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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洁百合 封面

圣洁百合

约翰·厄普代克

345人在读
34.4万字总字数
¥63.99定价

内容简介

《圣洁百合》被誉为厄普代克创作生涯晚期最重要的代表作,作品通过对威尔莫特一家四代人的描写,对美国整整一个世纪的宗教、精神和道德面貌作了三百六十度的全景式记录、报道与剖析,尤其浓墨重彩地展现了宗教和电影这两大美国精神支柱的兴衰沉浮,堪称一部美国二十世纪精神道德的沉沦史。

读者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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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代人的百年美国电影和宗教变迁史 是一流的小说 但不是厄普代克最好的小说 也不是同题材最好的小说 第一部分最佳。我想问题就出在作者的野心,追求内容而减损了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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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信仰的人可能体会不了信仰崩塌的幻灭感到底是多么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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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伦斯、特迪、埃茜/阿尔玛、克拉克/以扫/斯利克。四代人从宗教信仰的危机和失落,到最后克拉克堕入邪教完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回归。 他们每个人都在信仰着什么,以此让生活可以继续,心灵可以安宁。 克拉伦斯失去了对神的笃信,从“兜售信仰”到“兜售知识”,实际上没什么区别,知识也是一种信仰。他辞职后爱上了电影,这是为了填补内心的意义真空;特迪一生胆小怕事,畏首畏尾,但他是大多数人一生的缩影,私以为他的人生是最幸福的。他所信仰的是平淡的生活,也是美国中产阶级的生活理想;埃茜追求的是美国梦般的奢靡生活,但她同时信仰上帝,一位为她服务如同阿拉丁神灯般随叫随到的神明,她是认真的;克拉克找到了自己的归属,尽管是邪教,他深信不疑,可无论这种religious zealot多么强烈,他始终葆有残存的一丝良知。 四代人各有危机,是时代信仰危机不同侧面的展现。纯正基督教在书中描述的年代区间大幅衰落,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形式的信仰。不管是美国梦,还是对美国理想公民生活的信仰。人总要找到自己的精神锚点,在分雨交加的夜晚紧紧把握。

★★★★★

2023年2月3日 星期五 祝福早安 天气晴朗 气温-3℃ 《圣洁百合》 大海彼岸基督诞生圣洁百合丛中, 以他荣耀胸怀净化你我心灵; 如他以死换得我等神圣, 当主继续前行, 我等亦应以死换取自由人生。 ——朱莉亚·瓦尔德·豪 《共和国战歌》 克拉伦斯曾想过那样做会有什么危险吗?迪尔霍尔特是一个拥有三十个雇员的小纺织厂老板,有十二台织布机,还雇有一个行家专门挑机器和工人的毛病。克拉伦斯请迪尔霍尔特做谢饭祷告的建议是有点不合常规,可他希望这一建议可以被看作习惯性的谦让和用心良苦的礼貌。他心中有一个秘密——上帝并不存在——需要严守。在荷叶边的蒂法尼玻璃枝形吊灯惨淡的黄光照射下,他低下头,围着长方形餐桌而坐的十二个人沉默不语。然后他抬头,用很不自然的声音朝天祈祷,他觉得自己的声音软弱无力,几乎连自己都听不到。“我们在天上的父,”他茫然地开始了,从他反复使用过的颂词中搜索出下面的话语:“在这个多事之秋,您带领我们遵守人神契约并使我们受到您仁爱慈悲的护佑,我们才能在这里向您表示谢恩,感谢您赐给我们饮食和在座各位之间的友谊。我们大胆向您祈祷并非我们有这种权利,而是奉您的儿子、我们仁慈的主耶稣基督的名。” “阿门。”迪尔霍尔特大声说,像是给一个摇摇欲坠的大厦楔上了一颗钉子。 尽管祈祷做得别别扭扭、干干巴巴——干得像是塞了满嘴的粉笔末——但克拉伦斯发现自己的胃口还好。散发着提神的苹果醋香的甜火腿,斯特拉按照南方风味蒸的一碗碗汪着奶油和糖汁的蔬菜,三种做法的土豆——土豆泥、煮土豆、“炸薯条”——外加满桌锃亮的银餐具和闪光的玻璃杯,这一切似乎都在叮嘱他按照他的想法活下去。由苍白瘦小的梅维斯伺候吃饭的人包括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贾里德、埃丝特和西奥多,迪尔霍尔特夫妇,麦克德莫特夫妇,麦克德莫特先生也是教堂建筑需求委员会成员,卡拉威罗太太及她的两个十几岁黑眼睛深色皮肤的女儿玛利亚和索菲亚,还有克莱斯特先生,德国人,五十岁左右,瘦高个儿,暴脾气,他原是纺织工人,刚被解雇,他有满腹痛苦和医治痛苦的理论。 卡拉威罗太太的丈夫曾经是一个印染厂主的助手,因工作环境十分潮湿,有时寒冷,有时酷热,又总是接触有毒的化学物质,所以过早地离开了人世。那些化学物质一旦沾到皮肤上任何肥皂都洗不下来,能将人手上的皮肤活活剥掉。卡拉威罗像许许多多从意大利北部来的移民一样,坚决与牧师作对。这位腼腆的高胸脯遗孀在一个礼拜日出现在这个长老会教堂的后排座位上。她有负罪感,仿佛背叛了丈夫的阴魂,可又无法控制自己对上帝的群体的需要。她使克拉伦斯局促不安——她那结结巴巴的英语,那凝重诱人的相貌,飘散在前臂和脸颊上的轻柔的黑发——但是斯特拉早已急匆匆地拥抱和接纳了她,并使她成为教区里她所喜欢的人之一。她的两个女儿都正处在豆蔻年华,她们在几个月前做平日私人礼拜时在空空的教堂大理石圣盆边按照卡尔文教的规矩受了洗礼。这三个意大利人分开坐,谁也不吭声,但她们那橄榄色闪亮的皮肤、整齐地向后梳的中分头(像一个个油亮的圆面包)以及低垂的浓浓的睫毛,这一切使得在场的人心乱如麻,因为她们的形象映射出她们难以言表的追求性爱的生命力。 那些天生的清教徒围坐在她们左右,争着与她们接近。克拉伦斯在可能的时候也与她们交谈,并且显得很高兴听她们谈话,那些声音,包括他自己的,听起来是那么遥远,他的耳朵里如同灌了蜡一般。间或,他会什么也听不见,他的思想完全退到内心深处新出现的空白中去。这片空白范围之广、规模之大以及存在之真切让他震惊。没有上帝。 “多事之秋,”迪尔霍尔特翘着下巴引用克拉伦斯刚说过的话对他说。“牧师,你怎么会这么说呢?我认为对美国来说这是格外的美事之秋,对帕特森市也一样。纺织业全面上升,火车工业走出低谷的事实也像我坐在这里一样地肯定——必须是这样,这么大的一个国家,除了又便宜又快捷的铁路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把人和货物运到四面八方呢?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完全正确。帕萨依克瀑布把这里变成了西方世界纺织品生产的最好场地;只用了一个世纪,理想就变成了现实。”这一席话肯定是他经常讲的,因为他说话时两眼微凸,炯炯有神,闪闪发亮的眼镜片在桌旁听他讲话的人们脸上愉快地扫来扫去。“瞧,”他接着说,“咱们这儿因为太有名气,连拍电影的人都到加利特山来了,凡碰见的人都说他们见了玛丽·毕克馥,她经常在巴克利街那家小旅店出出进进,旅店主人是比尔·拉芬和乔治·马里恩。演员们用那里作更衣室。” 克拉伦斯觉得有必要插进另一种声音。“我认为,哈伦,”他干咳几声清了清喉咙后说,“我认为对很多幸运儿来说任何时候都是美事之秋,可是就整个人类而言,如果把我刚才读的《晚间时报》真的放在心上的话,痛苦比快乐要多得多。多发的洪涝灾害、接连不断的革命,军队时时都想着侵略。电报把各种消息传递得越快,事情就显得越糟糕。光本地的枪杀事件、酒后撒疯、吸毒和民族冲突就时有发生。” “我的朋友,你好像挺灰心呀,”迪尔霍尔特兴致勃勃地回敬他说,“斗争与生存,世界就是这么回事儿。我喜欢。这能试探一个基督信徒的勇气。”说完他扭了扭脖子,大张着的嘴巴像一座向外射光的灯塔。 “那么,先生,”克莱斯特插了进来。他的条顿乡音听起来颇有挑战性,尽管他并没有这个意思,“我想问,斗争和生存跟当一个基督徒有什么必然联系?我知道的是,我们应该把另一边脸也伸过去,一切交由上帝安排。这就是我对那一段落传递的信息的理解。” “克莱斯特先生,要奋勇斗争。耶稣绝非软弱无能。他明白生活就是一场永不休止的战争——读一读关于种子的寓言吧。他明白无误地警告了我们,他是带着剑来的。” “没错,可他是不是打算让剑永远握在富人手里呢?” “假如你指的是我的话,我的好朋友,那我可远远算不上是富人,关于这一点我的太太可以当面作证。我们过的是量体裁衣的日子,吃的饭远比不上咱们的好牧师给咱准备的这么好。我是从学徒工干起的,等我干到纺织工的时候,一天要辛辛苦苦干十二小时,可工资只有现在的一半,现在的纺织工还抱怨呢。问问我雇的那些男男女女,是不是在他们上班以前我就到那儿了,是不是在他们平安到家之后或者在街角的沙龙里挥霍钱财的时候我还在算账。” “这么说来,迪尔霍尔特先生,我还真认识一些很幸运的人呢,如果是这个词的话。他们有幸被你雇用。他们对我说没有哪个人在工间休息时比你对他们的监视更严密,没有哪个人比你更热衷于加载。” 麦克德莫特先生在桌子那边声明说:“先生,我不知道在座的人是不是都知道加载是什么意思。”他是帝国丝厂的织机检修工,个头很高,性情温和,态度认真。他热爱那些织布机,尽管机器的轰鸣声已经使他有些失聪。 “那你可没法在帕特森市过下去了,”克拉伦斯的听觉也出毛病了,他听着自己的声音好像是从墙外传来似的,“如果连什么是加载都不知道的话。” 贾里德在桌子那头大笑起来,好像他父亲是在打哈哈,而不是当真说的。他是克拉伦斯的大儿子,已经过了十六岁生日,一双褐色大眼睛,聪慧机敏、争强好胜,像他爷爷贾里德。他坐在卡拉威罗家的长女身边,可能因此觉得有必要让人们注意自己。坐在母亲身边的小特迪眼睛像他母亲,是咖啡色,但缺乏他母亲眼中愉快的光泽,不够有神,可是挺警觉。他忧心忡忡地望着父亲,体验着成年人的苦恼与迷茫。今天晚上,就连特迪这可爱的样子在克拉伦斯看来也成了令他心烦的沉重负担。 “加载,”麦克德莫特用他苏格兰式的炫耀语气说,他的解释多半是说给那位一无所知的意大利寡妇听的,“意味着提高操作人员与机器的比例,人们对机器进行了种种成功的改进,提高比例已经可以办到了。第一次改进是在十八世纪八十年代,它改变了手工操作,近来又发明了在经线或纬线断了的时候自动停机的方法。以前,你瞧,工人必须自己把机器停下来。现在一个人可以同时操作两台机器而不再是一台,所以也可以得到更高的报酬。” “可远远达不到双倍的工资,”克莱斯特先生用咄咄逼人的德国腔说,“虽然他们干了双份的工作。” “没有,嘿——达不到双份,咱别夸大事实。生产力顶多提高了三分之二。” “先把数字放在一边,”迪尔霍尔特很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问题是,那些蠢货们在进步的每一个关键时刻都反对,像一个世纪以前的勒德派做的那样。人从来就不学乖。进步是不可避免的,从长远考虑人人都会从中受益。你们在帕特森看到的这帮无政府主义者们宁愿让我们所有的人还跟在马屁股后边用木犁耕地。” 克莱斯特的脸本来就像傀儡戏中的潘趣,或者像喝了烈性私酿酒,现在由于极力克制自己的脾气同时整理自己愤慨的思想而变得僵硬了。“机器的所有者受益,这毫无疑问。可那些为了多挣钱而接受加载的工人没过多久便发现,他们的工资又回到原处,而操作的机器却多了一倍。” “竞争,克莱斯特先生,竞争,”迪尔霍尔特微笑着回应道。“帕特森所投入的成本必须跟新英格兰和宾夕法尼亚的纺织厂是一样的,要不然谁都没有工作机会了。掌握成本的是机器的主人,他们要努力使帕特森的工业具有竞争力。将军管理士兵,事情就是这样,否则就要打败仗。” “来看看我工作过的多尔蒂厂吧,”克莱斯特接着说,“他们把机器又增加了四倍,现在一个工人看四台,前面两台,身后两台。我们想罢工,但多尔蒂把工会收买了,工会命令我们回去工作,说已经通过协商达成了增加工资的协议。工资按老板可接受的条件加了,但不久又降到了原来的数,可宽幅丝绸的产量却增加了一倍!” “嘿,那些机器可真叫棒,”麦克德莫特说,他前伸的脑袋长长的,声音柔和,凸出的眉毛已经花白,下巴正中有个像伤疤的窝。“它们自动工作,看机器的人简直可以站着睡觉。” 多么奇异的一张张脸庞啊,克拉伦斯想,假如把我们都颠倒过来,我们的下半身是否也有区分人的功能——可以表示我们的不同身份、不同灵魂呢?我们仍然要聚会,要与人交谈,只是那样子一想起来就恶心。 该换个人说话了,但没有人想到会是卡拉威罗太太接过话题。“我丈夫,”她叫道,“双脚整天都是湿的,整天!回到家累得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是工作杀死了他——跟用枪杀了他是一样的!”她说着还有趣地用肉乎乎的手做了一个粗俗的左轮手枪的姿势,伸出一个手指头代表手枪的枪筒。 “妈——妈,”大女儿很不高兴,她红着脸轻轻地说:“Silenzioèsorte nos-tra。” 谁也吓不倒迪尔霍尔特。他微笑的嘴张得更大了,连后槽牙都看得见,那些槽牙跟门牙像陶瓷的一样整齐好看。“工作是这个国家的根本,我尊贵的女士。害怕工作的人最好呆在家里。在过去,竞争不这么公开,不这么坦诚,也不这么厉害,人人都能受到照顾,不管配不配,乡下的饭桶跟有创造力的人待遇一样。人人都衣帽整洁,但无所事事,这就是你看到的今天的欧洲。不喜欢这里这种生活的人们,欢迎你们回去。谁要是在我们的工厂里散布无政府主义思想,我就叫他走,不论是犹太人还是意大利人,全都一样。饭是不能白吃的,呃……”——他把她的姓忘了——“这就是我们这里的办法。我已经听到了关于工人拥有工厂的议论,我们已经做到了!我就是一个工人。一个学徒工,就像我刚才说过的那样。凯索莱纳·兰伯特,戴克斯特厂的老板,在约克郡的时候只不过是一个贫苦工人。多尔蒂、班福德、约翰·赖尔都是在这里办起的丝绸业,过去他们都是英国麦克尔斯菲尔德的工人。” 坐在身边的麦克德莫特对这一事实作了补充证明:“凯索莱纳·兰伯特盖了那座城堡。城堡里的建筑和木工艺术真是了不起。” 迪尔霍尔特继续冲卡拉威罗太太而去,他用友好而凶狠的微笑对她说:“当初英格兰人和苏格兰人才到这里的时候面对的是一片荒凉,他们还要和吃人的野人打仗!你们后来的人非常幸运——帕特森已经没有印第安人了,不是吗?我们为你们扫清了道路!你们的孩子和孙子们将会感谢我们,我亲爱的夫人,尽管眼下你心里并没打算这么做。我说的有些离题了吧,牧师?我说的都是真心话,目的是激励我所有的美国同胞。勇气和信仰,这就是我们所需要的全部。信仰。”他晃了一下紧握的拳头,“信仰是取胜力量的源泉,在这块土地上,上帝赐予我们创造财富的机会。” 卡拉威罗误认为他的手势怀有敌意,便抗议说:“在这里有钱人只想着怎么更有钱,不像在意大利——pittura,歌剧。” 贾里德又开口了,他仍未脱掉少年的尖细嗓音,可能他发现人们都朝意大利女人发泄因而想帮她解围。“那天有人带杰米·克雷西去纽约市看歌剧,他说歌剧糟透了。台上的人都是大胖子,他们使劲尖叫,他连一个字都没听懂。” 也许是为了保护儿子,斯特拉特意用柔和的声音音乐般地说道:“啊,可是女高音和男高音的和声就跟天使唱的一样!还有你从中学到的一些历史知识!我想那总比坐在烟雾弥漫、黑咕隆咚的屋子里看电影更有益于健康。你们这些年轻人就会看电影!在市场街见到的年轻人全都苍白得像鬼一样。我认为这都怪电影——还有香烟。” 既然年轻人都说了话,埃丝特也说起来:“妈妈,真人站到舞台上,有多难为情!他们的声音都那么大。我老担心要是有人出了错怎么办?在电影里什么事都安排得好好的,演几遍都没关系!还有,你用不着特意穿上好衣裳去看!” 克拉伦斯虽然觉得眼前的争论犹如在他内心空白处的墙上映出食肉动物的幻影,可还是认为有责任回答教堂建筑需求委员会主席的问题,他刚才问他是否离题了。“一点也没有,哈伦,”他终于道出这个迟到的回答。这时他感到舌头肿胀起来,深感在他与这些炯炯有神的眼睛、吧嗒吧嗒的嘴巴、及一簇一簇的头发之间存在着冷漠的隔阂。“有什么地方比教堂更能让人开诚布公地表达意见呢?从爱心出发讲出实情,圣保罗是这么说的。” “当全世界的劳动者团结起来的时候,”克莱斯特先生对迪尔霍尔特和麦克德莫特先生说,“我们倒想看看你们和你们的同伙们会有多喜欢被人给加载。当革命到来的时候,倒要看看老板们受刑时喜欢不喜欢往刑上加载。” “欢迎工业革命,克莱斯特先生,”迪尔霍尔特先生说,他因自己的幽默而容光焕发。“机器越好我们需要的工人越少。谁要是不想要我们提供的工作,不肯接受可以压低批发价的工资,那就欢迎他去排队领面包,或者去阿拉斯加找金块!” “发明是促使向好处发展的力量,”麦克德莫特对每一个在场的人说。他那又黄又长的牙像河狸的牙一样,都挤到了前边,不规则的牙缝间沾着食物残渣。“它已经使世界比以前好了十倍,而且还会更好,相信你我吧。他们能使用雅卡尔梳理机——不久的将来他们也就能操纵整个流水线了。” “那对没有资本的人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克莱斯特问,他那咄咄逼人的架势已被进入消化系统的斯特拉甜火腿和三种做法的土豆软化了些许。“发明可能带来的好处都让上层人士吞掉了,用在游艇、别墅和把女儿远嫁国外的公爵、伯爵上了!”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克莱斯特先生,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迪尔霍尔特用基督徒安慰人的语气说,“就拿你身上这套衣裳来说吧,一个世纪以前只有绅士才买得起套装。更加复杂的机器带来的好处直接体现在你身上,消费者身上,那就是更便宜的商品。连咱们中间最穷的人也得到了好处,尽管他未必知道这一点。” 好处给了你们中间最需要帮助的人,克拉伦斯想起了这句话。啊,可是上帝并不存在。 坐在饭桌远端的小特迪盯着父亲的脸,哭了。斯特拉向孩子俯过身去时,克拉伦斯分明听见儿子哭泣着说:“爹的样子怪怪的。” 斯特拉瞥了丈夫一眼,但她没能像儿子那样看到他的内心深处,而是满意地看到,在铺着桌布摆满丰盛菜肴的餐桌的另一头,一位衣着合体的绅士正占据着那个位置。卡拉威罗的小女儿一直在用她长睫毛的清澈眼睛看着贾里德,她也发了言捍卫自己作为美国人应有的权益。“我喜欢美国,”她说,她的英语几乎不带口音。“这是个不好生活的国家,但是你是自由的。在意大利,爸爸常说有三个暴君——神父、绅士和il tempo,就是天气。在这里只有一个暴君,金钱。一个人有了钱就能属于他自己。”她发现一圈人都在沉静地听她说话,犹豫了一下,心里直嘀咕,最后一句话是不是不合乎语法。“在原来的国家里,别人总能控制你,总叫你害怕。他们利用上帝吓唬你。” “Silenzio,索菲娅,”她姐姐小声说。 “我觉得她说得非常好,”斯特拉说。她的声音又甜蜜又自信,克拉伦斯甚至怀疑她究竟听了没有。接着她用尖尖的嗓子喊道:“梅维,该收拾了,亲爱的。”克拉伦斯注意到,处在蒂法尼吊灯灯罩昏暗的五彩光影里的温顺娴静天使般的爱尔兰女佣在这帮食客们俗气的脸庞之上飘动着,脏兮兮的盘碟在她孩子般灵巧的手下飘然而去,摞在了折叠支架上的椭圆形大盘子里。显而易见,对她来说放满盘碟的大托盘太重了,上面不仅有厚厚的盘子,还有笨重的大头银叉子。然而她把它搬走了,只有他看到了她搬起大托盘时嘴角挂着的圣徒般的微笑。她使劲挺着腰把托盘搬进带弹簧门的厨房里,把餐具送到该去的地方:盘子碟子进肥皂水池,银餐具进帕拉普莱德牌洗涤液。餐桌旁,人们在唇枪舌剑中互相留下不少需要治愈的创口。谈话停止了。克拉伦斯忧郁地觉察到让谈话再度开始是他应尽的地主之责,而且要从一个不冒犯的话题开始。 他清了清嗓子说:“我从《晚间时报》上看到,泰迪·罗斯福和新娘度蜜月之后不回东部来了。他打算在旧金山住下来,要当哈福德地毯公司的地区经理。” “天哪!”斯特拉站起来帮梅维斯拿甜点心,可又想帮丈夫重新引起大家的交谈,“再来场地震会把他们活吞了。” “到处都有灾难,威尔莫特太太,”迪尔霍尔特明确地对她说,“就像你的好丈夫刚刚说过的那样。就连这个我们引以为自豪的城市,自世纪之交到现在也已经历了一场毁掉整个城区的大火,两次猛烈的洪水,还有一次龙卷风!可是帕特森还是有了史无前例的发展。两百家丝厂,五百多家丝绸加工厂,每年产值达到六千万!” “外加四万男女工人,得到的工资连养家糊口都不够,他们享有的特权就是在工作中慢慢地死去,”克莱斯特突然插嘴说。他存心眯起眼睛来,等待着工厂主和资方代表的反击。克拉伦斯觉得克莱斯特已经将他的激进主义转换成一种社会恶作剧,像是故意让正在表演的猴子着急生气。 麦克德莫特上钩了,他尽可能严肃地说,“连糊口都不够的工资。熟练工人可不是这样,一个熟练的机修工或者一个宽幅丝织工的工资比你们这些刚从热那亚坐船到这儿来的印染工的工资要高出一两倍呢。” “老板的走狗比老板还坏,”克莱斯特小声说。 是呀,克拉伦斯思忖道,有上帝与没有上帝,两者的差异微乎其微,区别仅在于,或视死亡为一切的结束,它不比不受打扰的永睡不醒的睡眠更糟糕,不过是欲望与能力的终结;或视死亡为新生活的开始,超出想像的全新生活,在上帝之光环绕之中,在奇葩异景美如画的境界里——生命争先恐后得到复苏,赞美上帝的音色单调的大合唱永不消失。不就是这么回事吗?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就是宗教的全部。在他们心灵的背后,这是一场赌博,输掉的很少——每个礼拜天上午花去一两个钟头即可。然而对他来说,天哪,这可是他生活的全部,是他为人的基础。没有了上帝就没有了基础。他的胃翻腾起来,又满又胀。 梅维斯和斯特拉送上了甜点,两个刚出炉的大馅饼,一个薄荷的,一个苹果的,这后一个里面夹着厚厚的苹果片,鱼鳞一样整齐地一片压着一片,饼的表面是一层肉桂和焦黄的糖皮,周围是面皮,整个馅饼形如一只烤螺栓。他经常看到斯特拉那双胖手在馅饼周边变戏法,不到一分钟馅饼周围的花边就捏好了。两个馅饼放在梅维斯托着的盘子上,中间的水晶碗里是新上市的草莓,旁边的一个碟子里盛着打过的奶油,尖尖的一堆,像异教教堂的白色穹顶。尽管克拉伦斯的胃里一个劲地难受,他的嘴里还是溢满了涎水。 教堂建筑需求委员会其他成员也陆续到了,正赶上喝咖啡,愿吃甜点的可自便。后到的人很快便融入刚才在一起吃饭的上帝选民的饮宴欢乐之中。眼前一张张熟悉的互相交谈的脸与声音啃噬着克拉伦斯模糊不清的意识。克莱斯特愉快地将卡拉威罗母女送到门外温暖的黄昏里,此时街上还残留着夕阳的余辉。斯特拉与两位委员的夫人到客厅去了,这时克拉伦斯请几位委员来到他的书房,几把椅子已经在离书桌较远的地方摆好。会议主席迪尔霍尔特先生做了引导祷告后,大家便就修建两层的主日学楼和教堂社会活动侧翼是否明智之举展开了讨论。社会活动中心可以建在毗邻的一块土地上,它一直伸向交易街。一九〇二年那场大火一结束,他们便深谋远虑地要下了这块地供日后的发展使用。全部的建筑费用仅需一万九千块钱,是迪尔霍尔特熟悉的一个建筑商给估的价,那位建筑商其实是迪尔霍尔特先生的内弟。新主日学楼盖好以后不仅可以解决当前在又黑又挤的地下室上主日学的困境,还可以把楼上明亮的现代化空间出租给外边合适的人选,租金的多少则按承租人财富与身份的不同而有不同的规定。新建筑还为教友提供一个聚餐场所,在那里举行的有教育意义的活动及音乐晚会还能在偌大的帕特森市激烈的竞争中吸引新的年轻教友。只要教会是为了下一代人服务的,年轻成员就是它生命的血液,任何教会均如此。“发展,发展,”迪尔霍尔特强调说,“凡不再发展的单位就是正在走向死亡,尽管这一事实可能要在数年之后才被认识到。奥本街上那个公礼会教堂就是例子。用句老话说,一天醒来时已经死了!” 委员会里一片笑声,似乎是表示同意。克拉伦斯对这一前景感到说不出的忧虑。策划中的附加建筑物像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成群的工人、开挖土方、噪音与尘土、沉重的债务、千头万绪的事情;另外,市里这一小块令人心旷神怡的长方形绿茵茵的草坪将会随之消失,一同消失的还将有凤仙花圃中间拉毛粉饰的鸟澡盆、提供下个礼拜的程序和本星期教会箴言的布告栏,以及可供任何教派的教友坐下来沉思的铁椅子。他的面部表情肯定是灰心丧气的样子,因为所有的人都已转过头来看他,等待他给他们的热情泼冷水。 “想起来我就心焦,”他坦白地说,“花那么大工夫和那么多钱,到头来只收到一点物质上的成果。一万九千块啊,这么多钱可以让二十个家庭生活一年,或者让一个在亚洲的传教士解救大批饥民,使他们脱离苦难。我还想到,那一大笔利息和花销会一直影响到遥远的将来,成为我们儿孙们的负担。《诗篇》告诫说:‘除了上帝建造的房屋外,他们所建的都是白费力气。’一个教会作用的大小仅在于它物质规模的大小吗?先生们,请问问你们自己,这种突如其来的建房冲动是不是来自对别人的羡慕,与人家攀比的动机呢。就因为我们在百老汇街的好邻居三一派美以美教会扩大了,重修了圣坛和牧师所,因而花钱雇的合唱团声音更好听一些,我们才感到有责任有义务和他们一比高低,像他们那样花钱。可咱们长老会还不至于愚蠢和世俗到这种地步吧。”他进而开了一个苦涩的神学玩笑:“美以美教的人归根结底是阿米纽的追随者,他们反对加尔文的节俭,争辩说人有花钱的自由。认真想一下,一个教会就是一个团体,它的力量在于它的纯洁和热情,而不在于它的建筑物。现在的这座教堂和谐地在这块土地上矗立着,那块仅存的绿色公园是我们送给左邻右舍和疲惫的过往行人的一件礼物呀。”他叹了口气,感到了自己的疲惫。 委员们的目光全对准了他,他们的眼神既咄咄逼人又充满好奇,从他铿锵有力的话语中他们预料到已经被挫败。各种反对意见纷纷而起。麦克德莫特先生最后平静慈善地说:“哎,我们要是不把纯洁和热情变成可以看得见的客观的东西,那谁又会知道呢?我们的建筑物是向帕特森的人民宣传我们的纯洁和热情的手段。眼睛看到的繁华不是美德,当然不是,但是加尔文的教义允许把它看成是上帝的恩赐。”听他的语气不像是批评,倒像是医生在温和地探索病人的病情。 克拉伦斯实在感到难受了,并非完全因为肚子不适,还因为胸口难受,胸口是他最脆弱的部分。他小时候发过高烧,还得了一段时间人们叫做痨症的病。他呼吸略感困难,而且声音有点沙哑。“我的朋友们,教会是你们的,不是我的,这就是长老会的含义。我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牧师,而你们都是年长的管理人员。我和你们在一起的时间只限于受聘的时间,而你们很多人是在这儿受的洗,将来还会葬在这里,这是你们终生的教会。我只是在想”——他用力咳了口痰——“踏踏实实地往前走是不是不算逃避”——他又使劲清了清喉咙——“回避问题的深层……”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几乎听不见了。 委员会为了挽救原订方案,同时考虑到牧师的冷漠,立即同意成立一个下属委员会进行调查,重点弄清楚可能需要的花销,包括眼前的和长期的。与三一派美以美会的人在一起友好地开个会,了解一下他们扩建的经验和教训,这种可能也并不排除在外。当然,你可以相信,他们——与会者们列举了好几位美以美会中占据重要职位的工业巨头——捐献了大笔的钱。有人说他们所需资金的一半是来自两三笔大额捐款。迪尔霍尔特先生的椭圆形眼镜闪了起来,他以清脆响亮的声音说,他希望他们自己教会里也有同样慷慨的人士。他们的教区还不算穷困潦倒,尽管市里另三个较老的长老会具有很强的竞争力,毕竟许多世代名声显赫的家族是在他们的教区。他将非正式地去各处寻找谨慎可靠的人士打听,看他们的熟人中是否有他认为合适的人选。他是否能去找一位——当然不是签约——在扩建教会方面有经验的建筑师?必须是哥特式建筑,要与褐色粗岩石风格协调一致,这是他个人的想法——气派地而且天衣无缝地与原有教堂建筑结合在一起,它的美观与完整统一正是我们的牧师所希望的。 克拉伦斯觉得人们提到他时格外加重了口气,好像他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同意了似的。鉴于迪尔霍尔特是下属委员会成员,报告毫无疑问会获批准,只差实施细节需进一步商讨。但他仍感到欣慰,因为会议在说说笑笑的气氛中结束,任何真正的决定都推到了以后的会议上再考虑。对脆弱的神经来说,含混与拖延毕竟是一种安慰。他对自己仍把表示信仰的词语挂在嘴边感到难以置信。或许今天下午得到的启示不会造成伤害,并将沉到他的心底,落到他青年时期那些从不告人且几乎忘掉了的怪诞的性欲梦和梦遗的深渊之中。 斯特拉正在卧室里等他,还没睡。昏暗的电灯使屋角藏在了暗处,她在灯下织补一只黑袜子。她直挺挺地坐在有四根帷柱的红木床上,穿着白睡衣,花边睡帽被头发填得满满的。她说麦克德莫特太太和迪尔霍尔特太太跟她边吃剩下的草莓和奶油边聊天,谈得很好,后来她们就坐电车回去了。“会开得怎么样?”她问道。 他脱下黑色外衣,整齐地挂到梯式靠背椅的椅背上,然后使劲仰起头,费力地把赛璐珞活动衣领摘下来。“迪尔霍尔特强迫通过扩建计划,我问他们是不是只为跟美以美教会攀比。我让他们暂时先停下来,可我猜他们最终还是要进行的。我看我不该再挡他们的道了,主日学正在想方设法招满学生,而此时很多咱们熟悉的好人家正在迁往克里夫顿和托托瓦。”他坐在藤摇椅上脱下鞋袜。“唉,亲爱的斯特尔,我觉得好累呀!我怀疑自己还有没有精力对付这一切。” “这一切什么,克拉伦斯?”从她的口气可以听出来她的心仍在补袜子上。 “这个教会的一切,所有的好人,他们想从我这里得到普通人无法提供的东西。所有假装出来的热情。”他不能对她说,由于现实的真面目已经揭开,连说话都成了他的负担。没有上帝。也许所有的人,包括他在普林斯顿的教授们,都已经知道了这个事实。 “好好休息一夜,你就会感到好些的。小特迪都觉得你累了。” “我看见他了,在桌子的那一头。可怜的孩子,他太敏感。” “比贾里德和埃丝特还敏感吗?”她边问边盯着撑在袜楦上的袜子穿针走线。“他们俩在学校的成绩都挺好的。” 他的思想疲倦得很,连分析一下孩子们情况的精力都没了。“可能不吧。可他俩都已经开始有自己的生活了。两人放学后都有一份工作,埃丝特还有了意中人。在这方面特迪可不如他们。”

★★★☆☆

通过一个家族四代人的命运展示美国与基督教的关系。写得最好和写得最烂的都是第三章,在构思四部曲中唯一的女性主角时,厄普代克无疑落入了流俗的轨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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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信息

作者约翰·厄普代克
译者袁凤珠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7-08-01
ISBN9787532775255
分类精品小说-社会小说
格式EPUB
完结状态连载中
章节数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