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元]王实甫
本书是以崔莺莺与张君瑞的爱情故事为题材的古典戏曲名著,共五本二十折。王实甫的《西厢记》是在汲取了以往文学艺术作品的营养尤其是借鉴了《董西厢》的基础上进行再创作的。在故事的主题、人物、情节等方面,它基本上沿袭《董西厢》,但其歌颂张生和崔莺莺以爱情为基础的结合、赞扬他们冲击封建礼教和封建婚姻制度的叛逆精神这个主题则更为集中突出,人物形象也更加生动饱满,情节结构更趋紧凑合一,细节刻画入微,特别是其曲辞华美俊逸,异彩纷呈,所以在艺术成就上超过了前者。
西厢赋 维普救之兰若,乃情事之滥觞。法鼓梵钟,掩不住情思暗长;贝叶经卷,盖不住爱意潜藏。张生游而惊艳,莺莺顾而生香。惊鸿照影,情丝已缚心房;秋波流慧,恋意渐萦柔肠。 红娘慧黠,巧为津梁。传书递简,破那礼教之防;引线牵丝,促就鸳鸯之双。待月西厢,张生踟蹰而彷徨;迎风户半,莺莺羞涩而佯刚。琴挑心曲,意乱情迷意韵长;诗赋相思,魂牵梦绕神魂荡。 花前盟誓,情坚逾金钢;月下相约,意绵比琼浆。虽有严亲作梗,难断情丝之缰;纵逢困阻重重,未改痴心之芒。终得鹊桥得渡,琴瑟和锵。 噫吁嚱!西厢一记,情之典章。传千古之佳话,颂万世之爱长。其情也真,其意也芳,令人神往,韵味悠扬,流辉于文苑,耀芒于情疆,为世之珍宝,永绽光芒。
王实甫的《西厢记》,将张生一改为初见崔莺莺便目傻痴呆,飞起一片夹着情欲和意乱情迷的春色——又怎能不算真心真情一体两面下的另一种乱红如雨? 春江和春水是可以相遇、也可以相融的,由此可见,世上的爱情并非仰仗着完全的互补,它同样可以是大小王,甚至一般黑。 如《牡丹亭》所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岂少梦中之人耶?必因荐枕而成亲,待挂冠而为密者,皆形骸之论也。 由此而见,爱不是一种塑之神庙的唯一,而分明是多元的,恨海情天,恨有千千万种,爱亦有万万千种。 譬如张生和莺莺,才子佳人,这实在是一种春江与春水的同性质相吸——夫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相收也。 张生行动的起因,是他要奔赴庙堂参加科考;莺莺行动的起因,是她随着父亲的亡逝彻底离开庙堂。 崔老夫人带着莺莺,并红娘和欢郎,要从长安扶着棺梓回返老家博陵,博陵在哪儿呢,它的治所在今天河北定州。走到河中府普救寺,又念起人走茶凉,念起先夫往日为相国,佳宾客满座,又伤感发愁,于是写信约在京师的侄子一起来扶棺回乡。正是她唱词里所谓:夫主京师禄命终,子母孤孀途路穷,因此上旅梓在梵王宫。盼不到博陵旧冢,血泪洒杜鹃红。 对于崔老夫人而言,人生中最后一件大事,实际上便是扶着丈夫的灵柩回乡安葬了,至于莺莺,早就许给了侄子,有婚约在前。 但是对莺莺而言,这一路,是一条见不得到大希望的‘日暮归途穷’。她的旅程终点,无非就是守孝和完婚。戏里始终没有明言莺莺对此件婚事的态度,因此,元杂剧《西厢记》第一本楔子的幺篇处,便唱的是:可正是人值残春蒲郡东,门掩重关萧寺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 李清照《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的下阙——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好歹是一种无法倾诉的彼此相思,而崔莺莺此时只有眼前萧索的枯寺和心内万千无计排布的闲愁,她又怎么能不埋怨吹拂落花,染红流水的东风呢? 张生自也是带着闲愁来的,他的愁,是八拜为交的兄弟弃文从武,已然统领十万儿郎护佑家国;而自己二十年萤窗雪案,刮垢磨光却还在书剑飘零,难遂大志。正是万金宝剑藏秋水,满马春愁压绣鞍。 连天空都能在极目远望之下揽入怀中,但那梦中的长安,却犹如万里云烟一般杳渺。 他的愁,是一种个性和高洁无法张扬于世,有才无展的压抑,但并没有失去对未来的可能。所以,经过蒲津眺望古河内的黄河九曲,他生出来的还是豪情和大气象——九曲风涛何处显,则除是此地偏。这河带齐梁,分秦晋,隘幽燕。雪浪拍长空,天际秋云卷;竹索缆浮桥,水上苍龙偃;东西溃九州,南北串百川。归舟紧不紧如何见?便似弩箭乍离弦。 唯有这样的张生,在普救寺撞上怨叹东风的莺莺时,才能够生出所谓‘见色起意而钟情’的欲念。这是一种将人物悬吊起来付诸“公论”的反差描绘,用意在于使人物更加具备活人味,更加强壮——而这一点恰恰是作为书生的张生所需要的。 也正是这样一种带着希望感和破局感的强壮活人,才能够拯救死寂古寺中被父亲身故和婚约以及接下来所谓半万之贼裹挟、褫夺、劫掠的,莺莺的心。 在西厢记中,莺莺的怀春,并非是单纯的少女心,而同样是一种需要借助外力打破桎梏追求自性的情愫。在鸠摩罗什还未使‘佛’——这个寺中最为神圣的形象跃然纸上的久远之前,所有‘觉者’最初踏上修行、发下慈悲渡世大愿的起点,是照见诸法的自怜。 所以在第一折的幺篇后,张生对法聪说了句:和尚,恰怎么观音现来? 观音是一切诸佛菩萨中最具慈悲相貌的,以观音来形容张生向佛的弟子言语他对莺莺的第一印象,暗喻两个人接下来的命运已经启动在这‘地转天旋千万劫,人间只此一回逢’中了。好在这一日,彼此并不是匆匆一面的结束,而是互相至高情感的救赎缓缓的开始。 由此,拉开了西厢记中直到张生赴京赶考,两个人真正开始了‘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的儿女情长。 关于《西厢记》这个表面简单短暂的爱情故事,可以说的也绝非太仓稊米般的一点微末。敬致书友们,如翻到这厢,不嫌在下评文粗陋的话,对《西厢记》实在应当一观。 真奇怪最近写书评透着一股半生不熟的讲义味道,大概是至终为某人所染了。(滑稽)
江晓原: 《西厢记》 二十几年前,我有一段时间被《西厢记》迷得神魂颠倒。从“王西厢”到“董西厢”,从《会真诗》三十韵到赵德麟商调蝶恋花,我尽力收集一切和《西厢记》有关的材料,直到元稹的艳诗“闲读道书慵未起,水晶帘下看梳头”、“忆得双文衫子薄,钿头云映褪红酥”之类。后来我发现,其实《西厢记》不仅仅是一部元杂剧,它可以作为中国古典文学一个非常独特的切入点——从这里进去,唐传奇、唐诗、宋词、元杂剧,一气贯穿。元杂剧中取材于唐传奇的当然还有,但是崔莺莺的故事太迷人了,从这个故事中获取资源的创作活动持续了好几百年。更何况《西厢记》文辞之高华优美,几乎登峰造极,而与它有关的材料,也无不香艳旖旎之至。
丽辞悠悠春盈盈 北曲压卷以西厢 《西厢记》,元代王实甫所撰,一代佳作。文辞典雅,情节婉转,描绘世情,刻画人性,曲白相生,雅俗共赏。不可多得之文学精品。 文辞,既有唐人诗意,又具宋词风流。文辞间以柔美婉转之句,尤见工致。如张生与崔莺莺初遇,东风摇曳垂杨线,游丝牵惹桃花片,珠帘掩映芙蓉面。彼时花月春风,词句清丽,似有唐人白居易之遗风。及至二人相会,相思成疾,辞章缠绵,情深意厚,好句有情怜夜月,落花无语怨东风。亦具宋词柳永之韵味。此等辞藻,非寻常俗笔所能及。 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张生与崔莺莺之恋,虽经波折,终成眷属,难免为之动容。知音者芳心自懂,感怀者断肠悲痛。然其间之艰难险阻,二人之聪慧坚韧,亦见世情冷暖,人情深浅。王实甫以其深厚文学功底,将一段传奇爱情演绎得淋漓尽致,非刻意渲染,亦无虚饰矫情,实为难能可贵。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 尤值一提者,为剧中所见之人性光辉。张生虽生于士族,然其心地纯良,才华横溢,尤具担当之风范。怕墙高怎把龙门跳,嫌花密难将仙桂攀。崔莺莺美丽聪慧,柔情似水,坚贞不渝。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了淡淡春山。从今经忏无心礼,专听春雷第一声。二人之爱情,不仅展现了封建社会下男女对自由爱情之向往,更透过他们的言行举止,彰显出人性之真善美。甚是精彩的红娘一角,机智灵巧,敢于反抗世俗礼教,助主人促成良缘,颠鸾倒凤,同谐鱼水之欢,共效于飞之愿,心中已是数番称颂。 所以,誉为千古之名篇,或多在于其对于社会现实的深刻揭示。剧中反映之阶级矛盾,礼教束缚,均为当时社会之真实写照。王实甫以戏曲之形式,揭露了封建礼教对人性之压迫,表达了对自由爱情之向往与追求,文章旧冠乾坤内。此种精神,历久弥新,至今读之,仍有振聋发聩之效。 末了,《西厢记》以其优美之文辞,曲折动人之情节,深刻之社会内涵,成为中国古代文学宝库中之瑰宝。虽历经数百年,仍令人爱不释手,流连忘返。玉容寂寞梨花朵,胭脂浅淡樱桃颗。细细品味,多多把玩,深深感受其中之无穷魅力,想必能获益良多。富丽辞华多丰韵,月心溶溶忒稔色。乍时相见教人害,霎时不见教人怪,些儿得见教人爱,拾得万种思量美哉妙哉想往哉。 有心争似无心好,多情已被无情恼。 悲欢聚散一杯酒,南北东西万里程。 9.8/10⭐️ 002/100 PRFW 📚
读后疏离 问题一:从《会真记》/《莺莺传》到诸宫调董西厢和元杂剧王西厢的主要变化。 形式上,从短篇的唐传奇被铺衍为篇幅更长容量更大的诸宫调和杂剧;从白话到夹杂口语方言加工提炼的通俗语言,从含蓄委婉到自然酣畅,铺张横肆。 内容上,除了基本情节的扩充丰富之外,最主要的是主导思想的改变,《会真记》认为“非礼不可入”,莺莺对张生的献身有报恩的色彩,同时在“礼”“必妖于人”这等冠冕堂皇的借口下,张生始乱终弃,也给传奇以偏向悲剧性的结尾。 在董西厢和王西厢中,完全改变了原有的主题和人物形象。“情”成为真正支配人物行动的内在逻辑,董西厢中,张生原是以功名为重,但一见到莺莺,就开始“不以进取为荣,不以干禄为用,不以廉耻为心,不以是非为戒。”功名利禄全部抛之脑后,一心只慕莺莺,又因为爱而不得一度打算上吊自我了结,一个鲜明的“志诚种”形象,王西厢里更是如此,同时双向恋爱的刻画也更加生动,男女主角冲破了“礼”的束缚,同时也彼此钟情,化解了一次次的危机。因此“情”无疑是董西厢和王西厢的主题,更是重情的社会风潮的体现。 问题二:王西厢对董西厢的继承和改编 其实认真把两个文本都读了就会发现,其实在情节上,王西厢的创新度没有那么高,因为王西厢的所有情节都可以在董西厢中找到原型,董西厢的篇幅其实略长于王西厢,如红娘的帮助,老夫人反悔,郑恒捣鬼,王西厢具有崇高的文学价值,其实并不在于将西厢记故事进行“扩充”而在于“简化”和“突出”。 用李渔的戏剧结构论来说,王西厢的改编最重要的是把握好了两点,“立主脑”和“减头绪”。诸宫调是说唱文学,杂剧是戏曲文学,两者的文体差异性,决定了改编需要注意到两个文本的异质性,戏剧最重要的要素之一是“冲突”,王实甫在改编的过程中,为了突出冲突,首先“立主脑”,把主线剧情确定为老夫人和莺莺、张君瑞、红娘的冲突,在这个前提下,对董西厢里的人物形象进行了改动,莺莺不再那么被动,莺莺对张君瑞的感情更加主动,在张君瑞得相思病时主动派红娘问候。红娘的形象更加立体,对两人爱情的主力也更大,戏曲重台词,红娘的台词相比董西厢更多,形象自然立起来了,红娘的话语体现了活泼灵动俏皮心善的形象。张君瑞的形象变动也很大,董西厢里虽然也是主动出击,帮助退贼,但是面对夫人的阻挠,显得十分被动,无能为力到要上吊,最后郑恒阻挠,又打算和莺莺一起殉情,有了杜将军帮忙才作罢,而王西厢里,每一次危机的破解,都是张君瑞主动出击,不再懦弱无力。张君瑞和莺莺更加主动有力,老夫人“俺家无犯法之男,再婚之女”的顽固形象也同时强化,冲突就自然地得到强化。 同时,王实甫还“减”掉了董西厢里不必要脱离主线情节较远的“头绪”,最明显的就是法聪带领诸僧杀贼这段,董西厢里是一段浓墨重彩具有英雄传奇色彩的情节,但被王实甫直接删去了,简化为惠明送信,这显然有利于将聚拢情节,突出主线。 最后,王西厢是明显的喜剧,许多情节和人物语言都有明显喜剧色彩,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猜诗谜社家,风流隋何,浪子陆贾”的跳墙情节了,人物语言上,也明显轻松活泼,比如莺莺和张君瑞事成以后,红娘直接俏皮地打趣张生“我是你的娘”,董西厢则更多一起哀婉悱恻。 总得来说,王西厢改编艺术上最大的成就应该就是“圆融”,让西厢记成为一部结构完整,人物突出活泼,情节曲折,矛盾冲突鲜明的经典。
这本书整合了各个版本的王实甫《西厢记》,还附录了元稹、赵令畤和董解元版本的《莺莺传》,属于全面展现这个传奇的爱情故事。 对于此剧,印象最深的就是在《红楼梦》中,宝黛的共读和贾母的批判。当时出于对黛玉的爱屋及乌,认为她喜欢的文字,自然不会差。如今切实读来,王实甫名不虚传。其语言的精炼、生动、创新,相较任何其他版本都毫不逊色;更不用说其结构的得当,节奏的错综复杂,都是数一数二的。如果想读西厢,王实甫的版本绝对是最美的。 而贾母的评价就几乎说尽了西厢们,留给我们评判的余地并不多。回顾一下她对于此类“才子佳人”作品的观点:首先,讽刺故事背景的虚假——剧中随口就是尚书宰相之家,却连高门大户的规制都弄错。其次,痛斥女性才华与品性被低俗欲望所掩埋——客观来看佳人不佳。再次,故事情节发展脱离现实——逻辑不通毫无王法。最后,揭露创作者龌龊的色心。小时我并不注意红楼的这段,现在每每回看,都惊叹于其超前的批判。 简单来说,才子佳人故事必然包含着众多理想化的设定,或者换个方向说,正是因为它虚假、可笑,所以读者可以放心地将之看作虚构的伊甸园。我们也可以从中观察到一些细微的社会触角。 或许,“才子佳人”并不是创作的重点,“有情人成眷属”与“登科及第”才是。元朝严格的民族等级制度和长期的废停科举政策,堵塞了众多汉族仕人实现人生理想的道路。而礼法束缚下,真情又走投无路。至此,成家立业已是奢望。所以幸福的幻想只能寄托于张生,使之顺风顺水,凭此聊以自慰。 而从崔张的感情路线,不难看出当时“求变”的艰难。随着游牧民族入主中原,儒家根深蒂固的礼教松动,社会在探寻新的可能。纵然剧中多次出现典型的礼教观念,但崔张最终还是冲破重重阻碍,圆满和谐。动情是轻易的、定情是偷偷的、相思是自然的、原谅是顺理成章的。爱情本身很简单,但涉及婚姻大事,其中关键环节必然伴随着暴力和血腥。一无所有的张生借土匪的威胁换来求婚的机会、郑恒羞愤而死铺平了与崔莺莺重归于好的道路。且这一切若没有天降朋友大将军,张生也达不到目的。众多巧合构成了一个“血腥爱情故事”。这是否意味着,在当时,要推动“真情”进入庙堂,必然需付出惨重代价,甚至根本就是痴人说梦?其中有足够理想化的东西,怪道宝黛会如此钟情本剧。 戏文中有许多色情描写,百转千回,精彩异常。更不用说张生的偷窥、算计,尽显小市民的秉性。我认为,“低俗”却是底层百姓生活好起来的标志。它不符合上层审美,但贴近了市井的生活,迎合了他们的想象——文艺服务对象变化了,阳春白雪向下里巴人转化,束缚少了、自由多了。所以其价值观念也与贵族阶级脱轨,成为“禁书”。反观贾母的批判,就可看出她与本书受众的阶级不同、站位不同了。 单论情节,我不认为精彩到值得推荐,只有其中红娘的塑造,实在讨喜,异常可爱。值得一看。
当时毕业论文选题就是“从《西厢记》论才子佳人的爱情模式”,从感兴趣的“谈论以李清照为代表的婉约词风”和这个选题中,二选一最终选了这个。 那两个月里穿梭在图书馆书架和书桌之间废寝忘食,洋洋洒洒最终手写出6万字,再反复推敲打磨修改,直至已被批注成五彩斑斓的信纸手稿再被来来回回的增删点涂,另提炼出论文主体文本关键词与论文梗概3千字,将3千汉字翻译成书面英文。具体写的内容已记不清。不敢说自己有多深刻的见解,只是对古典文学的爱好就到了这般程度。
姚一葦 1965 年的劇作《孫飛虎搶親》,是自古典戲曲《西廂記》脫胎而出的現代新編,很有意思。劇作兼採北《西廂》與南《西廂》素材,實為一具古典戲劇之殼、蘊現代精神之骨的當代劇作。 其最富啟示性者,在於將原為惡盜的孫飛虎,重塑為張生張君銳的「double」—— 一種鏡像式的存在;而小姐崔雙紋與丫鬟阿紅,亦互為彼此的另一重「分身」。此一「double」結構,在西方戲劇中由來已久。弗洛伊德於〈Uncanny〉(《怪誕》)一文論及「double」(分身)時,便在死亡之恐懼與其再現的關係中,追溯分身的起源:那「本為抵禦自我(ego)毀滅而設的保障,是對死亡力量的有力否認」的分身,最終卻「自追求不朽的保證,淪為令人不寒而慄的死亡預告」。 《孫飛虎搶親》中的角色互換,以「調換衣裳」完成。衣裳一易,小姐與丫鬟、書生与強盜的身分、地位隨之顛倒。透過衣裳的更迭,崔雙紋與阿紅經歷了一層深過一層的主奴逆轉。阿紅最初依從小姐之命換衣保命,而至第三幕,三人之間生出這樣一段對話: 阿紅:將來,我從來不曾想過,想到它幹什麼? 崔雙紋:(自言自語)想到它幹什麼? 阿紅:想到它幹什麼?我曾經是你們所謂的奴婢,我現在是一位小姐;你曾經是一位小姐,而現在是我的奴婢,你想到過嗎? 崔雙紋:(掩面)啊 ——! 張君銳:(迷惑地)你的感情?你沒有感情嗎? 阿紅:哈哈。(誦)當我是奴婢的時候我有奴婢的感情。當我是主人的時候我有主人的感情。當你是愛人的時候你有愛人的感情。當你是敵人的時候你有敵人的感情。我們永不必耽心我們沒有感情,我們是什麼便是什麼樣的感情。 當崔雙紋換去華服、心懷不安、欲復歸小姐身分時,阿紅勉強答應復原;然當崔雙紋再度提議換衣保命,阿紅卻堅然拒絕。阿紅一言道破主人向來要求奴婢具備奴婢之情,而今她便以同一邏輯回敬 —— 既已身為主人,便不可再向她索求奴婢之情。情感原是帶有階級印記的:主人有主人之情,奴婢有奴婢之情。 孫飛虎與張君銳、崔雙紋與阿紅的換衣過程,最終推至劇作高潮:孫飛虎道出「但是當我們脫去衣服的時候,我們便一樣了」,全劇於此抵達一個「崩潰點」。我們不妨在此駐足:崩潰的結果,或崩潰本身,便是四位主角(崔、紅、孫、張)緊接著不斷重複前人之語,反覆誦念: 我們沒有哭過、笑過、愛過、希望過!我們沒有選擇,也沒有被選擇。我們不能辨別,不能思,不能了解。我們只是躲在一道高牆的裡面!我們只是躲在我們的衣服裏。我們是躲在洞裡。我們是老鼠。老鼠 老鼠 老鼠 老鼠 最後連綿不絕的「老鼠、老鼠、老鼠」,是語義、身分、情緒、情節、角色與人格的徹底崩解 ——我們都是老鼠。
这个版本超级好,《西厢记》从唐至元敷衍的各个版本都收齐了,对比阅读很方便!以下是自己的主观感受。 相较于《王西厢》,我更喜欢《董西厢》。在戏剧效果这方面,《王西厢》确实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可恰恰是这一点,让我觉得失了真。为了达到足够的戏剧冲突,《王西厢》里的各个人物都给我一种用力过猛的感觉。比如张生和莺莺,他俩的感情快得实在是有点奇怪。张生在还没见过莺莺几面就意淫两人翻云覆雨的场景,莺莺前期也是假意推脱,实际上早就想和张生在一起了。而《王西厢》里的关键人物——红娘,也是很奇怪地十分热衷于给自家小姐和张生创造机会。这三个人好像还没开始演就告诉你:张生和莺莺是必定会在一起的,至于原因嘛,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而《董西厢》就不太一样了,张生虽然也为莺莺的美貌倾倒,却显得更加沉稳,没有《王西厢》里那么猥琐。董、王两人的《西厢记》都提到了张生翻墙去找莺莺反被莺莺斥责的事情,可在董的笔下,莺莺前期的生气、自重都是真实的,后面听到张生害病去找他也是情到深处水到渠成的,不像《王西厢》里,莺莺一直都是一种欲擒故纵、急不可耐的形象。 此外,两书对配角的描写也有不同。《王西厢》里崔母是一个只顾宗族荣誉、言而无信、易信谗言的蠢货,招人厌烦。而《董西厢》里崔母那些令人生气的事儿虽然照样做了,但人物形象却饱满了很多,不会她一出场脸上就写着:我就是拆散男女主的恶毒反派。而且《王西厢》里红娘和莺莺的互动也让我觉得奇怪,两人就像一战时明明对战争一无所知却兴高采烈上了战场的队友,当她们都在同一个战壕里躲避战火时,一边希望对方能给自己提供帮助,保护自己不被敌人发现,一边又害怕这个并不熟练的新兵蛋子会因为操作失误而与自己同归于尽。她们之间就是这样拧巴的关系,不像《董西厢》,虽然这里红娘着墨不算多,但红娘一心一意为莺莺着想却显得十分真挚。 总的来说,《董西厢》给我一种更自然的感受,像读一本小说;而《王西厢》真的是一部戏剧,可能为了舞台效果,剧情和人物都越夸张越好吧。
本来就没抱期待读的,结果读的过程中还是特别失望,很纳闷王实甫这版《西厢记》竟然被称作四大名剧之一。 1. 虽然才子佳人的本子经常“情不知所起 一往而深”,但读来至少感情真挚。而该剧本读来只觉得张君瑞和崔莺莺是互相寂寞难耐、见色起意,不是不顾礼法或冲破礼法,而是完全没有想过礼法:一个完全无父亲新丧的难过、身有婚约的自知,一个满脑子情色、轻嘴薄舌,看上去就是荷尔蒙上头的两个人无媒媾和罢了。完全看不出双方的情深意重,两心相知,更谈不上互相信任。 2. 设定的相府千金、礼部尚书之子 的高门身份,在剧本里除了逼迫张君瑞上京赶考外,毫无意义。小姐和公子的言行举止,也不像高门大户教育出来的 — 与反封建无关。两人不仅举止轻浮、言辞、视野等都不符合各自的背景身份;崔母的行事做派与脑瓜儿,也和开篇介绍相去甚远。红娘的戏份很多,甚至比张生、莺莺的更多,这倒没什么;可她设定是目不识丁的婢女,大部分戏词却引经据典,除了崔莺莺的小诗没品出与张生一样的理解来,其他部分,看不出小姐和婢女的文学及闺阁教养有什么区别。但人很爽利泼辣,在张恒出现前还是很讨喜的。张恒出现后,在不知其人如何且自家有亏在前的情形下,忽然牙尖嘴利、强词夺理、言辞粗鄙,真是奇怪的配置。 3. 张恒的角色完全可以删掉,丝毫不影响剧情;他的存在反倒衬出了莺莺和张生的所谓爱情的潦草。张生高中后对莺莺的坚定,与他取应前的轻浮放浪不相符,人物处理没有铺垫没有过渡,不自然、不可信。 4. 文笔方面,毫无文辞优美之感,这点尤其令人意外。私以为传世的作品文笔上至少是值得赞誉的。本着必须读完的心思读完的💦。 5. 一直听说这戏反封建礼教、争取爱情自由等,这戏文真的没什么体现。他们除了自己偷偷私会、耽于欢好月余,无其它自行争取爱情婚姻自由的言行,被崔母发现后,两个人都吓得不得了,既无对将来的打算、连面对崔母陈情争取的的勇气都没有,还是靠红娘看出了崔母看重面子,一顿语言输出,崔母主动提出缔结婚约。难道,所谓“争取爱情婚姻自由”,就是罔顾父亲新丧陈棺与自己身有婚约,偷偷连续发生性行为,其后天天提醒吊胆、百般担忧和提醒男方勿忘以清白之身相许的旧人吗?? 总之,王实甫的这版《西厢记》,看完真的特别失望,情感描述、人物设计的统一性、文笔等,个人实在欣赏不来😅 又读了文后唐代元稹的《莺莺传》。这篇文章很短,但读来很有兴味。莺莺的才情、胸襟、智慧,很符合她的成长教育背景,同时又聪慧、对感情拿得起放得下,很有人格魅力;崔母虽然出场少、只有几句话,但能看出是大家做派、对女子管教严格、是立心中正、刚烈严肃的人。文中莺莺与张生的情爱故事,有后来《聊斋志异》的《侠女》《辛十四娘》等篇章的感觉,似梦似幻、情真意切、又倏忽而逝、刚烈果决。文笔凝炼、词藻华美,读来唇齿留香,个人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