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E.E.卡明斯
《卡明斯诗选》从作者的900多首作品里精选了二百余首极富代表性的诗歌,再配上他的20幅彩印亲笔画,衬以极富质感的烫金绒布封面,将这位“诗坛顽童”的绚烂不羁展现得淋漓尽致,是一册别出心裁、值得反复品味把玩的现代诗选。
真是为难译者了,已经翻译得很不错了。但是还是会想到Robert Frost 的那句话:“Poetry is what gets lost in translation.”虽然有些极端,但是的确诗中的很多东西是无法转换的。即使是读母语的诗,你也很难感受到一首诗完全的内在。我想,Reading poetry can just only be a way of reading yourself.那些你没有的东西,使你偶尔无法觉得这首诗有多有趣,也无法从中得到自我的抒发。就好比看卡明斯的很多诗,读不懂的时候便只会觉得跟乱码一样。 而幸运的是,我很喜欢他这种奇怪的写诗方式,也是我一直想去探索的。诗从来不是让人能够读明白的,而是让人永远处于一种想要感受的情绪之中。如此,你好像曾在某一瞬间,与诗人有过一次灵魂的跨时空相遇。这种对话,让我痴迷,就好像是完成了一次神奇烧脑的解密。 在读的过程中,情绪也安置得差不多了。我最喜欢最后一首诗了,推荐给所有心里有着诗情的人们: 《我的祈祷》 上帝,让我成为诗人,简洁, 有力,清晰。帮助我生活 永远向上抵达更高的标准。教我 垒起一道雄浑、简单、巨石的墙, 首要的是坚实, 用细小优美的石头填充缝隙 还有头韵、明喻、隐喻的黏土。 赐予我力量,在悲喜交集中指出错误。 让我成为真实的诗人,永远忠于我内心的呼唤, 在最黑黯的夜里永远探索 更清澈更亲切的光, 坚定地毫不气馁地站立于正直之柱, 以心,以灵魂,以顺应的才智工作, 写我最崇高的理想,无论我写什么, 永远要真诚、高尚、豪爽、快乐, 畏惧吗,绝不。 愿我的心灵四处流浪 无知而无畏 渴望而敏锐 我一无所有,却又好像瞬间又能拥有一切。文字的挽留,是最大的支持。 晚安。愿黑夜带我驶向最深沉的眠和最奇幻的梦。
原谅我在读完的所有书中打下第一个"不行",从我个人的角度,卡明斯的这本诗集确实不行。 首先,对于他诗歌的建筑美,于我而言,就是一个噱头,甚至我觉得对于诗来说,如果不能很好的传达内涵,无论用什么样的形式,都会导致本末倒置。 其次,我不否认他的诗天马行空,但是我想用另一个词,那就是突发奇想,阅读体验非常差,灵光乍现的就很少的几句诗。 第三,说他的诗是什么风格?不是浪漫,不是意识流,不是存在,甚至都不是抽象。 好的诗歌,绝不会只是为了句子的构造,而忽略它承载的内涵,而卡明斯的诗歌结构也并不出彩,至于更本质的东西就不谈了。
第一次读卡明斯的诗歌,没想到居然如此畅快。卡明斯的诗试验性真的太强了,以至于翻译成任何一种语言都会产生失真的效果,尤其是翻译成汉语这样的象形文字。 卡明斯擅长把一个单词拆开或者是把好几个单词组建到一起从而达成一种意境或是音乐的美感,很好奇如果卡明斯学会了汉语,他会用汉字创造出什么样的诗歌。 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读一读英文原作,虽然译本读来还是充满了美感,但是原作一定更有意思。
从贺淑芳的小说里第一次读到卡明斯,“春天如同可能之手,并且,不打碎任何东西”,立刻爱上,在每个春天掏出来复诵。 卡明斯的诗总感觉要么有点唠唠叨叨的可爱,要么零零碎碎像一幅留白很多的画(字面意义上)。我是挺喜欢啦。 另,晚上和同门和导从江边散步回学校的时候聊到了这本,幸福!
这是我读完的第二本卡明斯诗集。本诗集有十首诗附了英文原作,可见译者的自信,他不担心读者比照阅读后会生出一些失望。若有能力阅读原作,一般来说,最好不要依赖翻译,尤其是诗歌。但我依然不会改变我的看法:如果没有翻译,我得在黑暗中远征多少年啊?
重读卡明斯优美的诗集!特别值得推荐的一本美仑美奂的现代诗集。在机场买到,爱不释手。作者E.E卡明斯是迄今为止影响最广、读者最多、最负盛名的美国现代派诗人之一。他同时还集剧作家、画家与散文家的才艺于一身。他用大胆革新的诗风不断突破语言的边界,同时又以“爱”作为专注的主题与诗歌的动力,写出了“本世纪最为优美的对性爱、神及自然的赞美诗篇 ”。读卡明斯的诗,你会感觉到诗就是画,画就是诗。 诗一 I carry your heart with me 我将你的心带上 I carry it in my heart 放进我心里 I am never without it 从未分离 anywhere I go you go…… 无论我前往何方都有 你伴我身旁…… 诗二 当生命正流逝 叶落烬息, 空白和行经 是飞燕,这生涯 在蓝音中断止; 当爱垂泣, 历世如恍如惘 亘亘不异 (此时罂粟花上 蜂打盹,熊出没; 当一切呈现并揭示, 在青草坡底 她额轻依 有橡与玫瑰 从容富思。 When Life Is Quite Through With when life is quite through with and leaves say alas, much is to do for the swallow,that closes a flight in the blue; when love’s had his tears out, perhaps shall pass a million years (while a bee dozes on the poppies, the dears;
暮色像一头小熊,笨拙漂亮地攀爬,天空的梯子。 初读E.E.卡明斯的这句诗,领会的是与众不同的诗意,无垠的遐想与小巧玲珑的美。此后的诗风,被书中被抽象的表现主义手法展现得栩栩如生,外表凌乱的文字,内在深厚的集哲学与美学于一体的意义便是卡明斯独有的“顽童”风格,清新脱俗又耐人寻味,印象派的诗如他的画般引人入胜。对于他的诗,读者要以特定的角度去欣赏才能得到身临其境的感悟吧。
翻译得很好👍很到位[握手] 意料之外的十月 来得如此匆忙 小姑娘还沉溺在春日的暖阳下 已被妈妈用毛线衣紧紧包裹 忙不迭的寒风刺骨吹来 宣告今后的日子由它掌控 冷风冷雨吹得公园空无一人 凶猛的树根疯狂吸入 地底残渣 富含氧气的颗粒兜头兜脸 肆无忌惮 强行恩泽地表上的一切 所见所闻皆重置 没有什么不可以替换 快乐莫名其妙的附体 新欢与旧爱 来来回回 窗外的家 温馨得 莫名 其 妙 以上文字回馈作者。诗,生命的礼赞,生活的悟解!更是探索一一对未来与神秘的探索与开拓!
很好👍 再怎么试验,诗的旨意也是符合大道的,卡明斯自己也很明白呀,就如选本里最后一首诗所言—— 上帝,让我成为诗人,简洁, 有力,清晰。帮助我生活 永远向上抵达更高的标准。教我 垒起一道雄浑、简单、巨石的墙, 首要的是坚实, 用细小优美的石头填充缝隙 还有头韵、明喻、隐喻的黏土。 赐予我力量,在悲喜交集中指出错误。 让我成为真实的诗人,永远忠于我内心的呼唤, 在最黑黯的夜里永远探索 更清澈更亲切的光, 坚定地毫不气馁地站立于正直之柱, 以心,以灵魂,以顺应的才智工作, 写我最崇高的理想,无论我写什么, 永远要真诚、高尚、豪爽、快乐, 畏惧吗,决不。
2021年1月18日星期一 天气晴朗 气温8℃ 《卡明斯诗选》 我带着你的心(我把它藏进 我心里)我今生不能没有它 (亲爱的,我去哪里你去哪里; 我做什么你做什么) 我不怕 任何命运(你就是我的命运,宝贝) 我不要别的天地 (你就是我美丽的天地,心肝) 月亮总在启示的,那是你 太阳总在歌唱的,那是你 这是花园:色彩来来往往, 薄薄的蔚蓝在黎明前从夜的羽翼抖出 静静强壮的绿沉着逗留, 纯粹的光像金色雪的沐浴。 这是花园:泛滥的朦胧中 噘起的嘴唇吹响冷冷长笛,歌唱 (竖琴震颤的琴弦发出天籁之声) 无形的脸缓缓浮上心头。 他孑然一身生活是差中之差 又是佳中之佳 每一个黄昏是他最后的暮色 每一回日出是他初次的黎明 当生命即将完结 当生命即将完结 叶子说哎呀, 为了那燕子 还有许多要做, 它结束了在蓝天的飞翔; 当情人淌出他的泪水, 也许将要穿越 一百万年 (而一只蜜蜂在亲爱的 罂粟花上昏昏欲睡; 当一切都做过了,说过了, 她不慌不忙 在青草下 搁放自己的头 近处是橡树林玫瑰丛。) 你的手指把一切化为初开的花朵 你的手指把一切化为 初开的花朵。 你的头发总在恋爱的时辰: 一种光滑 在唱,在说 (虽然爱只有一天) 别怕,我们去享受青春。 你娇嫩的雪足四处游荡。 你湿润的双眸 永在嬉戏亲吻, 何等奇异 在说,在唱 (虽然爱只有一天) 你为哪个姑娘带来鲜花? 你的双唇是甜蜜的糖果 小巧玲珑。 死神,我说你的富足超过了希望 假如你抓走这个, 别的就会错过。 (虽然爱只有一天 生命要么死去,要么不停亲吻)。 我的爱人一袭绿装 我的爱人一袭绿装 骑乘金色骏马 闯入银色黎明。 四条精瘦猎狗弓腰俯首发出冷笑 快乐的獐鹿在前面奔跑。 飞快可爱的鹿儿 赤红稀罕的鹿儿 它们敏捷胜过花花梦幻。 四头赤红獐鹿来到白色湖旁 残酷的号角在前面吹响 号角别在腰上我的爱人骑马 踏着蹄下回声 闯入银色黎明。 四条精瘦猎狗弓腰俯首发出冷笑 平坦的草地在前面铺展。 精瘦灵巧的鹿儿 敏捷如飞的鹿儿 它们温柔胜过恍惚的睡眠。 四头獐鹿来到金色山谷 饥渴的箭在前面呼啸。 弓搭在肩上我的爱人骑马 走下山岗 闯入银色黎明 四条精瘦猎狗弓腰俯首发出冷笑 陡峭的群峰在前面奔行。 健壮苗条的鹿儿 高大激动的鹿儿 它们比威吓的死神还要苍白。 青翠山间那四头獐鹿 幸运的猎手在前面唱歌。 我的爱人一袭绿装 骑乘金色骏马 闯入银色黎明。 四条精瘦猎狗弓腰俯首发出冷笑 我的心在前面坠落死亡。 爱神走行在绵长的秋天 残酷,爱神 走行在绵长的秋天; 鬓发里是最后一朵花, 你的唇冷冷粘着歌 哪一个 会第一个枯萎,消失? 浅浅的日光 落了,残酷, 横过草地 月 来了 爱神,走行在 秋天 爱神,最后一朵 花在鬓发里枯萎; 你的发冷了飘着 梦, 爱神你何其单薄 ——走行在秋天的绵长 对人们灰灰地笑笑, 对冬天 懒得在乎。 当上帝放任我的肉体 当上帝放任我的肉体 从每只勇敢的眼里会萌生一棵树 果实悬挂在那里 变紫的世界在上面舞蹈 从我曾经歌唱的唇间 一朵玫瑰惹出春天 虚耗激情的少女们 把我强健的手指 放在她们小小的乳房间白雪下 我的爱进入热烈的鸟群 走行在草丛里 它们的翅膀轻击她的脸庞 我的心时时刻刻 伴随海洋的潮涨和触摸 圣诞树 (“天真歌曲”之三) 小小的树 小小安静的圣诞树 你这么小 你更像一朵花 是谁在绿树林找到了你 你离开那里很难过吗? 看 我来安慰你 你闻起来真香 我要亲亲你冷冷的树皮 小心紧紧地抱抱你 就像你妈妈那样, 只是别害怕 看 那些闪亮的玩意儿 它们一年到头睡在黑盒子里 梦着给拿出来大放光彩, 有金球银球、红链子、金绒线, 抬起你的小胳膊 我会把它们一股脑让你拿着 每根手指头会戴上指环 没一个地方黑着不高兴 等你上下打扮好了 你会站在窗户里让大伙儿看 他们会怎样盯着你瞧! 啊,你会骄傲得不得了 我的小妹和我会手拉手 仰头看我们美丽的树 我们会跳舞唱歌 “圣诞圣诞” 为什么你溜走了 (“天真歌曲”之四) 为什么你溜走了 四只爪子的小东西? 你忘记合上 你大大的眼睛。 你溜去哪儿了? 所有的叶子 都像小小的猫儿 在雨中张开。 小小的猫儿 都叫作春天, 也许睡着了 要我们拍打? 你知道吗? 当我们一不留神, 有些东西也许就 悄悄地永远溜掉。 头发乱蓬蓬的女孩采摘金盏花 (“天真歌曲”之五) 头发乱蓬蓬的 女孩采摘金盏花 紫罗兰 蒲公英 还有得意洋洋的雏菊 她走过美丽的野地 眼睛在说对不起 又一个人来了 也采起了花 我含着微笑对你说 (“东方”之一) 我含着微笑 对你说而你 不回应 你的唇是深红 乐器上一根弦 过这儿来 你呀,难道生命不是一个微笑? 我唱着歌 对你说而你 不在听 你的眼如花瓶 盛满圣洁的静谧 过这儿来 你呀,难道生命不是一首歌? 我用灵魂 对你说而你 不稀罕 你的脸仿佛梦 锁在白色芬芳里 过这儿来 你呀,难道生命不是爱情? 我手持剑刃 对你说 你 沉默了 你的胸像座坟 柔软胜于花卉 过这儿来 你呀,难道生命不是死亡? 我的爱人 (“东方”之二) 我的爱人 你的头发是一座王国 那里的国王便是乌暗 你的前额是一顷鲜花 你的头颅是活泼的树林 栖满沉睡的鸟儿 你的乳房是两群白蜜蜂 落在你身躯的树枝 你的身躯于我便是四月 腋窝里走入的是春天 你的双腿是套在国王御驾的白马 是一位出色游吟诗人的弹唱 它们之间永远有一首愉悦的歌 我的爱人 你的头颅是一只匣子 盛满奇思妙想的珠宝 你头上的乌发是武士 不懂得失败 你肩披的秀发是军队 吹着凯旋的喇叭 你的双腿是梦幻的树 它的果实是彻底吞噬遗忘 你的唇是身披红袍的君主 它的吻是帝王的结合 你的手腕 如此神圣 掌管了你的血液命脉 你踝上的双足是银瓶里的 花朵 你的美中响起迟迟疑疑的笛声 透过袅袅香烟你的双眼 那泄密的钟铃被人领会 你细弱的嗓音跳跃着经电线传来 (“爱情”之一) 你细弱的嗓音 跳跃着经电线传来 我突然感到 眩晕 推推搡搡吵吵嚷嚷的快乐花儿 高高蹿跳的细小火苗 簇拥在我眼前 或闪烁在我身旁 一张张雅得要命的脸 仰望 飘逸的手搁在我身上 我迷乱地颠颠地曼妙舞动 起来 起来 和着众多暗淡的 星星还有幽默的 月亮 亲爱的姑娘 我太疯狂了我竟然喊叫当我听到那 跨越时间 海潮和死亡 跳跃着的 甜甜的 你的嗓音 雨中黑暗封存了落日 (“爱情”之二) 雨中 黑暗, 封存了 落日 我坐着 想你 这神圣的 城市是你的脸 你小小的双腮便是微笑的 街衢 你的眼睛一半是 画眉 一半是天使而你懒懒的 嘴唇浮着吻之花 还有 那里是甜蜜羞赧旋舞的 你的头发 接下来 是你舞蹈歌唱的 心灵。 珍爱的 唯一的星辰 闪现了,我 想 你 人我爱你们 (“争斗”之一) 人我爱你们 因为你们宁肯擦成功者的 靴子也不打听他的表链上 吊的是谁的魂儿这会叫双方 尴尬还因为你们 在老霍华德戏院积极 为所有的歌唱喝彩那些 歌词里有祖国家乡母亲 人我爱你们因为 你们手头紧时就以你们的 智慧作抵押去买酒喝可当 你们有钱得意就不理睬 那家当铺还 因为你们不断干些 龌龊事儿尤其 是在自己家里 人我爱你们因为你们 永远把生活的秘密 塞在裤裆里还忘了 它在那里还坐在 它上面 还因为你们老是 在死神膝盖上 作诗人 我恨你们 啊甜美自然的土地 (“争斗”之五) 啊甜美自然的 土地太经常了 那些 好色的 哲学家的 宠爱的手指又拧 又 捅 你 ,科学的 淘气的拇指戳弄 你的 美丽 。太 经常了教士把 你抱上他们皮包骨的膝盖 压榨 殴打你你这威力无边的构想的 神 (然而 真心的 对于你那写诗的 情人 无与伦比的 死亡的床笫 你回答 他们仅用 春天) 上帝作证,我要凌驾于第14街 (“十四行诗—现实”之五) 上帝作证,我要凌驾于第14街 第5大道深处咕噜作响的二头肌之上,百老汇 神秘的尖叫,丰富虚弱坚实愚蠢的 生活发出一丝儿恶臭 (我好想 下面的东西。 辛格楼。 华尔街。 我要 险峻的嘴唇疯狂的牙齿 咄咄逼人的呲牙大笑 给我春天的广场, 小小粗野的格林威治喷香的冒牌货 而最要紧的,是轻浮的愚弄人的迷宫 那里游荡着吵闹的有色人……还有那头狒狒 那时正吃吃笑着乏味。我坐着,呷着 非凡的茴香酒。一个模糊的 大块头妞儿冲着卡农琴轻扭肥臀 可是哈桑嘻笑着看见了活灵活现的希腊人) 当你接受了给你的最后掌声 (“十四行诗—现实”之十) 当你接受了给你的最后掌声,当 剧终的幕布勾销掉世界, 离开走向朦胧的寂静和沮丧 舞台将不再知道你的微笑, 那时我看见你逗留了片刻 思忖着他们让你扮演的华丽角色; 我看见硕大的嘴唇生动,脸色灰暗, 马格德林沉默无笑的眼睛。 那些灯做了最后一次大笑;外面街道 在黑黯里等她,那双脚曾把 男人们愚蠢的灵魂踏入金色尘埃: 她在失败的门楣停下, 她的心在微笑中碎了——她是渴望…… 我的也如此,上帝小小的画出的诗 美国诗坛顽童肯明斯(代序) 余光中 美国现代诗坛有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彼德·潘(Peter Pan),从一九二三年起就不曾长大过,可是虽然永长不大,现在却已死了。他的名字也挺帅的,横着写,而且是小写,你看过就不会忘记。那就是e.e.cummings。 爵士时代的几个代言人,现在都死得差不多了。海明威是一个。格什温(George Gershwin)是一个。詹姆斯·狄恩是一个。现在轮到了肯明斯。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有一副满是矛盾的性格——他们都是看来洒脱,但很伤感,都有几分浪子的味道,都满不在乎似的,神经兮兮的,落落寡合的,而且呢,都出奇的忧郁,忧郁得令人传染。就是这么一批人。 肯明斯似乎永远长不大,正如艾略特似乎永远没年轻过——艾略特一写诗就是一个老头子,至少是一个未老先衰的青年,从《普鲁夫洛克的恋歌》起,他就一直老气横秋的。肯明斯似乎一直没有玩够,也没有爱够。我不是说他没有成熟,我是说他一直看年轻,经老。在这方面,他令我们想起了另一位伟大的青年诗人——来自王子之国威尔士的现代诗王子狄伦·托马斯。比较起来,托马斯豪放些,深厚些,肯明斯飘逸些,尖新些。托马斯像刀意饱酣的版画,肯明斯像线条伶俐的几何构图。批评家曾经把现代雕塑的考德尔(Alexander Calder)来比拟现代诗的肯明斯。考德尔那种心机玲珑的活动雕塑(mobiles)也的确有点儿像肯明斯的富于弹性的精巧的诗句。两者都是七宝楼台,五云掩映,耐人赏玩。 事实上,肯明斯的诗和现代艺术确有密切的关系。像布莱克、罗赛蒂、叶芝、科克托一样,他也是诗画两栖的天才。他生前一直希望别人知道他“是”(而非“也是”)一位画家,且数度举行个展。他的全名是爱德华·艾斯特林·肯明斯(Edward Estlin Cummings,1894—1962)。他的生日是十月十四日。他的家庭背景很好,父亲是哈佛大学英文系的讲师,其后成为有名的牧师,而小肯明斯也就出生在哈佛的校址,麻省的剑桥。一九一六年,他获得哈佛的文学硕士学位,不久就随诺顿·哈吉士野战救护队去法国服役。一位新闻检查官误认他有通敌嫌疑,害他在法国一个拘留站(肯明斯直截了当管它叫“集中营”)中监禁了三个月。这次不愉快的经验后来成为他的小说《巨室》(The Enormous Room)的题材。从那拘留站释放出来,肯明斯立即自动加入美国的陆军,正式作战。第一次大战之后,他去巴黎学画,之后他一直往返于巴黎和纽约之间,做一个职业的画家,同时也渐渐成为一位顶尖儿的现代诗人。一九二五年,他得到“日晷”文学奖。一九五四年,哈佛母校聘请这位老校友回去,主持有名的“诺顿讲座”(Charles Eliot Norton Lectures at Harvard)。这个讲座在学术界的地位很高,大作曲家斯特拉文斯基和考普兰都曾经主持过。 多才的肯明斯曾经出版过一册很绝的画集,叫做CIOPW。原来这五个大写字母正代表集中的五种作品——C代表碳笔画(Charcoal),I代表钢笔画(Ink),O代表油画(Oil),P代表铅笔画(Pencil),W代表水彩画(Watercolor)。兼为画家的肯明斯,他的诗之受到现代画的影响,是必然的。现代艺术最重要的运动之一,毕加索和布拉克倡导的立体主义,将一切物体分解为最基本的几何图形,在同一平面上加以艺术的重新组合,使它们成为新的现实。这种艺术形式的革命,在现代诗中,经阿波利奈尔的努力,传给了美国的麦克利什、雷克斯罗斯(Rexroth)和肯明斯。在现代诗中“立体主义”指各殊的意象和叙述,以貌若混乱而实经思考的方式,呈现于读者之前,使其形成一篇连贯的作品。诗人运用这种方式,将经验分解为许多原素而重新组合之,正如画家将物体分解一样。 肯明斯则更进一步,大胆地将诗的外在形式也“立体化”了。我把他叫做“排版术的风景画家”(typograhical landscape painter),或是“文字的走索者”(verbal acrobat)。顽童之名,盖由此而来。在此方面,他的形式是与众不同,独出机杼的。例如他把译为“我”的I写成i,又把传统诗每行首字的大写改成小写,起初曾使批评界哗然。事实上这并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在中国诗里,“我”字本就无所谓大写不大写。我们也从不将“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中的“孔”字和“五”字大写。其次,在这种“立体派”的作风下,肯明斯复把文字的拼法自由组合或分解,使它们负担新的美感使命,而加强文字的表现力和句法的弹性。例如他把mankind改成manunkind。把神枪手连发五弹的动作连缀成onetwothreefourfive,以加强快速的感觉。把most people连缀成mostpeople,以代表那些乡愿式的“众人”。下面一个例子,最能代表他这方面的风格。原意该是Phonograph is running down,phonograph stops。(唱机要停了,唱机停止。)结果被他改写成: pho nographisrunn ingd o w,n phonograph stopS. 这种形式,看起来不顺眼,但是读起来效果很强,多读几遍,便会习惯的。读者请原谅我不得不直接引用英文,因为翻译是不可能的。 又例如在《春天像一只也许的手》(spring is like a perhaps hand)中,他将同样的字句,时而置于括弧内,时而置于括弧外,时而一行排尽,时而拆为两行,时而略加变更次序,造成一个变动不已的效果,令人想起立体主义绘画中的阴阳交叠之趣。 其次,肯明斯往往打破文法的惯例和标点的规则,以增进表现的力量。他往往变易文字的词类,为了加强感觉,例如在《或人住在一个很那个的镇上》(anyone lived in a pretty how town)之中,便有很多这样的手法: anyone lived in a pretty how town (with up so floating many bells down) spring summer autumn winter he sang his didn't and he danced his did. Women and men (both little and small) cared for anyone not at all they sowed their isn't they reaped their same sun moon star rain 此处的“或人”(anyone)当然可以视为任何小镇上的小人物。“春夏秋冬”连写在一起,当然是指“一年到头”的意思。“他唱他的不曾,他舞他的曾经”,是非常有趣的创造。“不曾”令人难忘,故唱之;“曾经”令人自豪,故舞之。而此地的“不曾”和“曾经”在英文文法中,原来都是助动词,但均被用作名词,就加倍耐人寻味,且因挣脱文法的枷锁,而给人一种自由、新鲜的感觉。第二段中的isn't也是同工的异曲。“日月星雨”应该是指“无论昼夜或晴雨”。全诗一共九段,给人的感觉是淡淡的悲哀和空寂,因为一切都是抽象的。 乔伊斯和斯泰因女士在小说中大量运用的意识流技巧,肯明斯在诗中亦曾采用,有时也相当成功。例如上面所举《或人住在一个很那个的镇上》的第一段中,with up so floating many bells down一行,实际上只是意识流的排列次序,正规的散文次序应该是with so many bells floating up (and)down。可是前者远比后者能够表现铃铛上下浮动时那种错综迷乱的味道。 肯明斯的作品,除了前面提起过的大战小说《巨室》和画集CIOPW外,还有诗集Tulips and Chimneys(1923),XLI Poems(1925),is 5(1926),ViVa(1931),No Thanks(1935),1×1(1944)等多种。此外,他尚有剧本《他》(him,1927),芭蕾剧《汤姆》(Tom,1935),及寓意剧《圣诞老人》(Santa Claus:A Morality,1946)。 大致上说来,肯明斯的诗所以能那么吸引读者,是由于他那种特殊而天真的个人主义,和他那种独创的崭新的表现方式。前者使他勇于强调个人的自由和尊贵,到了童稚可爱的程度。在僵硬了的现代社会中,这种作风尤其受到个别读者的热烈欢迎。他曾说,政客只是“一个屁股,什么都骑在上面,除了人”(an arse upon/Which everything has sat except a man.)。后者使他成为一个毁誉参半的诗人;许多读者看不顺眼的,正是另一些读者喜欢得入迷的排版上的“怪”。事实上,“看不顺眼”的排版方式,往往可以“听得入耳”,因为那种方式原是便于诵读,不是便于阅览的。 这些“怪诗”,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抒情诗,或咏爱情,或咏自然。另一类是讽刺诗,或抒发轻松的机智,或作严厉的攻击。后者反映美国的现实,比较有区域性,不易为外国读者欣赏。前者精美柔丽,轻若夏日空中的游丝,巧若精灵设计的建筑,真是裁云缝雾,无中生有,匪夷所思。春天和爱情是这类诗中的两大主题。春天死了,还有春天。情人死了,还有情人。歌颂春天和爱情的诗,其感染性普遍而持久,所以能令外国读者和后世读者也怦然心动。肯明斯的情诗,读起来飘飘然,翩翩然,轻似无力,细似无痕,透明而且抽象,可是,真奇怪,却能直扣心灵,感染性非常强烈。一旦读者征服了形式上的怪诞,他将会不由自主地再三低吟那些催眠的诗句,且感到解开密码后豁然开朗的喜悦。对于肯明斯,生命是一连串渐渐展露的发现,“恒是那美丽的答案,问一个更美丽的问题”。对于他,爱情是无上的神恩,是“奇妙的一乘一”。在《我从未旅行过的地方》(somewhere i have never travelled)一诗中,有下面的两段,可以代表这类诗的风格: 你至轻的一瞥,很容易将我开放 虽然我关闭自己,如紧握手指 你恒一瓣瓣解开我,如春天解开 (以巧妙神秘的触觉)她第一朵蔷薇 若是你要关闭我,则我和 我的生命将合拢,很美地,很骤然地 正如这朵花的心脏在幻想 雪片啊小心翼翼地四面下降 透过奇特的形式,透过那一些排版上的怪癖,透过那些令浅尝辄止的读者们望而却步的现代风貌,我们不难发现,尽管肯明斯是现代诗最出风头的前卫作家之一,他本质上仍是传统的,浪漫的,几乎到伤感的程度。事实上,许多现代作家的“硬汉姿态”只是他们温柔气质的掩饰。肯明斯的追随者虽多,他毕竟不是现代诗的主流。他不是一个深刻的思想家,他的接触面颇有限制,他的分量也不够重,可是他那天真可喜的个人主义,他那多彩多姿万花筒式的表现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