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宪益编译
《罗兰之歌·近代英国诗钞》不仅有中世纪武功歌的代表作品《罗兰之歌》,还有杨宪益先生亲自选译的49首英语近代诗歌,囊括了叶芝、艾略特、奥登等现代著名诗人的诗作,其中多数均由杨宪益首次译成中文,至今仍为独本。《罗兰之歌》是法兰西古老的英雄史诗,与英国的《贝奥武夫》、德国的《尼伯龙根之歌》并称为欧洲文学的三大英雄史诗。杨译本生动还原了史诗昂扬的战斗精神与爱国情怀,罗兰牺牲等诗节读来催人泪下。《近代英国诗钞》所选诗歌均创作于二十世纪两次世界大战的间隙,而杨宪益先生选译这些作品的原因也正如他在序中所言,“过去中国和欧洲国家处境不同,但当时中国青年也同欧洲青年一样,经过迷惘失望和追求,对祖国和世界人类前途保持了美好的理想和希望。”《罗兰之歌》与《近代英国诗钞》两部作品合为一本,更是凸显了西方诗歌在主题和形式上的古今之变。
「基督徒都向你呼吁,请你帮忙。」 罗兰之歌具有高度的虚构性,成文于十一世纪但略早于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之前,它的意义在于通过教士宣传、民间传唱鼓动骑士与平民尽可能参与战争。 十二圣骑士显然对应的是基督的十二门徒,且必须有人扮演犹大,于是甘尼仑就应运而生。 象牙号角是旧约中的圣物,基甸用号角召唤以色列各部族军队对抗强大的敌人米底人,罗兰也同样以此呼唤查理曼大帝的军队。 圣剑杜兰德尔的剑身中藏着圣彼得的牙、圣巴西流的血、圣丹尼斯的头发和一片圣母玛利亚的衣服(还有一种说法是藏有耶稣的毛发)。它是世界上最锋利的剑,这把剑也有着“天使之剑”的别名,持有者可以受到上帝和天使的庇护,杜兰德尔有恒久不变之意,又称恒常之剑。 真实的历史却是—— 阿拉伯帝国第一王朝倭马亚王朝衰落,什叶派扶持阿拔斯王朝崛起,王室后裔阿卜杜勒·拉赫曼一世逃亡北非马格里布地区和西班牙建立了后倭马亚王朝,自称为安达卢斯。 查理曼大帝与阿拔斯王朝结盟,由查理曼大帝帮忙对付安达卢斯,阿拔斯王朝对付拜占庭帝国。 萨拉戈萨的侯赛因原本向查理曼大帝求援臣服以对付阿卜杜勒·拉赫曼一世,结果击败阿卜杜勒·拉赫曼一世派出的军队就立即跳反,拒绝承认盟约导致查理曼大帝围城。可随着围攻持续了一个月,北方新征服的的萨克森地区爆发叛乱,而围攻也没什么进展。查理曼大帝急于回军平叛,便只向萨拉戈萨的侯赛因要了一笔赎金和几个人质。 查理曼大帝派大军却一无所获,十分郁闷,正好在回家路上途径了伊比利亚南麓的巴斯克地区,这里的文化十分独特,语言甚至不属于印欧语系,是一个神奇的民族。 他决定拿这些巴斯克人撒气,便宣称他们与穆斯林勾结,下令将大城市潘普洛纳夷为平地。有证据显示,该地区其他的城镇也遭遇了类似待遇,法兰克人遍布各地的驻军也时常粗暴的对待巴斯克原住民。 重压下,一场民变正在酝酿。 778年8月15日晚,查理曼大帝的后卫正在穿过比利牛斯山口时突然遭到巴斯克人和摩尔人的袭击,法兰克军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前赴后继的试图逃离,秩序混乱不堪。巴斯克人虽然装备不精,但占据了地形优势。这场战斗最终演变为一场屠杀,随军所有人都被愤怒的巴斯克人杀死,其中就包括中世纪最著名的史诗之一的《罗兰之歌》的主角,布列塔尼边境伯爵罗兰(Roland)。 多方争斗元气大伤,最终让阿卜杜勒·拉赫曼一世成功统一。
正义感也好,道德观念也好,我都顾不上。我只知道同情弱小的、不幸的人,发自内心地站在他们一边。这种缺乏公正的文字令人蹙眉不止。但选择接受比选择拒绝更难,我们应该看到它的动人之处。以下为《摹仿论》中,奥尔巴赫对前面所宣称的「缺乏公正」的阐述。 在表述这些观念时不加任何说明,它们是纯粹的论点:就是如此。一个句子说完了,便再不需要任何解释,不需要任何说明:“异教徒是邪道,基督教徒是正道”除了神的名字不同以外,异教骑士与基督教骑士的生活几乎毫无二致。异教骑士虽然常常被(部分是以离奇和象征的方式)说成邪恶堕落和可怕可憎,但他们毕竟还是骑士,并且他们的社会结构似乎也无异于基督教徒的社会结构。这些相似的情况深入到具体细节,突出地表明了所描述的生活范围是多么狭小。基督教徒的基督教已十分成熟,它仅限于信仰及与信仰有关的礼仪形式,此外它也以极端的方式服务于骑士的斗志及政治上的扩张。那些祷告的、在战前得到赦免的法兰克人须拼死奋战以赎罪;战死疆场就是殉道者,就有资格升入天堂。用武力使异教徒皈依基督教,处死胆敢反抗者,这样的行为是上帝喜欢的事情。这种思想以前并不曾以基督教思想的形态存在过,现在它却作为基督教思想发挥着令人称奇的作用,它在西班牙特定历史情况下有其存在的理由,在《罗兰之歌》中并没有,它也没有任何其他的根据。《罗兰之歌》的描述对象范围狭小。对于书中的人物来说,没有什么原则的问题值得怀疑。生活中的一切秩序以及来世的秩序都一清二楚,不可更改,以程式化的方法确定下来。对于这些秩序不可能进行理性判断,但这是我们后来人的认识。这部诗作及它当时的听众并不关心这个问题。他们无忧无虑地生活在一成不变的空间狭小的世界里,在那里,生活的义务,他们按照其出身等级进行的分工、超自然力量的本质以及人与超自然力量之间的关系等等,都以最简单的方式进行了安排。一切都一成不变,黑白分明,善恶易见,根本不需要任何研究或论证。也许存在着诱惑,但没有出现任何疑难问题。毫无疑问,这不是日耳曼式的,我觉得,也不是基督教式的,至少不是基督教的必不可少的原始形式。它产生于各种前提条件之中,与种种现实有着关系,它过去和后来都证明自己具有无与伦比的灵活性、丰富性和多层次性。这种狭隘几乎根本不可能是原本就有的,它包含了太多各种各样的继承成分,这不是狭隘,而是变狭窄了。这就是我们在前一段中说过的古典后期的僵化和蜕变过程。当然,在这一过程中,基督教由于在与既筋疲力尽又未开化的诸民族的冲撞中接受了这种简单退化的形式而扮演着极为重要的角色。俗语创作逐渐摆脱了古典后期圣徒传记反映出的僵化和狭隘。而如果把这种僵化和狭隘简单地归咎于基督教,那么这样的看法是错误的。这个问题与古典文化的蜕化过程有关。不是基督教文化产生了僵化,而是基督教文化被僵化所裹挟。当西罗马帝国崩溃时,当存在于西罗马帝国内、早已显示出某种老态龙钟式的僵化特征的秩序思想崩溃时,世界的内在联系也随之土崩瓦解了,而一个新的世界只能先由小部件重新组建起来。在这一过程中,新兴民族的国家制度及人的制度还显得十分粗糙,它会在各个方面与“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罗马帝国各种机构以及古典文化发生冲撞。这是新生和古老之间的冲撞,最初新生一方软弱无力,最后它终于足以与传统文化进行势均力敌的讨论,用自己的生命充实传统文化并使之获得新生。显然,这种僵化的过程在那些古典后期文化从未占据主导地位的国家,即日耳曼语国家中影响最小;在罗曼语国家中这种影响要大得多,在那里出现了真正的冲撞。 综上。 去年十月份看的《罗兰之歌》,今日重看。当初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切是多么草率...现在我还是忍不住表达一些不满...尤其是奥利维和罗兰「比赛」——谁杀的异教徒更多...这段情节,很难不让人想到历史书上侵华两位日军的行径。我想,这是否太过于残酷。值得幸慰的是奥尔巴赫对《罗兰之歌》的公正点评...
花了两个半小时读完。本来想读的是尼伯龙根之歌,但是字数太多,怕没有时间,也怕中途放弃。于是回来阅读罗兰之歌。也顺带读了后面一起成书的诗歌。读诗真是一件美事。 书评里也提到了译者翻译得有些油滑,其实我赞同这个说法。或许也有原文的影响。罗兰之歌的译文似乎很强调韵脚的押韵,对我来说阅读感受不佳。读到后面的近代诗选时,我又觉得译者译得非常优秀,读起来很酣畅。 “翻译毕竟是翻译,同原著当然是没有比较的。一件译品要在懂原著的人面前讨好,是不可能的,也是没有必要的。” 附上几句喜欢的诗: “我们不能要天上的月亮。 如果今天此地雷雨阴阴, 明天阴雨将要远去他处, 旁人躯体将要感觉不快, 旁人心中将要感觉忧郁。 我们骄愤的形骸多忧患, 与永古俱来的,不能没有。 我们能受,我们必须忍受。 用肩头撑起这阴天,喝酒!” “高山不能判断匍匐的我们, 我们住在地上,大地总服从 狡恶的人们,除非人不生存。” “我们是空洞的人, 我们是塞草的人。 倚在一起, 头上装满了干草。啊, 我们枯干的声音,当 我们一同私语, 是沉寂而无意义的, 有如风在枯死了的草间, 或老鼠的脚在碎玻璃上, 在我们干的酒窖里。 无形状的东西,无色彩的光影, 僵止的动力,无动作的形势。” “我们是大地最好的,在此受训, 生命是我们呼声,遵守着任务, 我们将走下坡,以坚决的足步 戴着华冠,走入黑暗。我们自信, 笑着,因我们有如此的话可说, 可是你忽然哭了,又把头扭过。”
界定为法国文学的鼻祖,作为整个西欧世界的历险和战争为主题的庞大英雄诗歌系列中最早的一首,尽管不够成熟,有几处写的还是不错的,比如作战时很精细地写矛怎么一层层刺穿盾和甲以至皮肉,最后还要撂下狠话,但是往后推进这样的写作太反复了,所有的杀戮都这么写过于程式了,荷马史诗是修辞的程式这个连句子都是程式的,同样没有隐喻,现存的文本也经过了基督教大量的修改,但问题是不见教义光见立场十分单薄,138节在紧张气氛里转而写景“山峰高耸,巨大阴森,山谷幽深,泉流淙淙”特别好,缓释并且流畅。 《古典传统》里提出了很有意思的观察视角:“不同于荷马的六音部诗体像冲锋的马车那样势不可挡,这种短小双行体慢悠悠一步步向前挪动,就像那些驮着不四处不停历险的骑士们的小马一样耐心。” 确实,读的时候完全可以一目十行,读来轻松 后半部分还收录了诗歌,标了几个诗人很喜欢有空翻翻别的(爱德华·托马斯,安德鲁·扬,T.E.休姆,W.H.奥登)
读完了。我是说除了后面的诗作都读完了。说实话虽然有一点心理准备,但是还是心理准备少了。 因为半年前读过《尼伯龙根之歌》,所以有点想当然认为同样是英雄史诗的《罗兰之歌》会同样流畅精彩。但是这个故事读起来就是让我隐隐排斥。可能是无神论者的一个缺憾,所以我虽然可以理解这些人有信仰,但是看到他们打着宗教信仰为名而大肆屠戮异教徒的时候,我心里不得不费力去摈弃我所认为的应该与不应该,然后刨开宗教因素去寻找故事脉络。这就导致了天然地看这本书就要比其他书累很多。其实需要人为摒弃偏见的时候就是偏见存在的时候,所以我的评价很难保证客观公正。 与此同时这个故事刨开对战部分的主线情节,就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法国查理大帝攻打西班牙,甘尼仑由于罗兰提名要他去外交谈判所以对罗兰怀恨在心,加上马西理王的贿赂所以甘尼仑选择了背叛。罗兰和奥利维等十二位将军留下断后,被马西理王派来的伊斯兰大军围困,罗兰出于骄傲心理没有选择吹号角求助查理国王,最终导致法国断后大军惨败,而罗兰最后也吹响了号角,但是为时已晚无力回天,自己也太阳穴爆裂而死。查理王回援后决意为罗兰报仇,西班牙方虽然也受到了来自巴里冈的帮助,但是在决斗中,查理大帝受到了大天使加百列的支持,赢得了胜利,接管了西班牙领地以及马西理王的遗孀,回到法国四马分尸了甘尼仑及其家人。 这里影射的其实就是基督教的基督和十二门徒的故事。这个故事作为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对抗,不遗余力地抹黑着伊斯兰教。非常典型地反映着十字军东征的基督教徒心理。讲真的读的时候虽然我自己对伊斯兰教也不怎么了解,但是有些常识部分我都能明显看出错误。所以不得不对这种霸道狂妄的观点表示震撼。只能说这个故事就是顺应着基督教徒对异教徒进攻的战斗而生,文明的传递只能由暴力而来。 但是如果忽视掉宗教因素,故事也有可圈可点感人的一面。奥利维临死前看不见,对着罗兰发起攻击,而罗兰温柔让他认出自己的片段,以及罗兰临死前对朵兰剑的惋惜和赞美,这样一个英雄角色,尽管他过于骄傲,自负,但他的强大、温柔、忠诚都令人感到震撼。在这样的战争里,他是一个纯粹的骑士,为了荣誉而战。 这个故事作为骑士文学的代表作,我想我接下来的确会去找一本反骑士小说了(手动狗头),说的就是那个高中读得我生闷气的堂吉诃德。
相比疯奥有些短也更好读。如果说疯奥有些幻想rpg的风格,罗歌就是纯粹的武功歌了。超自然力量集中在基督神迹上,比起疯奥注重描绘发生在世界版图上的各类故事,罗歌是很纯粹地塑造罗兰,讲他被继父背叛致死的故事。 这里的罗兰骄傲,忠诚,强大,善良,正直,又重感情。倔和一意孤行是他最大的缺点,但他和养父甘尼仑的关系又将这人的多面性表现得很立体。一方面父慈子孝,一方面只许自己骂不许别人骂。一方面骂完了,另一方面又对自己的迟钝与对方的背叛感到心碎。为了弥补因迟钝和自大造成的罪孽,也是作为法兰西骑士和基督子民应当做的事情,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他死后,所有人都悼念他。 顺便他和奥利弗的关系也很有意思,一对挚友,奥利弗的劝诫他不听,事态恶化后奥利弗要跟他友尽。然而奥利弗在濒死之际无法视物误伤了罗兰,罗兰并没有计较,奥利弗也诚恳地道歉,二人依靠在一起,友谊并未褪色,共同的荣耀与情谊将他们深深联系在一起,这是他们这一生也是临死前共同度过的最后时光。 个人觉得最精彩的部分就是罗兰殿后战,为信仰和法兰西拼战到最后一刻,骑士们先后死去的细致描写以及罗兰和奥利弗的友谊,悲怆与向死而生的战斗氛围写得非常非常的棒,我读的诗比较少,还是第一次见到短短几个字就描绘出不亚于小说场景精彩画面的叙事诗。 也真的很震惊罗歌和疯奥读下来,我两个都很喜欢……罗兰死后没有马上完结,是讲查理曼给罗兰报仇的后续故事,看起来有些像后日谈。对读者非常友好。不过因为宗教意味太浓了,诗人歌颂的是基督教阵营,描写伊斯兰教方面就比较存心攻击,算是一个时代特色。 问值不值得读,只要喜欢罗兰,就一定一定不能错过。如果不是很了解,我觉得也是值得一读的,因为真的很有意思。 再说后部分的诗选,质量也都很高,不少是战争诗,有探讨哲学的,有探讨生死的,也有单纯表达内心想法的,有几首在美学意义上写的非常优秀,应该说极其的“美丽”。通过诗句能和这些人们那时的心境共鸣,体会到他们的想法。也值得一看。
2021年3月12日 星期五 祝福早安 天气晴朗 气温9℃ 杨宪益 🦋《罗兰之歌》🦋 我对于诗歌的喜爱远超过其他文体,昨天从我朋友书堆里面淘了一本书,就是关于诗歌的,希望我的每一天都是如歌的吧!毕竟我毕业论文也是研究圣经的诗歌的,带着美好的心生活。 而杨宪益是我大学本科的时候,在我们英语翻译课上,老师重点讲过的一个翻译大家。希望我也可以好好学英语,以后翻译一点英文诗歌吧! 初春 飞击啊,雪,那鸟的喋喋, 你无法阻止它将唱的歌。 不眠的东风,你不能吹灭 榅桲花,杏花, 小的紫风信子的 团团的花蕊, 李花的新叶,你无可如何。 百合的花茎不中止生长, 有精液在风吹的花丛里, 雪掩的矮林里,冻得发狂。 一个鸫鸟歌唱着,说“可惜”。 爱,余下的春天没有许多。 在春去的时候,数着它们, 使我们更明白余下几何。 不但东风和雪,我希望能 挽回来那些失去的时间, 那些带来蜂和花的日子。 我宁愿使严霜寒夜流连, 只要我们能把春天遏止。 爱德华·托马斯一首(Edward Thomas,1878—1917) 丛丛的荆棘 丛丛的荆棘藏起,每年春天 都是如此,锈了的铁耙,一杆 早就用坏的锄头,一个石碾。 只有榆树还突出荆棘上面。 我也最喜欢农村的这一角, 正如同任何花一样的迷人。 我喜欢荆棘上常有的轻尘, 常有,除非要证明雨的美妙。 杰拉尔德·古尔德一首(Gerald Gould,1885—1936) 人生 在绿阴的寂寂的林中,那里我 夏天常去找我爱的寂静,阴影, 我忽然找到外来的死的恫吓, 在树的皱皮上有白漆的痕印。 多少老朋友不能逃脱,现在我 以新的眼光看我城里的旧伴, 也如树一般走着,而每人前额 都有苍白的纹,也都将被砍断。 安德鲁·扬一首(Andrew Young,1885—1971) 最后的雪 虽然残雪还流连着 堆在鸟萝的钝蹼上, 而把树身一面涂白。 在这有阳光的路上, 新的无名东西出现, 有叶,有苞,下面有茎, 还有土块连在上面, 来指示它们的来因。 无花说出它的名字, 可是一条绿色的箭, 从地下穿过枯叶时, 一下就刺杀了冬天。 埃德蒙·布伦顿一首(Edmund Blunden,1896—1974) 穷人的猪 已经有黄梅的落英点缀田园; 苹果树干斑斓如老蟾蜍的背, 着了小的红花,在玫瑰未开前 筑着新巢的鸫鸟,看着老人堆 在有阳光的篱上青皮的柳条。 关起的母猪听见他走过,就叫, 要把门闩推开,从里面向外逃, 但它有环的嘴,使它不能乱跑。 后来他放它出来跑,鼻子直喷; 鼓起力量,它就跑到茅舍门口 作出饥饿的呼声,求冷肴残羹; 它有如一阵旋风,又乱撞乱走, 用鼻撩拨着狗,使得鸡雏奔飞; 玩腻时,又如小孩一样噘着嘴。 拉塞尔斯·艾伯克龙比一首(Lascelles Abercrombie,1881—1938) 墓铭 你应当注意我,我就是“人”, 我就是“幸运”,我是满足了。 一切我所欲望,比那还多, 我都有了。一切事都顺利。 人生是一假的藏匿地方, 我羞藏,可是被看见讥笑。 再不被人看,不再作傻子, 我知道智慧不敢知的事; 因我知“无有”,再不作奴隶, 我解放了自由与无量的 宝藏,因为我得到了“无有”。 我曾追求“美”,曾希冀“安息”, 现在我得到了“至善”。我是 “至善”,我是“无有”,我是死了。 西格弗里德·萨松一首(Siegfried Sassoon,1886—1967) 入睡 人声移动着在这寂静的屋里, 脚步声音,和隐隐关门的余响。 人打着呵欠,只有钟是警醒的。 外面昏暗里,有秋天气息的夜, 充满了窃窃私语的树。在园里, 猎犬空洞的吠声,如空庭铃韵。 我就知道云正移动,掩藏了月, 低而红的初上的月。野鹭叫着, 在它们池边争辩着,磔磔的枭 从林中飞出,在暗淡的麦田上。 等待入睡,我抛开这类的思想, 以今天如梦的事,构造我的梦。 音乐,有一间明亮白色的屋子, 有人唱着一支关于军人的歌, 一两点钟以前,不久这支歌曲 将变为“我梦见他死去”,而现在 摇曳的美,经过我脑中。追忆中 旋律的残痕,还能使我的梦境 辉煌,使我看见我曾率领的兵, 数他们的脸,阳光照耀着的脸。 我渐渐入睡了,那些野鹭,猎犬, 昏暗里的九月,和我所熟知的 世界,都渐渐灭去,而入于宁穆。 鲁珀特·布鲁克二首(Rupert Brooke,1887—1915) 山上 喘着气,我们倒在风吹的山上。 在阳光里笑,吻那可爱的绿草。 你说,“荣耀,欢乐,我们都经过了, 还有春风,太阳,大地,还有鸟唱, 我们老了的时候”, “当我们死去, 我们的一切消灭,生命还燃着, 在别人心中,别人唇上”,我就说, “爱,我们的天堂,就在此时,此处。 我们是大地最好的,在此受训, 生命是我们呼声,遵守着任务, 我们将走下坡,以坚决的足步 戴着华冠,走入黑暗。”我们自信, 笑着,因我们有如此的话可说, 可是你忽然哭了,又把头扭过。 鱼的天堂 鱼吃饱了苍蝇,在六月天, 中午时分,在水里面流连, 研究深奥智慧,或暗或明, 一切所要,或所怕的事情。 鱼就说,“我们有了河同溪, 这外面难道能没有东西? 生命不是一切,我们坚持。 因为那样岂不太无意思? 所以不能怀疑,总有至善, 从那泥和水的里面出现。 心诚的人一定也能看到, 在流动着的水里有至道。 所以根据信仰,我们呼唤, 未来的世界总不会太干。 泥土归于泥土,死亡来近, 生命的终了不在此决定, 而是在宇宙之外某一地, 有更湿的水,更烂的烂泥。 那里我们相信,有神游戏, 江河未生时,它就在那里, 伟大而有鱼的形状,心情。 全能而仁慈,身上也有鳞。 而在那伟大的鱼鳍下面, 最小的小鱼也可以流连。 那里的苍蝇永不藏鱼钩。” 鱼说:“那就是永久的河流, 那里有比这里多的水草, 那里的泥也非常的美好, 有肥的蠋虫在四围漂流, 极好的蛴螬也在水里头, 有不死的蛾,不死的苍蝇, 又有蛆虫也是永远长生, 那是我们所希望的至乐, 也不再有土地。”鱼如此说。 艾萨克·罗森堡二首(Isaac Rosenberg,1890—1918) 天明在战壕里 夜的黑暗渐渐消灭了, 这还是那古老的时间。 有活东西跳到我手上, 是一个滑稽的小老鼠。 当我摘战壕上罂粟花, 来插在我耳后的时候。 小东西,他们会枪毙你, 如他们知道你的同情, 天知道,你还反对什么。 你接触了英国人的手, 也许再触德国人的手, 无疑的,不久如你高兴, 你会走过中间的草地。 大概你自己心里好笑, 经过明眸,健硕的身体, 他们活的希望比你少, 为杀戮的一念所牵制, 在大地的腹中卧藏着, 在被战争蹂躏的田野, 你在我眼里看见什么? 当钢片与火焰狂叫着, 由天空中掷来的时候。 怎样的战栗?怎样心悸? 在人脉搏里的红罂粟, 时时的落下,落下,落下。 只我耳边的还是无恙, 沾了一点灰,有一点白。 回营时听见天鹨的歌声 夜色是阴沉的, 我们虽保留了性命,我们知道 那里还藏着不祥的恫吓。 拖着我们苦痛的身体,我们只知道 这被毒气摧残的路,直达我们的营, 和短促的安眠。 可是听,欢乐啊,奇异的欢乐啊! 在夜色的高处,有看不见的天鹨歌唱, 乐音降落到我们仰着静听的脸上。 死亡也能从黑暗中降下, 如同歌声一样容易, 可是只有歌声降下了。 如盲人的梦在沙滩上, 在危险的潮汐边, 如少女的黑发,因她想不到里面有人的灾祸, 或她藏着毒蛇的吻。 艾萨克·罗森堡二首(Isaac Rosenberg,1890—1918) 天明在战壕里 夜的黑暗渐渐消灭了, 这还是那古老的时间。 有活东西跳到我手上, 是一个滑稽的小老鼠。 当我摘战壕上罂粟花, 来插在我耳后的时候。 小东西,他们会枪毙你, 如他们知道你的同情, 天知道,你还反对什么。 你接触了英国人的手, 也许再触德国人的手, 无疑的,不久如你高兴, 你会走过中间的草地。 大概你自己心里好笑, 经过明眸,健硕的身体, 他们活的希望比你少, 为杀戮的一念所牵制, 在大地的腹中卧藏着, 在被战争蹂躏的田野, 你在我眼里看见什么? 当钢片与火焰狂叫着, 由天空中掷来的时候。 怎样的战栗?怎样心悸? 在人脉搏里的红罂粟, 时时的落下,落下,落下。 只我耳边的还是无恙, 沾了一点灰,有一点白。 回营时听见天鹨的歌声 夜色是阴沉的, 我们虽保留了性命,我们知道 那里还藏着不祥的恫吓。 拖着我们苦痛的身体,我们只知道 这被毒气摧残的路,直达我们的营, 和短促的安眠。 可是听,欢乐啊,奇异的欢乐啊! 在夜色的高处,有看不见的天鹨歌唱, 乐音降落到我们仰着静听的脸上。 死亡也能从黑暗中降下, 如同歌声一样容易, 可是只有歌声降下了。 如盲人的梦在沙滩上, 在危险的潮汐边, 如少女的黑发,因她想不到里面有人的灾祸, 或她藏着毒蛇的吻。 多萝西·韦尔斯利一首(Dorothy Wellesley,1889—1956) 列宁 如此我下了阶,来见列宁。 有一群的农夫在我面前, 和我的后面。我就看见了 一间涂红的屋子。那里有 一矮小蜡人在玻璃匣里。 足前两个兵,一个在头边。 细弱的双手,放在他胸前, 如虔诚的处女安眠。我说, 这双手曾定许多人死罪。 四围有光辉,在他赤发上。 他还是穿着他的旧制服。 贪看得仔细,我就又看到, 在这限定的两分钟里面, 他不是蜡的,如他们所说, 是死尸,因为指甲是黑的。 这就是列宁。 那时一妇人在我旁呼喊, 用一高亢的异国的语言。 我向不怕生与死,只略怕 死人,心中忽为恐惧震撼。 因为我站在上帝的面前, 我听的声音,是历代语言, 迎新的可怖的美的信仰。 我知她哭泣,如古人哭泣, 为基督被放在坟墓里面。 基督也是一个蜡作的人, 当他们送他入土的时候。 W. B.叶茨四首(W. B. Yeats,1865—1939) 象征 风雨飘摇的古楼中, 盲目的处士敲着钟。 那无敌的宝刀还是 属于那游荡的傻子。 绣金的锦把宝刀围, 美人同傻子一同睡。 雪岭上的苦行人 文化是被多端的幻觉圈起, 在一范围内,和平的外表下。 但人的生命是思想,虽恐怕 也必须追求,经过无数世纪, 追求着,狂索着,摧毁着,他要 最后能来到那现实的荒野。 别了,埃及和希腊,别了,罗马。 苦行人在金山雪岭上修道, 深夜时,在山窟中,在积雪底, 或雪与寒风击他们的裸体, 知白昼带来夜,在破晓时候, 他的乐观与华炫将成乌有。 梭罗门与巫女 那天方的巫女如此发言, “昨夜在荒凉的月色下面, 我正倦卧在蔓草的茵上, 在我怀中睡着梭罗门王, 我忽然发出奇异的喋喋, 非人类语言。”他因能了解 一切飞鸟,或天使的歌声, 就说,“一锦冠的鹦鹉,也曾 在繁花的苹果树上歌啼, 失乐园前三百年的时期。 从那时到现在,就没有唱。 其实本不当唱,可是它想, ‘故意’与‘偶然’又遇在一处。 那苹果带来的一切痛苦 和这坏的世界,终于死去。 它曾把‘永恒’在过去叫走, 以为现在又把它叫回头。 爱恋着的人有蜘蛛的眼, 虽然他眼里充满了爱恋, 每一神经都充满。这两人 还以‘故意’和‘偶然’的残忍, 来彼此试探。虽两败俱伤, 新婚的床上又带来失望。 因每人都有幻想的形象, 而终发觉了那真的模样。 ‘故意’和‘偶然’二物虽不同, 他为一体时,世界就告终。 当油与灯芯,焚在一火中。 所以昨天夜里,明月多情, 使巫女西跋见了梭罗门。” “但世界还存在”, “若是如此, 你的鹦鹉做了一件错事。 可是它想值得它叫一次。 也许那个幻象有如实有, 也许那个幻象像得不够。” “夜色降下了。也没有声息 在这不可侵犯的灵薮里, 除去有花蕊落地的细声, 在这灵薮里,也没有旁人, 只有我们所卧蔓草的茵。 月色也渐变神异而荒凉。 好不好再试试?梭罗门王?” 爱尔兰的空军驾驶员 我知道我的生命将结束, 在天上某处,在云层以外。 我所攻击的人我并不恨, 我所护卫的人我也不爱。 我的家乡是吉尔塔坦村, 我的亲友是那里的穷人。 结果怎样他们总无所损, 他们也不会比以前欢欣。 不是法律,义务,使我参战, 不是红会人物,不是民众。 一时忽然地觉得很好玩, 激起我到云层间去活动。 我想过一切,都计算好了, 未来的生活也必是白忙, 过去的岁月也更是无聊。 这个死同这个生活一样。 T. S.艾略特三首(T. S. Eliot,1888—1965) 空洞的人 (过新年,喜事添,给社公社婆一个钱。) 一 我们是空洞的人, 我们是塞草的人。 倚在一起, 头上装满了干草。啊, 我们枯干的声音,当 我们一同私语, 是沉寂而无意义的, 有如风在枯死了的草间, 或老鼠的脚在碎玻璃上, 在我们干的酒窖里。 无形状的东西,无色彩的光影, 僵止的动力,无动作的形势。 那些已到了彼岸的人, 双目直视着,到了死的另一国土的, 记得我们。如果记得的话,不以我们为 流亡的猛厉的魂灵,只是 空洞的人, 塞草的人。 二 在梦里,我不敢遇见的眼睛, 在死的梦幻的国土里, 这些不出现。 在那里,眼睛是 一断柱上的阳光, 在那里,有树在摇动, 声音是, 在风的歌里 比一残星, 更辽远幽肃。 让我不要更接近, 在死的梦幻的国土里。 让我也穿起, 如此故意的伪装, 老鼠的外衣,老鸦的皮,叉形的杖。 在一日里, 随风摇动着, 不更接近。 不要接近最后的会面, 在昏黄的国土里。 三 这是死的土地, 这是不毛的土地。 在这里石像 森立,在这里,他们接受 一死人手的祈求, 在残星的闪光下。 是否如此, 在死的另一国土里? 独行踽踽, 当我们正为 温情而颤动, 将吻的唇 向断石祈祷。 四 那眼睛不在此处, 此处没有眼睛, 在这残星的谷里, 在这空洞的谷里, 我们失去国土的断颚。 在这最后会面的地方, 我们一同摸索着, 避免言语, 集合在这汹涌的河岸边。 看不见,除非 那眼睛再出现, 永久的星 发大光辉,升起, 从死的昏黄的国土里, 空洞的人 的希望。 五 在此处,我们绕着刺梨树, 刺梨树,刺梨树, 在此处,我们围绕着刺梨树, 在清晨五点钟的时候。 在观念 与现实之间, 在动作 与践行之间, 阴影降下了。 因为国土是你的。 在怀育 与创作之间, 在情感 与反应之间, 阴影降下了。 生命太长了。 在欲望 与满足之间, 在含蓄 与生存之间, 在原子 与降生之间, 阴影降下了。 因为国土是你的。 因为国土, 生命是, 因为国土是, 世界就如此终结, 世界就如此终结, 世界就如此终结, 不作大声,只作低声的怨泣。 鹰形的星群在天顶上翱翔 鹰形的星群在天顶上翱翔, 猎人同他的狗循着轨道追, 啊,图像的星群,永久的转动, 啊,定命的时季,永久的来复, 啊,春天,秋天,生与死的世界, 观念与行动,无穷尽的循环, 无尽的发明,和无尽的试验, 给人动作,不给无动的知识, 给人语言,不给无言的知识, 给人道理而不使人明白道, 所有的知识使人更不了解, 不了解,使得人们更近死亡, 离死亡近,并不是离上帝近。 生活中失去的生命在哪里? 知识中失去的智慧在哪里? 见闻中失去的知识在哪里? 在二十世纪里天体的循环 使人更远离上帝,更近尘土。 东方的朝圣者 “我们去的时候天气很冷, 正是一年里最坏的时候, 去朝圣,而且路程这样远, 道路也崎岖,天气也严酷, 因为那正是三冬的时候。” 骆驼也疲乏了,蹄茧,局缩, 都卧倒在溶化的冰雪里。 有的时候,我们也曾后悔, 离弃了山上的行宫庭圃, 和锦衣擎着酒浆的少女。 驼夫们也咒骂埋怨我们, 逃走,要他们的酒和女人。 夜间火炬熄灭,荫盖不足, 每城每镇都敌视着我们, 村庄也都龌龊,要高价钱, 我们那时真是非常困苦, 后来觉得不如夜里走路, 有时候偷点空闲来睡觉, 有声音在我们耳里鸣着, 说这些都是傻子的事情。 黎明,我们来到一个山谷, 潮湿,无雪,有草木的芳馨, 有流泉,水磨撞击着黑暗, 在天低处,远远有三株树, 一匹老白马在草上奔驰, 一家酒店门楣挂葡萄叶, 六只手门前掷骰子赌钱, 又有人脚踢着空的酒囊。 找不到消息,我们继续走, 黄昏才找到,一点也不早, 正好找着,可以说是满意, 这都是很久的事,我记得, 我也愿再来一次,先写下 这事,先写下 这事,我们去那么远,为了 生?还是为了死?不错,是生, 我有证据,我看过生和死。 我曾以为是不同,这次生 是我们的苦痛,好像是死。 我们回到我们的王国去, 度着旧生活,再不觉安宁, 看着异族人民抱着偶像, 我真希望再有一次的死。 赫伯特·里德二首(Herbert Read,1893—1968) 北征的纵队 角声在岩石的谷里蜷曲着, 在鸷鸟的鸣声里得到回响。 迫害又加于苦痛的人群上, 人白白死去,没有光荣事迹。 十一天这纵队走过了荒田, 经过焚毁的农村,空院,断桥。 荒凉在面前有如阴影动摇, 劫灰如雨。他们的焦虑日添。 步入北方的黑暗里,渐走近 一条窄径,山水可怖的冲流, 阴影淤结的恐吓,和多端的 死路,都埋伏好了,等待他们。 最后的前卫吹出凄凉角声, 纵队已迷失了,后继再无人。 在西班牙被炸死的儿童 蜡偶的脸更红,可是这些是小孩子。 他们眼睛不是玻璃,是闪光的纤维。 黑的眸子,在那水银一般的顾盼里, 日光曾颤动过。这些灰白色的嘴唇 曾经是温暖的,而有过灿烂的血色, 可是那时的血 是藏在湿润的皮肤里, 而不是纷溅在乱发上。 在这些黑发中间, 红色的花不常是 如此凝成了黑块。 这些是死了的脸, 蜂巢也不更惨淡, 木烬也不更灰白。 他们被列成一行, 如落地的纸灯笼, 经过一夜的狂欢, 干燥晨气中奄灭。 约翰·莱曼一首(John Lehmann,1907—1987) 我的愿望 我的愿望是走进那间屋子, 意识的最后一间顶阁。那是 在那过道最后转弯的后面。 我写作时,字句诗辞是钥匙, 爱也是办法,不过不大可靠。 里面有火,我想,最后有真理, 深藏在木柜里,有时我走近, 可是风吹灭火柴,我迷了路。 有时我运气好,找着了钥匙, 把门开了一两寸,可是总有 门铃响,有人叫,或人喊失火。 使我手停住,什么也看不见, 我又跑下楼来,而重新懊悔 A. S. J.太息蒙二首(A. S. J. Tessimond,1902—1962) 空屋 时钟解释着标点和章句, 钟的声音干窄,重复述说, 钟辩论着,一位教授讲学, 高声,竖起一指,已下课了。 时间,光景,从这屋里流过, 如人摘着花,如人嘴吹着, 不成音调,如在火前闲谈, 如妇人织衣,如小儿裁纸。 人几乎能够 你难道不觉得, 你难道不觉得,或者 用更多一点的时间,忍耐, 人能把时间的条绪分解。 故意局部地慢慢地欣赏, 分出头绪,分出这样那样, 譬如观察人所践的寸土, 或触一叶一响,己身一部, 不抓住,不碰伤,而要轻轻 用指尖,眼尖,耳尖,不太近, 拿起生命,放在手心当中, 四围温暖,寂寂的不透风, 卧着不动,只轻轻地摇荡, 一点,一点,展开在人手上, 人能观察宇宙的横切面, 用再多一点忍耐和时间。 威廉·恩普森一首(William Empson,1906—1984) 园里的树 那里有一株生在西域的树, 或在东方,离天堂的树不远。 它的僵冷的外壳,不按节气, 不肯轻易地脱离它的母亲, 只在火燃的树林里才成熟。 如往日酒神那样出世,等待 在人生中时间终了的表象。 我知火生的金翅鸟是植物。 酒神的母亲,曾经求神降临, 如这树渴望着红色的晨光 戴维·盖斯科因一首(David Gascoyne,1916—2001) 为人道主义辩护 悬崖面上黑簇簇的满了爱恋的人。 他们上面的太阳是一袋铁钉。春天的 最初的河流,藏在他们发间。 巨人把手伸入毒井里。 低下头,觉得我的脚,在他脑中走过。 小孩子们追着蝴蝶,转身看见他, 他的手在井里,我的身体从他头中生出, 他们就害怕,丢下捕网,如烟走进墙里。 平滑的原野与它的河流,听着岩石 如妖蛇吃着花。 小孩子们在圹地的阴影中迷失。 向镜子叫着求救。 “盐的强弓,记忆的弯刀, 写在我的地图上,每一河流的名字。” 一群旗帜奋斗着,出了 叠进的树林, 飞去,如鸟向着炙肉的声响。 沙土落入沸腾的河流里经过望远镜的嘴, 凝成明净的酸滴,带着转舞火焰的花蕊, 纹章的兽,涉过行星的窒息。 蝴蝶从它的皮里挣脱,长出长舌如植物。 植物如云游戏,穿着甲胄。 镜子把巨人的名字写在我前额上, 那时小孩子们已死在圹地的烟里, 爱恋的人如雨从岩上流下。 W. H.奥登三首(W. H. Auden,1907—1973) 看异邦的人 看,异邦的人,现在看这个岛, 发现那供你欣赏的动跃的波光。 静立在这里, 也不要发声, 为了在你的耳中 可以如同溪水一般的流荡着, 大海的摇曳的声音。 且略流连于这田畦的终尾, 有白垩的石岩落入浪花,与它的 突起的平岩。 对着潮汐的 牵拽,和它的撞击, 卵石在吸引的海水后匍匐着, 海鸥在峭崖上小息。 远远看来,有如漂着的种子, 船只分去,向着急促自动的目的。 这一切景象 能冲流动荡, 在记忆中,如现在 这些云流过海港的一面明镜, 终夏在海水里徘徊。 和声歌辞 命运比任何海窟还幽秘, 当它落在人身上的时候。 春天,仰慕白昼的花出现, 冰崩,白雪从岩石间落下, 使得他离开了他的家园。 没有女人柔手能留住他, 他还是要经过 驿站的守者,丛林的树木, 到异乡的人间,经过大海, 鱼的居处,令人窒息的水。 或孤独在荒原上如野鹟, 在一多洼穴的石谷中间, 一在石上盘桓烦恼的鸟。 黄昏时,疲倦,头向前垂下, 梦想到了家园, 窗间的招手,欢迎的陈设, 在大被下吻着他的爱妻。 而醒时只看见 一群无名的鸟,傍人门前 不熟习的人声,诉说爱恋。 脱离那仇敌设下的罗网, 脱离那道旁猛虎的突袭, 护佑他的家园, 焦念着数着日子的家园, 避免霹雳下击, 避免蔓延如污点的衰灭, 使模糊的日子变为确定, 带来欢乐,和归家的日期, 幸运的日期,将升的曙光。 空袭 是的,我们将遭受苦难了,天 悸动如狂热的额。真的痛苦。 摸索着的探照灯光,忽显出 卑微的人性,使得我们乞怜。 因它们存在,我们尚未相信, 这里它们突然使我们惊异, 如丑恶的久忘记了的记忆, 而如良心责备,一切炮回应。 每一双和易的眼睛的后背, 都有暗地的屠杀在进行中, 一切妇女,犹太人,富人,人类。 高山不能判断匍匐的我们, 我们住在地上,大地总服从 狡恶的人们,除非人不生存。 斯蒂芬·史彭德五首(Stephen Spender,1909—1995) 我的父母 我的父母不许我同野孩子玩, 他们说粗话如石块,穿破衣服, 破得露出了腿。他们在街上跑, 他们爬山,在乡下的河里洗澡。 我怕他们甚于老虎,我怕他们 如铁的筋肉,摇动的手和膝盖, 紧紧压在我臂上。我怕他们指我, 粗鲁的在路上,模仿着我口吃。 他们很巧捷,他们从篱后跳出。 如一群狗向我们的世界怒吠, 他们投泥块,我不看,假装微笑, 我愿能宽宥他们,但他们不笑。 我不断地想到 我不断地想到那些真正的英雄, 他们生来就记得,灵魂在光辉中 的经历,在那里,时辰光明如太阳, 无尽的歌咏,而他们的可爱的奢望, 就是要用他们仍旧火热的口唇, 述说那自头至踵满了歌诗的灵, 而他们也曾从春枝上采撷藏起, 那如蓓蕾一般缤纷盈袖的相思。 所可宝贵的,就是永远不忘却了, 那在大地未生以前,穿过了石壳 从古泉源流来血的最初的欢乐。 永远不辞绝薄曙清光中的愉快, 和那在黄昏中肃穆地要求恋爱, 永远不许那俗冗,以雾障和嚣音, 渐渐地遏止了灵的蓓蕾的长成。 在雪旁,日光下,在崇高的田野中, 看那风前的草,是怎么样的尊荣, 以至于那一片片的白色的浮云, 和那寂寂太空中,风的私语同敬 那些人的名字。他们为生命争搏, 他们的心中也曾经藏着光和热, 太阳的后裔,向着太阳暂时迈进, 而已震骇了太空,以他们的灵音。 资本家最后的统治方法 机枪以铅铸的字,在春天山边, 发出资本家最后的统治方法。 可是这孩子死在橄榄树下的, 是太年轻,太单纯了,而不敢当 这些大人物的眼,来加以注意。 (他应该是吻),不是枪弹的目标。 高耸的工场汽笛尚未招呼他, 旅馆的玻璃转门尚未欢迎他, 他的名字永未在报纸上见过, 这世界保持它那传统的高墙, 在那些深藏金钱的死者四围。 他在墙外飘荡虚幻有如谣言。 啊,他掷下的小帽,太随便了, 那正是微风吹落花蕊的一天, 这不开花的墙忽生满了枪枝, 怒吼的机枪疾速地切断了草, 从手中,枝上,旗帜与树叶落下, 毛织的小帽就在荆棘间朽烂。 你想一想,他的生命,是不值钱 在职业,账目,档案,等方面来看。 一万子弹里只有一个打死人。 你说,这许多费用是否值得? 为一个如此年轻而单纯的人, 死在橄榄树下?啊,世界啊,死亡。 当他们已倦于城市辉煌 当他们已倦于城市辉煌, 和地位的争取,终于委顿, 悬挂着轻松的锁链,等到 死也尊荣清道夫的时候, 富人的街道,任意的喜爱, 皆如旧衣褪了色,死行过, 露着白齿,经过一切人脸, 清洁,平等,如雪上的光辉。 现在当愁郁在四围冻结, 当痛苦的光在街角闪耀, 那些人,此时金色的栋梁, 藏在衣服里,当然从饥饿 我们能击火,如火石一样。 我们的力量是筋骨的力, 清洁,平等,如雪上的光辉。 也是饥饿和不得已的力, 也是我们彼此相爱的力。 读这奇异的语言的人们, 我们终于来到一个国家, 这里平等照耀,如雪的光。 在这里,你们也许会诧异, 工场,金钱,利润,建筑,如何 能够藏起人间显然的爱? 同志们,不要让后来的人, 我们所生的美盛的后代, 怀疑,当银行,教会,统治欲, 都失败了之后,我们缺少 如茁出向着流泉的草木 如猛虎的春天一般的力, 在古旧的机构的残余中, 让他们看这惊叹的晨光 在四围爆炸,令人目迷眩。 送葬 死只是他们路上的界石, 笑在唇边,风在他们四围, 他们只说 他作机器皮带胜过别人。 这是欢乐,是统计的时间, 他们纪录一单位的贡献。 他们高兴地送他入土去, 感谢他留给他们的成绩。 走回家想着飘扬的红旗, 欢歌的旗也在血里摇曳, 他们梦想着大同的世界, 城市如神经中枢和动脉。 也想起人生,营营劳动着, 如金色歌咏的轮中一齿, 如火花溅出,完成了工作, 寂寂地落去。 他们不为个人感觉悲哀, 没有大人物虚伪的眼泪, 不同学究们,梦想古希腊 的魂灵,为时代衰亡忧泣。 路易斯·麦克尼斯五首(Louis MacNeice,1907—1963) 雪 房子忽变华绚,大的突出的窗 生出雪的细卵,上贴着红玫瑰, 没有声音,是并行着,而又矛盾。 世界比我们所想象还要突然。 比我们所想象还要荒谬杂乱。 无可矫正的繁复。我剥开分析 一个橘子,吐出橘核,而感觉到 一切事物无常的迷醉的感觉。 火吐着焰,带着轻响,因为世界 是比人所想象还要侮慢放佚。 在舌上,在眼上,在耳中,在手中, 雪与玫瑰之间的,不只是玻璃。 石凝 足踝上有借来的羽翼, 手中提着石凝的僵死, 这猛士就走进了大堂, 堂上的人都抬起头望, 他们的呼吸一时凝止, 堂上再没有窜动践踏的声响。 正是如此,当朋友来时, 留下一本借的书或花, 而离开,生死都不相关, 你也好像是死去一般, 你也不敢去翻那本书的铅页,或触那些花,那些暗中凝止的 年华。 闭上你的眼睛, 你眼睫下有许多太阳, 或看那屋中的镜子里, 你可以看见无数眼睛, 人们古代的笑,用剪刀裁下,藏在镜子里的。 晴天,阴天,他总来会我, 豪放的猛士提着魔头, 我在那里只听见那中止死灭的太阳,不住地啾啾。 或者那昏黄的天色,是患疯症人的短褐, 令人觉得大地环绕那交暗的衣褠,如一颠狂的灯蛾。 苦行者 苦行者站在柱顶,只有一个孤柱。 他已站了这许久, 身体变成石铸。 只有他的眼睛还 远远望着大荒, 那里从不有人来, 世界一片茫茫。 他闭上他的眼睛, 梦里还是站着。 在他头颈的四围, 有绳子的感觉。 刽子手正在数着, 从一要数到十。 数到九他又觉得, 眼睛没有化石。 苦行者站在柱顶, 石柱有了两个, 一青年人在空中, 站在他的对过, 雪白的希腊神像, 充满自信骄态。 鬈发站在屋棱上, 双眼看着世界。 一个死在战争里的人 比标准时间晚五点钟, 铁鹫来过,又遁去无踪。 荒淫的城,同它的琐碎,很快地烧尽。圣诞树没有圣灵,无用的树。 他生地是一南方小城, 在白垩的山边睡沉沉。 只是在远处才能看见的白垩的马,还是扬起右蹄。石里的海绵,早已成了灰。 他们常常说,这个少年 如运气好,能走得很远。 运气是菩提树同梨树开着谢着的花。运气是数着花蕊,是鸟翼的闪光,是一红球滚过一大片平地,落到乌有的囊里,可是同时也有奈河,一条宽广的水,在那里事业终了。 二十三岁,在寂寂世间, 他还未偿了他的夙愿。 因人生起处虽宽,越升高越险窄,在山顶,祭师持着刀。奇怪,夜晚十点钟是这里早晨三点钟。在美洲永不觉得的五点钟里,祭师卷起他的袖子。 我们还没有上床睡觉, 他已睡着,他已经死了。 也没有鼓声,也没有雷声,只有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细响。一地积雪里的一片雪花,空白与等号间的零。一本无人再打开的书里的一朵压起的花。 飞天夜叉(空袭后写成) 一 在有雾的夜里,如白痴一般哼着, 它们在屋顶上徘徊,咕噜,蹒跚,踉跄,从广厦到高柱,穿 着碾碎星的重靴, 脸上带着死板板的痴笑, 有千人针总死不了。 粗鲁的嬉戏,古怪的声音,它们不知道做的什么事。 它们只知道吃吃地摆动,骑着鬼马,压它们靴底的铁钉,到 我们身体里,到我们脑筋里,到有圣乐摇曳的 教堂的圆顶里, 有千人针总死不了。 它们来了,我以为找不到它们了, 它们又来了,又来得不少,来玩它们粗鲁的把戏,它们 来了,来了,来了! 有千人针总死不了。 死不了? 二 没有比这不同的, 此外什么都不应当有, 这就是它们所说的生活。 这样咕噜着,践踏着,吃着手指头,在它们 翻过这一页,撕去这一页之前,它们 希望我们消灭,它们 鼓着嘴吹,这太空中的一羽, 勾销了时刻。 三 死是含有决定的意味的。 我们以为我们失去了什么,可是如没有 死,我们也就无物可失。无限制的 生存,也就成为非具体的 生存,夜叉能使 我们死,可是它们不能 利用死,如我们一样。 摸索着,喃喃地说着,它们要 我们死灭,它们做不到! 四 此外没有别的,时间 在死的两极间颤动, 而生命的经纬 都以死为终限。每一个 机构,行动,与时间的价值, 都是因了死,而有了特殊的意义。 五 这就是我们在这劫火飞落里 的答复。我们最后还握着拳, 反抗那渐渐看不见了的天空,反抗那些笨重的 疯颠的怪物,它们行着强暴,流着馋涎,以为 把我们弄死,就再没有别的。 人类的永默,夜叉的胜利。 一个终于是错误的估计。 在天上推着,挤着,一群废物 糊涂地滚下来,它们打算要 把人的声音永远取消,可是它们要做的, 是就连夜叉 也做不到的事。它们总是, 虽然有这么大的威风, 错了。终究是错了。
仅阅读了《罗兰之歌》部分。在罗兰的身上我总能看到阿喀琉斯的影子。他们都骁勇善战,充满自信,对友人宽宏包容。不同的是,罗兰衷心地效忠查理,而阿喀琉斯对于主帅阿伽门农却站在和他平等的地位。削弱罗兰个人英雄主义的色彩,这是应该社会等级制度下的妥协。 不过尽管如此,罗兰的骑士精神和他的杜兰德尔却让人热血沸腾。
《罗兰之歌》 不知道为什么,排除很浓的传教性质,相对于伊利亚特,罗兰之歌让我更感兴趣,罗兰之死,查理的复仇,以及最后对甘尼仑的审判构成了这个史诗故事。 一是战场的描写。就伊利亚特相当壮观的战场来说,罗兰之歌稍微让人容易读了一点,阵容的介绍,将领的介绍都很全。但我最喜欢的还是关于战场的描写——十二大将包括罗兰和好友奥利弗一一战死的画面,昔日意气风发的法兰西大将一个个殒命,罗兰看着好友一个个的离开,明知支援就在身后却又清晰地感觉到生命逝去的绝望,肃清战场后一个个寻回好友的尸体,最后在垓下歌的氛围里走上山坡面对“异教徒”,以胜利者的姿态离开人世。再一个就是查理和法兰西剩下军队杀回来时几次提到的号角声,一声声震天的号角就足以说明了对十二大将和国家的敬爱,以及在敌人面前勇猛的查理王为罗兰三番五次的落泪。这一个个场景的描写相对于“报菜名”式介绍军队,更让我触动。 二是人物的塑造。 罗兰,自信过头又十分任性,能力远超常人,却依旧受大家的敬爱,在战场浴血奋战,却会温柔的关心自己的好友或士兵。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吹响求救的号角,作为他的好友,谨慎的奥利弗开始三次劝慰都无用,直到罗兰不得不承认实力悬殊,准备吹响号角时,奥利弗又态度反转,这个转变很有意思,我不认为是简单的拌嘴,奥利弗非常了解自己的好友罗兰,三劝吹是一样罗兰能够理智的勇敢而不是蛮干,在罗兰自知困难时劝不吹,不是单单的赌气,我认为更像一个好友希望罗兰以此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有多严重,同时在罗兰略微起了退缩这个念头时鼓励他,让他回想起不吹号角时的自信和勇猛,抱着“罗兰足够勇猛能支撑到援军归来”的渺茫希望,才在战场说出那些话来,而后续也可以看到罗兰重拾信心,因此奥利弗的死亡足够让罗兰晕倒,与英雄作伴的也是英雄。 其次是叛徒甘尼仑,甘尼仑一开始也决意冒着生命危险传达查理王的意思,只是更多的是怀着对罗兰的私仇。也许是我不太理解甘尼仑的“和平”定义,通过战争来了结私仇的人真的算是“热爱和平”吗,他有华丽的外表,却没有人借此开脱,“华丽的皮囊里是丑陋的灵魂”,但又不得不说他坚持自己的认知,最后也能坦然说出“我没背叛”,倘若战争只造成了罗兰和他的伙伴死亡,我确实能同意这是一个私仇的故事,但他明明知道查理会为此复仇,双方都会伤亡惨重,仍出此下策,“主和派”却率先挑起了反反复复的战争,又何尝不是背叛呢? 另外全篇读起来真的朗朗上口很押韵…感觉读完了我都还能接着押会…
罗兰之歌的翻译带了太多油滑的押韵,显得很俗腻;作为史诗,在叙事和描写上乏善可陈,和荷马史诗不能比。 近代英国诗抄的翻译好多了~年轻时候的杨宪益先生,喜欢的似乎是讲人生如寄的诗,欣赏陶渊明式的静穆,可是底子里是对无常的无奈和恐惧: “我们自信, 笑着,因我们有如此的话可说, 可是你忽然哭了,又把头扭过。” “我们是空洞的人, 我们是塞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