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原
不可不读的当代文学经典,一个先锋作家创造的秘境、远方和叙事圈套;文坛射雕五虎将之“西毒”马原以深具灵性的语言写“藏族人千百年来所过的那种生活”,8个藏区故事、8种游走雪域高原的方式;雪域高原的灵感之光加上奇崛瑰丽的文字迷宫。《冈底斯的诱惑》是作家马原在西藏生活时期创作的中短篇小说集。收入《冈底斯的诱惑》《西海的无帆船》《山的印象》《叠纸鹞的三种方法》等八篇。这些小说围绕“我”或“我”的内地文艺工作者朋友、藏族朋友在雪域高原发生的故事展开:“我”和朋友探寻野人、穷布孤身猎熊、小小牧羊人翻越雪山朝圣、三位独居的老太太各自携带神秘的过往……他们大多是因命运波折或浪漫情怀而变得离群索居的人,带着孤独和苦难的色彩,但又时时迸发出惊人的勇气和毅力。同时,这些小说敞开了叙事的边界,借助西藏的神秘氛围,建构出梦幻一般的叙事迷宫。
《冈底斯的诱惑》这名字起的挺诱惑的,故事发生在西藏那块神秘的土地上,也让人觉得诱惑。早听说作者马原是先锋派小说作家,其实我对先锋派小说一点也不感冒。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把它读完了,反而觉得挺好玩儿。 小说的叙述角度有些凌乱,一会第一人称,一会第二人称,一会又第三人称,叙事主体多变。故事也不完整,互相之间也没有什么必然联系,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情节小说,就拿《冈底斯的诱惑》来说,三个故事猎熊、天葬、顿珠顿月兄弟,读来有种世事无常的宿命感 ,但三个故事却没有什么关联。 想了解先锋派小说的朋友可以一看,这先锋派小说的代表作。 对我来说,我还是不喜欢这种颠覆传统的写法,它在写作上是一种探索,有些另类。说心里话感觉有些无厘头,有点摸不着头脑。 哈哈哈哈,体验过了一把先锋的感觉,原来先锋派就是如此如此这般而已……
作者和自己笔下的人物发生对话,相互探讨观点,争议故事情节应该怎么发展,如是等等。这是个非常有意思的假设,有深度的话题。 也不是没人这么干过,塞万提斯在写《唐吉诃德》的时候,就和吉诃徳在小说中发生过交流,吉诃徳对作者的某些想法很是嗤之以鼻。博尔赫斯对这类写作想法大表欣赏,专门写过一篇文章,津津有味的讨论作为一个作者和他笔下人物发生对话的可能。博尔赫斯认为这是神秘的。神秘是博尔赫斯一贯的看法,这个世界本身就是神秘的。一个作者神秘,以及他笔下人物的神秘,构成了全部虚拟世界和真实世界的完整神秘。 马原被称为先锋派作家,《冈底斯的诱惑》的确充满了先锋意味。作者和书中的人物没完没了的争论,文字变成了一种游戏工具,本身除了表达了作者神秘有趣的想法,没有其他意义。就仿佛农民和农民手中的锄头,二者的交流完全取代了庄稼和收获了多少食粮。因为农民和锄头的交流本身太过神秘和富有趣味,他们耕耘的土地和粮食反而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了。 如果再上升一点,有可能这会变成一个哲学话题。比如贾德的《苏菲的世界》,一个书中的人物复活,活生生的出现在现实世界里。真要命呀。 别误会,我没有否定马原的意思。我觉得这种思维还是非常有意思的,不乏趣味。当然,其中富含的道德实用意义比较少,这可能容易引起一些道德批评家的反对。不过,我绝不是庸俗道德的拥趸。别指望我反对一个绝口不谈道德的作者,我没那个嗜好,更没那种耐心。 不过我倒是可以提供一种更具实用意义的视角,从一个作者和他笔下人物的对话说起:一个作者赋予笔下人物以灵魂,并且和自己发生争议。作者好比生产者,笔下人物好比产品。给予自己的产品以足够的尊重,并且聆听产品自身的声音,满足产品固有的属性和关于其发展自我的某些想法,这固然谈不上多么伟大,但的确不失为一种高明优雅的态度。不谈故事本身的其他意义,仅此一点态度,可以称之为优秀。 孔子说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世俗的说法这叫换位思考,美学上,这叫同理心,是一个人共情能力的体现。现实中,许多父母是很难做到换位思考,理解自己的孩子的。或者没有时间理解,因为过度的现实压力,人很容易变得比固有的天性还要更加自私和不耐烦。自己生的尚且如此,何况陌生人。同理与共情,难。 由此,对于一个作者愿意创造机会,给予笔下人物足够的尊重,并且理解和聆听他的行为,实在值得称赏。某种程度上,这比父母聆听子女更难。因为现实中的子女是有独立行为能力的,绝不仅仅纸上描述那么简单。而一个作者在书写人物时,尤其是那一类庸俗和低级的作者,往往不太尊重自己笔下的人物,而任意以自己的想法和看法,改变他们的命运。此时的作者,粗鲁和无知,并且幼稚,以为自己真是上帝一般伟大的角色。 在现实中,这样的情况当然更多。越无知越幼稚的人,越是试图规定别人的想法,看法和说法。他们很容易以为自己是别人世界的作者,或者这个世界的创造者。把自己搁置到一个终极的裁决者尴尬位置,以为自己具有上帝般神秘的能力,足以控制他人和驾驭这个世界。 还是让我们回归实用吧,毕竟我是一个推崇读书致用的实用论者。比如说某个公司生产了某种产品,其设计者如果足够高明(比如乔布斯),他一定懂得聆听这种产品从无声理念中传递出来的声音,进而不断完善这种产品内在要求。为此,他不惜和所有人作战,和所有人作对。因为,他所要做的,不是满足自己,而是尊重一种独立的艺术。 对了,就是这样,不是产品,而是艺术。一切上升到聆听层面的产品,不再是产品,而是伟大的艺术。乔布斯手中的苹果手机如是,八大山人笔下的鱼如是,贝多芬指底流动的音符如是。 2020-7-12
《冈底斯的诱惑》是我今年读过最喜欢的小说。其实我不太理解为什么它的评分如此之低,或许作者不断在叙述上戏弄读者让大家恼羞成怒吧,但对我来说,只像和一个很调皮的朋友玩叙述游戏。 同样是先锋文学作家,余华的知名度要远远高于马原。大家都说余华的作品里写尽了生与死,但我更喜欢马原书中写的生死,我觉得马原写的生死才是真正的生死——在人烟稀少的西藏圣地,所有生命的生死都是平等的。自然有权力给予和剥夺一切,所有生命都处在不断的享受和惶恐中。我认为这是和余华书中所写的人造成的生死截然不同的,那种可控的、可以阻止可以策划的生死让我感到无趣也没有美感。 这种危险和神秘叙事一直吸引着我,或许和我从小就喜欢沈石溪等人的作品中具有的冒险和野性有关。《冈底斯的诱惑》的深度肯定是高于沈石溪的动物小说的。这部短短的小说里包含了大量的内容——纯善的人性、动人的传说、深沉的文化宝库……叙述是混乱而零散的,却有一根看不见的飘渺之线将其串联在一起,它宛如冈底斯透蓝天空的一缕云烟。 我在读这本书的时候,并没有太多关注作者的叙事。虽然他乱七八糟的叙事确实给我复述和理清这个故事带来了困难,但是我觉得这本并没有实现“给读者可以相信的真实的细节再跳出来打破真实性”的目的。我感觉我自始自终相信这个故事是真的,或着自始自终相信这只是一个故事。或许正像其他书评里提到的那样,《冈底斯的诱惑》并不是最能代表马原叙述圈套的作品,我对阅读他其他的作品也很有兴致。 某种程度上说,马原的小说缺乏了某种深度。我想这也是他的小说评价低的另一个原因。说他的小说缺乏某种深度,并不是说他没有写,而是他没有用大量的细节、煽情的语言、震撼人心的情节安排去渲染这些深度。《冈底斯的诱惑》里有很多值得大说特说的命题——人与自然、民族、爱情、文化、生死、政治……但是马原只是用客观的叙述,为我们带来一首有神秘色彩的长民歌、一副奇异的风情画。用不太恰当的比喻,他的小说很像现在流行的旅行vlog,危险、未知、新鲜感和美景本应为他带来大量的读者,但他不断变换的叙事又驱赶了这些受众。无论如何,仅仅是西藏神秘莫测的美丽风景和危险的野人异兽,就足以让我对冈底斯流连忘返了。我想,冈底斯的“诱惑”也正在于此。
故事是这样的,第一章的第一人称是探险队的,来邀请一位五十多岁的老作家参加探险队(老作家的弟弟可能是陆高:我看过关于你和你弟弟的那篇传奇故事,陆高是那些血性男儿的偶像),老作家的消息来源于姚亮(?:此人暂时成谜)。 第二章的第一人称是老作家(你们:指的是门外探险队的;这件事:指的是探险队的请我去探险),老作家和穷布认识(我征求了穷布的意见,他同意我把这件事讲给几个可以信赖的青年朋友),通过穷布老作家可能认识姚亮。 第三章使用第二人称(你:指穷布,讲故事的人是老作家),讲穷布猎熊的故事(第一个故事)。 第四章是第三人称,叙述者是老作家,讲陆高和藏族姑娘的故事(第二个故事)。 第五章是第一人称,叙述者是老作家,讲在西藏无人区看到的沸腾的湖面和神奇的夜景,以及神秘的羊头动物骨头(第三个故事)。 “天是暗蓝色的,没有月亮,星星又低又密;白气柱向上似乎接到了星星,袅袅腾腾向上浮动着。” 第六章是第二人称,叙述者是老作家(所以他才会屡次在文章中称读者),讲穷布猎野人的故事(承接第一个故事)。 第七章是第三人称,叙述者是老作家,讲天葬的故事(承接第二个故事),第十章给故事收尾,第二个故事至此完。 第十一章,第三人称,老作家,讲顿珠顿月的故事(承接第十章一语成谶:你应该给那个母亲做干儿子)。这是第三个故事。 说白了就是把一个故事用不同的人称分别讲述(这里将一块那里讲一块),设置了三个叙述声音:作者马原(在写作这个故事,整体虚构),第一章的探险队的(充当第一章的叙述者,充当第二到十六章的读者),第二章开始的老作家(充当第二章到第十六章的叙述者,讲故事给探险队的和我们读者听),至于文章里总是出现的“读者朋友们你们总认为那不可能”,应该是作者和老作家重合的叙述者。 景物描写很美,故事很伤感,就是有点费脑子,看个小说还得破案。
马原相信神性的力量,他话语体系中侧重神性,在文学创作中也着力表现。这也构成他的写作观、人生观。 他是一位很有先锋意识的作家,很自信,很自负。可我们又会觉得一个作家骨子里应有韧劲,内心世界应该是这样。马原说,当时中国最好的小说家有两个,我和余华。他还说,哲学问题从庄子到爱因斯坦,然后是我。他特别知道自己在文坛上文学史上的地位,说80年代有马原的风景,90年代没有马原的风景。但马原认为80年代最伟大的、影响最大的是王朔的解构性力量。马原的解构力量在文学方面,而王朔不仅被阅读文学的人接受,在大众中也被广为流传,有文学史中没有给予的力量。美国翻译家汉学家葛浩文、德国汉学家顾彬,也都从自己的角度给予王朔极高的评价。 在现代文学中有文学研究社、语丝社等等,有相似的文学观念,有文学刊物、文学阵地。而当代文学却无法复制,如果有,就是中国作家协会。将作家观念风格归类通常成为文学史家的工作,但很多作家都不认可其分类。不过马原认可“先锋文学五虎将”,他们的关系很好,会在私人生活、文化场域中捍卫关系。 马原有一本《阅读大师》,收集了他开设文学讲座中的讲稿,讲世界上的经典作品如何影响他。海明威“冰山理论”对他的影响很大,博尔赫斯也是,但他说自己不敢跟人说阅读了博尔赫斯的作品。80年代马尔克斯对中国的影响大,90年代博尔赫斯的影响大。在作家们的阅读清单中可以见得。 马原是辽大中文系的校友,在文华楼文学院一楼照片中第一位就是他,第二位是徐坤。从中文系走出到西藏,有人经常问他,为什么大学毕业之后选择去西藏(因为很多好工作都在等他),马原说自己要走到最远的地方看世界,特殊的文化给予他召唤的力量。文坛上有一句话很有名,“马原介入西藏的失败往往成就了他文学上的成功”。天葬具有神秘性,有我们不可理解的部分。他作为外来者去写西藏的文化,好奇、探秘,与当地文化格格不入。 《冈底斯的诱惑》一开头不知道是谁说话,第二节转变,说“你”怎样怎样,开始讲“你”的故事,老作家的故事,讲他何时到了西藏。如果不是从头到尾去读,就看不出是谁的故事。《冈底斯的诱惑》到底是什么样的诱惑?地域神性的诱惑,对我们这些没有在那种文化地域中成长起来的人很有“诱惑”,很想去看看。他的创作也有召唤读者的力量,召唤读者进入文本世界,如果意识片刻离开,就很难读懂了。有批评家说,马原让人看到汉语表达本身巨大的张力,让人看到汉语原来还可以这么用,小说还可以这么写。 先锋小说有很大的贡献,在形式上的探索和创作观念的突破,拓展了小说的表现力,给80年代文坛以巨大的冲击。其贡献并没有随着时间推移而减轻削弱,当下的文学可能缺少某种程度的“先锋”。但“风格”和“同质化”有时是一体两面的。先锋文学拒绝普通读者,与我们几十年来养成的阅读惯习不同。我们已经习惯了现代文学讲故事的方式,这与现实主义传统密不可分。寻根和先锋小说则不去塑造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但此后的新写实小说却能做到邀请普通的读者进入文本,因为它写了最普通的人,在日常悠长中体味人的本质。
若从叙事学角度拆解,可以感到一种有意为之的混乱,有意对秩序的打破和解构,其最大特点就是不可靠叙述。作家直接站出来,说明自己故事是怎样设置思考的,明确告诉你小说是虚构的,是在打破“似真幻觉”,这种叙述手段是对文本话语权力的祛魅。什么是“虚构”,或者什么是“故事”,什么是“叙事”,什么是“神话”?相反地,便同样产生一个问题,什么是“现实”,什么又是“真实”?《冈底斯的诱惑》是一场祛魅的游戏,通过文本的祛魅,实现对作为一个大叙事的世界的祛魅。 小说围绕着一个关键词展开,即“神话”或“故事”。题目中的“诱惑”即作为“神话”的西藏对外来者的诱惑。叙事神圣性的祛魅,就是对神话之神圣性的祛魅,这是“有意味的形式”。“这根本不是什么新鲜事,这里的人们千百年来就一直这样生活着。外来的人觉得新鲜,是因为这里的生活和他们自己的完全不一样,他们在这里见到了小时候在神话故事里听到的那些已经太遥远的回忆。他们无法理解,然而他们觉得有趣,好像这里是迪士尼乐园中某个仿古的城堡。”“神话”是如何形成的?作者通过不断提醒读者注意故事的虚构性来提示话语的根本性作用,所谓“故事”“叙事”“神话”,都是作为大他者的话语的建构。为什么西藏对于外来者来说是“神话”,但对于本地人来说就是日产生活?可见“神话”是一种他者角度的凝视所建构起来的,藏族之所以是藏族,只是因为汉族人的存在,便赋予了藏族以“他者”意义。马克斯韦伯提出的“世界的祛魅”就是主体对大他者的发现,马原的叙事也是如此,读者能够不断发现叙述者的存在,从而发现文本只是叙述者话语的建构,反过来形成对叙事的反讽。 但马原并没有停留在“祛魅”,而是通过“祛魅”呼吁“返魅”。神话之所以存在,就在于它对于人类生存的意义。“我们生活在科学时代,神话这个概念对我们是过于遥远了”,科学和理性对世界的祛魅却使人陷于象征秩序瓦解的焦虑,感到存在意义的丧失。但世界就是一个庞大的叙事,人们总需要以自圆其说的方式在自欺下活着。从这一角度,科学、文明和理性就是现代人的神话。“在走进科学和文明的同时,以他们独有的方式仍然生活在自己的神话世界。他们用自来水(城镇),穿胶鞋,开汽车,喝四川白酒,随着录音机的电子乐曲跳舞,在电视前看到中国和世界的大事小情。”马原为文本、为故事、为神话祛魅的同时,也从西藏代表的异域神秘原始文明的他者角度实现对科学、文明、理性这些现代性“叙事”的祛魅,揭露话语建构现代人神话的现实。他通过模糊现实与虚构的界线,让人们重新认识到“神话”的重要性,“我刚刚感到我是太急了,我不应该这么急,我甚至忘记了我是谁,我又是从哪里来的,我只是懊悔我太快就到了”,这是对现代文明的反讽,对信仰“返魅”的呼唤,是对人类存在方式的哲学反思,即人永远活在叙事中,但也只有在叙事中才能活着,因为那个没有被大他者阉割的对象a是不可能的真实,这一原生性的匮乏正是人编织存在神话的动力。 叙事必然是“不可靠”的,但人却能够通过“不可靠叙事”的方式建构主体存在的真实。马原似乎在揭示一件事,“真实”是“真实的建构”,现代社会中,“真实”越来越成为非必要之物,而“真实的建构”才是人类存在的支撑。
《冈底斯的诱惑》评分不高,意料之中。但我想说说为什么我还是挺喜欢它。 马原是个挺优秀的作家。他一边把故事讲得像真的,一边在角角落落里暗示:你既然不信,那它可以是假的,为什么不能是假的?但是下一篇开篇又说,你一定要相信这是真的。他不停地在跳跃,所以他更像是在勾你的反应,看看你是信前面那一段还是信后面这一段,还是打个问号,觉得这作者疯了。 视角也在不停切换,而且没有任何预警。人物上场之前不给介绍,上来直接讲故事。第一章“我”就开始跳,一会儿角色A,一会儿角色B,中间没有任何信号。 指涉模糊,甚至进行刻意误导。两个老太太,一个卖酒,一个在围墙下发现尸体。叙述不加区分,前面讲卖私酒的老太太如何如何,后面讲有人在老太太围墙外发现一具男尸,读者下意识就以为是一个人。越往后读越发现不对劲——外貌不一样,一个干瘪,一个比较胖,行事作风也有细微变化。读到后面才意识到,这根本是两个人。 这种误导不只在叙事上,时间线上也有意错位。两条并行的线,他剪开、打散、拼接。剪开之后中间有豁口,豁口跟下一段可能匹配不上,他就打个结,或者加一段原来不属于这个故事的东西进去。上一节快结束时留个钩子,下一节开头放个引言。巧妙地融合在故事里。所以你读的时候觉得时间是顺的,越往后读越发现,顺什么顺,中间跳了那么大一段。 跳时间线,跳人称,跳叙事感觉,还会加入意识流。一个人叙述着叙述着突然进入意识流,不告诉你是谁,你就去推测,但其实不推测也不影响阅读,故事本身照样能看下去。 这本书根本不追求给你讲一个完整的故事。讲到一部分,作者本人突然跳出来说我累了,想歇下了,故事就戛然而止。或者是,到这跟你说故事停了,但突然又开始讲。 有时预设一个读者,有时又默认读者不存在。不像传统作家从头写到尾,更像一个人坐下,跟另一个人面对面,讨论这个故事我要怎么写、怎么构思、怎么编排、怎么运用技巧,甚至把对面那个人的反应也放在括号里加进去。作者会突然跳出来说这个故事如何如何,故事里的人也会突然跳出来说这个作者在恶意编排我。还挺有趣的。 更让我在意的是,他对读者的态度一直在跳。有时候他离你很近,像面对面聊天;有时候又完全不在乎你能不能读懂。你把握不准他到底把你当什么——对话者,试验对象,还是材料本身。也可能都是。 有些时候他离你很近,预设你在场,在括号里写出“你问了什么、他回答了什么”,那一刻你觉得自己在故事里面,甚至参与了故事的构造。但另一些时候,他完全不给你任何提示,视角说切就切,时间线说打结就打结,你突然发现自己被扔在了外面,站在一堆碎片旁边,不知道刚才那个跟你说话的人去哪了。 你刚觉得自己被拉进去了,下一段就被推出来;你刚觉得自己只是个看客,下一句他又回来跟你说话。你没有稳定的位置,一直在内外之间被来回拽。传统小说里读者和故事的距离是稳定的,但马原把这个距离也变成可操作的东西。 至于为什么低分——故意的误导、时间线的错乱、不加区分的人称、迅速且无预警的视角切换、意识流的插入,再加上作者可能根本没想过给你一个完整故事,他想的就是把玩叙述本身。于是读者会觉得被戏弄了。第一次被骗,你可能觉得是自己没跟上;第二次被骗,是在你已经知道有坑的情况下又掉进去了。虽然不是一个坑,是这条路上的另一个坑,但那种感觉就变成了:这个作者就是在故意耍我。自尊心受挫,有点气恼,于是有人就觉得这家伙一直在耍花招。 读者默认的是,你会卖给我一个故事,我也是来买故事的。但这个铺子根本不卖故事。货不对板,心理预期有落差,再加上他不提前说明,差评很自然。 先锋文学的“难”,不是“智力不够”的难,很多时候是“不习惯”的难,一旦习惯了,它就不难了,就会变成一种游戏。 其实它很有趣。它对叙事视角、因果、时间、固有形式、叙述者可靠不可靠,都进行了颠覆。是一个很有趣的形式。总的来说还是推荐的,可以来感受一下被戏耍的感觉。它有点像博尔赫斯,都在玩弄技巧本身,但又不让你觉得反感。 我就不讲述故事本身了,一个能够被我轻松概括出来的故事,它的精彩度已经流失了太多。它远远比不上你自己去看。我直接甩两段书摘,大家自己体会吧。 前面说的多是形式和阅读体验,其实它的故事和结构共同建构了一个不那么讲究因果连贯、神话和现实搅在一起的世界。形式上的实验和内容上的重量,是咬在一起的。
《冈底斯的诱惑》是马原的代表作之一,也是先锋小说的经典之作。 1.叙事结构独特:小说由几个看似松散的故事构成,如猎人穷布猎熊、陆高和姚亮看天葬、顿珠顿月兄弟的故事等,这些故事独立成章又隐隐有内在联系。马原采用元叙述方式,开篇便直言故事的虚构性,打破了传统小说对情节完整性和真实性的追求。同时,频繁转换叙述视角,第一、二、三人称交替出现,使读者仿佛在不同时空穿梭,增加了故事的层次感和扑朔迷离之感。 2.主题内涵深刻:作品不仅仅展现了西藏神秘的风土人情,还深入探讨了人类生存状态、信仰以及现代文明与原始文明的关系。冈底斯山脉作为西藏原始文明的象征,对书中人物有着强烈的“诱惑”,这种诱惑代表着对未知、对原始生命力的向往。书中人物在传统与现代之间的抉择与挣扎,也反映了时代变迁对人们的影响。 3.人物形象鲜明:尽管马原对人物的着墨不多,但人物形象却令人印象深刻。如猎人穷布,他对自然的敬畏之心和对生命的尊重,通过其猎熊及追寻野人的故事得以体现;央金这位美丽的藏族姑娘,她的意外死亡则像是对原始文明中美好事物被现代文明冲击的隐喻。 4.语言风格灵动:马原以深具灵性的语言描绘了“藏族人千百年来所过的那种生活”,将西藏的神秘氛围与藏民的生存状态生动地展现出来,使读者仿佛置身于冈底斯高原,感受到那里独特的魅力。
其一,小说叙事的自由与变换。传统现实主义小说的叙事总是在单一的时间线索中推进,由此建构一个完整的紧密的小说世界;而在马原这里,几个故事随意连接在一起,它们之间的内存关联并不强:穷布猎熊与雪人的故事;藏族姑娘央金死亡与天葬的故事;顿珠唱《格萨尔王》接过弟弟的妻子照看。这几个故事连接在一起却有一种难以表达的相互映衬的作用,它们都是那么神奇,有不可探究的神秘性。马原的叙述粗犷放达,有一种豪情流宕于自由变换的结构中,小说的叙事因此显示出自由的开放性,这是马原对汉语小说所做的独特贡献。 其二,小说写出了生存中那些坚硬的事实,它们总是以偶然和不可思议的意外的形式来体现。关于美丽姑娘央金,在小说中,读者以为她身上会发生一些动人故事,但什么事都还来不及发生,她就死于意外,一个美丽的生命如此轻易就结束了。作者如此简单地讲述她的故事,几乎是省略了过程,只有开头和结尾,却给人以强烈的震撼。顿月与顿珠的故事也是如此,那些生存事相如此怪异,不可思议,既违反常理,却又是生存中最坚硬的根基。 其三,西藏的神性与神秘性。西藏总是在人们的想象中被建构为一个神性的异域,马原之写作西藏也为其异域的神秘所吸引,他似乎做足工夫要把这种神秘性进行到底。他试图把神秘性隐含在那些神奇的自然景观中,隐藏于那些不可思议的意外和反常规的生存事相中。不过,这也是极其困难的一种表达,神秘与怪异有时只一步之遥。而真正的神秘却是难以企及的那种自然。如维特根斯坦所说,神秘的不是世界是怎样,而是世界是这样。
这本书的创作方式有点接近于意识流的随机性,通过各个人称的转换来拼凑故事碎片,而不求把故事讲的完整妥帖。 书里有大量的悬而未决,并且作者会突然跳出来打破故事的沉浸感,清楚的告诉你这是虚构故事,以至于故事中看起来真实的部分也会让人产生怀疑。 于是要讲什么故事变得不重要,而是如何讲故事变得更重要。 整本书都有玩弄技巧的意味。 而作者最大的叙事圈套可能就是多重的解读可能。 你可以猜测故事最终的走向,猜测整个故事的含义。 直到我最后看完发现,其实整本书都没有拆解含义,也没有告诉你意义。 呈现本身大过于一切。 从第一篇《冈底斯的诱惑》,西藏就开始变成一个符号,他们一行人在此中探险、解读,却并不构成西藏本身,这种感觉在第二篇《西海的无帆船》更加强烈。 当你执意要去解读什么的时候,本身就困在了其中,一如他们被困荒地,最后也没去到目的地。 我想人生太喜欢追求意义,以至于不停迷失重来,但却忘了本身的存在。 比起西藏这个地方,作者在故事中讲述的是一小块关于西藏的拼图,它们拼合在一起也不能构成完整,但谁也不能否认这是西藏的一部分。 而语言本身又如此具有欺骗性,当它被述说,被解构,就如同最后一篇《叠纸鹞的三种方法》里被口口相传的故事。 真实性已经大打折扣,而真相本身也无人真的关心,你也许能触摸到纸鹞的一个折痕,却不能完整展开它。 马原的这本书先锋文学意味很浓,谈不上可读不可读,因为技巧本身已经大过了故事,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不同的阅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