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柳永
柳永所撰《乐章集》,内容上多描写男女情感、都市生活、市井风光、羁旅行役,感情丰沛动人,文字秀淡婉约,雅俗并陈,有着极高的审美价值。此外,《乐章集》发展词之形式,改变词之趣味,使之通俗易懂、朗朗上口,传唱一时,“天下咏之”。清代词人郑文焯评柳词:“高浑处不减清真,长调尤能以沉雄之魄,清劲之气,写奇丽之情,做挥绰之声。”
柳七《乐章集》,秀淡婉约,“天下咏之”。清代词人郑文焯评柳词:“高浑处不减清真,长调尤能以沉雄之魄,清劲之气,写奇丽之情,做挥绰之声。”
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
还是最爱“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柳永《乐章集》,声称于世,而二百余篇,以“妓情词”为主。其采辞也,骫骳从俗,不避浅近轻俚;其发情也,一任真襟,不避违礼乱性。要之,非羁旅穷愁之词,则闺门淫媟之语,肉麻露骨,香艳俳狎,时时可见。是以市井珍玉之,儒生粪土之,倚声填词家,也不免毁疵之。若李易安《词论》,斥其“虽协音律,而辞语尘下”;王国维《人间词话删稿》,亦曰:“余谓屯田轻薄子,只能道‘奶奶兰心蕙性耳’。” 虽然,柳永高浑处、清劲处、沉雄处、体会入微处,皆非他人屐齿所到。且慢词于宋,蔚为大国。自有三变,格调始成,其创调之功自是功德大矣。至于其词铺叙层衍,备足无余。形容盛明,千载如逢当日,是其章法之妙也;曲处能直,密处能疏,奡处能平,状难状之景,达难达之情,而出之以自然,则是其技法之高也。后清真、梦窗,无不得其沾溉,盖其始造之功不可掩也! 昔东坡读孟郊诗,作诗云:“寒灯照昏花,佳处时一遭。孤芳擢荒秽,苦语馀诗骚。”予以为,此诗亦可以形容柳屯田也。
雨霖铃 芙蓉帐暖,春宵暗度,珠帘半卷。千年妙句犹在,黄金榜上,功名飘散。庙堂朝珂玉笏,定难比红栈。欲归去,天上人间,遁向瑶台单飞雁。 钱塘盛况三川险,若无君,好景终难现。依偎翠娥香雪,胭脂味,浮生浸漫。《乐章》词句,料是惆怅血泪相染。便纵是,逍遥一世,不免几声叹。 (最喜柳七《雨霖铃·寒蝉凄切》,胡乱填得一首)
在北宋,有“风月闲人”与“白衣卿相”的差别。“风月闲人”指那些仕至高官,以政事之外的“风月”来打发闲暇时光的词人,见欧阳修写颍州西湖《采桑子》的《西湖念语》:“虽美景良辰,固多于高会;而清风明月,幸属于闲人。”“白衣卿相”则出于柳永《鹤冲天》词的“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系柳永自指。由于身份关系,即使面对着清风明月或华堂歌舞,“富贵闲人”仍有他的矜持和距离,与“白衣卿相”的无所忌讳,全身心投入有所不同。而“白衣卿相”的典型当属柳永。 对于柳词的评价,在中国词史上一直争论不休。但从词本身特点和影响力说,“有井水处皆歌柳词”,说明柳词颇受世俗百姓喜爱,其于词境的开拓功不可没。词与曲,本皆“里巷歌谣”,“管弦治荡之音”,它的本质上是通俗的。杜若鸿教授曾言柳永词:“珠玉之中,不乏错彩镂金之美;亦难免瑕疵其中,卑俗而不足论也。若偏于一隅,易得其鳞斑,而失其全貌。”柳永的审美意识,代表了新兴市民的俗趣,反映着北宋通俗的市井人情生活。 宋词是上天赠给多情女子最动听的情话。柳永的词尤其如此。这位书香门第走出来的温文尔雅的书生,满腹锦绣才气却屡屡落第,仕途坎坷,生活潦倒,于是走向了汴京的歌楼舞馆。他“恋帝里,金谷园林,平康巷陌,触处繁华,连日疏狂,未尝轻负,寸心双眼。况佳人,尽天外行云,掌上飞燕。向玳筵,——皆妙选。长是因酒沉迷,被花牵绊”,从此流连于“倚红偎翠”。大宋里的那些美貌歌女纷纷为这为才子词人所倾倒:“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不愿千黄金,愿得柳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他同情她们的遭遇,将她们与自己置于同等地位。他笔下女主人公的“无那!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悔当初,不把雕鞍锁”,是一种异于传统才子佳人的市民色彩,一种平等意识。世人皆言烟光女子水性杨花,而在柳词中她们却是一群多情专情的女子,执着地追求爱情,自由与幸福。 柳永,既是“奉旨填词”的词人,自命不凡的白衣卿相,又是浪迹江湖的游子,出没秦楼楚馆的浪子,这也决定了他能以一支春风词笔写尽大宋王朝的风流繁华与颓靡忧伤。写尽深感世情苍凉的歌妓。那首为沦落在社会底层的风尘女子所作的《定风波》总是格外动人。“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这是一个被情人抛弃的歌妓,她的不幸,也是千万个青楼女子的不幸。本是桃红柳绿,于她,却是愁惨。一颗芳心,意是这样无处安放。红日高照,莺歌燕舞的人间,她无意观赏,沉溺在绣被里,恹恹庸庸。“女为悦己者容”,她早便丢弃了脂粉,衣带渐宽,人亦憔悴。“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她的惊艳,换得来一夜倾城,却换不来一生的相守。他自策马扬尘,春风得意。留下她,用素心等待一场无期之约。“镇相随,莫抛躲。”就这样相随吧,莫再躲闪,许我锦瑟年华,与你男欢女爱,不要将光阴无端地虚度。情深如许的女子,难道真的是她过于痴傻。不解平淡的相守,是人间最难求取的幸福了。她要的只是安稳度日,为心爱的男子洗手做羹汤,做他荆钗布裙的妻,与他荣辱与共,甘苦相陪。在最深的红尘里烟火相随,波澜不惊的容颜,可以平静地老去。 《定风波》以妓女的口吻抒写出妓女遭受抛弃的愁苦,词之真切动人令人叹惋。而柳永的《望海潮》一词则以一种华美而欢愉的情调表达了对生活之热爱和对自然之礼赞的激情。俊利疏快的语言,以白描见长,极少用典。“三秋桂子,十里桃花”颇具“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意蕴。将市肆的繁华,人文的荟萃融进整首词中。这也是北宋词坛上最早出现的长调之一。这也彰显了柳永对词坛的一大贡献——把短小纤巧的小令发展成繁音纡节,局面开张的慢词。 纵观唐宋词坛,柳永是最用情至深的,柳词是最具风骨的。那个衣袂飘飘的男子,曾经在烟雨濛濛的长亭与恋人分别,那个清秋,杨柳岸的晓风残月都化作了一杯用愁绪酿制的酒,他一饮而醉;那个当年意气风发的男子,曾经在路过繁华的钱塘时诗意地描绘着“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那个漂泊在外的游子,悲伤地吟道“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那个深情的男子曾经独立高楼遥想佳人,即使对酒当歌,亦有排遣不尽的思念。“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那个落魄失意的男子恣意放荡,“风流事,平生畅”,尽是潇洒......或许名家言柳词“声律谐婉,挥洒自如而未定格律法度”,“句式有法,文采风流而病其浮媟冶艳”,“檃诗用典,融化不涩而病其浅露俚俗”,但是柳词中的“痴态”与“狂情”总是分外打动人心。不同于欧阳修晏殊“风月闲人”的局限与视野,“白衣卿相”的柳永开拓了宋词更为广阔的表现力。
柳永之词,多是闺房乐事,绮丽多姿,但意境过于奢靡单调,一个字形容,“俗”,并非低俗,而是庸俗,一个好好的才子词人,本该争不恣狂荡,却留连于烟花巷陌,枉称白衣卿相。空有一身才情报负,却用错了地方。纵观全书,也唯有一首雨霖铃,道尽了离情愁绪,一首蝶恋花,诉出了伶仃漂泊的孤苦。望海潮可谓是巅峰之作,三吴都会,吟赏烟霞。八声甘州,叹尽山河冷落。鹤冲天,虽是婉约,却如万马奔腾,满腔抱负,恰似九万里鹏风,但此生,也败于该文。两首玉蝴蝶,一悲一喜,风华无限。还有少年游,长安古道,高柳乱蝉嘶,和马致远的枯藤老树昏鸦,古道西风瘦马,有异曲同工。其余几首,过于缱绻,提不起兴趣。
《论语》:“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既为柳三变。 流连烟花柳巷,为青楼名女写歌,为楚馆佳人填词,想做“白衣卿相”却“换了浅斟低唱”。喜欢的不仅仅是好词,更多的是作者的一种心态,活的潇洒肆意畅快。不同于李白的“我辈岂是蓬蒿人”,也区别于苏轼的“大江东去,浪淘尽”,更于李清照的“凄凄惨惨戚戚”这种愁绪相区分。柳三变的词读起来,温婉绵长,情意深处,最为三变。
柳永的词很容易看出来一些“套路”:上阕写景,下阕写欢好别离,多出现青楼楚馆,倚香偎暖之类的词,最后一句经常是“不如去寻找家人”,题材用词有重复而容易被人诟病。 不过联系柳永生平,他写的这些词是要给歌姬唱的,内容为情爱分离,歌词香艳也很正常,柳永并非没有才华,只是因为生活环境限制,写出来的多是花间词,他也不是不能写出那些脱离情爱的词,苏轼曾说柳永《八声甘州》中“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此语于诗句不减唐人高处。 另外人们容易把注意力放在柳永描述的情爱之事,而忽略他所描述的景致。柳永写景,用词怪异但又极尽写实,如《定风波·伫立长堤》中 “骤雨歇、极目萧疏,塞柳万株,掩映箭波千里。” 又如上文的“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有时间一定要再细细品味柳永所见所写之景。 其次,柳永的花间词确实将重心放在女子心事上,而不是“男人认为的女子心事”,虽然有些地方读来有些娇柔做作,但大体上都是非常符合女子心态的。 最后就是柳永的送别词真的也很动人,如《玉蝴蝶·望处雨收云断》,读到“难忘,文期酒会,几孤风月,屡变星霜。”时,也能感受到他真的很怀念当时同友人诗酒畅快的生活,他曾经也是有仕途之梦的,可惜历经波折最后落得“白衣卿相”。 柳词音韵浑然天成,抑扬顿挫,读来朗朗上口畅快人心。
年少读诗,不爱忧江山黎元,只爱无边风月,爱柳七词里的潇潇暮雨,烟芜蘸碧,爱他把鸳鸯红浪翻成锦绣词章,惹得世人说到今。读毕《乐章集》,依旧是倾慕不减当年。 誉满天下也好,谤满天下也罢,史册里容不下柳七的身影,词坛则遍是斯人风流足迹。玉楼金阙懒去登临,俯仰之间已为陈迹,倒不如市井巷陌里,把伊人寻觅,快平生意。 浅斟低唱吟复吟,一生裁得一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