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契诃夫
本书为契诃夫戏剧全集中的一卷,收录《大路上》、《论烟草有害》、《天鹅之歌》、《熊》等独幕剧共九种,均短小而富意趣,部分作品有实验色彩,体现契诃夫在独幕剧上的特殊风格探索,是契诃夫戏剧创作光谱中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
这篇集子中收录的九出独幕剧,清晰地呈现出两种气质。一面是悲剧型的,如《大路上》、《天鹅之歌》和《塔杰雅娜·雷宾娜》,直接探入灵魂的深处,抒写幻灭与哀歌。另一面则是“渥德维勒”型的,占据了集子的大多数,它们喧闹、机巧,在笑声中完成对生活的揶揄。 所谓“渥德维勒”,原是一种源于民间的通俗喜剧。在契诃夫的时代,它被许多“正经”作家视为不登大雅之堂的小品。但契诃夫从小偏爱这种形式,他认为这不是羞耻,反而是“最高贵的工作,不见得人人能写”。这些剧作就像一张张朴素的浮世绘,没有宏大的抱负,其目的往往是让观众在笑声中瞥见自己的愚昧。 《熊》和《求婚》便是其中的代表。情节的核心常常是急剧甚至荒诞的翻转:讨债人与寡妇在激烈争吵中突然相爱,邻居为一块草地的归属在求婚现场吵得不可开交。契诃夫在此展现了他捕捉日常生活里荒诞性的天才。然而,这并非单纯的搞笑,他所引发的是一种“无奈的笑”。在喧闹的场面和夸张的性格背后,是他对人性弱点温和而锐利的讽刺。 与这些喧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天鹅之歌》这样的悲剧。整本集子里,这是我最偏爱的一出。它让我看到了契诃夫独幕剧所能抵达的情感深度。一位年迈的丑角演员,在空无一人的剧院里,借着酒意回顾自己潦倒的一生。当他穿上昔日的戏服,即兴表演起莎士比亚的片段时,那已不是在演戏,而是在与他奉献了一生的舞台作最后的诀别。他背诵着经典台词,时而意气风发,时而悲从中来,最终意识到自己一生扮演他人,却失去了真实的生活与自我。空荡的剧场成为一个巨大的象征,承载着一个灵魂的全部重量与虚无。这部剧远非简单的逗乐,它探讨的艺术与人生的永恒冲突,弥漫着怀旧与失落的情绪。在这里,契诃夫的悲悯远远压过了讽刺。 契诃夫拥有一种将悲剧内核置于喜剧外壳之下的非凡能力。在“渥德维勒”的喧闹之下,往往涌动着孤独、隔阂与失意的暗流;而在《天鹅之歌》这样的悲剧深处,又蕴含着一位艺术家对自身命运最终的、近乎喜剧性的清醒与自嘲。 我认为,这本独幕剧集绝不仅仅是通往《海鸥》、《樱桃园》等巨著的阶梯,它们本身就是一个完整而自足的世界。通过这些作品,契诃夫展现出,在日常生活的废墟之下,埋藏着诗意与哲理;在最可笑的人身上,也闪耀着值得悲悯的人性之光。在这些微观的宇宙里,我们既看见了契诃夫的天才,也照见了人类处境中那些永恒的悲欢。
契诃夫真是一座宝藏,独幕剧把短篇小说写不尽的讽刺内核又放大了,并以口语的形式把它们置于更加无法摆脱的境遇里。 比如《求婚》这种,真的得是戏剧的形式,才能教人直喊生辣、过瘾,而《大路上》这种,因为被隐去了可能的描述性语言,才让人更觉得沉痛,《论烟草有害》和《一位做不了主的悲剧人物》里的大片独白,想必非常考验演员,而前者竟然在书末又提供了完全不同的另一版本,改写的前后都非常有趣。
非常喜欢契诃夫的独幕剧集,正如我留过一条笔记中所说,契诃夫不是不会写传统的戏剧,只是他想不想这样写,他有没有更想表达的东西,以及他找没找到更适合表达的形式。无疑,很快他就发现了通往樱桃园去会见万尼亚舅舅的路,尽管那条路上的风景显得有些平淡,可细拨开草叶之间,则能找到丰富的趣味点。
独幕剧使节奏更紧凑,戏剧冲突/转折更猛烈更措不及防展现在读者面前。最爱《天鹅之歌》(意识到自己追求的仅仅是一场幻梦,却还是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戏剧来排解忧愁,戏中戏形式带来十分震撼的感受)《论烟草有害》(对平庸生活的控诉与无奈,比1886版多了无数心酸)《一位做不了主的悲剧人物》,都是生活中浸润着忧伤的一小截切片。《求婚》《熊》等一些喜剧读起来有意思,但觉得相比前面几部还是有些逊色。
契诃夫的戏剧读起来或多或少都有些平淡,因为它源于生活,并且忠实于日常,较之阅读更需要被人导演演绎在舞台之上。都说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并不是骆驼,而是被人生的风吹倒了的稻草?!那是一种宛如晨雾般的悲恸,看似稀薄但却叫人躲无可躲。在《天鹅之歌》中,有一种大家习以为常后会下意识忽略不计的痛苦与绝望,演员喜欢的人,对方喜欢的是舞台上自己的幻梦,而非现实里有血有肉的演员本人。青春像是魔鬼,喜欢在人年轻时给予其荣誉以及偏爱,再在人年老时剥夺以青春谋得的一切,让人在得与失间品尝人生的诸多辛酸。有趣的是,契诃夫也在写《求婚》这样轻松又幽默的短剧,一对总是在吵架,永远不会迁就、退让的男女,他们却发自真心的想要在一起,欢喜冤家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短剧之中其实有几个很不错的戏剧。那些比较严肃的戏剧体现了契诃夫关注的问题:人被琐碎庸俗的环境折磨、生命意识多好、对于世事的看法。 而且他的戏剧里有很强的静态性,停顿或者舒缓也作为戏剧动作频繁进入戏剧中。
《大路上》 以暴风雨夜的小店为舞台,浓缩了俄国底层社会的众生相。 曾经的地主沦为醉鬼,流浪汉怀揣对生活的怨愤,最朴素的善意也在生存压力下变得稀缺。 麦芮克挥斧的瞬间,既是对不公命运的反抗,也是底层绝望的爆发,而包耳曹夫对亡妻肖像的执念,则让苦难多了一层温情与悲凉。 《论烟草有害(一九〇二年版)》 看似在宣讲烟草的危害,实则全程在宣泄被妻子支配的压抑与痛苦。他频繁跑题,从家庭琐事到个人遭遇,每一句抱怨都直指婚姻中男性的失语与卑微。 《天鹅之歌》 一曲老艺术家的挽歌,道尽了艺术与生命的复杂羁绊。在空荡的舞台上,回忆青春的辉煌、爱情的遗憾与晚年的孤独,通过背诵经典剧作片段,抒发对艺术的执念与不甘。 即便肉体衰老、无人问津,艺术仍能让灵魂燃烧。那句“有艺术跟天才的地方,就决不会有老年与寂寞”,既是老演员的自我慰藉,也是对艺术价值的最高礼赞。 《熊》 波波娃的守丧与史米耳诺夫的讨债,从针锋相对到互生情愫,看似荒诞的转折,实则贴合人性的真实。 波波娃坚守“忠诚”的执念,史米耳诺夫否定女性的长情,在碰撞中逐渐瓦解。 爱情往往藏在最意想不到的冲突里,打破偏见才能拥抱真心。 《求婚》 劳莫夫与娜塔里雅为草地归属、狗的优劣争论不休,将求婚的正事抛诸脑后,可见贵族阶层精神的空虚与虚荣。 他们的争吵无关原则,只为维护可笑的体面,即便晕倒苏醒后,仍在为无关紧要的事争执。这样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注定被无聊与争执填满。 《塔杰雅娜·雷宾娜》 以婚礼为背景,上演了一场爱情的悲剧与人性的审判。莎毕宁的背叛、塔杰雅娜的绝望,在庄严的宗教仪式映衬下,更显讽刺。 塔杰雅娜的悲剧不是个例,而是当时女性在爱情与尊严中挣扎的缩影。戏的结尾,穿黑衣服妇人的服毒控诉,将对背叛的愤怒推向高潮,让读者在压抑的氛围中,感受到人性的黑暗与社会的冷漠。 《一位做不了主的悲剧人物》 精准捕捉了中年人的生存困境,道尽了“身不由己”的悲哀。陶尔喀乔夫被家庭、工作、街坊的琐事裹挟,沦为一个疲于奔命的“工具人”。他借手枪的请求,不是真的想轻生,而是对窒息生活的绝望反抗。 《结婚》 被误认为将军的赖吾洛夫滔滔不绝地谈论海军相关话题,引发众人不满,最终因“雇来的将军”身份暴露而离场,婚礼在混乱中继续。 每个人都在婚礼中追逐私利,虚假的热闹背后是精神的空虚。 《周年纪念》 以银行周年纪念为背景,揭露了商业社会的虚伪与人性的扭曲。 石坡钦追求银行的表面光鲜,却对真正的问题视而不见;希临被工作压垮,濒临崩溃;麦耳丘特金娜的求助被漠视,凸显了社会的冷漠。 在利益与虚荣的驱使下,人与人之间的温情被消磨殆尽。
真的都还挺喜欢的,虽讽刺意味儿都挺强,但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自作聪明,是无奈的悲喜剧。有天在早高峰的地铁上读到《一位做不了主的悲剧人物》,简直笑出眼泪来。通篇都是做不了主的悲剧人物啦,自我放逐的角儿,委委屈屈的丈夫,不可理喻的妻子,天天忙着喜事丧事,其实一点意思都没有。到处都是一团泥淖,都是乱,都是烟。
安东·契诃夫(一八六〇—一九〇四)既是个小说家又是个戏剧家。 列夫·托尔斯泰对契诃夫的小说创作推崇备至,称他是“散文中的普希金”,认为就短篇小说创作的成就而言,十九世纪的俄国作家中没有一个可以与契诃夫抗衡的。 但托翁对契诃夫的剧作评价极低。一九〇一年的一天,契诃夫去探望到克里米亚养病的托尔斯泰。临别时,大文豪对契诃夫说:“莎士比亚的戏写得不好,而您写得更糟!” 然而一个世纪过后,恰恰是当年不入托尔斯泰法眼的莎士比亚和契诃夫,成了当今世界两位最令人瞩目的经典戏剧作家。二十世纪下半叶最有威望的大戏剧家彼得·布鲁克的导演代表作便是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和契诃夫的《樱桃园》。 二 在十九世纪末看低契诃夫戏剧的不单是托尔斯泰一人。当时的戏剧评论界普遍不接受这位剧坛新人。一八九六年十月十七日《海鸥》在彼得堡皇家剧院首演失败之后,当时最有名望的剧评家库格尔写文章对此剧作了毁灭性的批评:“契诃夫先生是小说家出身,他有一个致命的误解,他认为小说笔法也可以堂而皇之地进入神圣的戏剧领地。由于有了这个致命的误解,这个原本就不及格的剧本,便变得不可救药了。” 当然还得承认库格尔的眼力,他在《海鸥》中看出了契诃夫的“小说笔法”,以为这样就破坏了传统的戏剧规则,于是把它打入了另册。而契诃夫的戏剧革新也的确包含有戏剧散文化的诉求。他在创作《海鸥》时给友人写了两封信。一封信写于一八九五年十月二十一日:
李的译本实在是太拗口了,还是汝龙先生译的好,说是独幕剧其实读起来更偏向于短篇小说《天鹅之歌》和《熊》是两部我个人非常喜欢。它们展现了不同类型的故事,有些轻松幽默的喜剧或讽刺剧,也有一些悲伤的情节。不过,它们共同的特点是以冷漠而深刻的情感来观察角色,并将他们置于无法逃脱的境地中。《天鹅之歌》可能表现较为直白,但仍然让我深受触动。而《熊》则以那些看似不会发生但却肯定会发生的事情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