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作人
《秉烛后谈》初版于1944年1月,收入周作人散文随笔近二十篇,是一九三七年四月至十月的作品。正如作者所说,本书仍有诸多“闲情”篇目,但内容却可分为两类,“表意趣”与“疾虚妄”。归根结底,作者看重的仍是理性反思。
本书收录二十四篇文章,为紧接《秉烛谈》之后的作品,除《关于阿Q》写于1939年外,其余均作于1937年4月至10月。 文章大多还是读书笔记,笔记也不是抓着什么写什么,而是有所拣择的:“我不喜掌故,故不叙政治,不信鬼怪,故不纪异闻,不作史论,故不评古人行为得失。余下来的一件事便是涉猎前人言论,加以辨别,披沙拣金,磨杵成针,虽劳而无功,于世道人心却当有益,亦是值得做的工作。”(《自己所能做的》)所以这些笔记看似闲适小品,然而仔细体味,实则都是文化批评。还是他之前说的“胜业”。 知堂从前谈文章的言志与载道两派,其中有夹缠不清处,现在他加以补充道:“凡载自己之道者即是言志,言他人之志者亦是载道。”不盲从习俗,不献媚霸权,不依附正统,无论是言志还是载道,都要以自己的眼、自己的心观察思考,以自己的手写下真实的文字。 当然,真实的思想是危险的,说真话是艰难的。知堂《谈文字狱》一文,把历史上的文字狱分为两类,一类是以文字杀人的文字狱,一类是以思想杀人的文字狱,其中前者为害最甚。“盖普通以文字杀人的文字狱其罪名大都是诽谤,虽然犯上作乱,大逆不道,加上好些好听的名称,却总盖不过事实,这只是暴君因被骂或疑心如此而发怒耳,明眼人终自知道,若以思想杀人的文字狱则罪在离经叛道,非圣无法,一般人觉得仿佛都被反对在内,皆欲得而甘心,是不但暴君欲杀,暴民亦附议者也。为犯匹夫之怒而被杀,后世犹有怜之者,为大众所杀则终了矣。虽或后来有二三好事者欲为平反,而他们自己也正为大众所疾视,不独无力且亦甚危事也。” 末尾一篇未曾出版的《桑下谈》的序文,反用“浮屠不三宿桑下”典故,对他而言,草木鸟兽乃至故乡国家都是桑下,写字作文是出于情谊缘分,然而“爱而莫能助,责望之意转为咏叹”,内里是悲哀沉痛的。所以他一面说着“于世道人心却当有益”,一面又说“并不是想对于世道人心有什么禆益,吾力之微正如帝力之大”(《东莱左氏博议》)。 另外,知堂虽一再说文学铺关门,但“积习”难除,有时仍忍不住谈上几句,都是很得要领的意见,或可作为我们读书作文的参考。“……其实据我看来却是最有力,至少读过了在心上搁下一点什么东西,未必叫他立刻痛哭流涕,却叫他要想。拍桌跳骂,力竭声嘶,这本是很痛快的,但痛快就是满足,有如暑天发闷痧,背上乱扭一番,无论扭出一个王八或是八卦,病就轻松,闷着的时候最是难过,而悲惨事的滑稽写法正是要使人闷使人难过。”(《水田居存诗》)“中国文人学士大抵各有他们的道统,或严肃的道学派或风流的才子派,虽自有其系统,而缺少温柔敦厚或淡泊宁静之趣,这在笔记文学中却是必要的。”(《俞理初的诙谐》)