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理洵
读书是令人愉悦的事,在买书、淘书和阅读的过程中,所见、所闻、所思,都会成为有趣的文字被作者诉之于笔端,平实地记录下来,成为生活的重要内容。其间有欢笑,有哀伤,有轻松抑或沉重的思索,亦有自在抑或拘谨的心灵放飞,这才是书式生活的五彩缤纷的呈现,读之是让人自然地有所思的,情何以堪。
本书作者讲述自己在阅读中与书藉作者碰撞出的火花和随想。 作者的叙述,视觉独特,观点新颖,语言清新明快。 以书为徒,以书为伴,以墨香眠。 作者认为:"红楼梦"是不朽的,它为一代又一代读者介绍种种的高层次的生活体验。 "红楼梦"所写的生活,是社会的一个群体,在物质达到极大满足,精神生活又极大丰富的生存写照。 作者对张爰玲的评述,整整占了七个章节:看张,再看张,还看张,又看张,看張之后,苍凉的美,念张。 张爱玲的奇特在于她的小资气质,海派腔调,衣着品味,远远超过她的文字,深深地镂刻进张迷们的心灵。 一位痴情的女子,却深受政治的影响,她的人生又有着悲剧性的浓彩。 胡兰成于1981年75岁时去世,张爱玲于1995年75岁时去世,她被发现躺在美国洛杉矶公寓门内,身旁的包中有着她的身份证件,以及对自己后事交代的书信。
杨鹏老师说,宁读经典百遍,不读杂书一遍,他这么说是因为他是思想家,而人间烟火需要旁观者,读杂书就是旁观。 就像网友“时间树下的芷”所说,看见屠格涅夫只是静静的听,静静的记录,没有打扰,不多言语……《猎人笔记》是一个旁观者,没有怒吼,不是法官,只有倾听和沉默……平常日子,就是大多数人说完一句话接着干活,没有那么多的高潮迭起…… 经典往往是从万万种平淡中提炼出来的。
本可以速读,但终究认真一句一句读完。 都喜欢知堂、孙犁、钟叔河。曾国藩《遗嘱》,不搜索真还记不得,慎独、主敬、求仁、习劳。 理洵喜欢张中行的文字,却嫌他太精明,“他的好多文集中的篇目都是重复的”。其实,这类作者不少,不仅一鸡多吃,还不换火锅底料。出书全是新篇的作者,我印象中只有张宗子。 钟叔河谈鸟笼经济,“大约是说市场经济虽然要开放,要自由,但开放和自由都得有限制,得守规矩,得有个鸟笼子装着,不然就鸡飞蛋打了。经济既然如此,社会、文化当然亦是如此,尤其是政治和意识形态,恐怕更不得不如此,看来我们这一辈子也只得在鸟笼里过了,但愿这笼子能够稍微做大一点才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空不过是更大的牢笼。 “子夜已过,远处灯影迷蒙,犬声不绝,我突然想到乱世文化恰似路灯柱子,虽说照亮了几个夜行人的归途,到底禁止不了贵妇牵着的狗在柱子上撒尿。”董桥文字真漂亮,久别会想念,久读会腻味。 “男儿脸刻黄金印,一笑心轻白虎堂。”“文章信口雌黄易,思想锥心坦白难。”“我以我诗行我法,不为人弟不为师。”聂绀弩三册诗集买回两年,竟然一直以为读过。 理洵嫌电子书不便批注,但那是十多年前的体验,如今电子书的功能提升太多,不可同日而语。
被这个作者安利了一些名家,还有各种知名作家当年的轶事,书中很多内容看起来都很熟悉,他的观点和文风我也很喜欢。唯独有个疑惑是——最近看到贾平凹和贾浅浅曝出抄袭的新闻,这个作者当年是真心推崇贾平凹的,不像是那种为了利益盲目吹捧的人。贾平凹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阅读此书最深的感触是人家阅毕一本书,能有一些文字代入自己对此次阅读的思考。而我读完一本书,或也有思考,然后……就翻开了下一本书。再然后,前一本书读过什么,就被忘的七七八八了。
本书的初衷大概是模仿“知堂老人晚年做小品文章”,「大多从别人书上摘录,自己再说些相关的不相关的话,看似闲闲落笔,娓娓道来,实际上他的选料是很讲究的」。效果可能不如预期,个人认为主要有三点: 第一,前后矛盾,有悖情理。本书第12章《所见》,把胡兰成和孔子并举成“两位圣人”,称赞其“善于驾驭文字”,是“扛鼎之笔”,相关原文如下: 「他年轻时热衷于女人和政治,到老来奔波流浪,却大谈礼乐文章和天道人世,总说着中国古典的好,如同孔圣人老来修《易》,很有悔晚的意思了,然而,我又一回总觉得,两位圣人之叹,还是异曲而同工的,孔圣人是政治不喜欢他了,所以他才那么说,胡兰成是政治和女人都不喜欢他了,所以他才那么说。」 「他的文字,感性是多于理性的,他的感觉敏锐而细腻,又善于驾驭文字,在同时代的文人里,他的文字是非常个性化的……」 「书中《随笔六则》一篇也是挺有意思,把中国人的名字和号说的那么好,既热闹又酸苦,只有他扛鼎之笔才能写出。」 到了第67章《看张之后》,突然变脸,怒斥胡兰成是汉奸,章中原文: 「胡兰成的文字我几乎就不想读,一个汉奸的文字再好能有怎样的好?因了张爱玲的关系,我仅限于读了他的《今生今世》和《中国文学史话》,其他大作曾经见过,但没有翻,现在也并不觉得后悔。」 个人的见解发生改变,很正常,欣赏或者不欣赏胡兰成的文字,都可以有相应的原因。但在半本书里如此“豹变”,忽而令人尴尬地吹捧,忽而大义凛然地指斥,严重悖离常情。何况作者推崇知堂,也不像是会在意汉奸身份的。在编订过程中也没想着前后统一,只能让人怀疑出书的诚意。(但凡通读一过,都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此外,书里引用的一些话也显然没经过校对,是在记忆里随手捞出来的,就不一一列举了。仅说一点:范成大“老境增年是减年”被误记为「老来增年是减年」(第37章《看止庵》),作者不通格律。 第二,部分内容失考,也有一部分内容趣味不高。张爱玲身高接近170公分,即便是在上世纪下半叶的美国,也远超成年女性的平均值,作者在第63章《看张》却说「她人瘦小」。瘦是瘦的,与“小”无干。 书里谈张爱玲的文章也有七八篇,但都不是从她的作品出发的,每每拉拉杂杂扯到胡兰成,在《知音》《家庭医生》的趣味里偃仰。大把如「她在心里只想做个普通的人,她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痴情的女人」的口水话来回轱辘。——这些话,甚至不用阅读张爱玲的作品就能说,无法体现爱书者的趣味。 作者还动不动故作姿态地「不说也罢」「太复杂,不好说,不说了」「以后再不说了」「让自己尽量不说话」,搞得好像大家苦劝他写书似的。到了谈翁帆杨振宁、张爱玲胡兰成、易吟先储安平、周颖聂绀弩等人家庭隐私的时候,又来劲了。选入“松下裤带子与龟头正雄”、“依山尽”谐音“衣衫尽”的笑话(第25章《起名》),把“一次性生活补助”曲解为“性生活”相关(第80章《断句》),“省专业技术培训学院”可简练地说成是“省专业妓院”(第81章《简练》)还以为有趣,太无聊了。 第61章《读史》: 「我们年少时在课本上读哲学,世界观哦方法论的,总是绞来绞去,以至于要否定之否定,说世界要螺旋式上升波浪式前进啊,什么前进性和曲折性的统一啦,都似乎能于知堂的观点,起些否定的作用,至少不应“过去曾如此,现在是如此,将来要如此”了,但我想,“如此”中的许多,“过去、现在、将来”仍会有不可变的部分在,这不是所谓的哲学原理能够改变过来的,也许,亦如鲁迅先生所说“永久不变的人性”也未可知。」 ——同样,对马克思主义哲学接受与否都是个人自由,但既然在出版物里引用了,要有起码的了解,要能说出点道理。这种一知半解的话在短视频评论区说说算了,写书太露怯了。看起来作者总在赞成或者反对一些他不了解的东西。 第99章《情难勒处尚闻香》认为贾平凹“坐看娄水顾亭林,起拾昆玉归有光”是「上好的对联」。这是作者不通格律的又一例证。此联平仄不协,对仗不工,能不能算严格意义上的对联还两说,称不上好。 第三,文字缺乏打磨。作者在张爱玲那里学到一个“苍凉”就到处用,以至于在第70章《有情无思》里出现「苍凉之气弥漫了整个人间,倒有种滑稽的苍凉」——也是实在没词了,看起来很无助。 第78章《家常话是大文章》:「我自诩自己能够出口成“章”」。第99章《情难勒处尚闻香》:「究其根源,是他独好《史记》,深追韩、欧的结果。」都是典型的病句。第123章《我与闲闲书话》:「我心里的味道是五味杂陈的。」也不怎么规范。类似的问题还有一些,也不一一列举。 以上谈到的三点问题,都是在成书过程中,但凡作者本人或编辑严谨认真一些,就可以避免的。 作者在政府机关工作,大概是70后。他是学数学出身,后来在西北大学中文系念过书,现当代文学方向。 他比较推崇周作人、孙犁、钟叔河。
有人曾经说过我是一个书痴,别人来到家以后,第一时间会感叹,你家书太多了,这得看多久啊。这几年确实是大量的购书,通过各种渠道,知道是好书以后,都会想方设法的购买,不买回来就茶饭不思那种,这不是一个好习惯。而自己读书,电子书又偏多,这些年来,读文学作品略多,但现在发现,越是这样,越又感觉没有读,而文学中的人性,冷暖早在《春秋》《史记》中都可以看的,许多的道理都能在《庄子》《老子》这些伟大的书籍中找到,所以现在阅读上,也在逐渐的做转向。 这些年来,在别人眼里,似乎我真的阅读很多,但是有时候读到朱光潜,宗白华,周作人,俞平伯这些先生的书时,又发现自己的阅读量真的太匮乏,记得蔡志忠说他读书超过30万本,自己就又更加的自卑了,看到作者对许多书,许多自己都没听过的作者的推荐,自己就又更加的汗颜了,也总是感觉,好书太多,太多了,真的一辈子都读不完,所以也是尽量抽时间,除了正常工作生活以外,多花些时间,用在阅读上,去丰富自己,去提升自己的知识。 同时,也告诫自己,纸上得来终觉浅,书是获取知识的一个方面,但也切不可迷进书里,买书,读书可以作为自己对于生活,兴趣爱好的其中的一方快乐净土,天地,但一切也还是得学会从实际,当下的生活出发,有一天也能尽自己所能,给身边的人,为社会做出自己微薄之力,去用这些知识去为大众做回馈与风险。
2023年2月23日 星期四 祝福早安 天气晴朗 气温-1℃ 《与书为徒》 读鲁迅 农历乙亥年,今年丁亥,该是一九九五年吧,我在清明次日买了一本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鲁迅杂文全集》,字体特别小,但却和砖头一样的厚,扉页右下角我写了这样一句话:爱鲁迅,并非爱书。时间写作“农历乙亥清明次日”,这让我可恼火,因为每次翻这书时都要换算它的公历纪年,还要想想当时购书的情与景,但实在也想不出什么来,它只是我无数次买书经历中最平凡的一次罢了,可人就是这么怪,越是认真,越是自己和自己较劲儿,自寻烦恼。我干脆把“1995”的字样大大地写在扉页上面,不让自己神经了。 这本书放在办公室,是非常方便的,体积小,空闲时可轻轻松松地拿出来读,有一段时间,我曾要求自己每天读一篇,现在翻翻,也知道自己大致上通览了一遍,自己认为写的好的篇目,目录上已用红笔画出,是读过好多遍了。家里还有一套浙江文艺出版社的上下两册鲁迅杂文集子,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四卷本鲁迅文集,都是很喜爱的,还有些零散的鲁迅诗歌、散文、小说等不同版本的册子,也常翻翻。没有一个作家让我这样喜欢过他,不厌其烦的重复购买他的集子。 读鲁迅,于我来说,是读人心,读中国人的人心。尤其先生后期的文章,把中国人的心理拿捏得非常准,不容易。要看透一个人的心,是不容易的;要看透一群人的心,就更不容易了;要看透一个民族的人心,就更更不容易了。 读鲁迅,于我来说,是读精气神。元气淋漓,真宰上诉,文字间充斥的血与火的气息,常让我精神为之一振,勾起我与生活周旋的勇气,强大的气场使我置身其间而难以自拔,期盼着生活的永生。 读鲁迅,于我来说,是消遣。张潮说,世间之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间之大不平,非剑不能消也。鲁迅文字是匕首,是投枪,我玩不得真刀真枪,就只好以它来消遣了,以容忍世间之不平事。还有,就是消遣他的文字的美,他是中国一流的文字大师。 除此之外,要还有什么意义,于我,是没有了。我忽然记起一个故事,一位大人问小孩子,长大后的理想是什么?小孩说,想退休,像爷爷一样。我的心震撼了,这人世间到底有了怎样的变故,如果鲁迅先生在世不知有何想法,——我怎么也有了小孩子的心思? 施先生说 施先生说,我生于一九零五年,松江府人,我的学名是德普,名舍,字蛰存,号北山,别署舍之,斋名有无相庵、北山楼。另外用过几个笔名:施青萍、安华、曾敏达、陈蔚、薛蕙、柳安、陈玫、李万鹤。其中“施青萍”是最初向鸳鸯蝴蝶派刊物投稿用的笔名。我生肖属蛇,“蛰存”取《易经》中“龙蛇之蛰,以存身也”之意。“无相庵”取佛经中“无人相亦无我相”,是我在抗战以前用的书斋名。“北山”见《文选·北山移文》,我不参加一切政治活动,故另署北山。 施先生说,人生谈不上什么意义,不过是顺天命、活下去、完成一个角色,角色的“阶段”性很强,都是一段一个时期,“角色”随之转换。 传闻戴望舒和其妹施绛年有过感情纠葛,施先生说,几十年前的旧事,不值得一提。一个是我的大妹,一个是我的亲密朋友,闹得不可开交,亦纯属他们自己私人之事,我说什么好呢?当年此事发生时,我就不管此事,一切采取中立态度,不参与也不发表态度,更不从中劝说或劝阻。绛年和望舒分手后,和一位常熟人叫周知礼结婚了,生活的很好,绛年于一九六零年十月病逝在台湾。 施先生说,从一九五七年到一九七七年我做了二十年的“元祐党人”,文章无处发表,书也无法出版,就沉下心来又回到古典文学的阅读和研究,同时开始了金石碑版学的研究和收藏,当然这亦是我逃避现实之一法也。我从不把人与人之间的是非当成一回事,白天被斗,晚上就爬上阁楼看书、写文章,久而久之,我就把这种例行公事看成一种惯常的上班与下班的程序。 施先生说,我一般在十年左右的时间里,集中从事一方面的工作,在二十年代我基本上在学校求学,三十年代的主要精力都在新文学创作与编辑,四十年代从事古典文学的研究和教学,五十年代大部分时间在翻译外国作品,六十年代的兴趣治金石、藏碑拓,七十年代在研究唐诗和词学,八十年代主要是编书、写散文,九十年代做总结工作。这样我想到把自己所做的工作概括为是开了“四扇窗”的工作,所谓“四窗”的“东窗”是古典文学的研究和教学,“南窗”是现代文学的创作和编辑,“西窗”是外国文学的翻译和研究,“北窗”则是金石碑版的考索。然而前些年陆谷苇说我似乎忘记了“一扇窗”,应该在东南西北“四窗”之外,还要加上一扇“气窗”。所谓“气窗”是指我在几十年中写了许多杂文、随感、小品文字。 上面的文字我抄自辽宁教育出版社出版的书《世纪老人的话·施蛰存卷》,我作了一回文抄公,前些年我看这本书的时候,上面的文字用红笔划下来了,今天再读,仍觉新鲜,就抄了一回。 还有,施先生一九二八年和陈慧华女士结婚,她比他大一岁,是他妹妹的同班同学,她在年轻时“是很赶时髦的”,很清秀,他们不离不弃,香草相依,牵手走过了七八十年的沧桑岁月。先生长寿的秘诀是,每天八颗红枣,一个鸡蛋。 清玩 有心无心地想弄清兰和蕙的区别,真让我茶饭不思,回家用功甚勤,翻陈从周,翻邓云乡,还有四川文艺社的本子《清玩》,忙得不亦乐乎。不忙了,却躺着发呆,青笑着说,至于吗?连我也不理了?我还是看着她发呆。 邓云乡《草木虫鱼》中有篇《话兰》的文章,说《红楼梦》大观园里香菱斗草,喊叫“一箭一花为兰,一箭数花为蕙。凡蕙有两枝,上下结花者为兄弟蕙,有并头结花者为夫妻蕙。”似乎说明白了。邓考证说看了李时珍的《本草纲目》后,才觉得曹雪芹的说法是来自黄山谷的,而李时珍批评这种说法“不识兰草、蕙草,遂以兰花强生分别”。我终于云里雾里,不想明白了。还是水流云在读的书多。 《清玩》辑录了宋明清及现代人有关琴棋、茶酒、花草、鸟兽、拼图等“受用清福”的“玩”法的代表作,都是些清畅的文字。明高濂的《兰谱》看过一遍,让人神清气爽,有时暗自里偷偷地想笑,他给兰花起了那么好的名字,陈梦良,吴兰,仙霞,赵十四,夕阳红,名弟,黄八兄,等等,实在好玩。后有种兰奥诀,言简意赅,浇水肥泥分花等都说到了,“花盆毕竟两三日一番旋转,取其日晒均匀,则开时四面皆有花。若晒一面,则一处有之。”岂不是养花人心中密语?后附《雅尚斋重订逐月护兰诗诀》,读着也不错。 沈复《浮生六记》里说自己爱花成癖,好友张兰坡临终时赠他荷瓣素心春兰一盆,不可多得,他外出,妻子芸娘亲为浇灌,一天忽然死了,“起根视之,皆白如玉,且兰芽勃然,初不可解,以为无法消受,浩叹而已。事后始悉有人欲分不允,故用滚汤灌杀也。从此誓不植兰。”我看着也心疼,不分就不分,也不应有置花于死地的狠心呵。人常谓为爱所伤,沈三白可一叹欤? 玩是人之常情,但清玩就十分不易,人世间凡事都讲个境界,玩而又能做到清玩,芸芸众生里,大致是能数得来的。我是十分向往了。 行乐,还要及时 余冠英先生《汉魏六朝诗选》一九五八年十月就出版了,一九七八年有了第二版,文字上作了些小修改,一九九七年又印了一回,余生也晚,手里握着的就是九七年的本子。这书好,好在诗选的好,注释注的好,该选的大致都选上了,该注的基本上都注了。今天读了《古诗十九首》的第十五首,全诗是:“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愚者爱惜费,但为後世嗤。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诗浅显易懂,说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不行了就晚上加班,打着灯光游乐,得道升仙的事都靠不住,为后世子孙的生计发愁就更为后人耻笑了。 读两汉魏晋人的作品,叹人生苦短的很多,但无名氏的突发奇想、及时行乐却还是让人耳目一新的。说《古诗十九首》中有消极的思想存在,这一首恐怕就躲不过。太复杂,不好说,不说了。其实人就是应该活得高兴些,世界上的任何政府,最终目的都应该是致力于这个目标的,除非它不是人民的政府。作为个体的人来说,中央台有一档节目的开篇词是,快乐是一天,不快乐也是一天,与其不快乐,还不如快乐。大意是这样的,可能我不如它表达得好。但也何其难也,人生不如意者常十之八九,自我调整的效果终究有限,以我领会无名氏的意思,管他呢,能到什么程度就到什么程度吧,反正我要行乐。 及时行乐的方法,中国人最懂行,李渔的《闲情偶记》就很经典了,很有意思的。但人的行乐,终究还应该积极一点的好,黄永玉在岳麓书院讲演,好像说过一句,吵也不怕,亲吻也不怕,没有文化我怕。我的意思,行乐,有些文化,也是挺好的。“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论语·先进》)孔子带着弟子们春天里在河里沐浴,唱着歌回来,是他理想中的行乐方式了,我觉得是不错的。我此时能清茶一杯,读着《古诗十九首》,也是不错的,我也在行乐,有没有文化,管不了了。 起名 我的一位年长的同事给我说他女儿的名字是从《诗经》上取的,我也觉得很有诗意,正合了女子的心性。我听好多人对我说,给男娃取名,翻《庄子》,给女娃取名,读《诗经》,我认为很有道理,中国终究是中国,一些看起来是不起眼的事,轻轻翻动,都成文化。青常对我说“楚图南”这个名字起的太好了,我也找不出它的不好。不过中国有十三亿人,要取一个独特的名字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其实名字二字,名是名,字是字,现代人不讲究那么多了。《说文》:“名,自命也。从口夕,夕者冥也,冥不相见,以口自名。”说晚上人看不见人的时候,就用语言来表明自己的存在。道出了人起名的原本意义。《仪礼·丧服传》又说:“子生三月,则父名之。”孩子出生三个月以后才取名字,因为他(她)和人有了简单的交流了。而“字”,是在名之后新增的称呼,因而《说文》释字为“乳也”,《曲礼》上则说“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许嫁,笄而字”,中国人讲究多,男女成人以后,就不宜在祭祀等社交场合直呼其名,一是尊重,二是避讳。有意思的是女子只有出嫁才可以取“字”,因而有成语说“待字闺中”。 取名也有很多讲究,如根据出生时上天的授意,祥瑞之事,出生后的相貌特征,身边的物品之名,家族及长辈的期望等等,是非常严格的。字是名的衍生,和名可同义、反义、近义、相同等等。名只有一个,字就可以多个。名字之外,中国人还有官称,地望称,讳称,谦称,谥号,别号,室名,诨号等,作为他的商标或标签。 我祖母一直没有名字,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全国人口普查时,叔父才给她取了一个,这位从民国年间走出来的小脚老太太,去年离开人世,活了九十岁。一个人几十年一直没有名字,想起来也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中国人的名字问题包涵了很多社会内容,可研究的地方较多。 拿中国古代的四大名著来说,我觉得就命名学而言,《三国演义》用“字”情况突出,《水浒》用“号”情况突出,《西游记》用“诨号”情况突出,《红楼梦》像是回到了真正的人间,如果从这个角度出发作一篇文章,想必也不错。 说点搞笑的。贾平凹有篇文章里说一个男子问一位女子叫什么名字,女子说叫松下裤带子,男子说,他叫龟头正雄。有点意思,两人名字都起的好。前几天还听了一个故事,说是一位女作家请一位知名的甄作家给她取一个笔名,甄作家说,除了“依山尽”三个字你不要叫,字典里的字随便可以取的。女作家半懂不懂地去问和甄作家相熟的刘作家,刘一笑说,你甄老师是为你好呢,你读过王之涣的诗吧,他怕别人老占你的便宜。女作家有些生气,脸上的表情明明在说,甄老师怎么能开这种玩笑呢。 或恐 郑曼青作画老对人说:“这一笔是二十年;要懂这句话,那也要十年!”我在半夜里才读到这句话,是在董桥《今朝风日好》的册子里,正好就有两张插页,四张图像,一张明代紫铜罗汉坐像,一张明代铜鎏金释迦像,中间夹着清代黄杨木花鸟笔筒和竹雕填词图笔筒图象,庄严里有些轻松,和我读郑曼青的话感觉仿佛;还有就是觉得他说这话时的神态,一定是自负里有些调皮的。这话其实是家常话,但要慢慢地思索却还是想也想不完。 书中还有两张插页我也喜欢,四张画,丰子恺《今朝风日好》扇面,张大千荷花,台静农墨梅,溥心畬《秋江荷影》,清淡,清和,清恬,清畅,清得沁人心脾,不想有了一丝的邪念,只是想着人世间的种种的好。大抵好画总是以“清”字为最要,除此种种,都是多余。“这一笔是二十年;要懂这句话,那也要十年!”大师不说,话却在画中,不信你慢慢地寻思看。 人说吴鲁芹文章,“芹老大作无非遣兴之作,遣兴之作!”面有不屑,董桥心里说,你也“遣”两下让我长长见识。也许说者不在意,其实私下以为他真是道出了一切艺术的真谛。才之一字,所以粉饰太平,世间的一切繁华皆为虚妄,终极目的不过是想让人家或者自各儿“遣兴”罢了,都是“遣兴之作”,如果艺术果真是相通的,那造原子弹的也应作如是观。 莺飞草长,春风煦煦,懒洋洋地在春阳下翻检着收藏的小品,想起过去的那些人,那些事,心里就有说不出的快意,这时只想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有句子说,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就多了些理解人让人理解的念想,今朝风日好,后边的一句是或恐有人来,要把心里的暗角拿出来在春阳下晒晒,那“或恐”二字就真是风月无限,趣味无限的。 人生真是有太多的“或恐”了,——怕人打扰了他。 一点念想 三联一九八三年孙犁的本子《书林秋草》和我相依相伴至少有二十年了,我受益匪浅,一直有着感恩的心。是一本书话集子,第一部分就是“书衣文录”,我喜欢这样的文字。到后来北京出版社的《孙犁书话》,文字又大多重复,再到一九九八山东画报的《书衣文录》,文字虽又重复,但我仍不觉累,还是买着它,读着它,原来我是太爱它了。 这是一些孙犁写在包装的书皮上的文字,与书有关,也许与书无关,只是他当时心事的记录,好多是非常感人的。如《司马温公尺牍》书衣所记:“一九七六年一月十一日灯下。世界舆论:亚洲一盏明灯熄灭了。谓周之逝。强忍热泪听广播。共同社题:北京市民静静地克制悲痛的心情,排队购买讣告。”等等。书衣文字已经是孙犁的独特的标志,也是他文学成就的重要组成部分。这种文字,古代少有,现代也不多,作为书话,孙犁确实是很独特了。不过,前些天读汪曾祺的时候,似乎也看到了沈从文先生类似的这样的文字。汪文《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云:“沈先生读过的书,往往在书后写两行题记。有的是记一个日期,那天天气如何,也有时发一点感慨。有一本书的后面写到:‘某月某日,见一大胖女人从桥上过,心中十分难过。’这两句话我一直记得,可是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大胖女人为什么使沈先生十分难过呢?”先生有这样的学生真是麻烦,管得着嘛?汪先生实在是太好玩了。 我想,沈先生的藏书可能还在,有慧心的编辑家如果能够为沈先生编一本类似孙犁先生《书衣文录》的本子,如《从文跋语》或是《从文书后小言》一类的文字,实可谓功德无量焉。这是我的一点念想。 担心 吴小如的书我喜欢看,最早买过他的一本《书廊信步》,是辽宁教育出版社“书趣文丛”中的本子,觉得言之有物,很实在,后来进书店每看到他的书,就买回来了,相继购回的集子有:《古典诗词札丛》、《读书拊掌录》、《绮霞随笔》等。但也有例外,有一回看到他的一本厚厚的谈戏曲的书,没有买,因为我对戏曲总是找不到感觉,虽然以前也曾从剧本和唱腔方面尝试过,许是天分所限,不尽人意,就放弃了。 不过我还是喜欢他的一本书《莎斋笔记》,东方出版中心一九九九年七月出版,他所涉猎的学问,几乎都在里面了。他是通才,是北大的名教授,做了一辈子的教书育人工作,在文学史、诗词研究、书法、碑版、戏曲等方面都有很深的造诣。幼承家学,他的父亲是清末有名的书法家吴玉如。他一直在北大工作,有很好的做学问的氛围,自己又很用功,因而成就是多方面的。《莎斋笔记》这本书,分为十卷,是作者精心选编的有关诗词、书法、碑帖、治学、戏曲、杂谈等内容的集子,各方面的篇目都不十分多;作为学术笔记,各卷篇目,文字精短,想说的问题也都在很短的篇幅里说透了,随便翻翻,是很能让人惬意的,像我这样把读书作为消遣的人,读这类书是最合适不过了。 我喜欢读他的书,因为他有学问,涉猎的面很广,而且说出的道理很扎实,他也很喜欢教人怎样做学问,说得也很具体,《书廊信步》中的几篇,《读书要点、面、线结合》、《多读·熟读·细读》等,是值得大家深思的。他的做学问,总是关注细处,擘肌分理,阐幽发微,一定得把问题说清。他喜欢纠正别人文史方面的过失,但始终保持着做学问的态度,没有丝毫的贬低别人尊严的言辞,有古君子之风,有着大家的胸怀,是当今学人的典范。 前些年在西北大学听韩理州先生讲唐诗,课间休息时说到吴小如,韩先生说他认识,有一回在北京开研讨会,还被吴先生邀请到他家里聊过天,他很赞赏吴先生的人品和学问。吴先生生于一九二二年,今年也有八十六了,韩教授也退休多年,听左大说,先生的腿脚已不好,有段时间还不能下床,这些老先生,翻着他们的书的时候,就让人想起他们,替他们担心。 尽意 最近晚上总是在睡前翻翻张中行的《负暄琐话》,黑龙江的本子,前多少年都读过了,现在读,体会还是有所不同的,人随着年岁渐长,认识问题和感知时世的能力变化较大,昨日是难保不今日非,是不能以一贯之的。 张先生笔下的人物,大致都让人能有所感动,他们在人世,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予人多而予己少,虑人多而虑己少,不管是有没有事业,这样的心却总是一定有的,因而才能感动了张先生,才能在张先生的笔下永恒起来。人物大多是和北大有联系的,大多也是中国文化史上重量级的人物,他们身上的特质,也许正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所在,中国传统文化正是在这些人的言传身教下,才得以传承的。张先生用笔多用白描,草草勾勒,人物形象就能跃然纸面;手法之外,关键还有老先生的一颗淡然的心,他平和地打量着他眼中的人,眼中的人世,总能在复杂的人物性格之中,提炼出最纯粹、最突出的一点,轻轻用笔,就让人物活了起来,有力透纸背之效。 这样的文字读得多了,往往能让人感到古风的玄妙,向往的心情时时在心头跳动,恨不能穿越了时空的羁绊,与古人谈笑于山林之间,会心一笑,亦抵人间万种风情。走出文字,时时有失缘之憾,失人缘,失世缘,失机缘,不能快意于当时,不能快意于当世,落寞无尽,郁郁寡欢,纵使有千钟美酒,亦不能坠其向往之志,人生有难尽之意,岂不可叹欤? 《负暄琐话》之后,又有续话三话,有人说是当代的《世说新语》,读一读,会觉得此言不虚。人生之难尽之意,人世没有,却在书中找到了,也是一种幸福吧。 读汪 上海远东出版社今年五月出版了纪念汪曾祺的集子《永远的汪曾祺》,收录了不同作者的怀念文章七十七篇,以时间为序进行编目,汪先生是一九九七年五月去世的,到二零零八年五月就整整十一年了,时间的流逝终究难以融化往日的风华,先生音容宛在,雕刻进了文字的时空里,与文字不朽了。 在去年,山东画报出版社在五月间也出过一本这样的集子,《您好,汪曾祺》,篇目大致没有后来的这本多,但那时,带给喜爱汪曾祺的人们的惊喜是不一般的,因为在它出版前后,该社还出版了几个汪氏的专门的集子,谈师友,谈戏剧,谈吃,以及书画谈书画等,尽管都是从汪氏生前的文字中分类选择出来的,但是编辑家的理念还是相当别致的。真是满堂花醉了。一方面汪氏有实力让编辑家这样来分类,另一方面汪氏的文字是实在的好,都是无可奈何的事。 两本书到手的时候都是昏天黑地地读,好就好在重复的篇目不是太多。真是想不来,汪氏生前,竟和那么多的人有着这样那样的来往,竟让他们有那么多、那么真的关于他的话要对世人说。一个人活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很不容易了,可以掰着指头算一算,古来至今,能有多少人有这样的荣耀。《永远的汪曾祺》收文七十七篇,说汪氏活了七十七岁,文章的篇目数不能超过七十七的,这样就有好多的文字没有被收录的机缘了,在后记中读到编者这样的意思时,我也觉得有些意思,东方人的文化心理真是莫名其妙,对一个人的崇拜有时竟能闹出让人匪夷所思的举动。想一想,文章真的好,超过七十七篇又会怎么样?书前还印上铁凝与贾平凹的字,一点儿都不好,都没有放在合适的位置上,让一本好好的书偏要留下些许的遗憾。爱他,就以正常的心态对待他,没有什么。 马识途和邓友梅的文章写得好,林斤澜的文章也写得不错,尤其是马识途,怀念自己西南联大的学长的文章是写绝了,不只写了他性,更是写了我性,把一般人看来不宜说的心里的隐私的话都说出来了,放在大的时代的背景下,对汪先生的人与文,应该说,有很中肯的评价,他冲破了个人交谊的局限性,怀念文章往往这一点是最难突破的。如果用这个标准来衡量其他的文章,则有很多篇目都是靠不住的,七十七篇这个数,显然定的不很客观。 汪曾祺先生生前曾经对自己有一个定位,他说自己愿意做一个文体家。这是一个很高的标准了,没有什么人敢这样说话,他能这样说,自然有他的道理在,自然有他的文字在。潇洒、散淡、自然、布衣心态,等等,相同或相近的词,从词典中拿出来,堆积在他的身上,他都能够撑得起来,文学,现代以降,有几个人真正能撑得起来呢。这也许就是汪曾祺之所以是汪曾祺的原因罢,惟斯人斯有斯文,他只能是他,别人,想学恐怕很难企及了。
书是最好的老师,放眼我们的世界和感知,教会我们如何做一个优秀的人,更懂得生活中的有趣和快乐,与书为伴不是偶尔,选择了书就选择了一切,书是越看越喜欢,越买越多,乐趣从来都没有减少,希望有一天拜访理询老师的书房,那一定是精华的味道[偷笑]
每天就这样早起,等着,等着莲花盛开像是等着远方的信函,像是等着心爱的图书出版的消息,这一生,就这样等呵等呵,等着看那莲花开。(理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