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作人
《苦竹杂记》多为杂文和“抄书”,属于周作人简练淡远的后期文章,其中“文抄公”写法成为周作人沿用多年的写作特色。同时,这本《苦竹杂记》也是周作人情感最浓的一本,是周作人的性情之作。
周作人《苦竹杂记》 “闻圣叹将死,大叹诧曰,断头至痛也,籍家至惨也,而圣叹以不意得之,大奇。于是一笑受刑。” 睿文批注:王应奎在《柳南随笔》中所云,虽为至痛,一笑受刑。言其视死如归。 “弃市之日作家信托狱卒寄妻子,临刑大呼曰,杀头至痛也,灭族至惨也,圣叹无意得此,呜呼哀哉,然而快哉。遂引颈受戮。狱卒以信呈官,官疑其必有谤语,启缄视之,上书曰,字付大儿看,盐菜与黄豆同吃,大有胡桃滋味,此法一传,我无遗憾矣。官大笑曰,金先生死且侮人。” 睿文批注:柳春浦《聊斋续编》所云,圣叹受刑之日,仍不忘戏谑于人,而“盐与黄豆同 吃,大有胡桃滋味,”一版传之最久,361年之后,睿文读此,扼腕浩叹,如此大贤,身遭屠戮,足见蛮族之凶残,若待延年一纪,更有书香久传。 “金圣叹临刑时饮酒自若,且饮且言曰,割头痛事也,饮酒快事也,割头而先饮酒,痛快痛快。圣叹平日批评诗文每涉笔成趣,故临死不忘趣语,然则果痛耶快耶,恨不起圣叹问之。” 睿文批注:柳春浦《聊斋续编》所云,割头痛事也 ,饮酒快事也 ,割头而先饮酒,痛快痛快。如此饮酒之痛快,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而对其娘舅钱谦益(明末文坛领袖),卖身投靠,在其七十寿辰之际,众目睽睽之下,狂书对联一副:“一个文官小花脸,三朝元老大奸臣。”惊倒四座,又见其大义凛然,判若两人。 “当人瑞在狱时,付书于妻曰,杀头至痛也,籍没至惨也,而圣叹以无意得之,不亦异乎。” 睿文批注:毛祥麟在《对山书屋墨余录》中载其临刑之事,“圣叹以无意得之,不亦异乎。”圣叹本是一介“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满清嗜杀成性,何以能容如此“叛逆”之人? “昔者圣叹亦有一诗。何处谁人玉笛声,黄昏吹起彻三更,沙场半夜无穷泪,未到天明便散营。”但此一首亦在《沉吟楼借杜诗》中,为末第二首,题曰“闻笛”,未到作不得。我却喜欢最末一首,以首二字为题曰“今春”:今春刻意学庞公,斋日闲居小阁中,为汲清泉淘钵器,却逢小鸟吃青虫。 睿文批注:圣叹在《圣人千案》中所载:“考死囚者,取官与囚一一往复语,备书而刀刻之曰“案”。治笃疾之医,亦取病之第几日,见何证,投何药,备书之曰“案”。案只是人家几案之属,特以死囚、笃疾其事重大,非可以一人之见为定,又不可以后之人且有他议,于是先作为出入移换之地,故不得书之于楮,而必以“案”者,明一成而不可更动也。”云云,以其若“案”若“法”而治理天下,方可承平,何其有此罹难,历数种种,足见周作人之饱学,一篇小文,考据累累,罗列在案,难怪其兄称散文第一者惟愚弟一人耳。 文人本来只能做诗文,一出手去弄政事军务,鲜不一败涂地者。岳飞有言,天下太平要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我觉得现在的病却是在于武人谈文,文人讲武。武人高唱读经固无异于用《孝经》退贼,文人喜纸上谈兵,而脑袋瓜儿里只有南渡一策,岂不更为何子峨所笑乎。 睿文批注:周作人所言有失偏颇,古之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者,不乏其人,如范仲淹者,岳飞者,辛弃疾者,王阳明者,曾国藩者,皆为文武兼备,不一而足。何如璋学贯中西,深谙东洋,仍不能做毛遂以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之将倾。 无闷居士著《广新闻》四卷,有乾隆壬子序,只是普通志异的笔记罢了,卷四却有家家好一则云:“客某游中峰,时值亢旱,望雨甚切,忽有小鸟数十,黑质白章,喙如凫,鸣曰家家叫化,音了如人语。山中人哗曰,此旱怪也,竞奋枪网捕杀数头。天雨,明日此鸟仍鸣,听之变为家家好家家好矣。” 睿文批注:周作人戢录一则:某客游中峰,正值大旱,望雨心切,忽有小鸟数十,黑质而白彰,喙如鸭嘴,鸣之曰:“家家叫化。”其音了然若人语。山中人哗然而异,曰:“此旱怪也。”竞奋然持枪捕网猎杀数只。天果然降雨,翌日再闻,听之则变为:“家家好!家家好!” 睛雨不同的禽音最显著的是鸠鸣。据《埤雅》《尔雅翼》等书说,班鸠性拙,不能营巢,天将雨即逐其雌,霁则呼而返,故俗语云,天将雨,鸠逐妇。 睿文批注:晴雨不同而禽音有异,鸠鸣最显,诸书皆言,斑鸠性拙,不能营巢,天欲雨则雄逐雌也,霁则呼返,故俗语云:“天将雨,鸠逐妇。” 又载,古南松鼠多而狡诈,竹初生则折其嫩笋,栗未熟则毁其房舍,然则视狸如奴,视犬如仆,毫不畏惧,一日,有猎人牵犬憩于树下,犬见而怒吠狂跳,松鼠竟直堕其前,不敢逃遁也。 友三又言,古南松鼠多而诈,竹初生则折其笋,栗未熟则毁其房,彼视狸如奴,视犬如仆,毫不畏。一日有猎人牵犬憩所巢树下,仰见鼠怒跃而号,松鼠竟直堕其前,不敢遁也。友三尝筛米树下,一枭栖木末,俯视目眩,直堕筛中,因被擒。佃人病头眩,乞其枭,杀而食之,眩疾愈。余笑曰,理当益眩,何忽愈?然则使醉人扶醉人反不颠耶。刘伯伦有言,一石已醉,五斗解酲。是则以眩枭医眩人耳。吾问以枭食母事,友三谓一孚两子,子大则共食父母。余曰,不然,是人间只二枭矣,何宝刹枭声之多耶。盖亦犹人中之禽,偶一不孝,辄并其兄弟疑之,不尽然也。枭如能孝,吾且令乌为之友。” 睿文批注:《古南余话》有云:友三自村墟归,至野老泉下,遥见一狐低头跛行,四腿若环,而寺中一鸡奋飞入其环中,为狐掠去,僧呼号追逐不释。此则如祝由可治病,厌胜可杀人也 ,亦如飞头换腿之术,皆已不诬矣。 “予三五岁时最愚。夜中见星斗阑干,去人不远,辄欲以竹竿击落一星代灯烛。于是乘屋而叠几,手长竿,撞星不得,则反仆于屋,折二齿焉。幸犹未龀,不致终废啸歌也。又尝随先太恭人出城饮某淑人园亭,始得见郊外平远处天与地合,不觉大喜而哗,诫御者鞭马疾驰至天尽头处,试扪之当异常石,然后旋车饭某氏未迟。太恭人怒且笑曰,痴儿,携汝未周岁自江西来,行万里矣,犹不知天尽何处,乃欲扪天赴席耶。予今者仅居此峰,去人间不及万丈,顾已沾沾焉自炫其高,其愚亦正与孩时等耳。随笔自广,以博一笑。” 睿文批注:吾三五岁时最愚,夜中见星斗阑干,去人不远,则欲以竹竿击落一星代灯烛照明。于是,乘几攀屋,手持长竿,欲撞群星,立足未稳,颠落屋下,反折两门齿。幸好未折其恒齿,不致啸歌漏风。又曾随祖母出城去某命妇家赴宴,但见郊外平远处天地交合,不觉惊喜呼叫,嘱驾车人鞭马疾驰欲到天尽头处,尝试着抚摸一下,应非寻常,然后调转车头与某氏赴宴未迟。祖母怒且讪笑曰:“痴儿,携汝未周岁自江西来,行有万里之遥,犹不知天尽何处,汝欲扪天赴宴耶。我今仅居此峰,去人间不及万丈,已是沾沾自喜而欲自炫其高,其愚亦正与孩时等同耳。随笔自哂,以博一笑。” 此段为舒白香著《游山日记》中一则。甚为可笑,林语堂先生读此曾言:“我读舒白香日记,喜其文笔闲散,甚得日记体裁,因劝亢德把他翻印。本想略加批注,以明私人好恶,而时间不容如此做法,只好改写一篇读法。然而绝对非摹仿谁何,闲人不必瞎猜。惟吾既称此书足为日记模范,亦应说说其为模范道理,一则可以指岀要着,二则可以防入迷途,并非叫人囫囵吞枣把此书整个奉为理想杰作也。” 去年往定州访伏园,那里的茅厕是琉球式的,人在岸上,猪在坑中,猪咕咕的叫,不习惯的人难免要害怕,那有工夫看什么书, 睿文批注:此景历历在目,虽年代久远了,仍记忆犹新,曾随企业去胜利油田调研市场,曾与国道旁如厕,茅厕凌驾于坑上,其下污秽不堪,两豕陷于污泥浊水中,仰视来人,以其久习之故,今读此篇,方知为琉球式。 “东粤有四市。一曰药市,在罗浮冲虚观左,亦曰洞天药市。有捣药禽,其声玎珰如铁杵臼相击,一名红翠,山中人视其飞集之所知有灵药,罗浮故多灵药,而以红翠为导,故亦称药师。一曰香市,在东莞之寥步,凡莞香生熟诸品皆聚焉。一曰花市,在广州七门,所卖止素馨,无别花,亦犹洛阳但称牡丹曰花也。一曰珠市,在廉州城西卖鱼桥畔,盛平时蚌壳堆积,有如玉阜。土人多以珠肉饷客,杂姜齑,食之味甚甘美,其细珠若粱粟者亦多实于腹中矣。语曰,生长海隅,食珠衣珠。” 睿文批注:东粤有四市,一曰药市,在罗浮山冲虚观之左,也称洞天药市。有捣药禽,其声玎珰如铁杵与臼之相击,名曰红翠,山中人视其飞集之所必有灵药,罗浮故多灵药,而以红翠为导引,亦称药师。一曰香市,在东莞寥步,但凡东莞之生熟之香诸品皆聚于此。一曰花市,在广州七门,所卖仅素馨花,别无他种,犹洛阳但称牡丹曰花也。一曰珠市,在廉州城西卖鱼桥畔(此处现已为广西所辖)承平盛世,蚌壳堆积累累,有如玉山。土著人多以珠肉飨客,杂以姜汁,食之味甚甘美,其细小珍珠如若梁粟亦在腹中矣。谚语云:生长海隅,食珠衣珠。 《杂事诗》卷七又有咏露头妻的一首,诗云:“乍聚风萍未了因,镜中鸾影本非真。浮生可慨如朝露,飞洒杨花陌路人。”注云:“粤俗小户人家男女邂逅,可同寝处,俨若夫妇,稍相忤触,辄仍离异,故谓之露头妻,犹朝露之易晞也。”案此即所谓搿姘头,国内到处皆有,大抵乡村较少,若都市商埠则极寻常。 睿文批注:粤中俚俗,小户人家男女邂逅,可同寝而眠,俨若夫妇,稍有忤逆,则两相分离,故称其为“露头妻”,犹如朝露之易晞也。如此即所谓“搿姘头”,国内到处皆有,大抵乡村较少,若都市商埠则极为寻常之事。
这本文集中有数篇文章谈到学习日语的方法,如《关于日本语》云: “语言文字本来是工具,初学或速成者只要能够使用就好了,若是想要研究下去的,却须知道这语言也有他的生命,多少要对于他感到一种爱好与理解。这样,须得根本地从口语入手,还得多读名家所写的文章,才能真正了解,不是单靠记忆几十条规则或翻看几本社会科学书所能达到的。” 这里说到的“从口语入手”和“多读名家所写的文章”,正是知堂自己学习日语的路径。据知堂自己的回忆(《知堂回想录》中《七二 学日本语》及《八七 学日本语续》两节),初到日本时,他跟着老师学过几年日文,但是没有好好学。直到鲁迅回国,他也在日本成了婚,才决心重学日文,“不过所学的不再是书本上的日本文,而是在实社会上流动着的语言罢了。论理最好是来读现代的小说和戏曲,但这范围很大,不晓得从哪里下手好,所以决心只挑诙谐的来看。这在文学上便是那‘狂言’和‘滑稽本’,韵文方面便是川柳这一种短诗……此外还有一种是笑话,称作‘落语’”。民国学者学外语多受条件限制,以前有听闻抱着辞典死啃的学法,相较之下,知堂从俗文学中学到的日文要活泼得多。 借由学习日本的语言,进而研究日本的文化与思想,对当时的中国而言,实在有学习与借鉴日本的必要。《北大的支路》一文云: “日本有小希腊之称,他的特色确有些与希腊相似,其与中国文化上之关系更仿佛罗马,很能把先进国的文化拿去保存或同化而光大之,所以中国治‘国学’的人可以去从日本得到不少的资料与参考。从文学史上来看,日本从奈良到德川时代这千二百余年受的是中国影响,处处可以看出痕迹,明治维新以后,与中国近来的新文学相同,受了西洋的影响,比较起来步骤几乎一致,不过日本这回成为先进,中国老是追着,有时还有意无意地模拟贩卖,这都给予我们很好的对照与反省。” 像周氏兄弟这样有过留日经历、深受日本文化影响的学人,处在当时三十年代的政治环境中,内心都是很复杂很痛苦的。如知堂作于1935年的《日本人的衣食住》一文,结尾云: “但是,我仔细思量日本今昔的生活,现在日本‘非常时’的行动,我仍明确地看明白日本与中国毕竟同是亚细亚人,兴衰祸福目前虽是不同,究竟的命运还是一致,亚细亚人岂终将沦于劣种乎,念之惘然。因谈衣食住而结论至此,实在乃真是漆黑的宿命论也。” 又如《目加田诚北平日记》书中记录,目加田诚曾于1935年拜访过鲁迅,谈话间鲁迅感叹道: “日本和中国与世界其他国家是不一样的,我们拥有只有两国才能互相理解的文化,为什么大家却不能理会这点呢?”
“新年来到,糖瓜祭灶。 姑娘要花,小子要炮。 老头子要戴新呢帽; 老婆子要吃大花糕。”
除了几篇太过情感色彩的鼓吹日本的杂文之外,这一辑的文字是耐得推敲的,摘抄的文字也确实厚实,可以一读。推荐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