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贝托尔特·布莱希特
《四川好人》讲述两千年来世上好人难以立足,于是三位神仙来到人间寻访好人。他们一开始就遇到困难:无论富人还是穷人都不愿提供他们栖身之地,只有好心的妓女沈德收留他们。第二天,三位神仙以付住宿费的名义给了沈德一千多银元。这样,沈德再不必以卖身为业,开了家小烟店并无偿给求助者提供食宿。她的善举非但得不到回报,反而使烟店难以为继。无助的沈德只得戴上面具,以表兄水达的身份出现。他开设了一家烟卷厂,提供就业机会,残酷的剥削手段和严格的经营管理使工厂规模渐大,日渐兴隆。人们在感激水达给了工作和面包的同时,又十分怀念善良的沈德。有人怀疑水达谋害了他的表妹,以霸占烟店,水达被人举报。在三位神仙乔装打扮的法官面前,水达现出了沈德的原形,道出苦衷:“既要善待别人,又要善待自己,这我办不到。”三位神仙在这个问题面前也束手无策。“是改变人,还是改变世界?”布莱希特把故事背景设置在遥远的中国,写出了一部寓意剧。
“尊敬的观众,去吧,您自己寻找一个结局: 人世间一定有一个美好结局,一定,一定,一定!” 最后一幕咂巴了好一会,品出了一个结论,也许已经偏题了,但我还是想感慨:系统性的悲剧无法由一个身若浮萍的人去纠正,更重要的是,永远不要试图成为一个在他人眼中将某种普世正面价值体现到极致纯粹的人(这不局限于“好人”这一名号),且不论实际践行极其困难,其带来的影响百害而无一利。所以才有那句著名的“好人就活该被枪指着?!” 这并不是说人类本恶本性双标,“好人微恶即大恶人,恶人微好即大善人”的逻辑本质上是相同的,作为道德符号的人一旦与人们的期望和预设存在细微冲突时,其形象会迅速向另一个反向的极端滑坡而去。 这种滑坡思维非常可怕,它在使人人人自危的同时,也让很多人在意识到它的存在后情不自禁产生悲观情绪,质疑人性本恶,包括年幼的我也是这样。小时候我在网上看到了类似的观点阐述,加上好像发生了什么家庭矛盾吧,产生了共鸣,就在日记里写下了一大堆字,大概是因此观点产生的愤懑和悲切。现在回忆起来已经共情不了了。(说到底,为什么当时只是接受和复制互联网那样的观点给自己的悲观情绪提供燃料?) 恐怕我没法回答作者在结尾向观众提出的问题,但我唯一还能确认的就是,我将竭尽全力地不去成为一个人人称赞的最好的人,我将竭尽全力地不去神化任何正活着的或已死去的存在或曾存在于此世的人,无论我渴望给对方冠上任何沉重的名号,诸如“好人”“救赎”“女神”等等。没有人生来会是谁的神明,谁的救赎,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过分的道德要求是胁迫,一群人对一个人过分的道德要求则更接近谋杀。(正如文中众人于沈黛) 若我真不顾祂真实意愿,只一味为祂擅自冠上这些名号,而后发现自以为的理想并非无瑕,破防憎恨祂的我,岂不正正是真正面目可憎之人? 2025.11.18 广州
原以为熬过所有的烦恼,心境清醒之后,一切就会迎来好的结果。可困境真的都能找到解决的办法吗?生活又是否真的能走上上坡路? 作者留下了开放式的结局,把所有答案尽数交付读者自行体会。或许前路茫然,走一步看一步,看不清未来的方向,在未知里摸索行走,才是生活最真实的模样。
第一次看布氏的戏剧作品,看完很是触动。相信很多人从小都被教育要做好人,要相信好人有好报,直到进入社会才发现做好人是非常难的。 这部戏里开篇就说两千年来总是有人在呐喊,像现在这样的世界不能继续存在下去,没有人能够在这个世界上做个好人。因为 “你伸手去救一个受苦人, 他立时把你的手撕断! 谁去搭救迷路的人,他自己也要迷失方向!” 女主人公沈黛,她好心收留周围的穷苦人,但他们不但不感激,反而觉得理所应当,乐善好施把她一步步推入深渊。 似乎穷人天然的认为比他们富裕的人对他们有“照拂”的义务,俗称“我穷我有理”。我发现不同文化、不同种族都有这种情况。 那么就不要做好人了吗?当然不是。如果找不到一个好人,那么这个世界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既然做不到割肉喂鹰,饲身喂虎,那么就得学会在做好人的同时保全自己。连剧中的神仙都不得不认可“表哥隋达”每月可造访一次。 “表哥隋达”其实是具有象征意义的,我觉得他不全是指人性恶的一面。用一句时髦的话说就是你的善良要带点锋芒。 最后是摘抄 1.“假如我们能够发现足够按照人的尊严生活的好人,这个世界就能像现在这个样子存在下去。” 2.“神仙啊,我心里不踏实。一切东西都这么贵,我怎么能做一个好人呢?” 3.“没有忍让,人们怎能在一起生活?凡事只需小小的宽容,就能达到远大目标。” 4.“要让一个人不堕落,需要多少运气,多少妙计,多少朋友啊!” 5.“一个城市罪恶横行,就应奋起反抗。不反抗,还不如放火将它焚毁,趁着黑夜尚未降临。” 6.“这个世道太可怕了,这城市就是一座地狱,我们正攀着光滑的墙壁往上爬。” 7.“一个人要是处处都得留神,他还能活吗?这是个什么世道?” 8.人世间一定有一个美好结局,一定,一定,一定!
伦理的倒转与如何经验资本主义 当沈黛第三次变成隋达的时候,我们发现香烟店变成了一个资本主义的生产场所,代表着工具理性的隋达掌握了生产资料,剥削工人,压榨百姓。然而不可忽视的是,由沈黛到隋达这一转变,其经济基础是不发生变化的,发生变化的只有伦理观念:以隋达为代表的工具理性取代了以沈黛为代表的前现代的伦理观念。因此,从表面上看,作为马克思主义者的布莱希特似乎对马克思进行了倒转:不是经济结构的变化导致了伦理观念的转变,而是新伦理对旧伦理的取代导致了生产关系的嬗变。但是个人认为,这种倒转关乎资本主义如何被叙述的问题,即布莱希特不是在叙述资本主义如何产生,而是在叙述资本主义如何被经验。 戏剧一开场,布莱希特就展现了一个好人难寻的场景:三个神仙下凡,却无人愿意接待他们。显而易见的是,前现代的伦理在戏剧一开场就处于一种崩塌的状态,因此,新伦理的出现就成为了必然。在这里,旧伦理的崩塌不能作为因果关系的起点,而应该作为资本主义经验的切入口。 由此来看,隋达对沈黛的取代就呈现为一种生存上的必然性:在旧伦理向新伦理的过渡阶段,旧伦理的秉持者无法生存,因而新伦理得以被召唤。阿尔都塞式的召唤使得新伦理掩盖了其历史性与政治性的一面而表现出一种无可争议的自然,通过将结构问题强制转化为伦理选择,资本主义得以在经验层面掩盖其自身的历史条件。 论述到此处,似乎布莱希特走向了一种韦伯化的结果:只要主体能够持续地贯彻隋达式的工具理性伦理,资本主义生产结构就能够稳定运行。沈黛的失败,表面看来,正是源于隋达的不彻底——沈黛的不断回归破坏了伦理的一致性。但正是在这一点上,布莱希特得以开展其对资本主义伦理的批判:只有在主体完全取消自身的前提下,资本主义伦理才能获得真正的一致性,隋达若要成功,就必须永远不再让沈黛出现,而这恰恰意味着主体必须被永久性地分裂、压抑乃至消除。从而,布莱希特想表明的是:资本主义伦理不是不可运转,而是不可持续。隋达化了的沈黛无法无视前现代的沈黛给她留在肚子里的那个孩子;隋达可以作为一种伪装而存在,却无法作为一种生存的形式而存在。隋达式伦理的成功并不意味着主体的成功,而恰恰意味着主体作为伦理与生存的统一体被彻底撕裂。 这一不可持续性在剧中最终通过神的形象得到强化。神并未否定隋达式伦理的“现实性”,也未对资本主义结构提出任何制度性替代方案,而只是对沈黛说:“你是个好人”。在这里,伦理的无效性得到了最讽刺的展现。 因此,通过伦理之因果的倒转,《四川好人》并未误导观众将资本主义理解为伦理转换的结果,而是揭示了资本主义必须以这种方式被理解的历史现实。伦理并非资本主义的真正基础,而是其将自身呈现为可接受的唯一方式;而正是在这一呈现过程中,资本主义伦理暴露出其根本性的悖论:它可以被理解,但无法被最终接受。
避雷这个翻译的版本。原作者(德国)用的是sezuan(四川),英文成了Szechwan(四川,德语也会用这个),但是不管是sezuan还是szechwan都是一种东方异域的指代,并非实指中国四川。用sezuan/Szechwan指代遥远神秘的东方异域城市。(布莱希特说,将故事发生地点设在四川,并非实指中国四川, 而是寓意剧的假设,目的是让欧洲观众产生一种距离感,更能旁观而冷静地思考问题。不同国度上演此剧,可根据需要改动故事发生地点。)但是这本书到国内,这个丁扬忠,一点没有考虑书的内容和西方翻译的虚构/指代,直接图省事,直译成了四川,对于本国的读者来说,一个指代的意象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地名,整本书的基调彻底乱了,彻底毁了这本书。
四川好人(Der gute Mensch von Sezuan)是德国著名戏剧家布莱希特创作的戏剧作品。它是布莱希特在二次大战期间流亡西欧的时候,于1938年至1940年间在丹麦和瑞典写成的。1943年2月4日在瑞士苏黎世首演。 故事讲述三个神仙来到道德败坏、一贫如洗的四川找寻好人,可惜放眼所见尽是欺诈与饥饿,心灰意冷之际遇上仅存的好人──沈德。唯在炎凉的世态中,好人亦难有容身之所,沈德的乐善好施只令自己泥足深陷,走上绝路。为求自保,沈德不惜徘徊正邪之间,牵起连番道德人性大控诉…… “是改变人,还是改变世界?”“是靠神仙,还是靠好人?”这就是布莱希特让观众和读者思索的问题。 对于人和世界的敏锐观察、入木三分的刻画、对于社会问题的严肃思考以及驾轻就熟的大众化语言充分显示了布莱希特这位戏剧大师的手笔,这也是这个剧本获得成功、成为当代名作之一的主要原因。 值得指出的是,这个剧本里虽然出现的是中国地名和人名,然而却不一定是指中国的人和事。因为作者从来也没去过中国,更别说四川了!
我欣赏人类的共鸣,比如乡愁,比如愧悔;但我讨厌他者在陈述非本地域或文化时,立于某种中心之上的理解,比如欧洲中心主义。前者是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佐证,后者是实打实的傲慢与偏见。 本作虽然叫《四川好人》,但除了地点、人名是“属于”四川,其余都和四川毫不沾边。他企图借中国的神仙达成某种讽刺,奈何他并不了解中国文化,神仙的出现极其割裂,后文沈黛的行为,也是纯粹西方那套资本主义的发展,与四川毫无关系。更不用说,情节与《花木兰》、契诃夫的《变色龙》以及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有很大的相似度。它给我的观感很差,全剧那种出戏的感觉强烈,我实在不喜欢任何“套壳”的创作。 首先,对于“神仙”的创设,就充满着西方神仙的味道。在希腊神话中,神仙们人性大于神性,是欲望的集合体。但在中国神话里,神仙是人们愿望的集合,脱离欲望之外,神性大于人性。如同许多书友在想法区提到的,中国神若下凡游历,大多应是《红楼梦》中的赖头和尚和跛足道人,逍遥自在、随性而行、顺手做事,而不是像西方众神,高高在上,指手画脚。贝托尔特把神仙完全作为阐释自己讽刺的道具,生硬而无知。 其次,人物的行动逻辑实在没有说服力。沈黛和老王可以因为神仙下凡而震动、改变,但中国人并不像基督教的教徒一样,完全按神的旨意行动。在中国的人神体系下,人的行动本质上是自己想做的,神仙大多是一种借口。所以沈黛按照神仙所说,硬要做个好人,完全是西方的宗教行为。 所以,贝托尔特对中国的理解还是建立在自己的世界观上,在他笔下,中国也不过就是西方的翻版而已。 除去以上,本作还是有一些可供思考的点。比如善良的代价是什么,道德的成本有多大,选择性的善良是纯粹的善良吗,压迫与榨取有无合理性。 其实,中国早就有大量作品反映那个吃人的社会了。近现代,中国有太多“好人”,他们是祥林嫂、祥子、福贵……他们也可以是吴荪甫、觉新觉慧、方鸿渐……他们是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也可以是被反噬被吞没的。中国古人也对社会早就有“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高度概括。中国社会的复杂程度远超于贝托尔特的了解,我们有太多的巨匠已经用血泪揭开了疮疤,导致这部剧作的批判性和讽刺性远不够到达中国乃至世界的本质。 也许换个背景,就在欧洲,都比用四川套壳好。
做个好人,或许与贫富无关,但当做个好人将让自己的生活陷入难以为继甚而步入歧途的窘境,谁还敢轻易做个好人?……(此处省略两百字)沈黛的表哥隋达竟然是沈黛女扮男装——同一个人!这看似自相矛盾的两人(或者说沈黛的两面)正好构成一个理想的善人:沈黛是随心而动的感性的善,隋达则是审时度势的理性的善,妙哉!……(此处省略两百字) 诚如作者所言,本书洋溢着浓郁的人道主义色彩的现实主义写照,在任一苦难时代都能找到对应。因而,相信此刻展卷的你我,都能从中寻得共鸣并或多或少地参悟生活的真谛——至少,我们可以问心无愧地活着。布莱希特,他早已是我内心认定的男神了。四星半。
好人在这个世上活不下去了,这个主题很好把握,也很容易让读者共情,话剧的题材和立足于我国文化的叙述背景也使得阅读十分流畅便于理解。以下是几点思考。 1.好人难做的现实与理想主义乌托邦之间的冲突。早在还没有意识到现实的残酷之前,人就学会了真诚地生活,就已经习惯于爱世界,毫无疑问当现实的残酷在他们面前展现时,他们的价值观和生存理念会被摧毁,而重要的问题是,能否在摧毁中对混乱的内在秩序进行重建。在发现自己的力量无法改变身边的环境时,只能被迫选择适应,但这种适应对于理想主义者来说并不容易,一方面他们渴望在当下环境中适应新的生存法则,另一方面内心深处对于理想主义的执着和认同却一直存在,如何在这种矛盾挣扎中求得平衡与解脱? 2.书中很值得思考的一点是:冷漠果决的表哥和柔软寡断的沈黛其实是同一个人,但是每次沈黛要走投无路时却要摇身一变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登场,就像现在很多人在压力之下会选择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放松,因为那里没有人了解他的过往,所以可以完全成为自己。这是否意味着某些痛苦是来自于,我们潜意识里恐惧打破其他人对于我们的印象,因此被迫扮演一个虚假的“自我”? 3.书中的神仙和群像。沈黛在最后说“表哥”是自己唯一的朋友,周围人的道德绑架,神仙的期望,一众寄生虫的虚与委蛇的赞美,沈黛好像赢得了身边所有人的称赞喜爱,自己却不喜欢自己,或者说,正是这些自私的期待变成了重重的块块砝码变成沈黛心上的拖累,使她的生活更加艰难。在无法两全的情况下,让他人快乐,还是让自己快乐,这其中的度,这是我们需要思考的问题。
沈黛的角色让我想起王尔德笔下的快乐王子,她拥有一切基督教式的美德:宽松,仁慈,乐于奉献与牺牲,并且在其中获得幸福——将得自神明的一千块银元用于布施的她,和将身上的金箔和双眼的宝石剥下来的快乐王子真的无比相似。但是问题在于,在这个时代里,穷苦的人们溺于自身的穷苦,残酷的生活破坏了他们感受善与美好的感官,而神明自己不仅没有一个能够收容善人的永恒王国,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帮助好人生活得更好的能力——他们上无片瓦藏身,下无立锥之地,像流浪汉一样在城市间游荡,他们唯一为好人们做的,仅仅是在他们本已沉重的负担上再压上一大摞道德条文,然后看着他们体力不支而断气。 传统道德解体了,没有人再相信善人,崇拜善人,善人自然就不再能得到报偿。上帝死了,只剩下一个冷漠的空壳,在这种时代,做一个好人到底应该怎么生存?这便是这部戏要探讨的了。 隋达的出现,是对这个问题的一种尼采式的解答。尼采认为主张忍让谦逊自我牺牲的基督教道德,是一种奴隶为了合理化自身处境所产生的奴隶道德,而与之相对的,则是隋达这样精神强大的超人,他对一切生活说是,努力去扭转乾坤克服苦难——但是剧本的最后,隋达几乎演变成了某种大资本家,在这个无神的世界里呼风唤雨,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东西,剥削一切可剥削的人,他从无道德的强力意志演变成了恶。 善恶问题本身是永恒的,但是做个好人意味着什么以及如何做个好人,则每个时代都不一样。布莱希特给出的结论是“让隋达一个星期来一次”,可能有的读者会干脆希望沈黛消失,这样的分歧,便是这个问题最有趣的地方了。四颗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