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阎云翔
《礼物的流动》是阎云翔根据其博士论文而改写的专著,主要关注了人类学领域中一个十分经典的研究问题,即礼物交换。作者在黑龙江省一个农村生活了七年,并为撰写本书又两度回访。通过参与观察、深描等人类学方法,关注村民在日常生活中的礼物交换及其文化意义。阎云翔在更新了传统人类学关于该问题的经典解释理论的同时,也揭示了中国传统社会中“非制度化”的特点,并探讨了农村社会的社会结构。
这本书是我们时教授在地方政府管理的课程上强烈推荐我们阅读的书目,这本书第一眼看到题目的时候还是蛮吸引人的,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对礼物的理解是啥?至少我从来没有去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比如说某个朋友今天过生日,她邀请我到她家做客,为她庆祝生日,这个时候我觉得空手去不太合适,一般会精心准备点伴手礼啥的,给寿星一个Big Surprise。这个所谓的礼物我觉得是一种蕴含了对朋友生日祝福的心意。阎教授在本作中将礼物比作是人与人之间相互依赖所创造的关系纽带。礼物不仅仅在于物品的经济价值,更多的在于其中凝结了情感,具有不可估量的主观价值,因而礼物中包含了更多的符号属性。 阎教授在本文中对“礼物”二字的的含义做了更加深入的解读。第一个字“礼”的意思是仪式、礼节以及诸如忠孝的道德理念的仪礼性表达。第二个字“物”的意思是物质的东西。值得注意的是,从词源上讲这个汉语词暗示了礼物(gift)不只是物质的礼品(present),它承载着文化的规则(礼节)并牵涉仪式。所以,无礼之物就只是物品而不是礼物。下岬的村民们完全意识到这个词的复杂内涵。在日常生活实践当中,他们常常把这个词缩略为“礼”,以突出礼物的文化符码,而不是其物质方面。例如,那些未能在预计的仪式情境中赠送礼品的人,会被村民们指责缺礼或者不懂礼。换言之,礼物的物质内容和它的文化意义及仪式情境是浑然一体的。 理想的送礼应该基于馈赠者的给予意向,而不是请帖造成的社会压力。我认为出于社会压力的送礼是一种陋习,越是落后的地方对这种礼物交换的规则越看重、越细化。因为没有更高的追求,只能创造出这种社会游戏打发无聊时光,并从送礼活动中找到缺失的自我认知。通过礼物的价值也能反映出来受礼者和每位送礼者的亲近程度。 中国的社会关系结构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流动的、个体中心的社会网络而非凝固的社会制度支撑的,因而礼物馈赠和其他互惠交换在社会生活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特别是在维持、再生产及改造人际关系方面。就好像把一块石头丢在水面上所发生的一圈圈推出去的波纹。每个人都是他社会影响所推出去的圈子的中心。被圈子的波纹所推及的就发生联系。每个人在某一时间某一地点所动用的圈子是不一定相同的。费孝通老先生认为,中国的社会结构是一种差序格局,是以“自己”为中心,按照亲属关系的远近向外扩展的亲属关系网。 说起来,源自互惠原则的成熟的礼尚往来系统,甚至有可能是人类文化的一个独有特征。著名考古学家理查德·利基(Richard Leakey)认为:正是因为有了互惠体系,人类才得以被称为人类。他说:“由于我们的祖先学会了在‘有债必还的信誉网’里分享食物和技巧,我们才变成了人。”文化人类学家利昂内尔·泰格(Lionel Tiger)和罗宾·福克斯(Robin Fox)认为这种“欠债网”是人类的一种独特适应机制,有了它,人类才得以实现劳动分工,交换不同形式的商品和服务,让个体相互依赖,凝结成高效率的单位。 礼物的流动并不总是双向对等的。礼物的不对称流动是由两个因素决定的:家庭发展的周期和社会地位等级。前者是每个家庭中普遍存在的过程,后者只在收礼者和送礼者社会地位悬殊时才引起不对称的送礼,在这个背景下,一些人(大多是干部)确实只收礼而没有尽回礼的义务。而这种收礼有两个层面的含义:其一,接受了正式权力或社会地位所没有赋予的尊严或利益,因此,其二,也就需要承担相应的保护或谋利的责任。本质是一种理性交换。有时候,受礼并不仅仅意味着财富的积累,而成了别人对自己尊重与敬重程度的衡量。送礼也是一门学问,送好了,它便成了解决问题的金钥匙,送不好,反而会引来祸端。今天,你为了达到你的目的,送我这么多的钱,明天,你总得想办法从别处得到这么多的钱,如果得不到,你凭什么要送? 我觉得这些像阎教授这种做研究的学者,最厉害的地方就是懂得“小题大做”。从身边的习以为常的小事作为研究的出发点,善于发现问题,抓住主要矛盾点,深入细致具体的去考察研究,最后得出结论,这种能力是值得每个人去追求和努力的。
礼物的交换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不断发生,就像氧气一样充斥着人们的生活,人们每天经历着它却很少去重视它。事实上,形形色色的“礼物交换”承载者整个社会文化。作者阎云翔的《礼物的流动》一书从日常生活最普遍的现象——礼物的馈赠与交换现象出发,之后再从人类学、社会学、民族学的角度分析这一人类普遍的社会交往方式在自己家乡下岬村的演变发展,进而上升到对中国社会的“差序格局”、“人情面子”等概念的探讨。本书的主题便是研究中国礼物交换的原则以及对应的社会关系网络,还有社会变迁对礼物经济影响。 导论部分主要讲述了人类历史上对于礼物的研究,确切的说是对人类交换礼物这一行为的研究,因为礼物自身并没有意义,它的意义是由礼物赠送者赋予的,并在人类历史的演变过程中所形成形成的心照不宣的联结个体与个体,个体与团体的纽带。 主要研究了以下几个问题: ❶人类历史上关于礼物的研究(作者偏重于研究西方的礼物交换现象) 莫斯在《礼物》中提出“豪”的概念 印度的檀施文化——一种上层对底层的不对等的礼物馈赠,强化统治种姓与附属等级间既有不平等关系的一种方式。 礼债包含了不可让渡的物品在相互依赖的人们之间的转让,而商债源自可让渡的物品在相互独立的交易者之间的交换 ❷礼物的可让渡性和不可让渡性(礼物和商品的关系) ❸礼物交换的原则(互惠原则) ❹中国社会中的礼物馈赠和人际关系 礼物在中国社会的作用 1.维护人际关系 2.社会化的教具 3.政治经济生活重要的交换方式 第二章属于对田野工作区域——下岬村的基本情况概述。简单介绍了下岬村的历史,社会变迁以及经济发展过程,以及整个村庄中满汉两族群众之间的联系和分别。在中国进行了土改等一系列改革措施之后,下岬村村民的身份和社会地位发生了变化。70年代末,经济改革的冲击下,政治斗争被废止。此外,还对村中的亲属结构进行了介绍。第三到第八章是全书的主要内容——通过前人理论和具体事例的结合,以下岬村为模板,对其与交换礼物相关的礼节,过程,分类,人伦关系等一一进行描述。最后一章得出结论:关于社会主义、关系、人情与礼物。在即将结束之时,作者采用了两个非对称性送礼的例子——即中国的“孝敬”和印度的“檀施”从其文化特质方面来作比较,以这两种特殊的礼物馈赠方式来作为对人类社会礼物交换原则(互惠原则和送礼者比受礼者享有更高的声望和地位)冲击的最好说明。 作者以讨论主导这项研究的三个主题来总结本书:(1)中国礼物交换系统的特征及其对人类学中有关礼物之持续探讨的意义;(2)在中国文化中个人关系网络(关系)和人际行为之道德规则(人情)的复杂性;(3)礼物经济和更大范围内社会变迁之间的关系。 作为一种社会现象,礼物馈赠见于世界各地。然而,它所采取的形式则依据文化母体的不同而不同。本项研究的意义在于它对中国文化在礼物世界中位置的勾勒和诠释。 阎云翔认为,中国人礼物交换的复杂性,说明我们不能简单地像经典人类学家那样,将礼物归结为一个铁板一块的“理想类型”,而应当看到礼物交换虽然通常带有莫斯所说的那种“整体蹭与”和“人格交换”特质,却也包含着实利交换的一面。中国社会是以私人伦理关系为本位的社会,他们根据具体情境来对自己提出不同的道德要求,因而在处理人际关系时,也有着极大的变通空间。
人是社会的动物,需要维护社会关系。而礼物正是社会关系再生产的动力,人们通过礼物的流动和交换,维持人际关系,维系着社会集团及社会成员之间的良好秩序。《礼物的流动》这本书呢,就对我们平日司空见惯的送礼、“拉关系”这样的社会行为,进行了深入、有趣的分析。 一、为什么选择下岬村作为研究对象? 作者选择了黑龙江省一个名叫下岬(jia3)村的农庄,通过田野调查的研究方法,将“礼尚往来”这一中国人情交往方式,转化为一整套的礼物交换体系,向我们阐释了究竟什么是礼物、为什么要送礼、礼物如何流动等问题,从而勾勒出中国农村社会中人际关系得以维持、发展的脉络。 为什么会选择下岬村呢?原来作者阎云翔祖籍山东,在1971年,21岁他怀揣着母亲给的5元钱爬上火车,像上辈人“闯关东”那样逃荒到东北,几经辗转,最终落户在距离黑龙江哈尔滨市50公里的下岬村,这一待就是七年,直到1977年考上北京大学中文系。七年的生活,让阎云翔已经成为一个地道的下岬人。他在北京大学第一次班会发言之时,就习惯性地先提一下裤子,然后取下帽子夹在胳肢窝下。从北京大学毕业后,阎云翔又去美国深造。二十年后的1989年,他再次回到下岬村,昔日乡亲们口中的“小阎”,如今已经是哈佛大学的博士生。他的博士论文就聚焦这个他生活了七年的中国农村,进行中国村落社会文化人格问题的研究。他没有像一般田野调查那样,用录音机访谈的方式,而是在1989年和1991年两次回村,与村民们再次同吃同住,一起聊天。阎云翔发现,二十年间,下岬村发生了巨大变化,他把自己的观察和思考,都写进了《礼物的流动》这本书中。 二、礼物流动在下岬村有什么不同的意义? 人类学家研究礼物,最早是从法国著名人类学家马塞尔·莫斯开始的,他在1924年出版的《礼物:古代社会交换的形式和理性》中,提出了一个核心问题:“为什么人们收到礼物时,总觉得有义务偿还?“莫斯经过研究发现,“礼物”交换,强调的是人与人之间交往的互惠性。莫斯之后,西方人类学界对礼物的研究,始终围绕礼物交换的“互惠原则”展开。 但是,阎云翔发现,中国社会的礼物交换,与莫斯强调的“互惠原则”不同,常常出现礼物单方面地由社会地位较低者送给地位较高者的情形,并不遵循互惠原则。阎云翔把这种被破坏的互惠,称为“不均衡”互惠,他把礼物交换作为理解中国人情社会的线索,以此探究中国社会的文化规则与运作逻辑。 下岬村位于黑龙江省双城县的南边,在哈尔滨以南50公里处,这是中国东北地区一个普通村庄。1990年,全村共计365户、1564人。下岬村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世纪早期清政府的移民垦殖时期;1949年之后,下岬村逐渐形成了“干部—村民”二元阶层体系,延续至今。“干部”位居社会的顶层,掌管着社会资源和政治权力。 此外,下岬村具有鲜明的姻亲社区的特点,就是关系网在很大程度上以婚姻关系为中介。据阎云翔统计,1991年,姻亲的数量占到全村户数的三分之一。这是因为下岬村是一个移民屯垦所形成的自然村,除了少部分东北本地人之外,大部分是山东等地闯关东而来的农民,因此宗族势力较弱,村民更看重姻亲而不是宗亲,多年的村内通婚习俗,造就了大量的姻亲。 下岬村社会阶层流动和资源分配的制度体系,就是由这种社会结构组成的。姻亲的显著地位,在礼物交换体系中得到了最好的体现。阎云翔把下岬村的送礼分为3大类、21小类。调查显示,1990年,下岬村一半以上的村民家每年送礼超过500元,这占到了当年村民家庭年收入的20%以上。此外,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普通家庭花在礼物上的开支进一步加大,特别是在彩礼或嫁妆中对电视、录音机等奢侈品的支出上。 三、礼物交换与人际关系网络的构建 下岬村民随礼的开支如此之大,其根本目的在于维护村民关系网。这也就是我们要说的第二部分,礼物交换体系与人际关系网络构建。 阎云翔从一个刘姓村民的送礼账单上发现,1991年上半年共有28笔送礼,合计支出520元,里面除了婚丧随礼之外,值得注意的是有10笔女性结扎的随礼,合计200元,这反映了当时农村计划生育的推行力度,也说明了妇女在礼物交换中的地位。其中最大的一笔开支则是姐夫女儿的婚礼,礼金高达100元。这种随礼的目的,在于通过礼物交换,构建一种可以培养、维持和扩展关系网的基本方式。 村民关系网的作用是非常关键的,它包括经济功能和政治功能。所谓的经济功能,也就是借钱,比如在农忙的时候可以寻求关系网的帮助,以及获得短期的融资便利。至于政治功能,则反映在与村干部的关系上,当村民遇到涉公事物和村外事务之时,村干部代替村民出面往往效果更好,而这需要村民与村干部保持良好的私人关系,这种关系就需要送礼来维持。 不同的社会关系网,会对应不同的场合。比如,生育庆典只会邀请“实在亲戚”和“靠得住的”两类;但婚礼和葬礼就会包括上面三类社会关系。在这种社会关系网络里,离核心区域越近,牵涉的送礼关系就越多。 1988年,村民许先生家的次子婚礼礼单,就具体展示了村民的关系网络。许先生担任过9年的村支书,这是一个村庄的最高权力。许先生的妻子从20世纪60年代起就担任小学老师,村子的年轻人可能都是她的学生。所以,来参加其次子婚礼的客人数高达323人,其中属于第三类“一般亲友”关系的村民有129人,占出席客人总数的40%,占全村户数的35%。此外,323名客人中有229名客人属于非亲属关系,这反映了许先生与妻子所构建的广阔的社会关系网络。另外94名有亲属关系的客人之中,有69人属于姻亲,这说明许家通过多年的经营与发展,构建了庞大的亲族关系网。 此外,许家的礼单上还出现了同事这一类型,这说明市场经济发展下,一些新的社会关系类型逐渐深入乡村的社会生活。 许家这种成功的社会关系网络,体现了农村社会关系的新趋势。 首先,社区关系与亲属关系都呈现出被纳入私人网络的趋势。 其次,农村干部会将非亲属关系纳入私人网络。 人际关系的重要性,决定了下岬村礼物流动原则,主要是人情。人情伦理,其实背后有两个本土概念在支撑:沾光和面子。 什么是沾光?在日常生活中,沾光通常用于表示从一些特殊联系中获益的意图或行动,也表示关系网中的成员分享他人的特权或社会资源。也就是所谓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除了沾光,人情伦理中的另一个重要概念是面子,阎云翔将其分为社会脸面和道德脸面。社会脸面促使村民参加礼物交换,道德脸面则约束礼物交换的行为。阎云翔发现,面子在调节人情伦理中的作用至关重要,只有社会脸面和道德脸面统一,才可以有效拓展私人网络。 在下岬村,村民除了坚持人情往来中最基本的“互惠原则”,还遵守一些自己的准则:比如要尊重社会等级体系,送礼必须要符合各自的身份,谁来邀请谁,对什么人,随什么礼,都是有规定的,打破这种规则就会引发矛盾。 此外,除了作为社交意义之外,人情还有情感的一面。在劝酒的时候,人们会说,“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这种感情,就是村民所谓的亲密关系,也就是情感的交流。村民与那些感情好的亲友,联系往往更加亲密,称之为“走动”;而感情不好的被迫联系,被称为“往来”。 四、分析礼物交换双方的关系和地位 下岬村的礼物交换在遵循道德与情感规则的同时,所产生的利益却不总是均衡对等的,并非每个人都能从礼物交换中收获利益。这也就是我们要讲的第三部分,礼物交换双方的关系和地位。 以往人类学家的研究证明,送礼者通过送礼,将自己变成债权人,将收礼者变成债务人,从而获得权力和声望,因此赠礼者拥有优越性,被西方人类学家视为“全世界礼物交换体系的共同特征”;但是阎云翔发现,下岬村的礼物交换中,收礼者更拥有权力和声望,保持着对赠礼者的优越性。礼物的单向流动呈现出不一样的特征:第一,下级给上级送礼,但不期待同等的回礼;第二,礼物在社会等级上层聚集;第三,收礼者不回礼,但仍然保持优越性地位;第四,礼物的单向流动,造成了地位差异。 为什么下岬村会如此不同呢? 这是由于下岬村特殊的社会结构。与以往人类学家所研究的简单社会不一样,前面我们说过,下岬村从1949年以来,逐渐形成了干部和村民的二元社会阶层体系。乡村干部主导资源的分配,送礼者不得不单方面向有地位的人随礼,这也就是为什么大多数人不指望对等的回礼,但仍然会选择给干部送礼的原因所在。而且,上层的收礼者也不必想着回礼,也就意味着他们从债务人的角色中解脱开来,下层赠送的礼物就成为义务性的贡品。 正是这种单方面的送礼的存在,使得下岬村村民往往抱怨随礼太多,大多数村民坚称,他们送出的礼要比收到的要多。那么多出的礼物,最终都流向了上层。阎云翔发现,礼物的不对称流动取决于两个因素:一是家庭发展周期,二是社会地位等级。 家庭发展周期之所以影响礼物的不对称流动,是因为年轻夫妇至少在十年内,都只能是单向的送礼者,可以收礼的场合非常之少。而且在农村传统的分家之后,老年夫妇除了生日之外,也只是单纯的礼物流出者。单向的送礼者,还包括一些单身汉。比如下岬村一个62岁的单身汉,在过去30年之间送出去100次的礼物,却由于自己没有任何可收礼的场合,因此没有收到任何的回礼。 社会地位等级差异,是造成非均衡送礼的另一重要原因,这主要体现在公共生活当中。在这一领域,非均衡送礼主要包括以下三种形式:村民送给干部,低层干部送给上级,以及村民送给城里的亲戚。 五、特殊的礼物流动——婚姻交换 阎云翔发现,随着时间迁移,下岬村礼物交换体系依然保持着关系、人情和面子的原则;但是彩礼和嫁妆方面,却突破了传统的礼物流动模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就是我们要讲的最后一部分:婚姻交换。 人类学家认为,彩礼是指新郎家向新娘家转移的财富;而嫁妆通常被视为新娘的财产,是新娘从娘家带入婚姻中的财富,嫁妆的多少常常决定了新娘在婆家的 阎云翔发现,新郎家在彩礼上的开支呈现直线上涨的态势。20世纪90年代的婚礼开支平均高达1万元,是50年代的50倍,70年代的10倍,赶得上80年代“万元户”一年的收入了。在一万元当中,干折的现金量多达6500元,这么一大笔现金,是作为彩礼交给新娘的。 我们再来看看嫁妆。嫁妆一般是实物,大都根据男方给与的定亲钱酌情添置,按照父母对女儿的态度,就产生了直接嫁妆和间接嫁妆之别。所谓直接嫁妆,是指新娘父母出资购置的嫁妆,也就是上面所说的“陪送”。所谓间接嫁妆,是指由男方给付的彩礼所置办的物品,也就是上面所说的“嫁女儿”和“卖女儿”的情况。 下岬村的彩礼金额急剧增长,而嫁妆却呈现出由间接嫁妆过渡为直接嫁妆的趋势。与以往只根据男方彩礼来置办嫁妆,甚至完全占用彩礼另作他用相比,下岬村从70年代开始,嫁妆扶摇直上;80年代,富有的家庭就开始在彩礼额之外置办嫁妆;从90年代开始,40%的女方家庭会陪送彩电、组合音响等豪华的直接嫁妆。 彩礼和嫁妆增加的原因,除了社会经济发展以及攀比风气上升之外,新娘和新郎在这一礼物流动环节中也发挥了主动作用。当新娘们开始参与彩礼和嫁妆的流动时,她们已经将未来的家庭生活纳入了考虑。这背后的关键因素,是分家这种新形式的出现。由于单过的方式无法得到家庭财产,所以新婚夫妻才会选择高额彩礼来维持新家庭的生活。因此可以看出,年轻夫妻渴求独立生活,是高昂彩礼持续升温的最重要的原因。 下岬村的新娘和新郎积极参与婚事,向我们揭示出婚姻交换的意义变化:它已经不再是两个家庭间的礼物交换,而是一代人向下一代人分配财富的方式,或是继承家产的方式。这一趋势,也合乎了现代世界以夫妻家庭为核心的社会发展趋势。 六、小结 阎云翔坚持中西对话的学术方式,并通过对下岬村的礼物交换进行实地调研,审视西方的“礼物”理论,对现有的某些人类学理论提出质疑。 例如,我们前面提到礼物的互惠原则,就在下岬村遇到了严峻的挑战。互惠原则是建立在西方经济理性基础之上的,其消极后果就是会将礼物交换变成利己的私人交易。中国的礼物交换体系,更显示了互惠的变化以及互惠的缺失;更重要的是,下岬村的礼物赠送的原则是人情伦理,送礼最终是一种人情表达。 从另一方面来说,下岬村礼物的流动,也丰富了学术界关于礼物理论的内涵。下岬村的人际关系网络和人情伦理,兼具利益与非利益、表达性与工具性、情愿和被迫两方面的特点。下岬村的礼物流动中,单纯的人类的情感起到了既表达道德义务,又传递关心、爱慕等感情的作用,而这些对人类自身情感的重视,正是传统人类学研究所欠缺的。 此外需要注意的是,下岬村当前的随礼和关系网络维护现象,必须放置到中国几十年的社会主义历程这一背景中才能得到理解。随着社会主义国家的建立,下岬村民的生存空间,所构建的人际关系网络,都需要通过礼物交换来维持。即便是到了现在,搞好人际关系,仍然成为判断一个人是否成熟的重要标志。 据统计,2022年,礼品经济的规模高达12000亿元,算起来国人均每年花在礼物上的开支就有850元,这还不包括微信红包等现金支出。有些家庭每年在人情开支上的比例就高达30%,已经占据人们日常生活的很大一部分。用本书来观照当下送礼的状况,我们还可以发现,尽管过去了30年,中国人礼物的流动仍然是一种人情表达渠道,同时也是一种维系人际关系网络的重要方式。当然,送礼者彼此的情感,使得道德原则超越了经济考虑,从而创造了中国独特的人情社会。
此孝子之志也,人情之实也,礼仪之经也;非从天降,非从地出也,人情而已矣!《礼记》 我们为什么要送礼物?礼物对于社会关系建立有何意义?为什么又要研究礼物?撇开西方人类学莫斯,德里达,马里温的研究,就中国本土来说,中国文化里的儒家伦理,社会取向和集体主义等等抽象层次甚高的概念,其实是透过一套由人情,面子和关系构成一套社会机制,这种机制是乡村熟人社会建立的基础,而要让这种机制形成和发挥社会效益,送礼就必不可免,所以礼物对于社会学研究可见一斑。它对于中国式集体和资本生产关系,乡土人伦道德研究很有意义。 所以作者用八年时间考察了下岬村,从各种送礼的案例分析里,全面考察了中国式的送礼,无论是表达性礼物(红事白事),亦或是工具性礼物(行贿性倾向),其目的都是要培育一个有利于自己或自己家庭更好生存的关系网络。这份关系网络虽看似普通寻常,但它却为村民们提供诸如经济政治和社会等各方面的支持或帮助,就如阎教授所说的,最重要的自我保护手段是培育一个比较大的个人关系网络。并且人们可以从自己施行的礼物馈赠行为中收获“回报”,所以礼物不仅可以塑造和稳定社会关系,也可以因为互惠原则让资本关系正当化。 但随着中国城市化进程的加快,人们不再固定于乡村的熟人社会,送礼也不再适应于费孝通所说的“差序格局”,而不断向朋友圈扩大。随之而来的是“礼物”意涵的变化,礼物背后多了许多功利算计,也多了权力声望的炫耀性,这里的目的性,不对等性(我送你多,你送我少),以及所谓的不可让渡性(可以随时要礼物)更多将人情关系变得复杂,礼物似乎在承担关系的同时也在扭曲一段关系…… 这本书还是非常棒的,强烈推荐
本书的理论结构(ai辅助阅读): 【第一层】核心研究对象——作为“总体性社会事实”的礼物交换 阎云翔继承莫斯,将下岬村的礼物往来视为一个 “总体性社会事实” 。即: · 它不是简单的礼尚往来。 · 它是一个枢纽性制度,经济、道德、政治、亲属关系等所有社会领域都通过它交织、运作并得以呈现。 · 研究目标:通过剖析这个枢纽,理解整个中国乡村社会的运作逻辑。 【第二层】中层理论框架——人情伦理与关系网络的互构 这是全书的理论骨架。阎云翔构建了一个双向互构模型: 1. 人情伦理(观念/软件系统) · 定义:一套关于“该如何做人、如何与人相处”的道德知识体系和实践规则。 · 核心特征: · 道德性:人情是“债”,必须还,受“面子”(道德脸面与社会脸面)约束。 · 可计算性:感情、义务、利益被精妙地折算和平衡。 · 情境中心主义:规则应用高度灵活,取决于双方关系、场合、社会地位。 · 功能:为社会互动提供共享的语法和脚本。 2. 关系网络(实践/硬件系统) · 定义:以个人为中心,通过持续的社会交换(核心是礼物)构建出的差序性私人网络。 · 核心特征: · 实践性:关系是靠做(礼物交换、互助)出来的,而不仅是天生的(如亲戚)。 · 工具性:网络是获取资源(经济、政治、社会保障)的最主要渠道。 · 再生产性:网络通过礼物交换不断被巩固、扩大和调整。 3. 二者的互构关系(本书最核心的论证) · 人情伦理 指导着如何构建和维系 关系网络(例如:按什么规则送礼、给谁送)。 · 关系网络 的实践,又不断再生产并修正着 人情伦理(例如:新情境催生新规则)。 · 二者一体两面,共同构成了中国乡村社会的基础性整合机制。 【第三层】具体分析维度——礼物的分类、流动与变迁 在上述框架下,他对礼物现象进行了三维解剖: 1. 分类学维度(礼物是什么?) · 表达性礼物:旨在维系长期感情与道德关系(如红白喜事随礼)。对应人情伦理中的情感与道德面。 · 工具性礼物:旨在即时换取资源、办成具体事情(如求人办事送礼)。对应关系网络中的资源获取功能。 · 关键洞见:二者并非截然分开,而是存在于一个光谱上,且工具性交换往往需要以长期的表达性关系为基础。 2. 政治经济学维度(礼物怎么流?) · 横向流动:平等个体间的互惠交换,用于构建互助联盟。 · 纵向流动:不同社会等级间的非均衡、不对称流动(如村民给干部送礼)。 · 关键洞见:单向馈赠非但没有削弱等级,反而再生产了等级。收礼(而非送礼)是权力和声望的展示。这直接挑战了西方互惠理论,揭示了中国礼物与权力勾连的独特性。 3. 社会变迁维度(礼物如何变?) · 考察载体:聚焦婚姻礼物(彩礼/嫁妆) 的流变。 · 发现:彩礼从给女方家庭的“婚姻偿付”,转变为给新婚夫妇的“婚姻资助”。 · 核心论证:这一变迁并非简单的经济现象,而是反映了中国乡村社会根本性的结构变革: · 家庭轴心:从 “父子轴” (父权主导)转向 “夫妻轴” (年轻夫妻独立性上升)。 · 个体性:个人(尤其是女性)在婚姻谈判中角色增强。 · 礼物流动的轨迹,成了测量社会结构变迁的显影剂。 --- 体系化总结:阎云翔到底写了什么? 他完成了一部 《下岬村社会运作原理白皮书》 ,其核心论点是: 在一个缺乏正式制度保障的乡村社会,村民通过遵循一套精密的“人情伦理”观念系统,运用“礼物交换”这一核心实践技术,动态地构建、维持并利用以自我为中心的“关系网络”。这套“人情-关系”复合体系,是他们进行经济合作、政治博弈、风险抵御和社会竞争的根本性制度。同时,这套体系本身并非僵化的传统,其内部规则(如礼物分类)和实践形态(如婚姻交换)会随着宏观社会变迁(集体化、市场化)而发生深刻演变,精准映射出中国社会从伦理本位向个体本位转型的微观动力与复杂轨迹。 简言之:礼物是方法,人情与关系是对象,理解中国社会转型是目的。
礼物,送礼物,回礼看起来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朋友过生日、走亲戚或传统节日向长辈送件礼物都很平常。但细想,礼物背后蕴含着丰厚的社会文化意义。 “礼物”一词由两个字组成。第一个字"礼”的意思是仪式礼节以及诸如忠孝的道德理念的仪礼性表达。第二个字"物”的意思是物质的东西。从词源上讲,礼物(gift)不只是物质的礼品(present),它承载着文化的规则(礼节)并牵涉仪式。所以无礼之物就只是物品而不是礼物。礼物分为仪式化的和非仪式化的礼物亦或表达性送礼和工具性送礼。作者聚焦中国农村下岬村,开展了有关“礼物的流动”的田野调查,发现村民在生育庆典、流产、订婚仪式、盖房、拜寿、丧礼等仪式性场合和亲戚间互访、探望病人等非仪式性情境都存在交换礼物行为以及某些场合下的工具性送礼。 那为什么要交换礼物以及礼物交换的原则是什么?在中国,中国的社会关系结构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流动的、个体中心的社会网络而非凝固的社会制度支撑的,因而礼物馈赠和其他互惠交换在社会生活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特别是在维持、再生产以及改造人际关系方面,礼物馈赠真正体现了日常生活中的人情观念。进而随礼活动促成了人情在村庄社会内人格之文化构建方面的教育和规范力量。礼物可被视为一种符号,或一种依靠关系这一社会基础传达人情的工具(其自身也是一种具有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的物质实体)。 礼物馈赠遵循以下四个规则:1.常人总是以互惠的方式与他人往来。2.无论在亲属意义上还是社会意义上,随礼不能打破现存的社会地位等级体系。3.地方上称为“礼从往来”,或“根据以往的相互关系来置礼。”4.回礼的方式:避免将礼物交换视为还债,而是略增回礼的价值。互惠原则充当着下岬村中礼物交换的基本原则,但这个原则的实现会依据许多动态因素而变化。 在规则之外,本书深层解答了:乡村为何持续不断进行礼物馈赠与交换。究其原因主要有四点:1、源于乡土文化内核,人情与面子是熟人社会的行为准则,送礼是表达情义,维护体面最核心的方式。2、源于乡村社会结构需求,传统乡村缺乏制度化保障,村民依靠礼物交换编织社会网络,以此抵御生活风险获得人际支持。3、源于个体社会地位诉求,集体时代村民经济差异小,人们只能通过酒席规模,送礼多少获取声望,提升村内话语权。4、源于时代结构变迁,传统宗族力量弱化后,人情网络填补了乡村社会联作的空白,而市场经济发展又进一步推动礼金量化、礼俗扩张。 礼物的持续流动,也为乡村社会带来了表层与深层双重影响。从表层影响看,首先是村民经济负担持续加重,礼金逐年上涨人情支出成为农村家庭固定压力,出现人情内卷现象。其次,礼物金额成为判断人际关系亲疏的显性标准。从深层结构性影响来看,礼物流动深刻塑造了乡村社会秩序。第一,礼物互惠作为一种非正式社会制度,整合了村庄人际关系,维系了熟人社会的稳定运行,是乡村自我治理、自我维系的重要方式。第二,频繁的礼物往来催生了乡村非正式权力网络,人情广、善交际的村民拥有更高的社会影响力,甚至可以通过工具性送礼对接基层资源。第三,传统纯粹的情义人情逐渐异化,大量功利性馈赠出现,让礼物从“情感联结”转向“利益交换”。第四,礼物网络定义了村民的社会身份,懂还礼、守人情的人被社群接纳,不懂人情规则的人会被边缘化。第五,市场经济逻辑冲击传统互惠体系,让传统人情温暖与现代物质攀比不断冲突,也解释了当代乡村礼俗乱象的深层根源。 总体而言,本书以微小的礼物为切口,让我看见了整个乡土社会的运行密码。礼物从来不是简单的钱物往来,它是人情的流动、关系的重构、秩序的维系,也是时代变迁在乡村最真实的缩影。本书让我认识到,中国乡村的礼俗文化并非落后陋习,而是一套适配熟人社会、自成体系的社会运行逻辑,同时也让我理性看到人情内卷、礼俗异化带来的现实问题,为理解当代乡村治理、社会关系转型提供了重要启发。
看到飞机书友分享这本书摘时果断买了它,还真的读完没弃读真佩服自己,敢于挑战自己棒棒哒。 哈哈其实真实原因是“礼物”、“村庄”这些词吸引了我。对生在长在农村的我,农村的随礼习俗十分熟悉,看起来还挺快,不过里面专业术语挺多难懂,学术性,专业性较强,我只是熟悉农村生活习俗,所以一半熟悉一本陌生囫囵吞枣式读完。不推荐!
作者以黑龙江下岬村为研究对象,通过众多案例和数据为读者展现了人们是如何送礼的,中国式送礼有哪些独特之处,解释了“人情”和“关系”是如何让人们参与到送礼的过程中去的。最后,通过对彩礼和嫁妆的考察,揭示了送礼习俗是如何随着时间而变化的。值得一看。
微信读书真是有点可怕,我昨天在语音电话里聊中国红包文化,引用我之前看过的一本关于礼物交换的社科书,但一时间忘记书名了……今天,微信读书就精准推荐了这本书。 阎云翔这本书的确有意思,基于很详细的田野调查,也大致囊括了“礼物流动”的各种类型……人情往来是刻在我们这个民族DNA里的。如之前在知乎上看到一个回答介绍山西方言,代词不只有你我他,还要根据对方在不在场、对方尊卑、对方跟说话人关系远近等等因素考量,从而选择使用不同的代词,繁琐但优雅……这种人称代词规则无疑有利于人际关系的处理。 同理,中国人的礼物互赠也是基于人际关系。许多人不介意转赠礼物或者收到转赠的礼物,以至于很多时候直接馈赠红包(通货),那么礼物和接受馈赠者之间的关联反而没那么重要了,这时候礼物甚至变成了人情的量化。 有人很反感人情关系,有时候我也觉得人情过于繁琐难以应付,但它是我们这个文明的一部分。换一种思路,可以把吃席红包看做古代的社会保险,而支撑这个保险的是每个人无形的“信用等级”。 比如村民张三准备结婚,他平时在村里混的不错,积累了一定的信用等级,然后他就会邀请全村超过九成的人来吃席,收到的份子钱就是他根据过去的信用积累一次性提取的“结婚险”。后来张三的孩子百岁,收取一波“生育险”,张三父母过逝收取一波“亡故险”……当然“混得不错”也要以处处随份子为基础。 《礼物》打开了很多种思路,其实我们要深究礼物馈赠习俗的源头,甚至能自成一本史书。份子和井田制一样,是一种取之于公的古法,在社会保障不完善的小农社会通过婚丧嫁娶维系着社会稳定,帮助无数普通人平稳甚至风光地渡过人生大事。与井田制不同,这些风俗并没有随着社会发展消失,反而衍生出各类变种……有人说,西方文明是契约的,东方文明是人情的。我认为这不能简单的二分,至少现代社会不能,二者共同着维系现代社会的稳定。契约要靠强权维系,人情则有太多的不确定性,二者结合就变成了“信用”——一种现代化了的人情契约。 于是我们用信用借贷、用信用支付、用信用评估别人。甚至国家之间也如此,自高利贷帝国主义兴起至今,信用仍是最重要的国家财富…… 所以,微信读书虽然精准满足了我的需求,但是吓到用户,就等于它在信用上打了折扣!(误)
阎云翔教授的《礼物的流动:一个中国村庄中的互惠原则与社会网络》一书基于中国本土经验研究礼物的交换体系,通过在黑龙江下岬村进行田野调查,研究并探讨了礼物的种类、关系网络及结构、互惠原则、人情伦理、权力与声望、婚姻中的交换等内容。全书的重点是礼物的交换原则及其与社会关系网络之间的关系,从横向的人情伦理和纵向的等级秩序两个主要方面入手,对西方的互惠原则作出了中国经验的必要补充。 所谓“礼物”,为有“礼”之“物”,即在自然属性的物品之上附加礼节或仪式性的社会属性。最早研究礼物交换理论的人类学家莫斯提出了“礼物之灵”的概念,正是这种被叫做“豪”(hau)的礼物之灵,迫使人们在收到礼物馈赠后要回礼以趋避危险。而西方后来的人类学家马林诺夫斯基则提出礼物在流动和交换中遵循“互惠原则”,即“一个人给予是因为他期待报偿,而另一个人报是由于其伙伴可能终止给予的危险。一切权利和义务都被置于互惠性服务的均衡链中”。互惠原则后来成为西方礼物研究的主导。 阎云翔教授主要从两个方面论述了礼物在流动中构建社会关系网络的发生机制,其一是横向的人情伦理,其二是纵向的等级秩序。礼物的人情伦理是指礼物按照社会文化和人情法则流动,此时礼物的作用主要表现在人情方面,包括三个维度:道德义务、情感联系和理性计算;根据流动场合的不同又可分为仪式性礼物和非仪式性礼物,即公共公开场合与私密个人场合。礼物首先是一种扩展、维系或创建人际关系的重要工具,进而成为一种代代相传的文化礼节,如《礼记》所言:“太上贵德,其次务施报。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在这时,朴素的互惠原则主导着送礼人与收礼人之间的道德联系,回礼成为一种道德义务。收礼不回可能会直接影响人们的社会道德评价,如被指吝啬、德行败坏等。当然,也可能是传达出想要割裂与送礼人的人际关系的愿望,因为礼物最初的产生和最本质的功能为传达感情,礼物是情感联系的载体,交换礼物有助于增强感情、巩固关系。此外,礼物流动离不开理性计算。关系的亲疏、场合与目的的不同都影响着送礼和回礼的价值,并且要遵循“随礼不能打破现存的社会地位等级体系”的原则(即对什么人随什么礼),回礼方式一般是略赠回礼的价值,以避免将回礼变成“还债”。同时,在回礼的时机上也需要经过合适的选择,既不能立即回礼,也最好不要间隔太长时间。在下岬村的送礼实践中,道德义务、情感联系和理性计算往往同时发挥作用,总体上由情感联系占据主导,礼物在流动中维系、巩固着村民间的人际关系。 人情伦理中的礼物流动是基于彼此之间的横向平等联系,而如果赠礼者与收礼者之间有等级地位的差距,就很可能出现礼物的单向流动,由地位较低的一方单方面奉献给地位较高的一方,这打破了西方理论界和人情伦理中遵循的“互惠原则”(在《礼物的流动》一书中,作者提出礼物不对称主要是由家庭发展的周期和社会地位等级决定的,前者是指在家庭成立的早期和最后阶段以及单身、丁克群体,操办仪式的机会不多(如婚礼、寿礼等),非仪式性礼节往来(如拜年压岁钱等)也更多处于单向送礼者的位置;后者则是社会地位低的一方向社会地位高的一方单向送礼)。不平等的社会结构规定了礼物的单向流动,这种流动方式又巩固了社会等级的再生产。下岬村的单向送礼有三种形式:村民送给干部、低层干部送给上级、村民送给城里的亲戚。这是由我国的权力等级关系所决定的----干部掌握着资源分配的权力,村民作为依附的一方,向干部献礼是一种消极的仪式性潜规则。也就是说,村民向上送礼既不能获得均衡互惠的回报,也不能得到特殊照顾与帮扶,这种献礼换来的是不被干部歧视。在这种语境下,送礼成为理所应当的常态,而不送礼则很可能遭到不公正的对待。若想要更进一步的优待,则需献上超过常规价值的礼物,于是礼物作为“自保”的工具由村民流向干部、由下级流向上级,在等级更高的上层累积,人数随着社会等级的提高而呈现出逐渐减少的金字塔结构,资源却呈现出相反的倒金字塔结构,巩固了现有的社会等级,并使其再生产。这种礼物的流动是单向的、不均衡的,打破了西方理论中的“互惠原则”,在下岬村乃至中国大多数地方普遍存在且被广泛接受。村民们对此的不满表现在羡慕并想要成为能够收礼的干部,而非从根本上质疑这种送礼模式。这种想法与中国人的传统思想有关。儒家倡导的“学而优则仕”思想代表着中国传统上根本的“官本位”思想,中国人对官员的敬重乃至崇拜天然要求并促成了官员享有着崇高的社会地位和声望,而收礼的数量、质量则被人们当做衡量一个人声望与荣誉的象征之一,即一个人(尤其是在仪式性场合)收礼越多,代表着其人缘越好、社会评价和社会声望越高,因而也就享有着更多的荣誉。下岬村村民往往将某次仪式中收到的礼物当做某种成就记录下来就是典型表现。结合传统上的“官员崇拜”思想和地方干部掌握的资源分配权力,礼物自然就成为声望与荣誉向上流动的具象化表现了。 当礼物成为声望与荣誉的象征时,在横向的、平等互惠的流动体系中,其重要性就有了另外一层意义:送礼是为了收礼。礼物的流动代表着送礼者人际关系的丝线,收到回礼体现出这种关系的形成和稳定,在“乡土中国”的语境下,一个人的人际关系可以很大程度上展现出其个人综合素质能力与成就,因而是人生经历中十分重要的组成部分。因此也就不难理解为何下岬村村民在礼物上的花费占总消费的比重如此之大了。其实,阎云翔教授观察到的礼物单向向上流动的现象,与其说是打破了互惠原则,不如说是对这种原则的重要补充以及对“礼物”内涵的必要延伸。从广义上看,虽然村民向干部送礼并没有得到实际的回报,但也排除了被针对和歧视的风险,即便这种“获得”是畸形的、否定性的,也不能说村民在送礼的过程中完全一无所得。如果我们将这种畸形的收获也算作一种“礼物”的话,会发现其实也是合适的,因为很显然没有这种“礼物”村民就不会向干部送礼。“礼物”既然是有“礼”之“物”,所强调的就应当是物中所蕴含或代表的礼节性符号意义,这时“物”作为意义的载体并不一定需要在场,只要在观念中存在,让意义有所依托即可。也就是说,村民向干部献礼,是为了(实际上也基本能够得到)干部的潜在承诺:我不会在资源分配和权力行使上为难你。其背后体现出一种更加隐晦的互惠原则。作者对比了中国的单向馈赠----孝敬和印度的单向馈赠----檀施,檀施十分符合蒙田的箴言:“馈赠往往包含着野心与特权,而接受则意味着某种顺从。”印度人类学家认为通过赠予他人檀施可以使得赠礼者获得某种功德以占据轮回转世中的更好的位置,或是将某些不吉利的灾祸与罪恶转嫁给受礼者。两种礼物流动模式都是非均衡的,但却都有符号意义上的交换。这样,互惠原则就在更为广泛的意义上得到补充与扩展。 莫斯的“礼物之灵”自提出后受到了很多批评,马林诺夫斯基等人提出的“互惠原则”逐渐取代了这种带有神秘主义色彩的解释。然而,在阎云翔教授对传统的互惠原则提出质疑后,我们也许可以用中国经验对这两个概念进行进一步的整合。礼物的本质天然区别了赠礼者与受礼者双方,因而其所包含的符号意义从一开始就只能在社会环境中实现,“礼物之灵”如果被诠释为互惠原则驱使下的必然流动性,背后更为根本的也许是人们出于构建社会关系网络以满足各种需求的必然要求,物质上源于私有制、社会分工和权力分化,精神上则源于与他人发生联系的需要。礼物作为情感或工具性表达的物质载体,在流动中无形地连结起社会关系网络。从阎教授描述的下岬村送礼实践来看,其实也可以进一步反思“礼物之灵”背后的文化心理内涵。比如从村民们的送礼活动来看,构建社会关系是很重要的一环,代表着荣誉与社会地位。这种文化认同其实与中国“熟人社会”的文化机制有关,人们通过社会关系所能获得的是在日常生活中的便利,尤其是面对突然危机的必要社会支持,即人们通过礼物的流动编织出的正是相互支持的社会网络,最主要的目的更倾向于“保险”。根本的社会原因来源于社会基础设施的不健全、人们基本需求不能有效满足(一直到十来年之前,这种现象都十分普遍,最为明显的表现即为中国人爱结交各种“交际圈”,并且由于就医困难,医生成为每个圈子里必不可少的职业,这背后反映出人民就医存在困难、医疗机制并不健全等社会问题)。从这个意义上,“礼物之灵”似乎更应该被称为“礼物之殇”,因为推动人们进行礼物交换的是一种潜在的生存压力,情感表达让位于利益诉求(或者说利益方向决定了情感流动),礼物中“礼”的仪式表达也就被稀释和淡化了。从这个意义上说,送礼全过程背后所体现的是社会问题和大众心理,如何让“礼物之灵”更多地流动起来,是社会和人们需要进一步关注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