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根廷]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本书收录了博尔赫斯在哈佛大学任职期间与理查德·伯金所作的著名访谈,他曾说,“理查德·伯金让我重新认识自己。”他给出了针对自己和他人的文学作品的真知灼见,并谈到了现在常常为人忽略的诸多政治主张。而辞世前几日,他和好友莱库比曾进行过一次私密的访谈,涉及他的生活、爱以及对自己作品和国家的种种思考,也是真正意义上“最后的访谈”。这几次贯穿博尔赫斯写作生涯的访谈,为读者了解这位20世纪最著名的文化巨擘打开窗口。
有趣的对话有很多,比如这样的: “您说过如果一个人真正幸福的话,他不会想要去写作或是干其他正经事,他只想活着。” “是的,因为幸福本身就已是一个终点了。也许不幸的一个好处,或者说唯一好处就在于,不幸必须转化成某种东西。” “所以说,您的写作生涯始于一种悲哀感。” “我认为所有的文学作品都是悲伤的产物。我想马克·吐温在写密西西比河、写木筏的时候,心里一定也在回顾他自己的过去。他对密西西比河有一种思乡之情……当然了,当你感到快乐时,你就什么都不需要了。我仍然可以感受到快乐,但持续时间并不长。”
三篇访谈,第一篇最好。博尔赫斯谦卑随和又真诚,他总是能让你觉得陪他聊天就是最好的礼物,他很会聊天。通过这几篇访谈,让我们对他的作品有了进一步了解。 阅读对我而言是一种不亚于周游世界或是坠入情网的体验。他的作品既源于梦境,也源于阅历。在他笔下,任何事都是不确定的。生命是强大的,但人们往往还没有来得及认清它就已被它压垮。 博尔赫斯不断跨越语言,神话和社会的界限,创作了大量的享誉世界的文学作品,包括散文,小说和诗歌。 博尔赫斯的作品,总体上说来,是一种哲学化的、思辨化的作品。即使他写的很奇妙,写的很生动,但是背后充满了哲学的玄想,哲学的奥秘,他不是为了描写现实而成为作家的,他是为了重新审视人类的一些重要的哲学命题而成为作家的。
《博尔赫斯:最后的访谈》(中信“最后的访谈”丛书,汤笛 译本) 全书一共三篇独立长访谈,无细分小节,按照原文篇目顺序完整梳理内容梗概。 ⚠️区分:此书≠《博尔赫斯谈话录》、≠《最后的对话(博尔赫斯&费拉里)》,三本极易混淆。 第一篇:原始神话|采访人:理查德·伯金,1968年 来源:《博尔赫斯谈话录》核心篇目,此时博尔赫斯69岁。 1. 创作理念与个人作品解读 重点谈论《小径分岔的花园》《巴别图书馆》《特隆、乌克巴尔、奥比斯·特蒂乌斯》。解释迷宫、镜子、老虎、无限、虚构世界这些贯穿一生的核心意象;坦言很多作品的源头来自梦境、阅读碎片与童年想象。 他提出:小说不必提供道德教训,故事本身、纯粹的思辨美感才是价值。同时自评,不少作品存在过度雕琢,后期想要走向更朴素、简洁的文字。 2. 阅读谱系:影响他的作家 讨论爱伦·坡、刘易斯·卡罗尔、卡夫卡、中国古典文学、东方神话;高度推崇幻想文学,反对文学必须复刻现实。 3. 哲学、宗教与形而上学 自称无神论者,却终身着迷神学、诺斯替主义、佛教、神秘主义;探讨时间、轮回、自我、永恒;辨析“虚构”和“现实”的边界。 4. 阿根廷、政治立场 谈及阿根廷民族身份,批判民族主义;表达对暴力专制的厌恶,讲述文学如何独立于政治,又无法完全脱离时代。 5. 失明的预兆、童年记忆 回溯家族渊源,父亲的图书馆对自己一生的塑造;聊视觉、图像、文字在感知世界里的区别。 第二篇:“博尔赫斯和我”|采访团队:丹尼尔·伯恩、斯蒂芬·开普、查尔斯·西尔弗,1980年 刊载于《巧妙的回避》杂志,博尔赫斯81岁,已经近乎完全失明。 1. 分裂的自我:“博尔赫斯”作家身份与内在的“我” 标题源自他同名随笔,深入讨论人格面具问题:大众熟知的作家博尔赫斯只是公众制造出来的形象,和内在孤独、敏感的自我不断拉扯;名声带来负担。 2. 失明带来的生活与写作变革 失去视觉之后,依靠口述创作;记忆开始扭曲,意识到记忆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虚构。失明并非全然苦难,迫使他向内探索想象世界。 3. 诗歌与小说 坦陈晚年更加偏爱写诗;谈论隐喻的本质,语言的局限;辨析翻译的得失。 4. 死亡、衰老、爱情 坦然谈论衰老、临近终点的感受;谈及持续一生的情感渴望,认为所有真挚的爱都拥有同等重量。 5. 对后世读者、文学奖项的看法 认为诺奖无关文学高低;很多读者误读他的作品,过度挖掘象征,反而丢失文本乐趣。 第三篇:最后的访谈|采访人:格洛丽亚·洛佩斯·莱库韦,1985年 阿根廷《La Isla》电台访谈;真正意义上人生最后几次深度访谈之一,次年博尔赫斯在日内瓦离世,时年86岁。 1. 回望完整一生 回顾青年欧洲游学、早年先锋诗歌运动、担任国立图书馆馆长岁月;复盘长达数十年的写作道路。 2. 最后的思考:时间与虚无 不再执着精巧思辨,语言变得沉静。谈论一切事物转瞬即逝,书籍、荣耀、名声终将消散;但阅读与想象构建的精神空间能够短暂对抗虚无。 3. 故乡阿根廷与流亡心境 晚年对故土复杂的情感,对持续动荡政局的失望;探讨何为“归属”。 4. 色彩、感官与梦境 他最后的视觉记忆是黄色(老虎、黄金);失明之后,梦境成为最重要的领地。 5. 留给读者的结语 主张持续保持好奇心;阅读是持续和古今灵魂对话;提出他能传递给世人最重要的东西,是“爱与惊奇”。 全书整体脉络总结 三篇刚好形成一条时间线: 69岁(创造力巅峰)→81岁(失明之后)→86岁(生命尾声) 从精巧的文学思辨,逐步走向更朴素、向内的生命沉思;持续贯穿固定母题:迷宫、无限、自我分裂、书籍、梦境、虚构与现实、时间、死亡。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最杰出的作品以融合哲学、奇幻和错综复杂的情节而闻名,《虚构集》(1944)和《阿莱夫》(1949)被广泛认为是他的杰作。他的代表作包括《巴别图书馆》、《岔路花园》、《特隆、乌克巴尔、奥尔比斯·特提乌斯》和《健忘的富内斯》,这些作品深入探讨了无限、记忆和现实等主题。 重要作品集及代表作 《虚构集》(1944):收录《巴别图书馆》、《岔路花园》和《皮埃尔·梅纳尔,堂吉诃德的作者》。 《阿莱夫及其他故事》(1949):收录了《阿莱夫》、《不朽者》和《圆形废墟》。 《迷宫:精选故事及其他作品》(1962):一部被广泛收录于英文选集的短篇小说集。 《沙之书》(1975):收录了博尔赫斯后期更为简约的短篇小说。 精选短篇小说 《特隆、乌克巴尔、奥尔比斯·特提乌斯》:一个关于虚构世界逐渐取代现实世界的故事。 《健忘的富内斯》:一个关于无法忘记任何事情的男人的故事。 《圆形废墟》:一个巫师试图通过梦境创造一个人。 《死亡与罗盘》:一个哲学侦探故事。 《博尔赫斯和我》(Borges y yo):一篇关于博尔赫斯自身身份的短篇反思之作。 非虚构作品与诗歌 《其他审讯,1937–1952》:散文集。 《精选诗集》:重点收录了他抒情而又常带忧郁的诗句。 一般来说,《虚构集》是最佳入门读物,因为它收录了他许多最具代表性的故事。 (谷歌搜索,英转汉)
博尔赫斯谈话收录集,推荐最后的谈话莱库韦采访巨擘,两人玩笑频出,无比真诚。 1. 莱库韦 您为什么不喜欢别人称您为“天才”呢? 博尔赫斯 说我是天才没有根据啊。我都写了些什么?只是对他人的作品进行了一些改编而已。 2. 莱库韦 您有过很多次爱情吗? 博尔赫斯 我问我妹妹关于初恋的问题,她回答我说:“我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我四岁就开始恋爱了。”我记得我一直都在恋爱,但不是和同一个女人。爱情是同一种爱情,但爱的人却始终是独一无二的,就算是与不同的女人相爱。 所有的爱情都是轰轰烈烈的,爱情不分大小,无论一个人何时坠入爱河,他爱上的都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人。也许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或者说当一个人落入情网时,他眼中的对方就是对方真实的样子,上帝怎么看这个人,他就是怎么看的。不然为什么会同此人落入情网呢?也许每个人都是独特的,我还可以进一步推论:也许每一只蚂蚁都是独特的,不然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蚂蚁呢?为什么上帝如此偏爱蚂蚁,要造出那么多一模一样的?世界上有千千万万只蚂蚁,每一只都无疑是独特的个体,就像莎士比亚或是沃尔特·惠特曼那样。每一只蚂蚁都无疑是独一无二的。每个人也是独一无二的。 莱库韦 就像女人一样吗?那个被称为女人的物种? 博尔赫斯 我认为女人比男人更聪明。我始终坚信如果统治这个国家的是女人,世界上就没有战争了。男人往往不理智,自然把他们进化成了这个样子,正如女人要冷静很多一样。 莱库韦 那为什么不让女人来治理国家呢? 博尔赫斯 也许在世界其他地方是可以的……我曾与阿莉西亚·莫罗·德·胡斯托交谈过,她真的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女人。她马上就要满一百岁了,依然思维敏捷,口齿清晰。她可以把冗长、复杂的短句组合在一起,每个短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都很优雅。说真的,我人生中第一次为一个女人的才华而惊叹,就是在我几个月前去她家的时候。她家在五角地,莱奥尼达斯·巴莱塔就是在那儿出生的。巴莱塔曾经跟我说:“我是个来自五角地的小混混。”后来他去了城里。他喜欢弹吉他,还会即兴演奏,弹得也很好。一次他即兴演奏了一支献给马斯特洛纳迪的曲子,一共弹了大约有一刻钟,全都是即兴创作的,这对他来说完全是小菜一碟。
“阅读对我而言是一种不亚于周游世界或是坠入情网的体验”,进来第一句话就把我俘虏了。细想了一下,赫尔曼·黑塞的“世界上任何书籍都不能带给你好运,但它们能让你悄悄成为你自己”倒不如博尔赫斯这句话震撼人心了。毛姆说阅读是行走的避难所,博尔赫斯在这里强调阅读仿不但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而且像一面镜子,照射出一个更真实的自我,沉浸其中才有inner peace的感觉。看完整本书,对博尔赫斯博闻强识、饱览群书,还有他待人谦逊、坦诚、毫无保留的态度印象深刻。博尔赫斯以孩童般的真挚说如果能重活一次,他不想保留任何此生的记忆,也不想再做博尔赫斯,要把关于他的一切都忘了,事实上,这绝无可能。 关于哲学 博尔赫斯是个擅长写形而上学的作家,形而上学是哲学研究中的一个范畴, 对于不能直接透过感知所得到答案的问题,是研究存在和事物本质的学问。它在先验条件下,透过理性的逻辑推理推演出答案,并且不能有矛盾,博尔赫斯擅长用讲故事的方式来表达他的哲学理念。我们都时常会对宇宙、天地、人生产生困惑,而作为困惑的主体,人又是非常立体多面的,博尔赫斯将哲学定义为研究人本质的困惑的学科,我认为非常贴切。当然,博尔赫斯不应该把男女对于意识的定义放在对立面,大师思考的深度、交往的圈子和普通人有云泥之别,事实上不分男女,越是显而易见的东西,如时间、空间、生命等,却是最复杂最令人困感不解,而越是珍贵的东西,如空气、阳光和水,却是免费的一样。从某种意义上来看,哲学溶解了一部分现实,由于现实并不一直都是美好的,它被溶解的那部分或许对你是件好事。哲学可能给这个世界增添了几分朦胧感,但这种朦胧感是有好处的。 关于回忆 博尔赫斯认为我们可能并没有年轻时候的真正的记忆,这很令人悲伤。失真是回忆的宿命,时间是过去的滤镜。也许重要的不是回忆本身,而是当下的人们透过回忆久远的过去而获得的情感体验,在温柔的光晕中得到慰藉。所以每次回忆一件事时,实际上并不是在回忆这件事本身,而是在重温上一次的回忆,是在回想关于这件事最近的记忆。久而久之,因为距离上一次会越来越远,就会失真。 关于隐喻 这一点我认为博尔赫斯有他的局限性,作家凭想象创作,虚虚实实,古已有之。早在他出生前两千多年前庄子就有的“庄周梦蝶”故事,在他两百多年前红楼梦里的隐喻何其多,以诗词为谶语,预示人物的命运,冠盖全篇,无一不是隐喻。他最大的局限在于不懂中文,怎么能理解中文的博大精深,何谈什么不言而喻或者华丽的隐喻,仅仅一个“意境”就足够令世界上任何语言折服。事实上,中国文学不仅不落后,而且领先西方数千年,在中国文学已经在追索人类起源、时间向性、历史本质时,西方的字母表,才呱呱坠地。汉字文学作品的意境,是拼音文字根本无法所能乞及。 关于文学 所有的文学作品都是悲伤的产物。文学就是把痛苦和悲伤转换成文字,当你感到快乐时,你就什么都不需要了。博尔赫斯认为幸福本身就已是一个终点了,也许不幸的一个好处,或者说唯一好处就在于,不幸必须转化成某种东西。博尔赫斯由于早年视障,这可能是因为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一段时间是个盲人吧(也不准确),导致他精神状态很接近一个漫游者,他不是一个现实主义的作者,而且他本人也对现实主义有一一定的偏见,博尔赫斯认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对人物刻画过于片面,缺乏真实感,只是为情节服务,我有点怀疑,陀思妥耶夫斯基向来以深挖痛苦,痛挖人性而著称,难道痛苦还不够真实吗?缺乏长时间的现实生活导致博尔赫斯一生都没有写过像曹雪芹红楼梦那样的长篇小说,他的作品大多数是诗歌和短篇小说,短篇小说一个标题都能引发读者的颅内高潮。我无意比较两者,因为他们二位都十分优秀,然而我不太认同博尔赫斯所说的一个人物的多维性需要作者把他的方方面面都表现出来才能在作品中使任务特征得到体现,人物可能在喜欢看电影的同时也喜欢听音乐,打棒球,但是如果你想表达的是一个热爱电影的人物形象,其他的东西就必须做艺术上的主观处理,以求平衡。至此为止,我终于理解为什么提到博尔赫斯就不得不提形而上学了。 关于发怒 博尔赫斯不觉得发怒有什么值得称赞的,恰恰相反,这是软弱的表现。“唯一的复仇途径是去宽恕,去遗忘”,心胸开阔才能脾气好。唯一能伤害到你的只有你在意的人,对在意你或者不在意你的人无端发怒是内心软弱的表现。这让我想到木心的一句话“不知原谅什么,诚觉世事尽可原谅”,世事如烟,过去的已经过去,原谅与否均已不再重要,也就谈不上愤怒了。 关于男女 博尔赫斯说他一直都在恋爱,但不是和同一个女人。爱情是同一种爱情,但爱的人却始终是独一无二的,就算是与不同的女人相爱。这话够情圣了,无论他何时坠入爱河,他爱上的都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人。博尔赫斯也坦言男人这点抛弃和被抛弃的事儿都被看透了,作家的修养,就是被抛弃也能慨然写首诗。钱钟书在《围城》中,借着方鸿渐的口,表达了女人适合从政,而且天生就是政治的动物。他认为,虚虚实实,以退为进,这些政治手腕,女人生下来全有,博尔赫斯也认为世界得平需要女人从政,这算不算东西方大师的共通点? 关于死亡 如果时间是无穷尽的,大家都会经历所有的事情,那么几千年后,我们每个人可能既是圣人也是杀人犯,是叛徒也是通奸者,是傻瓜也是智者,细思极恐,这种见解非同凡响,只能庆幸没有长生不老,人活着的时间有穷尽的时候,否则以人复杂贪婪追求新鲜的本性,时间无限拉长将会释放这一恐怖原力。难以理解博尔赫斯经常对普罗大众感到遗憾、恐惧、抗议等死法通常表现出脑回路清奇般地特立独行,比如说被枪决是诗人最好的死法,甚至为纳粹德国屠杀辩解。 关于自己 博尔赫斯早在写第一本书前,就觉得自己是个作家,从没想过做其它的事,甚至还没开始写作前就已经有这一想法了。仿佛天生就知道生来就是要和文字打交道的,这是一种命运的笃定感还是天然的执念? 他每时每刻不是在写诗,就是在写散文,不是在琢磨诗句,就是在组织小说的情节。如果不做这些事,就会陷入百无聊赖之中。他认为自己是个梦想家,然后才是个作家,最幸福的时光就是身为读者自由自在读书的那段时光,而不是成名后,他的书房里找不到他自己写的书。 博尔赫斯是一位文化背景多元、风格变幻莫测的作家,也是现代西班牙语文学界的一位重量级人物。他的创作灵感大多来源于日耳曼语系文学:英语诗歌、弗兰兹·卡夫卡的创作,以及古英语和古斯堪的纳维亚语里的勇士传说。这位阿根廷作家强烈反对文学政治化和道德说教。它对中国先锋派小说产生很大影响, 博尔赫斯小说中独特的叙事方式深深吸引了中国的作家们,催生了先锋派小说,以构筑由时间和叙事营造的双重迷宫,其中格非有着和博尔赫斯相似的生活经历和个人气质,他被称为“中国的博尔赫斯”,同时也是我最喜欢的当代作家之一,不过我觉得博尔赫斯更应该被叫做“南美的庄子”。
全文中戳中我的段落: “凯普 斯奈德试图将他的思想状态原原本本地传递给读者,不强加任何诗人本身的理念和逻辑。他追求的是感觉体验的直接转移。您是否觉得这种做法有些过于极端了? 博尔赫斯 不觉得,但他似乎是一位非常谨慎的诗人。而我只是漫无目的地在那些我所熟知或是仍十分陌生的领域闲逛,试图寻找我自己的路。人们会跟我说我在作品中传达了哪些思想,但实际上我什么都没说。比方说,这是一篇寓言,它有什么寓意?让我回答我也答不上来。我首先是个梦想家,然后才是个作家,另外我最幸福的时光就是身为读者自由自在读书的那段时光。”
博尔赫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文学家,倒更像是思想家。在我看来,博尔赫斯是少数几个把思想推到了极限的人之一。而博尔赫斯的特别之处在于,他做到这一点似乎毫不费力。 博尔赫斯喜欢探讨上帝、宇宙、无限这样的东西,但他谈论这些东西的时候,却像讲述天气一样游刃有余。就仿佛这个男人已经把“无限”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无限 博尔赫斯痛恨无限,他对无限的痛恨无穷无限。他说无限是祸害,是人类公敌。无限是一种毒品,让人“无休无止,无法平静”。 对于那么渴望达到无限的人,博尔赫斯总是投以看乐子的目光,他告诉我们:“十三世纪,雷蒙.鲁尔试图拿一个拉丁词语分划成块的不规则旋转同心圆盘做成的装置以解决所有的奥秘。” 在博尔赫斯看来,真正的问题不是如何达到无限,而是如何摆脱无限。真正的问题就是无限本身。无限,它纠缠着我们每个人…… 一本好书和每个读者的对话就是无限的,博尔赫斯这样写:“多变恒久,永无终结。” 博尔赫斯指出,德谟克利特认为,在无穷远处世界都是一样的,在那里一样的人毫无不同地经历着同样的命运。 无限的尽头是无限的重复,恐怖的无限就是无限的恐怖。 永恒 永恒是无限的属性之一。永恒是一个神学概念。博尔赫斯说,永恒是上帝无限思维的属性。他会警惕地提醒我们,有很多种永恒。博依斯说:“永恒是无尽的生活和完全的拥有。”相比这个,博尔赫斯更喜欢拉森马腾森所说的另一种“近乎淫荡的”永恒:“永恒就是完全的今天,是无限宇宙最近和丰盛的果实。” 在《永恒史》这篇文章中,博尔赫斯用20页多一点的篇幅总结了永恒本身的历史。在文末,博尔赫斯慵懒地宣布,为了给永恒本身写一部传记,大概需要九本参考书。 不朽 永恒落入个人的生活,就是永生,即为不朽。博尔赫斯怀疑,时间可能只是一种欺骗,一切都是不朽的。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博尔赫斯说:“那就太可怜了。” “生活如果不是不朽的话就太可怜了,可我们甚至对我们的可怜都不能肯定。” 那如果我们能过上不朽的生活呢?博尔赫斯写《永生》的时候,大概脑子里就在想这个。一个活了很多世纪的人,遇见了荷马。他告诉我们,对于永生者来说,没有挽歌式的、庄严隆重的东西。他说他离开荷马的时候,双方没有互相道别。没有道别是因为没有分离,永生者能成为所有的人。永生者告诉我们: 永生是无足轻重的,除了人类之外,一切生物都能永生,因为它们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永生的意识是神明、可怕、莫测高深。 在这篇小说的开头,博尔赫斯引用了弗朗西斯培根的《随笔》: 所罗门说;普天之下无新鲜事。正如柏拉图阐述一切知识均为回忆;所罗门也有一句名言:一切新奇事物只是忘却。 回忆 在《永生》中。博尔赫斯暗示回忆在很多情况下可以是非常痛苦的。失忆在这时是一种防御。 博尔赫斯总是展示两种失忆的方法,一种是抹去记忆,一种是重组记忆,前者是暴君式的,后者是学者式的。 博尔赫斯经常提到那些试图抹去人民记忆的暴君,比如秦始皇,他说秦始皇试图废止整个过去,可能只是为了抹掉一个回忆,也就是他母亲的丑行。博尔赫斯引用塞缪尔约翰逊的话,告诉我们在克伦威尔召开的一次人民议会中,有人十分严肃地提出焚烧伦敦塔保留的档案,抹掉对过去的全部回忆。在霍桑的小说《大地的燔祭》中,全世界的人准备把整个世界的回忆付之一炬。 博尔赫斯评论说暴君式的抹除记忆必然是会失败的,因为: 废除过去的意图古已有之,不可思议的是它恰好证实了过去是不可废除的。过去是无法销毁的;一切事物迟早会重演,而重演的事物之一就是废除过去的意图。 另一种重组记忆的方法是学者式的。典型的例子当然是《小径分岔的花园》,小说中要写一部比《红楼梦》还要复杂的小说的小说家,让自己小说的主人公选择了所有的可能性。这本小说里有所有的结局,每个结局,就如分岔那般,在迷宫中蔓延出去。德勒兹说博尔赫斯的分岔在此就是时间的分岔。如果将时间理解为一条线的话,那么它是一条不停息的分岔的线。每一条线上都对应着不同的回忆。 学者总是能看到一个过去的潜在维度,像本雅明的历史天使那样,他们背向未来,面朝过去。过去是可塑的,不是静止的。博尔赫斯说卡夫卡通过自己的写作,创造了自己的先行者。他看到其实在卡夫卡之前,就有一些作家的写作中有着零零碎碎的卡夫卡式风格,不过,只有在卡夫卡之后,这种风格才能被识别出来。 想象你过去被一群人揍了一顿,如果你是压抑自己忘记这件事,那么这件事可能会慢慢从你的记忆之后消影,而如果你以此为契机,成了绝顶高手,并且把这些人全都收拾完,那么这个回忆就会有不同的意义。每个复仇都是为了重组自己的回忆。 书之世界,世界之书 博尔赫斯有两个关于书的梦想,他渴望拥有所有的书,建成通天塔图书馆。他认为在那种情况下,世界可以完成,宇宙得以完整:“当人们听说图书馆已经收集齐全所有的书籍时,首先得到的是一种幸福感。人们都觉得自己是一座完整无缺的秘密宝库的主人……宇宙是合理的,宇宙突然有了无穷无尽的希望。” 这是书之世界,但还有另一种情况,书本身就是世界,而且是一本书,一本名为世界的书。博尔赫斯给这本书取的名字叫沙之书。 沙之书是无限的,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没有首页也没有末页,它一开始很迷人,但逐渐会显露自己的可怖,叙述者发现它是“一切烦恼的根源,一件诋毁和毁坏现实的东西”。这本无限的书无法毁坏,如果把它烧掉,就等于直接将世界付之一炬。 在《论书籍崇拜》的末尾,博尔赫斯说: 按照马拉美的说法,世界为一本书而存在;布洛瓦却说,我们是一部神奇的书中的章节字句,那部永不结束的书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东西:说的确切一些,就是世界。 上帝 基督教徒认为上帝写过一本书,这个想法促使他们认为上帝实际上写了两本,另一本就是宇宙。博尔赫斯经常引用《圣经》,但他似乎更多引用异教徒的言论。博尔赫斯说摩西问上帝的名字是什么,其实就是想弄清上帝的本质,他引用了九世纪埃里金纳写过的这样一句诡异的话:“上帝也不知道谁是上帝,什么是上帝,因为上帝不是什么,也不是谁。” 异教 柏拉图认为球是最完美的图形。在古希腊,有人认为上帝是个球状体,因为这种形状是最好的。法国的神学家里尔的阿兰在12世纪末发现了一个重要的公式:“上帝是一个理念的圆球,其圆心无处不在而圆周则不在任何地方。” 博尔赫斯喜欢上面这些稀奇古怪的神学理论。这些神学理论看起来就像某种文学创作。博尔赫斯本人的文学创作也总是指向神学。 当然,不能将神学与日常的宗教混同。博尔赫斯非常喜欢的卡莱尔有这样一句话:“如果将黑头发与棉布正确地结合在一起,就会变成主教。” 博尔赫斯为著名的视灵者斯维登堡写诗,在纽约的新耶路撒冷教堂中给斯维登堡的《神秘主义著作》作序。他说斯维登堡描绘天堂比描绘尘世更加精确。 轮回 在《循环时间》的开头,博尔赫斯说:“我常常永恒地回复到永恒反复中去。” 马克奥勒留说,看到了现实的人就看到了一切。他说任何一个时间段都包含着整个历史。这种决定论的说法让博尔赫斯感到恐惧。无限让他恐惧。在《小径分岔的花园》里。博尔赫斯说: 我曾自问:在什么情况下一部书才能成为无限,我认为只有一种情况,就是循环不已、周而复始。书的最后一页要和第一页雷同,才有可能没完没了地连续下去。 这样我们通过了轮回又来到了无限,无限的重复,无限的恐怖。博尔赫斯说不朽分为个人的不朽和宇宙的不朽。他厌恶的是前者。那么宇宙的不朽是什么呢?博尔赫斯说他不知道。神学就隐藏在这里。克尔凯郭尔说:“当一切不确定的东西抵达无限时,神就出现了。”
第一次认识博尔赫斯,是高三时,语文老师把他的演讲稿《新千年文学备忘录》发给了我们,那是他生前最后一次,没来得及演讲的讲稿。还记得我们都说看不懂时,老师说,阅读要追求境界的提升,不能只看能看懂的东西,读一些有难度的作品对我们有好处。那时候,博尔赫斯在我心里就成了相当于莎士比亚的存在。 后来看《黑羊》,再次被他惊艳。 这次看他的访谈记录,不禁感叹伟大作家的人格之高尚,启迪处处有,等一下把我喜欢的句子摘录在下面。 话说就看他们的聊天内容,这见识太让我佩服了!天呐,我还需要更多阅读量、更多阅历、更多深度思考,真的是激起了我的熊熊热情! >> 阅读对我而言是一种不亚于周游世界或是坠入情网的体验。 >> 如果我在某些方面是个富翁的话,那就是困惑和不确定性。 >> “我梦想着你,迷迷糊糊睡着了。”(《爱丽丝梦游仙境》?) >> 我的音乐,为何听音乐会生悲?甜蜜不相克,快乐使快乐欢笑(莎士比亚) >> 我从不觉得自己有天赋。此外,我不会把这两者当作不同的类别或任务来看待。我的思想或想象有时以诗歌的形式呈现,有时是散文,有时是小说或自白,还有可能是杂文。但我并不觉得它们有什么不同。我是说,我并不把它们看成是一个个互不透气的密封舱,我认为我的某个灵感或观点,究竟是以散文还是诗歌的形式呈现,这纯属偶然。这些都不是必须的。就像一本书的封皮可能是灰色,也可能是红色一样。 >> 写完那首诗之后我轻松多了。因为你一旦把某件事诉诸笔墨之后,就等于把它从你身体中剥离出去了。 >> 在阅读中,一个人得以暂时摆脱他所处的环境,进入另一个不同的世界。但与此同时,也许另一个世界之所以能对他产生吸引,是因为这个世界比他所处的世界更接近他内在的自我。 >> 我认为如果一首诗真的写得很好,它应该能让你有种浑然天成的感觉,看不出作家努力的痕迹。文字应当自然地流淌。 ✿文学的概念是无边无际的,我自己对它都知之甚少,更别提教你们了。但我能教给你们的是爱,不是去爱我都无法掌握的文学,而是去爱某几个作家,不,那都有点太多了,爱某几本书,或许还有一些奇特的诗篇。
很喜欢看谈话类的书,我认为这种交流是很容易学到东西的。类似柏拉图和孔子式的教育方式。尤其对象是一位智者。传道授业解惑,有疑惑代表着有思考,有思考才能更深入。 从本书可以学到如何成为一名作家,如何迈出写作的第一步,以及什么是一位作家。 博尔赫斯很博学,不断的从各个文化里汲取所需的营养,通过写作来承担自己的社会责任和应当履行的历史使命。博尔赫斯很清醒,可能也曾被名利迷惑了双眼,但最终清醒过来了。我知道这很不容易,这也是人性考验的一环吧!迈不过去,他的人生境界始终卡在那个位置,不上不下,不得存进。我的也是,被卡了十五年了,这十五年的人生境界有退无进。也许这十五年里应该不那么理性,更好的和自己沟通。不说过去了,现在和自己沟通的也不好。刚学会一点自爱,听从内心的声音,而不被欲望和情绪牵引。 好好做一个人,好好的活着,这是最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