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简媜
《女儿红》为简媜一九九一至九六年间创作之结集,与同时成书之《胭脂盆地》互补构成,而题旨与表现方法各异。此书探索女性之内在世界,听其声,窥其情,以介乎散文与小说之体裁穿梭今昔各种女性面貌之间,坚持自我之性别典型,追踪,寻觅,以其不畏缩,犹疑,遂能发现并摹写个中充沛之壮丽与高贵。
“女儿红”这一名称,历史悠久,最初即指一种酒。在古老的民间传统中,每有女儿出生,人们便会酿酒深藏,待她出嫁之日再开启宴客。因此,这种酒也被称作“女酒”或“女儿酒”。大红喜宴上,一坛佳酿格外引人注目,它不仅欢庆了宾客,更在晃漾的酒液中映照出一幅令人深思的景象:一个女儿,在锣鼓喧天中走向旷野,去迎接她未知的命运。而当这坛酒饮尽之时,她便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独者,唯有靠自己,去争取那片广阔的天空 “女儿红”里,仿佛蕴含着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壮士情怀,更像是在为即将离去的壮士送行。 简媜在书中写下了一句引人深思的宣言:“一半壮士,一半地母。”这句话犹如一道明亮的闪电,揭示了女性人格的丰富与复杂。在《女儿红》中,她细腻地描摹了故事中女性们的步履,展现她们的壮丽与高贵。她渴望探勘女性内在世界的奥秘,倾听她们内心的挣扎与呼唤。 简媜坚信,女性不应被置于男性的标准之下衡量,因为她们本身就是独特的存在,拥有属于自己的经纬度。读简媜的文字,常有一种辽阔之感,悄无声息地直抵人心。 在读《女儿红》之前,我从未想过,蝴蝶与坦克可以同时存在于一个女人身上。在她的笔下,我看见爱情、亲情、友情的不同姿态,看见母亲的温柔与母性的光辉,也看见无数少女在这个时代生活的缩影。她对女性的关注不止于描摹,更有深切的悲悯与声援。她为无数女性发声,呐喊出她们在时代中的处境与困境,勇敢而无畏,满怀共情的大爱。 那些文字带着湿漉漉的痛感,而痛感的深处,是一颗坚韧的心。像一棵扎根于大地的树,开着最温柔的花,也承着最猛烈的雨。 如此典雅而优美的文字,读一遍,是远远不够的。 当然,也有人会说,这样的文字是“无病呻吟”,是“文艺病”。对此,简媜自己曾这样回应: “经历了,承受着,感动了,领悟着,自然而然进入想要倾诉的书写状态。写作时,我不知道这些文章有没有机会出版,谁会在何时何地何种心情读它,更未期待反馈、回音。或许是初发心如此纯净,所以在未成熟的字句间流露了真诚。” “文艺病,如果是过度无病呻吟,大概没人喜欢吧。但我们也不要忽略,有些呻吟之中可能隐含青春疼痛的求救信号。人还是需要被关怀的,给予他人温暖不应该被视作‘非主流’,而接受者记得这些善意,将来也能关怀他人,社会上便有善的循环。” “上天给了我天赋,社会给了我发扬天赋的机会,而我在书写中获得实践生命价值的成就感。每一股驱使个人欣然奔赴目的地的动力中,都能找到天时地利人和的完美程序。” 青春是美好的,也是疼痛的。有人说,文学里的青春疼痛不过是无病呻吟,我们也曾把那些男孩女孩、那些花开花落、那些笑与泪,一笔一划写进日记。如今回头再看,难免带着几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青涩。可谁又能说,少年时“强说”的愁,就不是真真切切的心事呢? 好喜欢书中这样一段描写: “看着初夏的微风曳动一蓬蓬茂密的竹叶,摇晃老老少少的绿,那窸窸窣窣的声音里藏着一只略显兴奋的蝉。叫的好像新科状元,天籁俱在,让人放心。” “当你恒常以诗的悲哀征服生命的悲哀,我试图以文学的悬崖瓦解宿命的悬崖;当我无法安慰你,或你不再能关怀我,请千万记住,在我们菲薄的流年里,曾有十二只白鹭鸶飞过秋天的湖泊。” 也许是每读完一本书后,那种习惯性的忧郁总会悄然浮现。想想文学在现代社会中的处境,再看看那些固守孤夜寒窗的信徒,答案,不就在那窗里么?不过是为了趣味:人间世的趣味,生命的趣味,与天籁闲闲对答的趣味。 只是私心仍盼,能读到更多这样,清音遥遥相望的文学作品。
第一次拜读台湾女作家简媜老师的书,被她笔下命运坎坷却坚韧不拔的女性们所打动。 . 而简媜老师的笔触,又特别的细腻而富有诗意,“你的瘦骨宛若长河落日,我的浮思如大漠孤烟。”第一个故事的开头就让我拍案叫绝。 . 女儿红在老师的笔下是“一半壮士一半地母”的颜色,而她在讲述故事时随着情节的变化,又巧妙的分为了“暗红、砖头红、火鹤红”三个章节,我特别喜欢“火鹤红”这个章节的寓意,“女性自己既是自己的经纬。” . 分享一下我喜欢的故事吧: 《四月裂帛》:“我”的恋人还没结束学业就得了绝症,“我”替他诵经七七四十九遍,无数次“我”梦见他大好了,而现实确实他被肉瘤塞住口舌,无法进食。 . 他挣扎下床,给“我”一块精致的肥皂,只因我多年前说过一日三浴更甚于心头欢喜。 . 我们曾谈天说地,记忆里十二只白鹭经过了我们的天空。“我”知道自己的局限,也学到了“布施胜于占取”道理,但何时才能去“庙里烧香,像凡夫凡妇”? . 《姐妹》:被渣男丈夫抛弃、自力更生的妈妈,给自己的女儿准备了真实和谎言,两套记忆的布幔。 . 这让性格洒脱不羁的妹妹很痛苦,用热水烫伤自己寻求存在。而沉默的喜欢将记忆钉在墙上的姐姐,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 《秋叶叙述》:我们的记忆惯常停留在某一特定时间里,却删去细节,这是对往昔痛苦事件的刻意回避。 . 《哭泣的坛》:“你”只会做一件事,活在别人为你选定的轨道上保持沉默。 . 但某些意念特别旺盛的男人专吃你一样的小天鹅,爸妈无法理解你突然不想上班的痛苦。 . 《女人刀》:母亲缝纫技术高超,挣得不比沉迷赌博的公务员父亲少。母亲精心地准备女儿的相亲装,因为“好女孩嫁不好就糟蹋了。” . 那么短的距离,母亲的剪刀为何没有掷中父亲的身体? . 《母者》:为人母者,忠于自己的选择,哪怕踏上世界痛苦最多的路、被世人看作为奴隶、喂养一个可能遗弃自己的孩子,内心依旧是高贵的。 . 儿子生病逝去,母亲耐心挑选最后一套衣服,并对丈夫说:他才十九岁,也不是生病拖累我们,今天要死也不是他愿意,我们不能心里说他不孝,不然在地府里儿子会被打。 . 女人真正拥有的是 她自己的眼泪和经血 一半壮士一半地母 我是这么看世间女儿的 —简媜
绝了…书友向我推荐的一本书,简媜女士的散文小说集。 一开始只是被最后一个故事《口红咒》吸引了(如果你喜欢《台北人》里的《永远的尹雪艳》那你也会喜欢这个故事的),但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怎么可以呢!于是我读完了整本书,真的是被击中到了。 我读台湾作家的书籍,都有一种“文采>情节”的错觉,就是读的时候被他们笔下的那些文字手法给震撼到完全忽略了他们还在描述着某个故事。 余光中、邱妙津、江鹅、简媜、王尚义、洪爱珠等等作家,各有各自精彩的文学领域。 这本书篇幅不长但是足够让人读好久好久,每个故事也不是很长,后面几乎都是短篇,情节上大概都得多读几遍才能通悟…但是光看文字总是能让我不自觉地五官变化。 描写爱,她说: “她以为爱就是完完整整独霸,像胃部里一颗不敲壳的核桃,用一辈子消化。” 她说: “在我心目中,你一直是个尊贵的灵魂,为我所景仰。认识你愈久,愈觉得你是我人生行路中一处清喜的水泽。” 她说: “你的身世竟令我思谋,什么样的人,才能与秋水换色,什么样的情,才能百炼钢化成绕指柔。” 还有我最喜欢的一句: “为什么我的名字像四月蔷薇,为何所有的故事如九月江水……” (完整读后感后续抬上,我慢慢写)
“女儿红”历来指的是酒,旧时民间习俗,若生女儿,即酿酒贮藏,待出嫁时再取出宴客,因此也称“女酒”或“女儿酒”。这大红喜宴上的一坛佳酿,固然欢了宾客,但从晃漾的酒液中浮影而出的那副景象却令人惊心:一个天生地养的女儿就这么随着锣鼓队伍走过旷野去领取她的未知;那坛酒饮尽了,表示从此她是无父无母、无兄无弟的孤独者,要一片天,得靠自己去挣。 豆瓣评分:7.6读者自评:8.0 简媜借了这个名字,写下了这一本书,在我看来,她写的却不是喜庆,而是那坛酒背后的东西:一个女孩从出生开始,就被埋下了什么,又要在岁月的窖藏中,酝酿出什么。 我在读这本书时,也像打开一坛埋在地下多年的老酒。文字是醇的,也是烈的。我本以为会尝到江南水乡的温软,但是没有想到入口却是烧刀子的凛冽。 这本书出版于1996年,是简媜九十年代创作集。与《胭脂盆地》不同,这本书更专注地探索女性的内在世界,听她们的声音,窥她们的情感,穿越今昔,描摹各种女性面貌。书中有介乎散文与小说之间的独特体裁,穿梭于今昔各种女性面貌之间,坚持自我的性别典型,追踪,寻觅,不畏缩,不犹疑,才能发现并摹写其中充沛的壮丽与高贵。 读这本书的过程中,最打动我的是简媜的文字。从我高中第一次看到她的文字,就被她惊艳和美到了,她写景色,从来不只为写景,天色是她笔下人物情绪的延伸,风雨是她们命运的隐喻。 她在《母者》中这样写道: “黄昏,西天一抹残霞,黑暗如蝙蝠出穴啮咬剩余的光,被尖齿断颈的天空喷出黑血颜色,枯干的夏季总有一股腥。” 这哪里是在写黄昏?这是在写一个母亲内心的绝望。光明被一点一点吞噬,天空被撕咬得喷出黑血色,那种失去女儿的痛,不就是这样吗?整个世界都染上了腥味。她写环境,却把人物的灵魂与痛感直接展现在你面前。 在《四月裂帛》中,她的文字忽而转为苍茫辽阔: “我感觉到你的瘦骨宛若长河落日,我的浮思如大漠孤烟。” 王维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原本是写景的,简媜却将它化成了人与人之间的呼应。对方的瘦削与坚毅,是沉沉坠下的落日;自己飘浮的思绪,是荒漠中直直上升的孤烟。一落一升,一沉一浮,两种不同的生命状态,在天地间形成壮美的对话。这不是简单的抒情,而是两个灵魂在荒凉中并肩站立、彼此照见的庄严。 简媜笔下的女人,不是那种温顺的、贴着标签走完一生的女人。她们被生活摔打过,被命运辜负过,但她们没有碎。即使碎过,也把自己一片片捡回来,拼成一个完整的、带着裂纹的人。 我一直在想,“女儿红”这坛酒到底意味着什么。读完整本书,我隐约觉得,简媜想说的是:一个女人的命运,不该是一坛等人来开启的酒。她想自己做那个酿酒的人,也做那个品酒的人。她想自己决定,什么时候醇香,什么时候烈。
《女儿红》是一本探勘女性内在世界的书,窥其情感奥秘,听其扎挣之声。作者简媜[zhēng]这样形容她的作品,“虽属散文,但已是散文与小说的混血体;次之,我未把女性放在男性的经纬度上去丈量、剖读,因为她们即是自身的经纬,无须外借。最后,如果这些故事读来有‘蝉蜕’意涵,也是从‘旧我’蜕为‘新我’,并非从残缺的半人走向全人。但我也必须承认,故事中的女人各有各的艰难行旅,她们没有外援,只能自己做自己的领航。我追踪她们的步履,摹写女性的壮丽与高贵。” 《女儿红》说的是这样一个故事: “有一种酒,在女儿出生时埋入地下,女儿出嫁时取出来喝,叫做女儿红。有一种爱,在眸光流转中化作永恒,相隔十数年经久不变,谓之痴心人。她,为爱变坚强,为爱不流泪,对爱至死不渝;她,见他第一眼,已怦然心动,与他指掌交错;用来纪念,因为这思念,不会改变。 那是黄金的季节。风很大,吹起一地的枯黄枝叶。已经是日暮时分,太阳最后的光晕笼罩上触目所及的一切事物,城市如同被镶上了一层金边。有些人家的窗内也已亮起了点点桔色的灯光,在这样清冷的季节,他们之间淡淡情丝就如女儿红,随着时间的酝酿,那份感情也抛不开放不下。”品味着简媜讲述的故事,她对文学的热爱和执着跃然纸上。她用散文这个独特的文学体裁,捕捉和诠释时光的流转与人生的记忆。读着她的文字,就如同与她在灵魂深处对话,温馨甜美。 读简媜的书需要慢慢咀嚼,她笔下的文字细腻惊艳又温柔,那仙气飘飘的句式,温婉锋利又唯美。第一次读她的书,感觉好极了💐💐💐
很久以前,就读到了《四月裂帛》这篇,格外喜欢。不止一次地引用这里面的句子。 看了《我为你洒下月光》,再来回头看这本《女儿红》,惊觉维之和渊的故事早已被写在了《四月裂帛》里。 原来很早以前,我就已经被维之打动过一次了。她写给渊的最后一封信,亦曾给我带来不少宽慰,帮我驱散心里的那些迷雾。 “我的固执不是因为对你任何一桩现实的责难,而是对自己个我生命忠贞不贰的守信。 你若遇着可喜的女子,我当祈福祝祷。你真是一个令人赞叹的人,你的杯不应该为我而空。” 如此聪慧而又美好的人,怎么不让人欢喜? 如作者所言,故事中的女人各有各的艰难行旅,她们没有外援,只能自己做自己的领航。 一半壮士,一半地母,是作者对世间女儿的概括。不论是《在密室看海》里的姐妹,《哭泣的坛》里的少女,《贴身暗影》里的女儿,还是《雪夜,无尽的阅读》里写到的第三者,《母者》里的母亲,种种滋味,不一而足。 作者的才思,依然令人叹咏。虽有诘屈聱牙的部分,让人懊恼以自己的理解不能尽知其言,但不乏让人读来绝口称赞的句子。 把《贴身暗影》里中风后父亲枯槁的身躯,比作窝藏蛀虫蝼蚁的树干,汩汩冒出腥臊之气,两列肋骨安静地并排着,宛如搁置在冬天枯野上的竹筏,也许路过的水鸟会下来栖息一会儿,也许开春时竹管上会挣出几朵草菇,但不再有吃水的机会。 把《雪夜,无尽的阅读》里第三者的依附,比作像个躲在后院的乞丐,捡拾别人家厨房抛出的剩菜残羹,还沾沾自喜今日的菜色比昨日丰盛。 把《女人刀》里那把被母亲如圣物般呵护的剪刀,比作能自己攀下来,咔嚓咔嚓爬到放剩布的篓子内找吃的,一个又饿又累的好女人。 “你愿意走上世间充满最多痛苦的那条路?” “你愿意自断羽翼、套上脚镣,终其一生成为奴隶?” “你愿意独立承担一切苦厄,做一个没有资格绝望的人?” “你愿意舍身割肉,喂养一个可能遗弃你的人?” “我愿意!” “我愿意!” “我愿意成为一个母亲!”她承诺。 种种承诺,皆是火燎之路,承诺者并非不知,却视之如归。为母者,亦是渡劫者。 予乐拔苦,无尽的慈悲,无尽的忍爱。如端庄安详洁净美丽的观世音菩萨坐于盛开的莲花之上,象征了一切母性的崇高、伟大、温和、柔软、善良、怜悯和无处不在爱心。 《不完美的她》里,田放在结局那一集里感叹:记得有部电影里说过,上帝没办法无时无刻都在,所以创造了母亲。但经过这些事情之后,就觉得母亲她终究不是神。 “妈如果不当妈妈,不知道会变成什么?” 谭松韵曾在《向往的生活》中的一期节目里被何老师问到有什么愿望,她谈到车祸意外离世的母亲,说希望下辈子能让妈妈做自己的女儿,来好好回报这一世的爱。 而在《不完美的她》里,穆莲生也说想要做妈妈的妈妈。即使被妈妈的男友虐待,意识到妈妈要丢弃自己,也仍然对妈妈极尽讨好。 不管做不做母亲,也不管那些缱绻情事是否能圆满,亦或不小心误入火海,不慎跌落深渊。 都希望这世间能对女子多些温柔与善意,理解与恩慈,不过分为难与苛责。 希望终有一天,女儿红,不再是疼痛的红。世间女子,都能自在如风。
于苍凉文字里打捞女性的魂魄 ——读简媜《女儿红》有感 历时四十四天,近六十个阅读小时,四百余条细碎笔记,我终于合上了简媜的《女儿红》。这是我正式精读的第一本简媜作品,在此之前,便早已听闻她文字独有的清冷骨韵,也知晓这位生于乡土旧式家庭、在重男轻女的环境里悄然生长的女作家,一生都在书写女性的隐忍、挣扎与突围。翻开书页才真切懂得,她的文字从不是浮于表面的辞藻堆砌,而是将乡土女性的命运、自我觉醒的痛感、生命里明暗交织的悲欢,揉进诗意的肌理之中,既是汉语言文学学习者打磨审美、积累文笔的绝佳范本,也是一场直抵人心的女性精神漫游。 简媜的语言自带独一份的气质,清冷绵密,意象繁复却不落俗套,字句间藏着古典文学的底蕴,又裹挟着现代女性的细腻心绪。“一批寒流刚过,气温接着回升了,阳光是有那么几绺,牵牵绊绊搭在大楼公寓的后阳台,或小公园内病恹恹的榕树梢,像书香门第搬了家,总还有几页脱线的古诗词留在大宅院里,让人读不出风雅还是衰败”,这般描摹日常光景的文字,浅读是画面感十足的写景,细品却藏着物是人非的怅然。她擅长以细碎的日常物象承载深沉的情绪,阳光、榕树、旧宅、杯盘,寻常事物在她笔下都被赋予了情绪重量,也正因这份独特的文字美感,《女儿红》成为我读书生涯里摘抄、保存书摘最多的一本书。我曾写下对书中情感边界的解读:“我感激你的心意,但拒绝你未经允许的介入;未来的联结,需基于双方清醒的选择与平等的馈赠”,这条随笔发布至今收获三百余个点赞,也让我真切感受到,简媜笔下关于女性独立、亲密关系边界的思考,跨越时间,依旧能戳中当代人的内心。 不可否认,简媜的文字自带一定的阅读门槛,部分篇章意蕴幽深、词句晦涩,初读时需要查阅资料、反复品读才能领会内核。可这份“难懂”恰恰是这本书的价值所在,它逼迫我跳出浅白的通俗阅读,沉下心拆解文字背后的深意,在揣摩意象、梳理文脉的过程里,夯实文学审美,扩充知识储备。她从不直白呐喊女性主义的口号,而是把对父权规训的反思、对女性命运的悲悯,藏在一篇篇散文里。《口红咒》里写人们习惯重复庸常的日子,下意识剔除生活里的意外与锋芒,用虚假的平和包裹内心的荒芜;《末班车上的女人》以尖锐的诘问叩问女性的生存困境,字字带着痛感,道尽旧式女性被桎梏的一生;《玻璃夕阳》里,女人踩过满地碎瓷,在落日里与过往告别,完成自我的剥离与重生。这些篇章带着一丝幽微的“鬼气”,氛围或明或暗、欲说还休,没有浅显的欢喜,也没有直白的宣泄,而是在苍凉的底色里,藏着对生命的温柔审视。 全书的情绪基调极具张力,简媜从不回避生命的悲凉,却也未曾抹杀世间的温柔。她会描摹阳光落在树梢的细碎美好,会记住十二只白鹭掠过湖面的刹那光景,就像《四月裂帛》里那句动人的告白:“当我无法安慰你,或你不再能关怀我,请千万记住,在我们菲薄的流年里,曾有十二只白鹭鸶飞过秋天的湖泊。”即便亲密关系走向落幕,曾经共赏过的风景、彼此灵魂共振的瞬间,依旧是生命里珍贵的馈赠。痛苦与温柔相伴,困顿与希冀共生,这便是简媜文字最动人的地方,她写尽女性被束缚的无奈,也写尽女性挣脱枷锁、守住自我的勇气。 简媜以自身的成长经历为底色,为无数失语的乡土女性立传。她见过旧式女性在婚姻、宗族里耗尽一生,也在自我的挣扎里明白,女性的价值从来不由身份、年龄、婚姻定义。《女儿红》这本集子,既是她对自我内心的梳理,也是写给所有女性的一封书信。于我而言,这本书不仅是提升文学素养、打磨写作语感的优质读本,更是一次深刻的精神自省。在碎片化阅读盛行的当下,能沉下心读完这样一本意蕴深厚的作品,在晦涩的文字里读懂女性的命运,在诗意的表达里学会审视自我,本身就是一场难得的成长。 文字不朽,那些藏在书页里的悲悯、清醒与力量,会在往后的日子里,持续给予我前行的底气。也愿每一位翻开这本书的读者,都能在简媜的文字里,看见女性灵魂的万千模样,找到忠于自我的勇气。
我再也忍不下去了,文字像水,从我光滑的大脑皮层上流走,什么也没留下。文字大于思想真是文学界中最严重的水灾。 以下是我原本准备的评价,越读心态越向上一种转变: 词藻堆砌如古城墙,遮蔽了哲思的天空,让我一时喘不过气。如果别的作家如此工笔,难免矫揉造作,让我气而愤之打个大大的叉。 但还是一口一口地啮读。我对简媜一如她对生命的忍爱。感谢她,一个文盲的词汇量得到了极大的扩充。
“女儿红”是什么?是一坛酒。女儿出生时酿下,埋入泥土,等她出嫁时挖出来喝。 这坛酒,埋了很多年。埋在土里,埋在时间里,埋在沉默里。 而读简媜的这本书,就像在畅饮一坛酒,而这坛酒不仅醇香更是辛辣。回溯几千年,我们品过太多太多酒,我们可以杯酒释兵权,可以温酒斩华雄,更可以青梅煮酒论英雄。我们也可以“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可以“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可以“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而这坛女儿红呢,只是把它当作女儿的酒来喝吗?喝出女性的柔情、女性的隐忍、女性的心事?那太遗憾了,也太可惜了。明明我们可以品它的烈、它的醇,文人的酒,哪怕是忧愁,也是可以淬炼出对这世界的拷问,对这人生的诘问的。以烈酒烧盛唐的故事让人品鉴起来是多么荡气回肠。 这些年,《女儿红》他们赞美它的“优美”,赞叹它的“细腻”,然后心满意足地放下,说:真好,写出了我们女人的心。 这不得不让我想起最近听的西西弗高速讲的播客:女性心灵史:“我的心略大于整个宇宙”。这里面提出了很多引起我思考的观点,也让我对这本书有了新的感悟,从二月份到三月份,很庆幸听了这则播客,让我对如此厚重的作品有了更深的感悟。同样是酒,我将在之后的论述里,抱着这坛女儿红和千百年前“沉醉不知归路”的李清照对饮。好的,开始。 首先我的观点是,从李清照到简媜,无不揭示了一种延续千年的阅读惯性,人们总是先看到她的性别,然后才看到她的作品。 历史上,李清照的词被反复解读为相思、闺怨、寂寞。即使像“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这样充满金石之气的诗,也更多被视为对丈夫的激励或对时局的感慨,而非她本人胸中的豪情,我们太忽略了她“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背后的心灵了。这时候我们可能会说:播客中那些关于被误读、被忽略的思考,在简媜的文本里,全都化成了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女性面孔。《女儿红》做的就是为那些没有进入文学史的普通女性,书写她们的心灵史,甚至简媜还写出了被忽略了千百年的女性的痛苦,初潮的恐惧、生育的撕裂、衰老的褶皱、病榻上的溃败。而简媜就把那些被日常掩埋的心灵波澜,一痕一痕地勾勒出来了。 我太认同简媜把女人的悲欢女人的离合放到了文学的聚光灯下,告诉我们女人的心灵不止于闺阁,不止于情爱,而关乎时代、关乎尊严、关乎存在了。但当我读到简媜在自序中说这本书是“为了不可抗拒的命题,为了隐藏,为了燃烧,为了生存。”我太期待了,我期待人性的美好,人性的阴暗,人类的描述,人类的史诗,而女性这二分之一的存在太有力量了。但是我们的解读,不够,远远不够。“我未把女性放在男性的经纬度上去丈量、剖读,因为她们即是自身的经纬,无须外借。”我们在自以为抛开男性经纬的时候其实也忽略了女性的经纬,独独在女性的身体里来欣赏自己不断的回音壁。 我们固然可以把《女儿红》当作女性生活的投射来解读,用女性经验、身体记忆和母女纠缠这些标签去理解。但与此同时,我们遮蔽了《女儿红》的公共性,我们把她用“女性”两个字圈定,然后私有化,把原本具有公共性、普遍性的问题,划归为某个特定群体的内部事务,就像我们现在的性别议题。 一个男人写战争、写历史、写政治,讨论的是人类命运;一个女人写婚姻、写生育、写母女关系,讨论的是女性议题。于是,男性书写天然进入公共领域,女性书写天然退回私人领域。所以女性写作是自传体,女性情感是私人,女性复杂是例外,我们在读女性作品的时候就像是窥私,看她文字背后的生活,文本背后的性格,文学背后的个人。 当然李清照和简媜都不缺乏这个社会的认可,都不否认她们是才女般的存在。没有人叫苏轼才男,叫莫言才男。他们是作家、词人、大家。而“才女”这个词,把女性写作者从“作家”这个普遍范畴里拎出来,单独放进一个贴着粉色标签的格子间。它看似是褒奖,实则是隔离。男性作家进入的是人类精神殿堂,讨论的是人性、存在、历史;而女性作家就被请进才女阁楼,讨论的是女性视角、细腻情感、私语书写,女性心灵似乎就是一成不变的“小我”。 书评会说“简媜写出了女性的幽微心事”“女性读者会心有戚戚”。这话没错,但问题是:为什么默认是“女性读者”心有戚戚? 难道男性读者不该读?难道她写的不也是“人”的心事?那么,如果把它放进公共讨论的空间,我们会看到什么? 1. 对“存在”的追问 本书一篇《血地理图》,写一个女儿面对母亲的衰老与死亡。表面看是“母女情”,但简媜在写什么?她在写: ——我逐渐明白,这里有更深的、无法救赎的悲痛。不只是她即将消失,而是,她消失之后,我所携带的关于她的记忆,也将随着我的消失而消失。整个族群,就这样,灭了。 这是“女性经验”吗?是。但更是人类面对死亡与遗忘的终极恐惧——海德格尔写“向死而生”,简媜用一场母女的告别,写出了同样的命题。为什么没人说《存在与时间》是“男性哲学”? 2. 对“自由”的拷问 《在密室看海》写一个女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透过窗户看海。如果只用“女性独居生活”去读,就错过了她的锋利: ——自由是什么?自由是,你终于知道自己不要什么。不要婚姻,不要爱情,不要社交,不要未来。然后呢?然后你就坐在窗前,看海。海一直在那里,它也不自由,潮汐由月亮决定。可是它不在乎。 这是对“自由”本身的解构。她在问:当一个人拒绝了一切被定义的角色之后,剩下的那个“我”,是什么?这是政治哲学的核心命题,只是它发生在一个女人的房间里。 3. 对“历史”的重写 《女儿红》里那些无名无姓的女人——被嫁掉的、被遗忘的、在灶台边老去的——简媜不是在写“她们也很苦”,她在做一件更狠的事:她用文学的笔,重写了一遍历史。 历史书上写帝王将相,写朝代更迭,封建的历史决定了它不会为女性著书立传,所以像李清照这样一名伟大的词人,甚至没有一部属于她自己的权威的作品集,她的每一首词都没有具体的时间点来锚定,但搞笑的是她的每一句词都有自以为是的洞悉人心的解读。现代的历史给了我们共同书写的空间,所以简媜告诉我们的是在那张历史大网的每个网格里,都有一个女人,这才是那张网真正的完整的经纬。那我们怎么又能再局限于自己的盒子里,继续把女性作品私人化呢? 这时候我们可能又要问,可是李清照被整个社会是所认可,甚至说她是是千古第一女词人,简媜的作品也可以流入大众视野,让所有人看到她的笔力。但是承认她的厉害和承认她的普遍性是两回事。承认李清照厉害,是承认她在女性词人这个分类里是第一。承认简媜厉害,是承认她在当代散文家里独树一帜。但她们的作品,真的只属于这些分类吗?李清照的词,难道不也是宋代文学的高峰?简媜的《女儿红》,难道不也是汉语散文的经典?用戴锦华的话说,这是“在承认女性成就的同时,继续遮蔽女性成就的普遍性意义”。而我们的解读,也变得至关重要。 还是拿《血地理图》来说,她在写存在的虚无。她在写记忆的脆弱。她在写个体消亡背后,整个族群的湮灭——一个女人的死亡,在她笔下,是一场文明的小型崩塌。这是哲学,是人类学,是存在主义的核心命题。只是因为这些话从一个女人嘴里说出来,写一个母亲死去的过程,就被归入“亲情散文”“女性书写”。但当海德格尔写“向死而生”,人们说这是哲学。当简媜写母亲之死,人们说这是“女性对生命的细腻体察”。区别在哪里?区别不在文本本身,区别在读者的眼睛。可怕的是,这双眼睛也来自于我们。 这本书在写什么?它在探讨哪些问题?不难发现,那些问题——生死、自由、孤独、记忆、时间、存在,和余华、莫言、格非们在探讨的问题,是同一个层面的问题。我不是在比较高下。我在问:为什么这些比较很少发生? 为什么简媜很少被放进“当代汉语文学大家”的榜单里去和男性作家并排?因为她被封在那个粉色标签的格子里,封得太安稳了。 所以,请所有人看到这篇文学下抛开性别所看到的伟大,我们讨论哲学,我们歌颂生命,我们洞悉悲欢,我们解读人生。苍天和大地,是两面巨大的合十的手掌。我们在其中,都被祝福。这是关于human being的阴晴圆缺,无关female or male 下面是我的第二个观点论述,也是在西西弗高速这则播客中我所感触颇深的。还是拿古代这一比较明显的时代来讲,我们常会觉得男性作者在写词时提到女子,是代女子立言,男性可以戴女性的假面,但女性不能戴自己的假面,她必须是真。这张假面,给了男作者什么?给了他自由。 他可以借着女子的口,说一些自己不便说的话;他可以借着女子的眼睛,看一些自己看不见的世界;他可以借着女子的身体,体验一些自己无法体验的情感。这是一种艺术的自由,一种想象力的驰骋。我们读苏轼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不会先去查王弗是谁,不会把他的悲痛完全等同于对亡妻的思念。我们知道,他在写一种普遍的情感,他在创造一种艺术的真实。他的人生是背景,不是全部。而李清照呢,她在书写“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时候,为什么不是借项羽来表达自己的雄心壮志?或者说提到项羽的离去,我们会说还表达了他对虞姬的不舍吗?那为什么提到这句也是有项羽的诗,就多了一层关于赵明诚的解读呢?我们默认男性有虚构的权利,而女性只有记录的义务吗? 性别本质主义相信男人和女人有本质的不同,这种不同是先天的、固定的、不可逾越的。在这个框架下,男人可以想象女人,因为他是主体,可以观察客体,但女人不能想象别的女人因为她就是客体,客体没有想象力,只有经验,所以李清照的诗词全都被赋予了她自己本身的解读,哪怕她的生活事情都没有记载,我们全都对她施以阅读的暴力,把她的所有诗词嵌套在自己猜测的事情里。难道她不能是想象女人之口讲述故事吗? 再者,我们拒绝女性可以戴他人假面,戴男人假面要拉回个人私事,戴女人假面被拉回个人。这样女词人只能是“女”词人,她永远没办法成为一个独立的词人是吗? 说起陆游,南宋最伟大的爱国词人。我们既记得“铁马冰河入梦来”,也记得“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没人觉得矛盾。一个男人,可以有家国情怀,也可以有儿女情长;可以写金戈铁马,也可以写满城春色。他的两面被并置、被兼容、被视作丰富。 而柳永,柳永写“东南形胜,三吴都会”,也写艳词。但文学史怎么说?说他是专业填词人,说他是奉旨填词柳三变,说他流连坊曲。他的艳词被当作他的标签,他的都市繁华词被当作他的“另一面”。但这两面,都稳稳地落在他名下,构成一个完整的、复杂的人。 再反观李清照呢,是“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还是“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亦或是“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又或者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她的词,是一部用个人悲欢写就的家国史诗。对吧,一切都很合理。但是呢,她写下过“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写过“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写过“何须浅碧深颜色,自是花中第一流”,读起来像是另一个人写的。如果偶尔被提起,也往往被解读为“对丈夫的期望”或“对时局的感慨”“对和丈夫离别的感伤”——总之,要和那个闺中女子联系起来,不能让她独自站立。我们为什么不能下意识就觉得李清照是一个“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的见天地悲悯又讲豪情壮志的伟大词人呢? 李清照的“至今思项羽”,被解释为对南宋朝廷的讽刺,或者对丈夫的激励。很少有人直接说:这是她本人的豪情,是她本人对历史的思考,是她本人对英雄的向往。好像一个女人不可以独自“思项羽”,必须有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她才有资格思。 我们拒绝让女性作者戴上男性的假面,却屡屡为男性戴上女性的假面。我们可以直接赏析男性的家国情怀荡气回肠,但是女性的心境只能像抱着“窥伺”的心态去从只言片语中摘取。那我更想问了,“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多么娇媚又慵懒的美人漱洗图啊,所以温庭筠一定是娇卧未醒、懒起梳妆的闺中思妇吧!我们为什么就不能说“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是独属于李清照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自己的呐喊呢?是李清照的故事,是李清照的孤傲,是李清照这个人,和赵明诚没有那么大关系,这是家破人亡的愤慨,丈夫只是一个小角色,为什么那么大篇幅讲赵明诚的故事来分走她的悲欢,她的愤懑,她的怀才不遇? 就像提起萧红就会说起萧军说起端木蕻良,提起李清照就会提起赵明诚,弃城逃跑的赵明诚,甚至像张汝舟此等没皮没脸之徒都留下了姓名,但偏偏是李清照丈夫的名头,没人知道他上谎报科举次数谋取官位,下贪恋财物殴打家人的不耻行为。但是谁知道归有光“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的对象,又有多少人知道去世“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的妻子?或者谁在提起苏轼的时候会立刻想到王弗、想到王闰之、想到王朝云?李清照编书写词天下词宗,还是下意识就想起她的丈夫?“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就是她的豪迈她的壮志,一定要加上对赵明诚的讽刺太狭隘了,如果是苏轼写了这样的诗,谁会去在意他有没有家人弃城逃跑了?讽刺的是南宋朝廷一隅偏安,表达的是个人理想鹏程万里,又怎么会拘泥于小情小爱。男人写“我”,是虚构、是想象、是普遍人性。女人写“我”,是她自己在说话,是她自己的经历,是她自己的心事。男人写情爱,可以通向家国天下,高谈阔论“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女人写情爱,就只能停在闺阁只能说“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所以,女性作者可以自己戴上假面,福楼拜说自己是包法利夫人的时候,李清照也可以说自己是项羽。我们也应该拒绝为女性作者作妆,认为所有的事情都要和闺阁私事相联系。这本书也是,简媜是以女人的眼睛去发现,用文人的思想去书写,我们固然可以欣赏她女人的眼睛,但她更有的是文人的思想,发现的是被男性作者所忽略的痛,书写的是男性作者难以写出的美,这痛与美是人类共有的。 难道只有像丁玲一样成为一个革命者般的左翼作家才能让人把她看作一个印象深刻的个体吗? 说起这个就更加精妙了,人们提起丁玲,不太会先说她的丈夫,虽然她也有过几段婚姻。人们会说:丁玲,左翼作家,《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延安时期的代表人物。为什么?因为革命者这个身份,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了她的性别。在革命叙事里,她是“同志”,是“战士”,是“作家”——这些身份压过了“女人”。她被纳入了一个以男性为主线的宏大叙事(革命史、左翼文学史),所以她被记住了,作为一个“个体”被记住了。她必须被纳入宏大叙事,才能不被局限于私人领域。她必须证明自己“超越了性别”,才能被当作一个完整的“人”。问题是:为什么女性需要“超越”性别才能被看见?为什么男性天然就是“人”,女性必须努力成为“人”? ——现在,用这双眼睛重读《女儿红》。 《四月裂帛》里那个与医生产生深刻联结的女子,是简媜吗?也许是,也许不是。更重要的是:她有没有权利让这个“不是”成立? 如果这是一个男作家写的,我们会问:他在想象什么样的女性?他在借这个女性表达什么?他的“我”是真是假?但因为是简媜写的,我们更容易问:她经历了什么?她爱过谁?那个医生是谁? 用我们刚刚获得的眼光,我们要对自己喊停。我们要允许简媜戴假面。允许她写一个“我”,而这个“我”不是她自己。允许她像温庭筠一样,创造一个女性的形象,而这个形象可以是她的想象、她的渴望、她的恐惧、她的另一面——唯独不一定是她的“经历”。 《在密室看海》里那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女人,她在想什么?“自由是什么?自由是,你终于知道自己不要什么。不要婚姻,不要爱情,不要社交,不要未来。然后呢?然后你就坐在窗前,看海。”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如果是一个男人写的,我们可能会读作:存在主义的困境,现代人的疏离,对自由的哲学思考。但因为是一个女人写的,写的又是一个女人,我们更容易读作:独居女性的心理状态,不婚者的内心独白,女性对生活的反思。 当然我写这份书评并不是为了彰显什么清醒与洞察,只是我的思考。误读的反面,也不是所谓的正确解读,而是不停止的追问。而以上就是我的追问,我也渴望得到更多的讨论与思考,更期待一石激起千层浪,更希望今日之深渊可以成为未来之浅谈。现在我们并未解决这样的问题,那么请问: 她是女作家的话,那她和男作家相比,输在哪里?赢在哪里?有哪些是只有她能写出来的? 她是散文家的话,她的散文,是否比小说更小说?是否比诗歌更诗歌? 她是才女的话,如果她是才男,今天的文学史会怎么评价她? 可能话说得太多了,但是我们是否可以以一个正常的、平等的视角来解读这本书? 第一,承认简媜有假面。 她写的那些“我”,不一定是她。那些女性形象,不一定是她的自画像。她在想象,在创造,在虚构。这意味着她的作品进入了“艺术”的范畴,而不是“日记”的范畴。艺术是公共的,日记才是私人的。 第二,看见那些公共性的命题。 《血地理图》在写什么?在写记忆与遗忘,在写个体消亡与族群延续,在写面对死亡时人的存在困境。这些是哲学命题,是人类学命题,是所有人都会面对的问题。把它们还给公共领域。 第三,追问那些假面背后的话。 简媜戴着《在密室看海》里那个女人的假面,在说什么?她在说自由的定义,在说孤独的滋味,在说存在的意义。这些话,不是说给“女性读者”听的,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第四,把她放进“大作家”的行列。 不因为她是女性,就只和女性作家比。把她和同代的作家放在一起:余华、莫言、格非、丁玲。她的《女儿红》,扛得住这种比较。 “女儿红”是什么?是江南的一种习俗,女儿出生时,酿一坛酒,埋在地下,等她出嫁时挖出来喝。这坛酒,埋了很多年。埋在土里,埋在时间里,埋在沉默里。简媜这本书,就是那一坛被挖出来的酒。但我们喝的时候,要记得: 这酒里,不只有“女儿”,还有“红”——红的烈性,红的温度,红的生命。 这酒里,不只有“女性的心事”,还有“人的心事”——关于存在,关于自由,关于死亡,关于爱。 这酒里,不只有“她”的经历,还有“她”的想象——那些假面,那些可能,那些想要成为却未能成为的“她”。 走了这么长的路,从播客到李清照,从戴锦华到温庭筠,最后回到《女儿红》。这一路,我只为了做一件事:为这坛酒,找回它本该有的醇度、烈度和广度。让它不只被当作“女儿”的酒来喝,而是被当作“酒”本身来品——一坛好酒,来自江南,埋了很多年,打开之后,能让人醉,也能让人醒。 而那个酿酒的人,叫简媜。她不需要被叫作“才女”,不需要被圈进“女性书写”,不需要被“优美”两个字轻轻盖住。她是一个作家。一个用汉语写作的、心略大于整个宇宙的作家。 如此而已。 如此,已是全部。
简媜笔下的女儿,孤独、清冷,总是透着一种悲凉的孤绝之感,她们可以随时为爱屈身,无需他人的同情或怜悯,像肆虐怒吼的雷雨中无情的洪流一般笃定决绝。 正如简媜的文章所言,故事中的女人各有各的艰难行旅,她们没有外援,只能自己做自己的领航。 "一半壮士,一半地母‘’‘,是作者对世间女儿的概括。 "我的固执不是因为对你任何一桩现实的责难,而是对自己个我生命忠贞不贰的守信。‘’ “你恒常以诗的悲哀征服生命的悲哀,我试图以文学的悬崖瓦解宿命的悬崖。” 作者常常借助一个个光怪陆离、支离破碎又晦暗不明的梦境来描写世间万物,流淌着艰涩的禅意,似乎总是在任意驰骋、语出惊人,剑走偏锋。 希望有那么一天,世间的女儿红,不再只有凄美孤绝孑孑独立,也能温柔静美淡然自在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