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约瑟夫·罗特
《拉德茨基进行曲》是通过特罗塔一家四代1959年到1916年的经历反映了哈布斯堡王朝的逐步衰落。“拉德茨基进行曲”原本是对1813年前后反拿破仑的奥地利统帅拉德茨基和对哈布斯堡王朝往昔的颂歌。这部小说以此命名,表达了作者对帝国往昔的怀念,是作者唱的“一首奥地利的安魂曲”。面对20世纪的现实,作者深知奥匈帝国的“荣华”已经不可能恢复。
约瑟夫·罗特是不在德语书单里的,只因为一段时间以来已经在多本书里看到罗特这个名字,看来列书单真是一件多余的事情,最后都没办法按照书单去选书和读书。 约瑟夫·罗特是“一战”和“二战”时期奥地利著名的犹太作家,被誉为与卡夫卡、穆齐尔、托马斯·曼等伟大的德语作家齐名,是“作家中的作家”。穆齐尔曾经也遭长期被忽视,但也不及罗特被忽视那么久。穆齐尔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成为世界文坛上的显赫人物,而罗特还需要再等上20年,作品才会在德国再版,还不论翻译作品。罗特作品的中译本可选择性很少,漓江出版社出版的罗特小说集,收集比较全面,至于翻译水平,没有比较,就不好说了。罗特的重要代表作有《拉德茨基进行曲》(1932年),《先王冢》(1938年),《约伯记》(1930年)等,缅怀失去的过去,忧虑无家可归的未来,是其主要几部作品的核心内容。 这部《拉德茨基进行曲》和《约伯记》在人物关系上有关联,两部作品的主人公均来自特罗塔家族,其祖父为亲兄弟。作者在上述两部作品中,借助特罗塔家族从鼎盛走向衰落的变迁史,为作者理想中的故土家园——奥匈帝国和哈布斯堡王朝奏响了最后一曲挽歌。因此《拉德茨基进行曲》被誉为现代奥地利德语文学中“哈布斯堡神话”的代表作品,也是德国人必读的20部小说之一。 《拉德茨基进行曲》比较好读,罗特的记者身份,文笔简洁流畅,与同时代的几位德语大家相比算是好读的,当然穆齐尔在外。 边读罗特边想:如何写比写什么应该更重要,罗特能在20世纪德语文学占有一席之地,我以为是不是因为他写了“哈布斯堡神话”,一个多民族融合的大家园,统治者的仁爱与宽容造就了理想世界中的祥和。茨维格在《昨日的世界》也写了哈布斯堡王朝,虽不如罗特写得温和,但茨维格的文字更具感染力和吸引力,在如何写这个层面和托马斯·曼、穆齐尔相比,罗特的艺术性和思想性应该不在一个层面吧。当然,翻译也是罗特作品的一个问题,本来中译本少,完全不能与茨维格和托马斯·曼相比,更遑论好译本了。
“一个农民曾在春天走遍这片土地,到了夏天,他亲手播种的一大片麦浪抹去了他的足迹。”不知道为什么,《拉德茨基进行曲》中的这句话一直让我记到了现在。 1 爱伦堡认为《拉德茨基进行曲》是一本描写奥匈帝国末日的书,一本关于社会和人的末日的读本,是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写就的最优秀的长篇小说。 其实在这本书看到一半的时候,我仍旧对爱伦堡的描述不以为然。《拉德茨基进行曲》是一本根植于历史环境而诞生的小说,他虽然透过了特罗塔家族四代人来对一个帝国的逐渐瓦解进行了侧面描述。但索尔费里诺英雄——约瑟夫·特罗塔戏份太少;他的儿子弗兰茨·特罗塔平平无奇;孙子卡尔·约瑟夫更是一个不断犯错,连中人之姿都没有的军人。 这是一个因为一个意外而得到皇帝荣宠的家族,也是平庸的一个家族。他们无法在庙堂或者军队中为青史而搏命,也没能于市井之中举起一盏明灯,更不是那种具有戏剧性反差,因荣宠而堕落的家族。 特罗塔家族只是保守的活着,他们恪守着祖训,试图避开历史的波涛,却又在最后被卷入其中,成为新时代的牺牲品。 我们都习惯看风起云涌的时代中的英雄人物如何长袖善舞,却忘记了,最能反映新旧交替困顿的往往是那些守旧的普通人。 当剧情推进到老皇帝成为帝国最后一根朽木,强打起精神去参加阅兵,所有人都发现帝国的余晖已经庇护不了他们多久时。我才发现自己已经随着特罗塔家族的简单故事看到了一个帝国陨落的前兆——大象在跳舞,蚂蚁在乱窜。 曾经强大的奥匈帝国像一个蛮荒巨兽,在旧世界里,它横行无忌。但外面的新世界为老旧的帝国带来了叫做“新秩序”的铁轨,新时代的列车呼啸而来,巨兽一开始抗拒,而当他也想踏上这列名为“进步”的列车时,却发现自己已经臃肿的无法进入列车狭窄的门。 巨兽想“算了吧,列车还会再来的。”可是所有的列车都拒绝带上庞大的巨兽,直到巨兽被削骨剔肉,濒临死亡,列车这才打开了门,允许只剩下寻常人体型大小的“巨兽”踏上列车。 这种“友谊之手”是新对旧的惩罚,也是一种约束。 《拉德茨基进行曲》的在书末尾没有交代奥匈帝国的命运,它以皇帝与特罗塔家族最后的幸存者死亡而落下帷幕。但我们能从中感觉到帝国的衰败,家族的凋零,以及身处那个时代的人们所存在的焦虑、害怕以及兴奋。 以索尔费里诺英雄为开场的《拉德茨基进行曲》并没有着重于描写英雄,作者约瑟夫·罗特笔下的人物总是带着一种逃离不开时代社会影响的局限性。索尔费里诺英雄如此,他的后代更是如此。这也注定了他们是书中的主角,但永远不可能成为新时代的主角。 当老皇帝在暮年想着几十年前索尔费里诺战役时,索尔费里诺英雄的后代用尽了三代人的努力,依旧无法摆脱那场战役所带来的影响。亦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想摆脱,他们有着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有的随波逐流的局限性,这也是这部书最让我动容之处。 借用波德莱尔的诗句来说就是:人是迷途的孩童,迷失在象征的森林。 2 许多历史爱好者很喜欢将个人同历史的进程进行紧密的关联,这既是因为历史小说家喜欢讴歌突出的个体,同时淡化那些没那么好描绘的集体(也可以说是大众)。也是因为,读者本身喜欢带着一种崇拜、惊叹等情感去了解那些在青史留名的人物。 出生于伯利恒的耶稣是带着创造新时代的使命来的;渡过卢比孔河的凯撒在创造新时代之前首先想的是毁灭旧时代;航海家哥伦布将新大陆当成了冒险者的乐园。以后世的眼光看,这些人或直接,或间接影响了世界的进程,将时代从原本的温床抱起,让睡眼朦胧的它去直面未知。 然而,个人所带来的影响是建立在无数群体的推动之上。凯撒的士兵是他渡过卢比孔河的底气,耶稣的信徒是基督文明传承千年的保障,水手对财富的渴望帮助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当“拉德茨基进行曲”响起之时,奥匈帝国的皇帝看上去也像那个能左右历史的人物,他在索尔费里诺亲临前线去鼓舞士气,却被一颗子弹弄的狼狈不堪。如果不是那个在后来被称为索尔费里诺英雄的士兵及时的将他推开,弗兰茨皇帝就只能成为历史中某个时代的悲剧注脚。 但我们可以说,索尔费里诺英雄改变或者说创造历史了吗?没有他,奥匈帝国是否会更早的走向解体,去拥抱欧洲传来的新“文明”? 约瑟夫·罗塔没有在书中给出任何假设,反而是让特罗塔家族捆绑在奥匈帝国的末日战车之上,直到索尔费里诺英雄的孙子战死。他似乎并不认为个体有大于群体甚至是驾驭时代的能力,而是透过特罗塔家族的循规蹈矩与老皇帝最后的无力感呈现出人在大势下的渺小感。 这种渺小感强烈到,哪怕是那个看过去高高在上的皇帝,也不得不屈服于其中,亦或者是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在时代的巨变之下,传统的社会关系也烟消云散。 索尔费里诺英雄在死前禁止自己的儿子从军,而他的儿子也遵循着命令与父亲的安排成为了一个地方官。但当索尔费里诺的儿子也成为父亲,要求他的儿子从军后,到最后迎来的却是儿子想要退出军队的决定。 时代的变化在不知不觉中产生,父命子从的关系逐步被瓦解。人类开始变得自我,而古旧的惯性又冲击着这种自我,以至于卡尔·约瑟夫(索尔费里诺英雄的孙子)不得不戴着那顶英雄孙子的帽子生存。这顶帽子给予了他便利与特权,但又将他的人格进行阉割。 约瑟夫·罗特并不认为新时代一定好过于旧时代,也不觉得现代化发展是一种人类发展进程上必要的东西。他将特罗塔家族进行拆解,原本活在秩序稳固下的新兴家族因为时代的变化而衰败。如果说新时代会带来物质的丰富、人类个性的唤醒以及社会的多样性的话。那么也必将加深人与人之间的沟壑,使社会关系变得复杂化,以及共情的性的消弭。 约瑟夫·罗塔通过卡尔·约瑟夫日益“叛逆”的变化带出了这一点,同时又用特罗塔家的老仆人亚克斯之死来呈现出古老社会中人与人关系之间的可靠性。 当亚克斯老人以及冯·特罗塔(卡尔·约瑟夫的父亲)在死前都要看一眼索尔费里诺英雄的画像时,那个传统家族的形象又回来了。索尔费里诺英雄不再是一种桎梏的符号,而是长者,是家族的庇护者,是那个高大伟岸的英雄。 3 在《拉德茨基进行曲》的后半段,卡尔·约瑟夫的生活充斥着各式焦虑。有情人所带来的焦虑,有军旅生活所带来的,有债务所带来的,还有隐约的社会变化所带来的。 “不确定”三个字一度压垮卡尔·约瑟夫,当头上那顶索尔费里诺英雄孙子的光环日益失色时,一直生长于温室中的他无法在种种的变化中摆正位置。换言之,他变成了一个最为普通的人,一个在暴风雨来临之际能够隐约察觉,但又无法完全躲避开的蚂蚁。 卡尔·约瑟夫在与情人的约会中躲避那些他不愿面对的未知,直到避无可避才出面求助于父亲。而他的父亲又在走投无路之时依靠着索尔费里诺英雄之子的身份找到了老皇帝,以求他帮忙摆平麻烦。 无论卡尔·约瑟夫愿不愿意,他都得活在索尔费里诺英雄的荫庇之下。所以,新时代的出现对他而言是不利的,而他痛苦的根源其实是无法以独立的姿态来应对未知。 但是,新时代又是不可阻挡的,卡尔·约瑟夫不行,已故的爷爷索尔费里诺英雄不行,连皇帝也不行。工人们通过工会开始为自己争取权益,商人们频繁的走私,军队也开始对皇帝的统治产生了动摇。那辆叫“进步”的列车早已在铁轨上等候多时。 人类已经习惯了时代是向前走的,进步的火车一定会如同一辆永动机一般载着人类驶向新未来。即便是在西方历史上被公认为最黑暗的中世纪,也不乏有人认为那是一个进步的时代,比如宗教在中世纪被重新定义,教育被更为重视等等。 而自工业革命以后,人类仿佛进入了另一个次元,所以也就更加理所当然的认为时代会永远进步,世界会越来越好。前人的足迹陆续被盖上了高楼大厦,正如那个播撒麦种的农民一样,等到夏天再来时,他的足迹早已被麦浪所覆盖。 进步的列车开的如此之快,那头蛮荒巨兽也早已脱下了兽衣,彬彬有礼的学习起新时代的种种。它变得可笑又可怜,但总算融入了群体之中。也只有《拉德茨基进行曲》(这里指老约翰·施特劳斯创作的乐曲)还保留有古老的味道,雄浑的鼓声与清脆的铙钹声让人想起帝国的余晖,与消亡在书中的特罗塔家族。
#有剧透 慎点! 好久没读到一本如此撩拨心弦的书了。 它值得珍惜。 它是那样明快简单。它有隐忍的忧郁和爱意。 特罗塔少尉死了,死在为他的士兵们去取水的弹雨之中。前夜,他悄悄走出兵营,在村庄里取下被吊死的三位(敌人)的尸体,用佩剑(或是匕首)掘墓掩埋他们。他不是英雄,他的面容身影都淹没在文字的迷雾中,像一个人生失败者。 他的死微不足道,远不及家族史中光辉的特罗塔男爵那般曾救下战场上的皇帝大人。 在此之前,哈布斯堡王储斐迪南大公死了,归隐山野渐渐平静的特罗塔少尉重新加入军队投入战争。 之后,皇帝走了,他走在特罗塔二世地方官特罗塔的前面。 地方官也离开人世,他久久守在皇宫之前直到皇帝驾崩。 世界已然陷入前所未有的世界大战中,可是,千千万万的人死去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的儿子死了。 一本云淡风轻的书在最后一章急转直下,王朝就这样覆灭。 曹英华,你译的真好!
一、作者为什么要为奥匈帝国写这么一本挽歌式的小说? 奥匈帝国问世于1867年,创建它的是弗朗茨·约瑟夫皇帝,他也是奥匈唯一一任皇帝。这个帝 国由奥地利和匈牙利联合组成,实行特殊的二元君主立宪制,境内还容纳了众多的中欧和东欧小民族,像斯洛文尼亚人、克罗地亚人、塞尔维亚人、波兰人、波斯尼亚人,以及遍布欧洲各地的犹太人。当1914年一战爆发,而皇帝也在1916年以86岁高龄逝世后,这个多民族帝国就很快走向了解体:众多小民族独立建国,取代了旧帝国。 罗特是犹太人,在19世纪末生于奥匈帝国的一个边境小城,从1912年开始,他就过上一种到处 旅居的生活,在帝国境内的许多城市短暂居住。1917—1918年,罗特在帝国的军队里当了一年 兵,一战结束后,奥匈帝国瓦解,罗特就失去了他的祖国,继续在欧洲大地上流浪。两千多年来,犹太人在欧洲一直都无法稳定地拥有自己的土地,而奥匈帝国的存在,包容了许多犹太人在其中生活,帝国的消失,则意味着奥匈的犹太人失去了唯一的祖国。作为犹太人,罗特 感受到了帝国对自己的庇护,也认为弗朗茨·约瑟夫皇帝是一位仁慈的君主。 在奥匈帝国最后的那几年里,罗特已经感受到了各个民族的人心不稳,匈牙利人、奥地利人、克罗地亚人、塞尔维亚人、斯洛文尼亚人等等,都在议论皇帝亡故之后帝国的走向,其中不乏一些野心家,他们从中看到了机会,觉得可以通过帝国的解体、民族的独立而在政治上飞黄腾达。 奥匈解体后,罗特发现,新问世的那些民族国家果然都被一些野心家把持,同时,这些国家的主导力量是资产阶级,这些人对物质财富的追求腐化了帝制时代旧式的道德人心。在北方,俄国被苏联所取代,走了一条自己的政治道路,战败的德国则进入到疲软动荡的魏玛共和时代,罗特既不信任苏联的社会主义实验,更是对法西斯在德国的崛起忧心忡忡。 罗特是个深刻的幻灭之人,他写的许多小说,其主人公都是像他一样对时代满心厌恶、与环境格格不入的人物。他唯一感到眷恋的,是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奥匈帝国,所以,他写下了这部作品。 二、为什么说小说的主题是衰落与死亡? 罗特在一战结束后当了一位报社记者,在给《法兰克福汇报》供职的时候,他是业内的一位明星,能领到高额的稿酬,同时还在写小说。当《拉德茨基进行曲》在1932年出版时,人们读出了一名记者对社会和历史的洞察力,感受到行文的节奏和诗意,以及摹写人物、刻画场景的精湛笔力。他为一个衰亡的庞大帝国,留下了一份生动、讽刺而又饱含深情的证词。 衰落和死亡,是这部小说《拉德茨基进行曲》的主题。它是在两个层次上展开的:一个是个人的层次——特罗塔家族三代单传,一代不如一代,直到卡尔·约瑟夫在随军撤退中死于非命;另一个是国家的层次——弗朗茨·约瑟夫皇帝一手创建了帝国,并无可奈何地同它一起老去,并在末年被嘲笑、被算计、被遗弃。 罗特的笔法是兼具温情和讽刺的。他的温情,表现在他对特罗塔家族,和对皇帝代表的帝国统治者本身,都是持同情态度的:老特罗塔勇敢、忠诚,为人严肃正直,为家族奠定了基业,他的儿子小特罗塔男爵在失去了父亲后,也一心想把自己的儿子培养成祖父一样的优秀军人。然而,他们坚持的荣誉理念,随着20世纪的到来,被普遍缺乏理想的新一代人给抛弃了。同样的,罗特笔下的弗朗茨·约瑟夫皇帝也没有犯下什么大的过错,是一位实至名归的仁君,只可惜岁月不饶人,而从世界范围内看,多民族大帝国这种古老的政治体制,在20世纪初也的确呈现出了气数已尽之象。 而罗特的讽刺,则往往表现在衰落的过程中,传统观念所许诺的永恒的价值,在各种现实面前被抵触、被架空、被嘲笑。小说的书名叫《拉德茨基进行曲》,这是奥匈帝国军歌的歌名,后来也成为世人最耳熟能详的一首进行曲,然而,奥匈军队偏偏是以疲软和打败仗著称的;《拉德茨基进行曲》也是一直激励主人公卡尔·约瑟夫的曲子,然而他在入伍之后,第一次听到这支曲子,竟然是在风月场所:此外,卡尔·约瑟夫想要像祖父一样保卫皇帝,却只能恼怒地拿走一张挂在妓院里的皇帝肖像;他想着去边境杀敌立功,但驻军多年之后,第一枪却只能射向了国内的罢工者;他的父亲——小特罗塔男爵灌输给他的种种荣誉理念,最终却束缚了他,使他无法适应时代的变化。诸如此类,罗特编织出了一张奇妙的情节之网,使我们不仅常常为主人公的冥顽不灵发笑,更为他无力扭转命运而感叹。 三、小说中,特罗塔家族三代人分别是怎样的性格? 第一代人老特罗塔,本来是个目不识丁的农民,应征入伍后,在步兵团当了一名小小的少尉,他在参加一场战役时,因为救了到前线的皇帝一命而一步登天,成为贵族,他的名字后边也缀上了代表贵族身份的一个词:“封·齐波尔耶”,表示皇帝把他所在的村子齐波尔耶封赏给了他的家族。虽然享受着祖辈和父辈不曾享受到的地位和荣誉,老特罗塔也依然保持了与生俱来的乡村气息和在行伍中养成的军人作风,每天固定时间骑马训练,下棋,蓄着络腮胡子,面容威严,不苟言笑。在家里,他严肃地履行丈夫的义务,给孩子和家人做好道德表率。 但是,老特罗塔意识到了帝国的衰落走势,也从帝国的课本里看到了他不能容忍的欺骗语言,他没有让儿子小特罗塔参军,而是安排他学法律,后来小特罗塔走上从政的道路,当上了西里西亚地区的行政长官,并承袭了父亲的男爵爵位。然而,小特罗塔男爵无法在这份工作中找到自我价值感。他只是一个文职人员,在公务之外的生活非常空虚乏味,以至于常常为自己没能像父亲一样上阵立功而感到遗憾,他认为自己继承了一个空洞的贵族头衔,却无法真正体会到为帝国效力的无上荣耀。 于是,他只能在自己的下一代身上寻求补偿:把自己的儿子,卡尔·约瑟夫,送进了骑兵学校, 并且在家中也是反复地把爷爷的光荣事迹告诉约瑟夫。当约瑟夫从军校毕业,即将作为一名少尉参军的时候,小特罗塔男爵对他讲:你实现了我没能实现的梦想,我对你非常满意。 可是,卡尔·约瑟夫远不能跟他爷爷相比:他的身材并不突出,骑术也不高明;他的军事才能和 组织才能都十分平庸,既不能胜任带兵的职责,又无法获得同僚下属的尊重。最重要的是,在他入伍的时候,欧洲已处在19—20世纪之交的一段长久的和平中,他也很难有机会接触真正的战场,他只能随着帝国派遣的军队到边境驻守,整日无所事事,就在军官俱乐部、酒馆、赌场这些地方度日。 约瑟夫没能在军事岗位上体会到祖辈和父辈传承给他那种使命感,而他家跟皇家尊荣捆绑在一起的家族荣耀,也成了戴在他头上的一顶笨拙过时的帽子。他所有的自我价值感都来自于这些东西,可是在军队里,他身边的军人无聊地抽烟,喝酒,玩多米诺骨牌,赌钱,交换着各种杂七杂八的消息,还放肆地讲一些内涵笑话,卡尔·约瑟夫听不懂这些笑话,就被他们视为乡下土包子,而他对皇帝的忠诚更是遭到了他们的嘲笑。 最后,当战争爆发,帝国陷入混乱的时候,卡尔·约瑟夫在一次随军撤退的过程中,因为给军士 们打水而中弹身亡。他没有后代,所以他的死,就意味着特罗塔家族也和奥匈帝国一样走向了灭亡。
罗特在技法上跟我所熟悉的一众奥地利作家相比朴素得像个老地主,然而这种老地主式的唠叨和长情恰好极其适合挽歌写作,挽歌是一种其间悲伤必须盖过理智的体裁,而已经无人挂念的老式多民族帝国刚好也需要这样的追忆才不致彻底消散。 噢奥地利文学还有一个茨威格也是写挽歌的好手,只不过茨威格喜欢给更贴近现代性幻梦的主题写挽歌因而自然更畅销,然而他们两人都死在纳粹开启的流亡之旅。唉,创作挽歌原来竟是对自己的提前哀悼
《拉德斯基进行曲》一看书名立刻想到的是每年新年音乐会必奏的耳熟能详的旋律,老约翰·施特劳斯创作。为纪念当时已82岁高龄的奥地利帝国陆军元帅约瑟夫·拉德斯基,在库斯托扎战役中击败了意大利军队所做,后在维也纳的军乐演出中演奏,旨在提振奥地利军队的士气。罗德同名小说应该是用来象征着帝国昔日的荣光又作为帝国的挽歌。 全书基调有一点点像百年孤独,都是从家族的命运焊接时代脉搏,而且都有宿命感。只是拉德斯基进行曲跨度要小,仅从一个家族三代人,反映一段帝国六十年。特罗塔家族就是奥匈帝国的微缩切片——第一代英雄救了皇帝,第二代官僚守着空壳,第三代少尉被“英雄后代”的阴影压垮,死在一战战场上,死得毫无意义。 和《百年孤独》不同的是,马尔克斯用魔幻和狂风,罗特用细节和哀歌。这两本书的“宿命感”也惊人地相似。布恩迪亚家族有羊皮纸预言,特罗塔家族有那个“英雄祖先”的幽灵。马尔克斯写的是拉美的宿命,罗特写的是欧洲的宿命。两个家族都走到了尽头,只是死法不同:布恩迪亚家族被飓风刮走,特罗塔家族被一战吞没。
“他对皇帝、对真理、对美德、对正义的天真幻想已经破灭,忍耐和沉默将伴他度过余生。他似乎已经明白,是谎言、狡黠和奸诈在维持着世界的秩序、法令的威严和皇帝的荣光。” “那个时候情况就是这样!一切可以生长的东西皆需要许多时间来生长,一切死去的东西皆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被忘却。然而,一切曾经存在过的东西却都会留下它们的痕迹。那时,人们是靠回忆来生活;正如今天人们是靠又快又彻底的忘却能力来生活一样。” 奥匈帝国这个欧洲病夫倒是和清朝这个亚洲病夫颇有些相似,以少数族群统治多数异族,等级森严,礼制繁琐。帝国落日又逢工业变革,面对危机却苟且拖延,病入膏肓后,在必要的集权与无奈的放权之间震荡直至崩溃。 当贵族肖像画家流落街头,当军人自我放逐到边疆,当战马用来抵押赌债,当《拉德茨基进行曲》遇到了《国际歌》……帝国迎来了它的末日。哈布斯堡王朝结束于一声巨响,罗特写的则是巨响之前的呜咽。从皇权帝国到民族国家,从车马驿站到火车电报,这里的贵族和军官面对时代巨轮的双重流转,“仿佛是一条沉船上的报务员正在英勇无畏地履行一种徒劳的、莫可名状的义务。” 罗特善以自然事物为喻,且恰到好处,大雪覆盖,小鸟啁啾,灯火摇曳。全书的文字如缓缓而逝的河流,读者在川上缓缓而行,波澜不惊,不知不觉已走过了一个世纪。青蛙在沼泽里呱呱地叫着,成群的乌鸦从俄国飞来,落在枝头怎么也不肯离去,雨轻轻地敲打着窗户,一个时代结束了。时光的流逝比人们想象得还要快,世界的变化却并不如人们以为的那样大。迷信和谎言,骄傲与荣耀并没有结束,人们的迷惘与徒劳没有结束。“雨,还在下,细细地下,不知疲倦地下,不时刮来一阵燥热的风。” 尤爱罗特的短句。最喜欢首章祖父的一生和中间老仆人之死。个人觉得书中最经典的是对贵族礼教之下父子情的刻画,每一次互动的刻画都无比精准精彩! 有两个译本,天地出版社的是个女译者,更流畅,写了译后记,似乎也更用心动情,但是从英文转译的。漓江出版社的应该是从德语直译的,似更忠实准确。
《拉德茨基进行曲》,被誉为20世纪德语文学十佳作品之一,奥地利作家约瑟夫·罗特著(Joseph Roth,1894—1939) 小说描写特罗塔家族三代人与奥匈帝国皇帝弗兰茨·约瑟夫一世的故事,弗兰茨·约瑟夫一世即茜茜公主的老公,是哈布斯堡王朝在位最长的皇帝。 旧日黄金时代的优雅、繁荣、奢靡、音乐和艺术,随着老皇帝的去世,整个帝国便随着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而淹没在历史中,作者用浓厚的怀旧气息,谱写了暮气沉沉的古老帝国的挽歌,令人想起茨威格的自传体小说《昨日的世界》,是对失去的美好岁月的无限眷恋。 拉德茨基进行曲,由老约翰·施特劳斯,为纪念拉德茨基将军战胜威尼斯而谱写,后来成为奥匈帝国的军乐。书中写到,“一听到《拉德茨基进行曲》,卡尔·约瑟夫就精神抖擞,周身热血沸腾。听着听着,卡尔·约瑟夫仿佛觉得那音符已化成密集的子弹正有节奏地在他的耳朵周围呼啸而过;他那锃亮的佩剑正随着那急速的旋律在闪电般地飞舞”。现在此曲成为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的最后一支曲目,大概是缅怀奥匈帝国最后的绝唱吧。
响声与沉默 拉德茨基进行曲,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的压轴曲,高昂、铿锵、欢快的节奏。 皇帝弗兰茨·约瑟夫一世,哈布斯堡王朝,奥匈帝国,皇储被刺,第一次欧战,这都是世界史上的显赫史事。 故事的节奏与标题的节奏完全相反。 皇帝的救命恩人特罗塔新晋为贵族,故事讲述的是特罗塔家族的三代人及消亡。 导读简介“这是一本关于社会和人的末日的书”,不喜欢这么宽泛与宏大的评论。 特罗塔家族兴衰史是哈布斯堡王朝兴衰史中的一个点滴,特罗塔一个家族不及弗兰茨.约瑟夫皇帝一个人的命长。 帝制消亡,民主取而代之,旧传统之下又建起新晋的传统,一切都在消亡,一切又在诞生,“末日”的边界极其模糊。 “死神对于他们来说神秘而陌生。他们在和平的环境里降生,在和平的演习和操练中成了军官。他们还没想过,若干年后,他们中的每一个人,无一例外地都会和死神见面。他们谁也没有听见在那些看不见的大磨坊里有巨大的轮子在转动,就是这些磨坊早已开始酝酿一场世界大战。” 于我而言,只是看到书中这段话时有点纠心。谁也不知道目前持续多年的状态会以何种突然介入的契机打断、颠覆。
作者无疑怀念着一战前的时光,犹如美丽的古董家具,带着旧日时代的秩序优雅而斑驳。一个贵族家族伴随着古老的帝国匆匆诞生,写满荣耀,这个老帝国终究暮色沉沉,它的庞大,繁荣,奢靡,掩饰不住背后死亡和堕落的命运,和它老朽的皇帝一起,轰然倒下带走了整个旧时代和无数年老和年轻的生命。拉德茨基进行曲,也是一曲哀伤的安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