暴力殖民工具。民族国家的转型则暴露深层悖论:《尼布楚条约》以“中国”之名签约的清朝本质是多元帝国,民国“中华民族”概念试图弥合汉民族主义与多民族现实;日本“脱亚入欧”却复刻殖民帝国逻辑,陷入“以殖民反殖民”的自我瓦解。 宋念申拒绝以中国中心论替代西方中心论,主张去中心化历史观——如朝鲜战争记忆被中韩日各自征用为民族主义叙事,遮蔽区域互动整体性。其方法论突破在于全球史视野:解构费正清“冲击-反应”目的论,强调满洲崛起、实学思潮等内生动力;借姜沆、朱舜水等个体命运展现思想跨境重塑文明,以长崎浦上天主堂的核爆隐喻揭示西方文明的双重暴力。 面对当下东亚教育内卷、性别议题的跨域共鸣,本书提出激活被遮蔽的反殖民经验与革命实践,超越民族国家框架探索东亚共同体可能。作者希望通过本书一场认识论革命:它还原东亚作为能动主体在挣扎中的创造性,撕破“停滞”标签,证明现代性本无唯一路径。如宋念申所言,东亚必须在开放流动中被言说,在否定确定性中寻找人类文明共存的新可能。
本书最令人难以信服之处,在于试图通过解构东方主义关于落后与停滞的叙事,淡化东亚现代转型中真实存在的历史困境。只需对比奥斯曼帝国与大清帝国的外交实践,便可见其论证的局限。十九世纪的雷希德帕夏、阿里帕夏早已熟稔欧洲政治格局与列强间的均势逻辑,能够利用大国矛盾为其争取外交空间与最大利益;清廷却迟至十九世纪后半叶才逐步建立起认识和参与欧洲国际政治的常设外交机制。同样面对欧洲列强的冲击,两个非西方帝国何以表现出如此不同的政治认知与应对方式?作者热衷于证明东亚并非西方想象中那个落后、停滞的东方,却未能充分回应这一历史问题。东方主义的偏见固然值得批判,却不能因此抹平真实存在的历史差异。倘若反西方中心主义最终沦为回避自身历史局限的借口,那么所谓重新“发现东亚”,恐怕也不过是为理论预设中的东亚作一厢情愿的辩护。
本来想打四星的,点开评论发现有很多负面评价,再循着读者的路径看去,诸如读明朝那些事儿的人,评价作者为先有结论再找证据的教科书式写作。有鉴于此果断打五星,为真正的好书助力。 这是一部关乎史观的书,哪有什么结论,不过是提出地域上相接连、文化上交融的东亚各国应当走出西方语境探索自己历史的内在脉络。作者对此作了初步的尝试,自己也不曾认定为结论。 中华文明是唯一一个不曾中断的古老文明,就凭这一点就值得被探究它自身的理路。西方理论套不进去,不能削足适履,就得要回归历史,用自己的心来体会,用自己的话来说。 然而把本国历史放在东亚背景中看待,和单独看待又不相同。明清易主,民国运动,多了很多新的线索,有意思的。 关于传教士从中国带走的文化和所传播的中国印象,是否如作者所表述的那么乐观,觉得还需要看材料。当然,此书并不以此为专门研究,浅谈辄止也没毛病。 文中提到的林则徐像和闽党抬头是否有关,不知道不敢说,但因为看过一些其他材料,觉得闽党势力云云还真可以深入研究。 阅读此书不太愉悦的地方,是稍有表达政治立场之嫌。当然,这年头随批判大流的话好说,逆批判大流的话难说,作者未必是表达立场,只是类似批评盲目跟风批评而已。
“闭关锁国”的印象来自于课堂,而改观于本书,令人疑惑的是,欧洲为利益与话语权而给东方泼的污水,为什么在我国课本上也依旧延续教育这种刻板印象? 对那段时期极度渴望强大的落后感和对传统的片面追求是不是都属于极端爱国情怀呢? 了解到真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